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尺度怎样改变可问的问题,而不改变山河本身
18.1 从原始线条到可读图面
假如把一个地区所有道路、沟谷、露头边界和建筑都缩进一张小图,线条便可能相互覆盖,主要关系反而难以辨认。史密斯地质图对底图的处理,提示早期制图已经需要让地质信息从其他地理内容中突出。[A01] 历史制图与现代数字综合都面对取舍,但操作形式不同:前者通过图面组织突出关系,后者还可将选择、简化与合并写成可重复执行的规则。本章由这种共同问题进入现代教学分析。
比例尺与分辨率相关,却不是一回事。比例尺描述图面距离和地面距离的比例;分辨率说明数据能够区分多小的空间变化。把低分辨率数据放大显示,不会凭空增加细节;把高分辨率数据缩小,也不保证所有细节仍能读清。屏幕缩放只是显示动作,数据采样与综合规则才决定哪些差异被保留为可辨对象。
制图综合包含选择、简化、合并、夸张和位移等操作。选择决定哪些对象进入图面;简化减少线条细节;合并把小对象组合成更大单元;夸张使重要而狭小的对象可见;位移缓解符号冲突。每种操作都有代价。若河流符号被适度加宽,它仍可表达河道位置,却不应再被直接当作实际河宽;若一组小湖合并为湖区,图中连续蓝色区域也不必意味着水面真实连通。
USGS关于多尺度综合的研究,将可读性、位置、形状与用途联系起来。[A16] 这些要求有时彼此牵制:一条狭窄河道保持真实宽度,可能在小图中不可见;将符号加宽,又会掩盖岸边其他对象。合理综合需确定任务首先保留哪种关系,再说明其余关系受到怎样的影响。以下以河网、湖泊和网格的教学例子展开这一问题,不使用真实区域实验数据。
科学表达中的选择并不自动意味着偏见。没有选择,有限图面无法工作;没有公开规则,选择又容易把结论藏进过程。合理做法是声明保留什么、删去什么、为何这样做,并允许其他研究者用不同规则检查主要结论。地图的客观性不在于从未经过加工,而在于加工过程受到任务和材料共同约束。
18.2 固定资料,只改规则
设想一份包含河网、湖泊和岩性边界的原始数据。我们要制作区域调查图与全国教学图。为了比较尺度效应,应先固定原始资料版本,而不是一边换尺度、一边更换调查年代和分类标准。否则,图面差异可能来自真实更新、定义变化或数据质量不同,无法知道究竟是哪一步造成。
在区域图中,小支流可以单独表示;在教学图中,保留全部支流会挤占图面,于是需要选择主干或按一定等级保留。选择规则应能解释一条支流为何留下、另一条为何删去。如果依据长度,就可能忽略短而水量重要的河道;如果依据汇流面积,可能更适合某些水文任务,却不一定适合展示地貌密度。规则没有绝对中立的形式,只有与任务相符且能被审查的形式。
湖泊的处理又提出另一类问题。几个相距很近的小湖,在小比例尺图上可能被合并成一个符号。对于概览湿地分布,这种处理可以有用;对于判断船只能否从一个湖驶入另一个湖,它就不够。对象身份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从若干独立水体,转为一个区域性的水域集合。若不声明这层转换,使用者会把集合符号误当成连续水面。
线条简化也需要区分几何误差与关系错误。一条河弯被简化,位置偏差可能在允许范围内;但如果简化使河流跨过分水岭、与另一条河错误相交,便改变了拓扑关系。前一种误差可能影响局部测距,后一种可能使整个流域归属判断出错。综合质量不能只用线条与原线的平均距离评价,还要看任务依赖的连接、包含和邻接关系是否保持。
这种教学比较应固定输入资料,仅改变表达规则,才可分辨规则本身的作用。先记录原始对象及其连接关系,再分别应用调查图和教学图的取舍方案,最后检查哪些差异只影响外观、哪些已经影响任务结论。例如支流删减可以保留主干流向,却可能改变可见的汇流等级;若用简化后的等级判断侵蚀过程,便须返回原始河网验证。输入、规则和任务结果因此需要同时保存,真实区域应用还须公开数据来源与处理参数。
