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第25章 副歌:把第五遍写进歌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陆晴要给一档新播客剪片头曲。片头一共十五秒,客户给了她一段现成的曲子,一个小旋律,七八个音,用钢琴和一点点弦乐。她把它拖进时间线,放在人声前面,先随手排了三个,一个接一个,想看看长度够不够。放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喝水,水杯停在嘴边。第一个小旋律过去,没什么感觉。第二个来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哦,又来了。」第三个来了,她发现自己的脚在桌子底下,跟着点了一下。只有十五秒,同一段旋律,走了三遍。她的工作,是把人的声音剪得顺。她很少想「为什么这样顺」,这一次,却被一个十五秒的片头问住了。
她把第二个删掉,只留一头一尾,再放,这次耳机里干干净净。不对,少了点什么。她又把它补回去,再放,好了。她靠在椅背上,想:这三个里,到底是哪一个在起作用?
二、十五秒里的三次出现
小旋律在十五秒里回来三次,前一次可能改变后一次的期待。但第一遍并非什么也没有,第三遍也不保证更想听。熟悉的走向、局部的新变化与当下任务,可能一起参与。
这里应分别记录一整段播放了几次、内部动机出现几次。两种次数不宜混算,更不能因为内部出现了三次,就说听者已经完成三个生活场景中的重访。这个细分正是两层时间的用处,而不是证明哪一层必定更深。
三、做歌的人,管它叫「钩子」
做歌的行当里,有一个常用的说法:钩子。据说,一首歌里最容易被人记住的那一段,常常就是副歌。做歌的人,把它叫作钩子,意思是它要钩住人。这个说法,我是从日常的闲谈里听来的,没有查到可以引的出处〔待验〕。不过它说中了一件事:做歌的人,也知道一首歌,不能全靠第一遍。要有一处,会回来。一首歌里的这一处,常常比别的地方更容易被人在路上哼出来,在早餐桌上被孩子唱错。这是公道。他们抓到的是一件实在的事:重复,不是偷懒,是一种技术。你把一个东西反复摆在那里,听的人就有机会,认出它,等它,接它。
本书想往前走的一步,是问:钩子,钩的是什么?钩的,不是一个先在的人,也不是一个先在的歌。它钩的,是你在这一遍里,已经走过的上一遍。
四、重复的研究,本来就包含作品内部
Margulis关于陌生音乐的研究,已经通过改变片段内部的重复安排考察审美评价;《On Repeat》也同时涉及重复与再次聆听。本书不能把曲内重复或跨次时间说成此前无人提出的空白。[R3][R2]
语音变歌则回答另一类问题,不能拿某些语音条件下精确重复的重要性,直接推出副歌只能原样不变。重复怎样组织注意、怎样与变化配合,必须按材料与任务考察。重复、新变化与美之间,没有一本书可以预先替所有场合画成一条直线。
五、副歌怎样为下一次出现准备位置
副歌第一次出现,可能给后来的返回留下可辨认线索。第二次出现时,前面的经历仍可能参与当前组织;换了一层声部或一个停顿,原先熟悉的关系也可能被改写。
本章标题「把第五遍写进歌里」是比喻,不是计数方法。作曲安排可以提供重遇条件,却不能替听者完成某次生活经验。听者也可以在没有明确副歌的作品中形成丰富期待,不必都从重复段落入门。
六、两种间隔,不预先分高低
一首歌中的几次返回与相隔数天的重听,条件不同,却不应直接排成浅与深。短时间内可以形成丰富的关系,长时间反复也可能只是熟悉同一种刺激。
研究应当明确间隔、材料、任务和结果,再比较它们怎样不同。不能看到长久想念就认定间隔发挥了作用,也不能把单次聆听的美降成只有起点。两层时间可以互相规定,不是谁负责材料、谁独占美。
七、只有重复,结局也不是预先写好的
相同片段不停回来,可能让人烦,也可能成为某种需要的稳定结构。究竟怎样,不能由第十遍这个数决定。不同任务、音乐材料与人,会让重复具有不同作用。
因此,本书不再用「复制到最后一定空了」来代替解释。更有用的是观察:听者是否还在辨认差异,是否愿意继续,是否已经感到负担。若变化只发生在自动回响上,就如实记录,不把它叫作审美越来越深。
八、没有明显重复,也可以建立关系
一段音乐即使不原样返回,也可以通过对比、方向、音色或结构呼应形成可听的关系。不能说没有重复就无从期待,更不能宣布它必须被多听以后才有美。
本章讨论副歌,是为一种常见组织方式找位置,不是给全部音乐设统一语法。作品的不同走法本身,正提醒我们:发生的条件可以多样,理论需要接受超出熟悉比喻的材料。
九、不叫副歌的重复
还有一类重复,不叫副歌,也在悄悄地做同一件事。一段低音,每一小节都回来一次;一个鼓点,在整首歌里,一直走着同一个形状;一小句旋律,弹一遍,隔几小节,又弹一遍。你多半没有注意到它们,因为它们不抢眼。要是你在地铁里闭上眼睛,听别人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往往最先传出来的,不是旋律,是那一下一下的鼓。但如果把它们拿走,你会发现,歌一下子散了。听的人的脚,找不到可以踩的地方。这样的重复,是更小的钩子,小到你不知道自己被钩过。它们不是让你「认出一段」,是让你「站得稳」。
