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第24章 现场:一屋子人的第五遍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七学校的音乐会,在礼堂里办。礼堂的地板刚打过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折叠椅一排一排摆开,坐满了家长,后面站着几位爷爷奶奶。很多人举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一片亮光,像一小片会晃动的星星。二年级的孩子们站在台上,排成三排,最前面的一个,一直在拉自己的领口。节目单印在一张对折的纸上,家长们进门时每人领了一份,有人拿它当扇子,有人折了又折,捏在手心里。唱到第三首,副歌来了。孩子们一起提高了声音,台下有一个爷爷,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接着是前排的一位妈妈,轻轻地跟了一句。再接着,后面几排,有人把手机放了下来,有人身子往前倾,礼堂里忽然多了一层很薄的声音,盖在孩子们的声音上面,像一层刚落下的雪。
陆晴坐在中间,发现自己也在哼。她愣了一下。她明明是第一次在这里听到这首歌的整个样子。
二、她为什么会哼
这件事,要从小七说起。这首歌,是学校教的,小七在家里唱了三个星期。洗澡的时候唱,写作业的时候唱,吃饭吃到一半,也会突然站起来比划两下。陆晴听了几十遍,副歌那一句,她闭着眼睛都能接。她没有想过要学。就是听多了。有一回,她在厨房切菜,小七在客厅唱,唱到副歌,她手里的刀跟着节拍落了两下,自己都没发觉,是菜板上的响声提醒了她。换一个角度看,礼堂里其他的家长,大概也是这样:每家的孩子,在家里都唱了几个星期,每家的父母,都在厨房里、车上、饭桌边,听了几十遍。大家带着各自的遍数,坐进了同一间礼堂。
这是日常观察,没有数字,也没有研究支撑〔待验〕。在这个故事里,孩子在家的演唱可能给家长提供了熟悉线索;能否推广到其他场合,需要另外的材料。
三、现场与录音,不必先排好名次
现场可能提供可回应的共同参与,录音可能提供更稳定、更自由的细听条件。哪一种更合适,要看人、任务与场合。不能因为现场不能暂停,就把缺少控制写成审美优势,也不能因为录音可以重放,就说它缺少真实发生。
本章保留学校音乐会的场景,研究的是人在当下如何听见彼此、如何调整参与。若有人不愿跟唱、需要离开,也应当给他实际空间。能否共同发生,不以每个人都做同样动作来衡量。
四、「更好」答的是哪一道题
「更好」这个词,默认了一件事:现场和录音,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质量,一个高清,一个模糊。陆晴那天,其实也用手机录了一小段。回到家,她放给小七听。小七听了十秒,说:「声音怎么这么小。」又说:「爷爷在哪里?」他是在问,那个轻轻跟着唱的爷爷。录音里没有爷爷,只有一个有点糊的副歌,混着咳嗽。同样几个音,同样的歌词,同一群孩子。陆晴听着,觉得它很平。这里要说的是:现场和录音,不是同一样东西的高低两版。它们是不同的两件事。录音留下了声音的先后,留不住台下那一层「雪」。那一层,不在孩子的嗓子里,也不在录音机里,在一屋子人之间。
问「哪个更好」,答不了这件事。要问的是:现场里多出来的那一层,是什么。录音里也有声音的先后,也有孩子们那一遍遍的排练留下的痕迹,缺的是一屋子人在同一刻、同一处,一起听的事。
五、一屋子人,一屋子的遍数
本书的看法是:现场的那一层,是很多人的遍数,摆在了一起。礼堂里每个人进门的时候,带着不同的遍数。陆晴听过几十遍;孩子的奶奶,在厨房里听过十几遍;一位刚从外地赶回来的爸爸,只在手机里听过一次;一位没有孩子在台上的邻居,是第一遍。这些人可以听到同一首歌,却从不同历史与当前位置进入。可是到了副歌,所有这些不同的遍数,同时响了一下。几十遍的人,接得很顺;十几遍的人,跟了半句;一遍的人,听见前面的人在唱,身体也往前靠了一点。你若是留心,会发现台下的声音并不整齐:有人早半拍,有人晚半拍,有人只是气声。可正是这些参差,让那一层听起来很厚。
