CHAPTER 16
第16章 失去一首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合唱团排练的那栋楼,要拆了。通知贴在活动中心一楼的玻璃门上,已经贴了两个月,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老楼,水泥外墙,二楼有一间不大的排练室,暖气管子总是嗡嗡响,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一声。要在原地盖一栋新的,排练室不在图纸里。团里的人起初都不太当回事,总说「还早」「再看看」。直到物业来量尺寸,把一条黄色的卷尺从墙角拉到另一个墙角,大家才发现,原来是真的。最后一次排练,是个周四的晚上。人来得比平时齐,连平常总请假的两位也到了。沈老师没有多说什么,照例先让大家站着松肩膀、哼音阶,然后翻开谱子,说:「今天把团里最老的那几首,从头唱一遍。」
一首接一首,唱到最后一首。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沈老师的手还停在半空。没有人动。四十几个人站在原地,谱子还举在胸前,嘴微微张着,像是下一个音还没有收回去。窗外,一辆车从街上开过去,声音很清楚。陆晴站在门口,是来接小七的,她也没有动。小七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本来在翻他的琴谱,这时候也把手停住了。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大人,一起不出声。
二、站着不动的那几十秒
那几十秒,大概有半分钟,也许更长。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一位阿姨低头看着自己的谱子,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一位男低音的大叔把谱夹合上,合了一半,停住,又打开。陆晴一直在做声音,她知道一个音落下去以后的静,和别的静不一样。那是一种「还在」的静:声音已经没有了,可是屋子里,还留着它走过的痕迹。这一点,你多半也遇到过。一首歌放完,你没有马上去点下一首,手悬在手机上,愣了几秒。一场电影散场,灯亮了,座位上的人没有起身。这些时刻,没有人教过我们要怎样过,大家却都会,过得差不多。这样的静,常常也不是空的,里面有人在回想刚才那一段,有人在数这几年。
那天晚上,沈老师先动了。她把谱夹放下,说了一句:「好,今天就到这里。」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吵醒。大家这才一个一个地收谱架,收得比平常慢。没有人催,也没有人说「快点,门要锁了」。每个人收的,其实不是谱架,是这一个晚上本身。
三、搬走的,不是歌
排练室要拆了,歌没有拆。这一点,看起来很好办。每一首歌,大家手里都有谱,手机里有音频,沈老师那里还有一台旧电脑存着所有的伴奏。换一间屋子,照样可以唱,没有一个音符丢了。可是,那天站着不动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反正歌还在」。他们失去的,是别的东西。是那间屋子的回声,在某一个音上,会格外圆一点;是暖气管子在哪一拍响,总是那么凑巧;是自己站的那个位置,在第二排最左边,旁边是一位总带橘子的阿姨;是每周四晚上七点,一屋子人同时吸气的那一口。
歌的路,也就是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先后,还在谱上。丢的是土里缠着的那些东西:地方、人、气味、一周一次的晚上。第 13 章说过,最早铺的土里,从来不只有声音,这里也一样。所以,他们失去的,是一个可以把这首歌走下去的地方,和一群人。这一点,在日子里不难看到。你搬过家吗?旧房子里的那首歌,搬到新房子里,听着就是不太对。歌没变,变的是它缠着的那一整块。
四、拿走的,不总是声音
第2章问一种熟悉声音不在时,经验会怎样变化;这一章则把房间、人物与共同安排的失去带到面前。录音可以还在,某种共同参与的方式却可能中断。两种撤除不是同一个变量,不能把它们混成一项已经完成的实验。
这也说明土不是一个人的记忆仓库。一次合唱中的位置、互相等待和声音承接,可以在整体中相互规定。但失去这些之后感到难过,仍不能直接证明音乐美的强弱。想念的对象需要进一步分辨。
