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第26章 老歌:怀旧是怎么拉人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国道边上的修车铺里,收音机放在货架最高的一格,旁边是一罐一罐分好类的螺丝。老陆正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手里拿着扳手,拧一颗锈了的螺栓。收音机一直开着,大多数时候是说话的声音,天气,路况,一个人讲怎么腌菜。他听惯了,像听风。店里的活不赶,一天到晚,有一搭没一搭的,收音机是他和这间屋子之间的一点热闹。忽然,收音机里换成了一首歌。只响了前奏,没有词。老陆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下用力。车主蹲在旁边递工具,看他不动,问了一句:「师傅?」
「没事。」老陆说。他把扳手放下,从车底下直起身,擦了擦手,站在那里,把收音机里的歌,听到了第一句唱完。他没有说话。车主也没有再问。扳手搁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滚了一下。那一声很小,却比收音机里的歌更清楚。
二、他想起的,不必只有一种东西
老陆说听着亲,也许想到某段生活,也许在体会演唱的声色,两者可以一起出现。不能因为他提到过去,就断言真正拉他的不是歌。音乐经验与生活经验可以相互规定,而不是其中一项必须把另一项挤出去。
本章用「歌是把手,日子是门」描写其中一种情况,不把它作为所有老歌的定义。有人不曾经历作品所处的年代,仍然可以在第一次听时被打动;那也是需要承认的音乐经验。
三、经典的说法,对在哪里
一首长期被保存和演唱的作品,可能有值得研究的结构与表现力。它的延续也可能受到传播机会、制度、记忆与各种选择的影响。只说经典所以动人太粗,只说因为听得多所以经典,也同样太粗。
本书在这里不作历史因果判决。它问的是,当一个具体的人今天再次听见,哪些关系进入了这一遍?历史声誉可以是线索,不能代替当前经验,也不能被一句「都是过去的遍数」取消。
四、一段生活的把手
一首歌可以使某段生活更容易被唤起。它不是在材料之外被随便贴了一个故事,也不是只有故事、音乐可以任意替换。某个音色或转弯,可能正是在当年的具体相遇中与生活片段相连。
这是本书的候选读法,不是对所有怀旧的完整解释。要说明其作用,可以问换一个版本、换一种呈现或离开原场合以后,经验哪些部分仍在。不同结果帮助分辨对象,而不保证发现一种不能由记忆研究解释的新机制。
五、先有日子,再把歌贴上去吗
要小心一个容易掉进去的想法。人们讲起怀旧,常这样讲:先有一段日子,再有一首歌,歌被贴在日子上,像一张标签。本书不这样看。当年,老陆在那间宿舍里,听这首歌,每一遍,都是和那间宿舍一起走的。没有一个已经完成的「日子」,等着一首歌来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歌,是一遍一遍听出来的;两样,是同时在缠。所以,到今天,你很难说清,是歌让你想起了宿舍,还是宿舍里长出了那首歌。它们是一起长出来的。这一点,和本书一路讲过的看法是一致的:没有一个先在的歌,在等一个先在的人。
你要是翻翻自己的日子,会发现很多这样的事:当年嫌烦的东西,后来成了舍不得的。一个邻居的歌声,一条街上的叫卖,都一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年未必觉得美:那时候,缠还在走,土还没有成形。三十年以后,这块土,才有了一个把手的形状。
六、同一首老歌,拉出不同的日子
再看一个场景。车主那天,也听到了那首歌,他在旁边帮着扶灯,手里还握着一瓶水,他比老陆小二十岁,站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应。后来,有人问过他:「刚才收音机里那首歌,你觉得怎么样?」他说:「挺老的。」一首老歌,响在同一间屋里,一个人手里的扳手停了,另一个人觉得「挺老的」。这里没有对错。也没有哪一个人的耳朵更好。每个人听到的,是自己走过的那些遍。这个故事只说老陆有一些熟悉经历,并没有查清车主的全部接触历史。同一串声音,在老陆身上,连着一段日子;在车主这里,这次没有表现出相同的动容。
这样的事,办公室里、饭桌上,一定也见过:一首歌放出来,有人说「哎,这个」,有人在看手机。放歌的人,常常有点失落。其实不必。他没有放错,只是那几遍,不在这些人身上。所以,说一首歌「怀旧」,其实要补一句:对谁。作品的年代可以核对,而「我的老歌」还涉及个人的相遇历史。一首歌,要在某个人的日子里,被走过,才成了他的老歌。
七、老歌与新歌,不负责替人排年龄
只听老歌的人,也可能不断形成新的听法;常听新歌的人,也可能只是重复同一种选择。歌的年代不能直接代替参与的开放程度。
本书建议追踪的是,某次相遇有没有让人重新辨认一个关系,或愿意尝试此前没有的进入方式。这样的回写可以发生在老歌上,也可以发生在初遇里。新旧应当成为描述材料,不是给听众定性的标签。
八、只听老歌,会怎样
设想一个人,从某一年起,只听老歌。这样的人,你多半认识,也许就在你家里。他的歌单,永远是那几年的歌,新的东西,一概不碰。每次放起来,都很高兴,像回了一趟家。这没有什么不好。老歌是他的日子,回去看看,是人之常情。他不必向谁解释,也不必给每一首都找一个理由,为什么周末的下午,他又把同一张唱片拿了出来。不过有一点,值得说一句:老歌,从前也是新歌。老陆那首歌,当年他也是听着「就那样」,是天天听、天天放,才变成今天的把手。如果他当年说「不听」,今天的这个把手,就没有了。