一屋子人的遍数,就这样叠在了一起,每一个人,都被周围的人的遍数,轻轻托了一下。
六、别人的熟悉,可以提供线索,不能替你经历
在礼堂里,你的第一遍可以遇到别人已经熟悉的唱法。对方的吸气、起音和回应,可能帮助你找到入口。这不是把他的第四十遍转移到你的身体里,而是给了你一次与独听不同的相遇。
这种帮助有时成立,也可能因压力或不合适的示范失效。应该追踪具体接续,而不是把多人经验直接相加。一个有经验的人愿意等新来者半拍,可能比所有人一起唱得更响,更能说明可回应的参与。
七、在人群里,你有一个位置
还有一样东西,和遍数不同,却缠在一起。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11 章里说,一个人觉得一个地方美,常常是因为他在那里感到了自己的位置;觉得不美,常常是找不到位置。放到礼堂里,就很具体。一个爷爷不会唱,也在台下,他的位置是「那个孩子的爷爷」。一位妈妈跟着哼,她的位置是「小声跟着的人」。一个站在后面的爸爸,没有出声,他的位置,是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每一个位置,都在这层「雪」里占着一个小小的地方。
一个位置,不必由声音来占。你坐着,孩子在台上找到了你的脸,对他来说,你的位置就已经在了。合唱团里有一位阿姨,嗓子坏过一个月,没有退团。她照旧站在第二排,嘴型跟着动,一点声音也没有。沈老师没有说什么,排练完,还是把谱子递给她。那一个月,她的位置没有丢。你不一定要唱,也能在这里。这个现场中的位置关系值得留意,录音聆听也可以包含他人的声音与历史;两种参与的差别,需要具体说明。
八、大家都是第一次,也可能形成美
一屋子人初听一首新歌,未必只有礼貌鼓掌。他们可能在第一遍内找到共同关系,也可能各自获得完整而不同的经验。没有熟练听众带领,不等于现场缺少全部发生条件。
这也限制「借来的遍数」的解释:他人的经验可以帮助,却不负责给初遇发许可证。本书应同时研究熟悉如何参与,以及陌生中的新组织如何出现,不能只让其中一种结果进入故事。
九、举起手机,也是一种需要安排的参与
记录演出可以保存一段重要经历,也可能遮挡他人或分散自己当下的注意。不能只看一个人举着手机,就断言他没有在场;也不能把保存影像说成一定夺走了真实经验。
具体安排更值得讨论:是否征得同意,是否影响别人,是否需要拍完整场,是否有人更愿意专心听。工具怎样与其他参与相处,是可协商的关系问题,不是设备一出现,美就退场的定律。
十、一个完整的例子:那一句副歌
回到小七的音乐会。那首歌,副歌只有两句。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台下只有几个人跟。第二次出现,多了一些。到第三次,陆晴发现,礼堂里已经有一层很薄的合唱。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老陆,他今天也来了,穿的是那件压在柜底的深色外套。老陆在手机里只听过一遍,歌词不会。他的嘴唇动着,对不上词,对得上节拍,到副歌最后一个字,他的头点了一下。那一点头,是他的第五遍吗?不是,他可能连第二遍都没到。可是他有一种「跟上了」的感觉,这是台下别人的遍数,借给他的。
他自己后来说:「我都不知道词,就是想跟着。」散场的时候,陆晴在门口听见一位家长对另一位说:「这首歌,我回去要学。」她笑了。那位家长一边说,一边把节目单折好,塞进了口袋。这位家长,现在进入了第一遍,而且是一个有人陪着的第一遍。这一遍里,有台上孩子们的声音,有台下那一层薄薄的合唱,还有礼堂里的蜡味和折叠椅的吱呀,以后只要闻到类似的味道,他也许会想起这首歌。
十一、台上的人,也在被托着