五、「位置」没了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11 章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人觉得一个地方美,常常是因为他在那里感到了自己的位置;觉得不美,常常是因为找不到位置。放到合唱团,这个「位置」,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意思。每个人,在那间屋子里,是有位置的:站哪一排,站谁旁边,哪一个声部,哪一句是自己要开口的。你一站上去,就知道自己的那一口气该什么时候吸。位置是一遍一遍站出来的,站了几年,身体都记住了。排练室拆了,位置跟着没了。新的地方,你再站,会觉得别扭:左边没有那位阿姨,右边墙太近,声音撞回来的时间不对。你哪里都能站,哪里都不是「你的」。
位置这件事,是不能搬的。你可以把椅子搬走,把谱架搬走,把一个人搬走,可是「我站在这里,这一口气是我的」这个感觉,要在新的地方重新站出来,站几遍,才会有。一位阿姨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这个位置站了九年。」她没有说「我舍不得」。她只是报了一个数。数字有时候比话更重。九年,四百多个周四,她大概没有算过,她说出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犹豫。
六、一个老成语,对在哪里
汉语里有一个老成语,叫「余音绕梁」,说的是声音停了,还在屋梁上绕。这个成语对在哪里,要先承认。它看见了一件事:声音停了以后,事情没有结束。那几十秒的静,就是这样,歌已经唱完了,屋子里还有东西在。这是对声音的一个很准的观察,早在很久以前,人们就留意到了。老话里这一类的观察,往往没有解释,只有一个画面,一个很准的画面。画面本身,就是一种对声音的敬意。还有音乐里的休止,也是同一类的东西。乐谱上有一个符号,什么声音也不要,只留一段空。作曲的人知道,空,也是歌的一部分。
本书往前走的那一步是:余音不在梁上,也不在空气里。它在听的人身上。是那些一遍一遍缠进去的东西,在声音停了以后,还没有散。屋子里的静,可能与共同等待、各自回想或现场惯例有关;只看不动,不能知道所有人是否在经历同一首歌。这是本书的读法。至于「梁上」有没有,不是本书要争的,成语也没有说它一定在梁上。你不妨也想想自己的「梁」:哪一首歌,唱完以后,在你身上又绕了多久?一刻钟,一晚上,还是好几天?这没有标准答案,是你自己的数。
七、失去可以让来历显出来,却不是唯一办法
排练室要拆时,有人重新留意那些以前没有专门想过的夜晚。失去使已有关系变得突出,这是本章的观察方向。但不能说只有失去才知道自己曾被吸引,更不能为了证明一首歌重要,就主动制造失去。
美可以在持续拥有中被体会,也可以在初遇时清楚显现。撤除只是一种研究入口。它既可能暴露牵引,也可能增强稀缺感或唤起其他情绪,因此,应与平时的记录、替代条件及本人解释相互参照。
八、一直可以回来,也可能是一种好
随时能够找到一首歌,不必使人变浅。稳定的可得性可以支持细听、比较与长期参与;只是在某些使用方式中,随手可得也可能使人很少主动注意。两种可能都应该留下。
本书不能从「失去有时使人重新体会」倒推出「不能失去就没有深度」。可靠保存与真实参与不是对立的两件事。保存可以提供条件,参与使条件进入具体生活,二者可能相互帮助。
九、失去,有几种
失去一首歌,有好几种样子。有的是歌不在了:一盘磁带坏了,一张唱片找不到了,一首歌再也没有人唱了。有的是地方没了:像这间排练室。有的是人不在了,是教你这首歌的那个人,或者是总在你身边哼它的那个人。还有一种,是你自己变了:同一首歌,你再也听不进去了,它还在,你却走远了。这几种,本书不一一分开说,因为各有各的重量。尤其是失去了一个人的那一种,本书只想轻轻地放一句话:有的歌,拉着你的,是那个人的声音,这样的歌,听不下去的时候,不必勉强。本书不写怎么办,也不替任何人写「应该怎么熬」。那是另一类书的事,也是身边的人、和必要时专业的人的事。那不是一本讲声音的书能管的事。
本书只想说一个小小的、关于声音的观察:失去的时候,有的人会不敢听那首歌,有的人会一遍一遍地听。这两样,都是在和同一个来历打交道,没有对错。这是日常里常见的情形,没有研究支撑,〔待验〕。
十、当一首歌暂时点不开
设想一首歌在某个界面上暂时无法播放。原因可能很多,不能仅看灰掉的按钮就判定为版权到期或平台决策。这里借这个情形提出一个问题:实际被拿走的是声音文件的可达性,还是与它相连的某种固定习惯?