SDE分析在此指向一种具体的回写关系。若图面显露S使读者误判河流连通性,就要同时检查原始连接差异D与综合条件E:是原数据已经断连,还是符号宽度和合并规则制造了连接?只有后者成立,调整综合条件才是相应修复;修订后还需回查D所保留的交点、支流与分水岭关系。E因而是几何容差、连接约束与任务要求的相互规定。修改前后的规则和图件,能够显示修复究竟改变了哪一层。
一个纸上可复核的离散例子能显示合并的后果。设剖线由八个等宽小单元组成,依次为湿、干、湿、干、湿、干、湿、干。每两个相邻单元合成一个大单元后,若规定“含湿即湿”,四个大单元全被标湿;若规定“全湿才湿”,四个大单元又全被标干。原始湿地比例均为一半,输入没有改变,二值规则却给出全湿与全干两种区域描述。这个教学推演说明,粗化后的类别比例和连续性可能主要反映阈值选择。
较合理的做法可能是保留湿地比例,用颜色深浅表示每个大单元的一半面积为湿,而不是强行二分。但比例图仍然不能恢复内部排列:湿地位于左半还是右半,对连通性和水流路径可能很重要。一个汇总量可以准确,却不足以回答另一个问题。尺度转换不仅可能丢失数值,还可能丢失排列关系;后者在许多地球科学问题中恰是机制的关键。
18.3 哪些新模式是假的
粗化有时会让区域模式更清晰。散乱的小片区合并后,一条大范围带状分布可能显露,帮助研究者提出新的构造或环境问题。但同样的操作也可能制造虚假连续性。两种结果在视觉上都可能很整齐,因此不能用图像的美观判断哪一种更接近自然关系。
考虑一个教学例子:山谷中分布着许多不相连的湿润斑块。若把每个网格内达到一定比例的湿润地表都标为湿润,改变网格大小和阈值后,斑块可能连接成一条连续带。连续带也许反映真实的区域水分梯度,也许只是网格吞并了狭窄的干燥间隔。要区分,需要回看原始资料,检查不同合理参数下是否仍然出现类似结构,并寻找独立水文或地形证据。
这里有两个不同的问题。第一个是稳健性:模式是否对合理规则变化保持基本结构?第二个是解释性:即使模式稳健,是否真的由所提出的机制造成?某条区域分界可以在多种算法下都存在,却仍可能与数据采集制度而非自然过程有关。例如调查范围或分类习惯在行政边界两侧不同,就可能形成稳定但非自然的界线。参数稳健性能够排除某些表达伪影,不能单独完成因果证明。
统计汇总也有类似风险。把小单元合并成大区之后,相关关系可能增强、减弱甚至反向,因为不同组内部与组之间的差异被重新组合。地图颜色若只显示区域平均,局部极值便可能消失。资源调查关心少数高值地点,教学总览关心广域趋势,两者对平均的要求不同。不能因为区域平均稳定,就推断区域内每一处都具备相同性质。
更微妙的是,综合规则可能以目标结论为依据。如果研究者先相信存在一条连续构造带,再优先保留使其连通的线段,最后把成图后的连续带当作新证据,便出现处理与结论之间的循环。合理做法是先明确规则,再检验它对相反假说是否同样公平,或者比较多套规则的结果。选择过程不必完全自动,但人工判断也应有记录和理由。
在本书的相位语言中,若跨规则的差异序列与原有连接条件无法共同支持一个区域模式,D/E之间的张力可推动显露S重新规定,对应P1的候选过程;若已有模式与新比较持续冲突,并迫使修改综合条件E,则可检验P3的候选过程。只有图面外观变了,还无法完成这种判断。需要记录改变前后所保留的空间关系,以及独立资料是否支持重新规定的对象。
参数敏感性给模式的解释划出边界。若网格大小稍变,湿地带就断开,而独立水文资料也未显示连续路径,图上的连通关系只能作为表达结果保留。若多种合理网格都显示同一广域湿润梯度,区域模式便有更强支持,但局部是否连通仍需细尺度资料。两层判断可以并存:粗化揭示区域趋势,同时损失决定水流路径的细节。对象在操作中显露,也在不同尺度的互查中获得适用范围。