台上的孩子,常被忽略。他们站在三排队里,旁边是同学,肩膀碰着肩膀。到了副歌,他们不是各唱各的,是一排人一起往上提声音。最前面那个一直拉领口的孩子,一到副歌,手放下了。孩子们在家里,是一个人的遍数;在台上,是一排人的遍数。在这个情境里,身旁的声音可能提供参照,也可能增加负担,不能预先保证集体演唱总比独唱更准确。沈老师带团有一个小办法:新来的人,先站在两位老团员中间,不要求出声,只要求站稳。过几周,旁边的嗓子把他带出了第一声,他自己多半不觉得〔待验〕。
这个,教过合唱的人大概都见过:一个唱得不稳的人,站到一队人中间,常常就稳了,稳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稳的。这是日常观察,没有数字〔待验〕。这一点,孩子们自己不会说,但从他们站队的样子可以看出来:一到副歌,肩膀都往中间靠了一点。所以现场里的托,不是只有台下对台上的,也有台上孩子彼此之间的。一屋子人里,每个人都在托别人,也在被别人托。
十二、不要把现场当成唯一的办法
说了这么多现场的好处,要把另一面也摆出来。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人多的地方。有人在一屋子人里反而听不进去,觉得吵,觉得被打扰。有人要一个人,戴上耳机,才能被一首歌拉住。这两种人,都没有错,常见的是同一个人,一个时期爱热闹,一个时期只想躲。现场是一种办法,是很多遍数一起走的办法;一个人听,是另一种,是自己一遍一遍慢慢走的办法。本书不排名次。要说的,只是:这两种办法,拉人的方式不同,不要用一个去量另一个。一个孩子,如果在家里安安静静学会了一首歌,上了台反而不敢张嘴,也是常见的。这时候,不要说「你怎么不唱」。他的遍数,是在另一间屋子里走的,下一次,可以请他先站在最边上,从一个小声的位置开始。
十三、最后一个音落下,安静意味着什么
掌声前的一两秒,可以让人觉得刚才的音乐仍然在场,也可能只是等待指挥、犹豫或遵循惯例。这个虚构场景很能描写经验,却不能单凭所有人没动就确定同一种美感已经被共享。
要研究共同经验,需要让个人报告与可观察的协调相互参照,也允许两者不一致。共处一个房间,不等于人人心里相同;身体动作相近,也不自动说明他们以同一种方式被打动。
十四、反方的声音:是气氛,不是音乐
气氛可以帮助进入,也可以造成压力;音乐结构本身也可能起作用。把两者都称为整体,不能代替进一步比较。需要问,若改变音乐材料或参与方式,哪些结果会变,哪些仍然存在。
日常听众不必承担这种研究,只需能说「我喜欢这一刻的人群,却没有很喜欢这首歌」,或者相反。这些不整齐的报告,对理论很重要。它们让共同参与、美感与社会关系不再被绑成一个必然同时发生的包。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礼堂里的陆晴。那天回家的路上,小七在后座上,一直哼那首歌,哼到第三遍,他忽然说:「妈妈,你今天也唱了。」陆晴说:「嗯。」小七说:「爷爷也唱了。」陆晴说:「嗯。」他说:「那我们明天再唱一遍。」一个小办法,明天能试:下一次,你在一个大家一起唱的场合,学校的、小区的、一场婚礼的,试一次不举手机。副歌来的时候,把音量放到半声,听一听你周围的人,是谁在跟,是谁在托你。如果你不想唱,也可以只是靠近。靠近,也是一种在场。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离门近,想走随时能走,也算在。
带着孩子去的话,散场路上,问他一句:「刚才你站在哪儿?」孩子多半先说出一个位置,不是一首歌〔待验〕。小七的那首歌,陆晴到现在还没有查过它的名字。她只知道,每次听到副歌,礼堂里那层雪,就会轻轻落下来。如果实在想留下一段,请只录一小段,录完把手机放进口袋,把剩下的几遍,留给自己的耳朵。这个办法,本书没有证据,是一个值得试的小办法〔待验〕。
带走的话
现场的价值在具体回应,不在人数;你的第一遍,也可以形成自己的美。
小账
发生的线索:不同历史在同一时刻形成新的接续,而不是次数相加。
检验的边界:协调、群体气氛与美感分开,录音与独处不因此低一等。
想一想
那一次现场中,谁的一个回应真正改变了后来怎么听、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