有人换一个合法可用的版本就满足,有人怀念特定演唱,有人只是被打断了日程。把这些不同反应分别记录,能帮助理解依赖的对象。点不开之后想找回来,不自动证明美增强,更不意味着应该用任何方式绕过访问限制。
十一、一个完整的例子
回到排练室。大家收完谱架,拎着暖水瓶往门口走。走到楼道里,那位站了九年的阿姨,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句,是团里最老的那几首里的一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接上来。楼道里响着几十个人的哼声,不齐,但没有人在意。陆晴站在一楼门口,听着这些声音从二楼一层一层地下来,下到一半,沈老师在转角处停了停,没有上去,也没有往下,只是靠着墙,闭了闭眼。哼到一楼,音落了。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再见。大家推开玻璃门,走进夜里,身后的楼在黑暗里,像一个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睡的人。
三个星期以后,团在一所小学的空教室里重新开始了。教室没有回声,窗帘是新的,凳子矮,要弓着腰坐。第一次唱,大家都觉得不对:太干,太近,像是在对着一堵棉花墙唱。阿姨说:「怎么这么难听。」没有人反驳她。这话,一屋子的人都想说。唱到第五次,她说:「这个屋,也行了。」
十二、反方的声音:失去了才被想得更好
「拿走以后更想要」可能来自失去本身,而不只来自此前的美。这个反对需要保留,不能用更多感伤细节把它盖住。合唱团的故事里,音乐、人物、场地与生活阶段同时变化,无法据此确定哪一项造成了想念。
研究可以比较声音仍在而场合变化、场合相近而声音替换等条件,但这些比较仍有各自限制。对日常读者,不必把自己的失落拆成实验。只要承认想念的内容可以复杂,就已经避免了把悲伤当成美感强度计的捷径。
十三、两个月后,路过
两个月以后,陆晴带小七去超市,抄近路,从那栋楼旁边过。楼已经拆了一半。外墙没有了,二楼的那一间朝外敞着,像一个拉开的抽屉。粉白的墙上,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是椅背靠过的高度。暖气管子从墙里垂下来,断了,悬在那里。小七仰着头:「妈妈,那是我们听歌的地方吗?」「是。」「管子还会响吗?」陆晴说不会了。小七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嘴里「嗡——」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是那根管子的音高,不准,也差不多。陆晴想起,那间屋子的回声,在某个音上会格外圆一点。她站在围挡外面,没有去试,那个音,在外面是听不到的。
围挡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机器响起来,盖住了他。陆晴拉着他走开。走出十几步,小七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管子自己不会再响了。能把它再响一遍的,只剩下一个七岁孩子的嘴。
十四、放回日子里
明天能试的,是一个很小的办法:给一首你舍不得的歌,写下它的来历。挑一首你常听的歌。拿一张纸,或者在手机里开一条备忘,写三行:第一行,谁让你听到它的;第二行,你最常在哪里听它;第三行,听它的时候,你身边有谁,或者你在想谁。写不全也没关系,只写你记得的。写完,再把这首歌放一遍。你会发现,这一遍,和昨天的那一遍,不太一样。多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你知道了它是怎么到你这里来的。还有一个办法:找一个和你一起听过这首歌的人,给他发一句话:「你还记得这首歌吗?」不用解释,不用问他听了几遍。他回你什么,都是来历的一部分。
带走的话
失去可以使关系显出来,却不是懂得美的唯一方式;可靠保存也在照料未来。
小账
发生的线索:声音仍在而参与中断,与声音本身无法取得,是不同变化。
检验的边界:想念、稀缺与美感分开,不为研究主动制造重要失去。
想一想
你舍不得的一首歌,哪些部分是材料,哪些部分是当年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