所以,对一个只听老歌的人,也可以轻轻问一句,问得随意一点,像问今天吃了什么:现在这几年,有没有一首歌,你正在慢慢走?也许十年以后,它也是你的老歌。你若是这样的人,别觉得被说中了。老歌是好东西,和新歌并不抢地方,一首新歌,也不必一遍就让它变成老歌。给它五遍,就可以。这只是一个提醒,不是劝告。
九、推荐年代,不等于读懂一个人
设想工具按年代或以往选择推荐老歌,它可以帮助寻找线索,却不能仅凭这些线索断言某人正在想念谁。播放行为不等于心理内容,预测也不是事实。
一个更谨慎的设计,是让用户选择是否说明来历、是否保留记录,并容许只听歌而不谈过去。记录个人故事需要同意,也应能够删除。工具可以帮助整理,不应把每一首老歌都变成一条关于人的固定解释。
十、今天:「经典老歌合集」
今天,你打开音乐软件,常能看到各种合集:「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那年夏天」。这些合集,把一个年代的歌,一首一首排好。你点开,一首一首听过去。对于那个年代的人,这是一个方便的把手架子。他们点开,常常停在其中一首,不往下划。对于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这些合集,只是一堆歌。他们听,会觉得「挺好听」,也有人觉得「挺有味道」。但那只手,伸过去,没有握到什么。还有一种情形,也常见:推荐里写着「你的青春」,你点开,发现里面很多歌你根本没听过。每个人的青春,听的歌并不一样,一个合集,只能替一部分人垫底。同一个年代,在城里和在乡下,在家里有收音机和家里没有的人,听到的歌,可能很不相同。这是日常里看得见的,不必用数字证明。
还有一种合集,是别人配上旧照片的视频。一个年轻人刷到,看着别人的旧日子,也会被拉一下。拉他的可能是音乐、影像与对别人经历的理解,也可能是几者共同出现的感受。它没有自己的往事作凭证,不等于它一定较轻或较浅;须听取这个人对具体经验的说明。这是日常观察,没有研究支撑〔待验〕。不过它提示了一件事:一首歌,拿到了,不等于拿到了它的把手。把手,是日子给的。
十一、想起,不等于想回去
最后补一个小小的区分。老陆那天,被一首老歌停住了手。他想起了宿舍,想起了发工资的晚上。可是你要是问他:「再回去一次,你愿意吗?」他多半会摆摆手:「回去干什么,那会儿穷得很。」这是很常见的。被一首歌拉住,和想回到那段日子,是两件事。拉住你的,是那些遍数里缠着的东西,是一个把手;你握着它,看一看那扇门里的光,不一定要走进去。本书不替任何人的心思下判断,只提醒一点:你要是常被一首老歌停住手,不必急着给它起一个别的名字。它是你的日子,在歌的把手上,轻轻叫了你一声。你应一声,就可以接着干活了。
老陆那天下午,把那个锈了的螺栓拧开以后,还哼了两句,没有人听见。这一条,也是日常观察,没有数字〔待验〕。
十二、一个完整的例子:小七问了一句
那天晚上,老陆回到家,小七在饭桌上做作业。老陆吃完饭,手里没事,嘴里哼了几句。小七抬起头:「爷爷,这是什么歌?」老陆说:「一首老歌。」小七说:「你哼得不对。」老陆笑了:「那你哼。」小七哼不出来。老陆一边洗碗,一边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哼了一遍,哼到一半,忘了词,说:「后面是什么来着?」他没有想起来,手上的碗也洗慢了,讲起了另一件事:那间宿舍,那台小收音机,发了工资的晚上,大家一起拧到最大声。小七听得入神,没有再做作业。第二天,他在学校里,哼了一句,哼得很怪。
这首老歌,在小七身上,开始有了第一遍。上面挂着的,是爷爷洗碗的水声,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宿舍。老陆自己,也在那个晚上,把那首歌又走了一遍。这一遍里,多了一个孩子的脸。
十三、怀旧可以被邀请,不能被保证
商家、节目或家人都可能设计一个让人接触旧音乐的场合。它有时唤起回忆,有时没有;被感动的人也可能在欣赏当下演唱。不能因为过程不是瞬间复制,就断言设计与技术完全无能为力。
同样,也不能把成功唤起情绪当成全部成功。还要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是否被过度打扰,以及离开后怎样看待这次经历。将人带回某段记忆,不等于替他规定那段记忆应该有什么价值。
十四、反方的声音:怀旧不就是被卖出来的吗
有人提醒,怀旧场景也可能被商业设计。这个问题不能靠「商家碰不到个人历史」轻轻排除。曲目、图像、叙述与选择条件,都可能影响当下经验,只是它们不能保证每个人以相同方式被打动。
本书关注的是实际发生的差别:谁愿意听,谁觉得被打扰,事后怎样理解这次相遇。即使一次设计确实唤起了想念,也不证明它准确知道当事人的过去;预测与个人报告仍要分开。
十五、放回日子里
老陆继续拧那颗螺栓,收音机也继续往下响。读者可以留意一首使自己停下来的旧歌,但不必强迫回想某段生活,更不必为本书找到一个完整故事。
愿意记,就写这一刻实际出现了什么:音乐的某个关系、一个人的面容,或者说不清的感觉。若感到难受,可以停止,不把反复播放当成处理情绪的方法。回忆值得被尊重,也值得拥有不被追问的空间。
带走的话
老歌可以是一段生活的把手,也可以是今天的一次新相遇。
小账
发生的线索:材料与记忆可能相互规定,不必由一方排除另一方。
检验的边界:怀旧不等于美,来历不明时不替自己编造过去。
想一想
你愿意保存的,是哪一种声音与经历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