陆晴剪片头的时候,其实也做了这件事。她在小旋律的底下,垫了一条很轻的低音,每两拍一下。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直到有一天,客户说:「这个感觉,很稳。」稳,就是重复在做事。她也试过把低音拿走,旋律还在,片头却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每个音都在晃。这是她的感觉,没有别的依据〔待验〕。
十、孩子的重复,也有不同结果
小七可能喜欢反复唱同一句,也可能很快厌烦,或者把最后一句改成自己的话。这些都是需要观察的不同路径,不能从几首熟悉儿歌推广为孩子的歌几乎全靠重复。
成年人可以把重复当成一个可尝试的安排,让孩子回应,也允许改变和停止。若孩子提出换一个结尾,先听他想做什么;若任务本来是学习原谱,则说明何时忠实练习、何时自由尝试。两个目标可以分开,而不是让其中一个取消另一个。
十一、短片段与完整作品,是不同任务
短片段可以独立构成有意义的音乐,也可以成为进入完整作品的入口。它有时只增加反复回响,有时确实使人愿意继续探索。不能只凭十五秒的长度,就判定深度与价值。
对具体设计,可以问片段如何接续,是否允许听完整作品,是否把退出与主动回来分清。关于某种平台如何分配音乐,本书不作未经核验的行业断言,只讨论可比较的设计条件。
十二、一个完整的例子:片头的三个版本
陆晴最后做了三个版本。第一个,三遍都是一样的旋律,一模一样,复制粘贴。第二个,第二遍把旋律稍微抬高了一个音。第三个,第一遍和第二遍一样,第三遍换了一件乐器,音高没变。她请三位同事分别听,没有告诉他们区别。同事说:「第一个,感觉像坏了。第二个,有点怪。第三个,好听。」这只是一个剪辑师的小试验,三个人,没有对照,没有数字,不能当证据〔待验〕。她自己的结论也很简单,用的是剪辑师的话:旋律回来,是必要的;原样回来,是不够的;回来的时候,换一点点别的,才让人觉得它在往前走。
这和 Deutsch 的实验,并不矛盾。那个实验讲的,是怎样让说话变成歌,原样走几遍,是条件。这里讲的是,歌已经是歌了,再让它回来,要有一点新的。
十三、反方的声音:重复不就是偷懒吗
有一种反对的声音,值得认真听。它说:副歌就是偷懒。一段旋律写一遍就够了,写三遍,是省了力气。真正的好歌,每一处都在往前走,没有一句话是回头的。这话有它对的地方。有的歌,重复是拿来凑时长的,同一句唱到第六遍,听的人早走了神,它还在转。一首歌处处有新东西,听完以后,那种被一路带着走的感觉,也确实难忘。本书不替凑时长的重复辩护。不过,这里要分开两样:一样是重复,一样是重复前后隔着什么。沈老师的合唱团新学一首歌,一位阿姨看了谱子,直摇头:「就这么两句,翻来覆去地唱,没意思。」沈老师没有争,只请她这个星期先把副歌单独唱几遍。阿姨照做了,唱得很顺,也确实很淡。下个星期,沈老师才把前面的几段加上,让大家从头唱下来。
唱到副歌,阿姨停了一下,笑着说:「哎,这两句,怎么跟上个星期不一样了。」两句词,一个字没有变。变的是它前面多了一段路:主歌一句一句攒着,攒到这里,才放出来。这是合唱团里的一个小场面,只有这一位阿姨的话,不能当证据〔待验〕。所以,偷懒的重复和不偷懒的重复,有一个很家常的分辨办法:把那一段单独拿出来听。单独拿出来也一样有劲的,多半是它自己带着一股拉力。单独拿出来很淡、回到歌里才有劲的,是前面的路在替它撑着〔待验〕。后一种重复,不是偷懒,是把力气花在了前面。
十四、放回日子里
回到陆晴的片头。做完以后,她把片头带回家,放给小七听。小七听了两遍,没有说话,第三遍的时候,他自己哼了起来,哼的是第三个旋律,把乐器换了的那一遍。陆晴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耳机里的声音关小了一点。小七哼完,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这个后面还有吗?」她说没有,就这么长。他有点失望,又说:「那你再放一遍。」她知道,这是那十五秒里,把第五遍提前一部分写进去的结果。你也可以试,明天就能试,花不了几分钟:挑一首你最近在听的歌,听到副歌的时候,不要急着跟,先只是听。听一听,它第几次回来,回来的时候,和上一次,有什么不一样。
再问自己一句:这首歌,我最先记住的,是哪一段?问完不必写下来,只在心里答一答就行。是不是副歌?为什么偏偏是它?如果你家里有孩子,也可以让他挑一首他最爱的歌,请他指出:哪一句,是每次都会回来的。孩子往往比大人指得准。这个办法,本书没有证据,只是一个值得试的小办法〔待验〕。
带走的话
副歌为重遇提供线索,却不能替听者完成全部经历;重复与变化都要看怎样被承接。
小账
发生的线索:曲内返回与跨次重访相连,但分别计数。
检验的边界:没有明显重复也可以美,精确重复不是全部音乐的条件。
想一想
某次副歌回来时,你听见的是相同的材料,还是已被前文改变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