线性对象还有一个特别的尺度效应。曲折河道粗化后通常变短;若上下端高程不变,用这条简化线计算的平均坡度会增大。将该坡度代入侵蚀模型,制图操作就可能造成过程强度的假变化。类似地,岸线长度依赖所保留的细节,两份综合程度不同的线长无法直接证明岸线增长或缩短。比较应固定量测尺度,或把不同尺度下的结果作为一组关系报告。
另一方面,保留每一处细节也不总是更好。原始线中可能包含测量噪声,过细的曲折会夸大长度并制造假交点。适当平滑能够提高任务可靠性,但需要以观测精度和问题尺度为依据。由此,信息损失与误差减少可能同时发生。评估综合不能只问删去了多少点,还要问保留的关系是否更接近任务所需的稳定特征。
边界附近的对象尤其容易受网格起点影响。同样大小的网格,仅平移半个单元,就可能使一个狭长区域从被完整保留变成分散在多个格中而被删去。若结论依赖这种偶然配准,应该报告敏感性,而不是只公布最清楚的一幅图。比较不同网格起点和方向,可以帮助识别由格网制造的形态。
对于线划资料,也可以比较不同简化容差下关键交点是否保持。若主要结论在宽范围内稳定,而局部细节变化,则区域解释可能可靠,局部判断仍需原始图。这样的分层结论比对整幅地图简单标注“准确”或“不准确”更有用。
图件说明因此应让使用者判断:哪些结论在规则变化后仍保持,哪些只在当前容差下成立。它记录的应是解释范围,而不只是软件名称或出图日期。
18.4 尺度选择的责任
资源调查和课堂总览需要不同地图。前者可能关心局部岩体边界、采样位置与交通条件,后者需要让读者看见大尺度分区。把所有细节塞进课堂图,会妨碍理解;用教学图安排现场采样,则可能遗漏关键边界。地图好不好,必须与将要作出的判断联系。一个图可以在自己的任务中优秀,却在另一任务中危险。
因此,尺度选择应写成有理由的决策:研究需要辨认的最小对象是什么,允许多大位置误差,必须保持哪些连接关系,哪些细节可以删除?这些问题能够帮助使用者理解图的边界,也帮助制图者决定是否需要多幅图协同。统一并不要求所有人使用同一尺度,而要求不同尺度之间有可追查的对应。
小比例尺地图尤其不能支持未经验证的局部反推。区域上被标成某种岩性的地块,内部可能包含未表示的小型岩体;图上没有河道,不等于现场没有季节性水流;一种颜色覆盖某地,也不意味着每个位置都经过同等密度调查。地图的空白与概括都需要解释,不能把缺少符号当成自然缺席的证明。
研究者还应区分数据本身的年代与图面制作年代。新制作的地图可能使用旧调查,旧底图也可能叠加新观测。若两个时期的图有差别,必须先排除分类与综合变化,才讨论地表真实改变。第20章将看到,这一点对历史岸线研究尤其重要:文献、地图和地形需要互相约束,不能仅凭两条线不重合就计算海岸推进。
尺度问题最终使我们获得一种更成熟的整体观。整体不是保留所有细节,也不是删去所有差异,而是在特定任务中组织哪些差异需要共同出现。粗图可以揭示广域关系,细图可以检验局部机制,两者通过明示规则互相校正。下一章将把这种表达纪律带入地貌解释,比较阶段序列与动态平衡如何面对同一地形,而不是让各自挑选最有利的图景。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A01 Ge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William Smith 1815地质图馆藏说明 原始来源入口
A16 USGS CEGIS:Generalization,多尺度地图表达研究说明 原始来源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