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属性与承载者如何共同发生
在一个设想的木工课堂里,两名学员使用同一把刨子。一人推过去,木屑连续卷起,板面变得平整;另一人推到一半停住,换了几次姿势,仍然留下深浅不齐的痕迹。旁观者说,前者手稳,后者手不稳。老师没有先给学员下结论,而是调整木板的固定方式,再请后者试一次。这一次,原先的停顿明显减少。我们暂时不把这种改善归结为某一种原因,只记录需要解释的变化:刨子的好用、学员的手稳与操作的顺畅,不能再按原来的方式分别记账。
这一场景使一个通常不被追问的问题显露出来。人们说“他手稳”,好像“他”是已经完全确定的承载者,“手稳”是装在其中的一项性质。可是,此次被辨认出来的“会操作的人”与“稳定的操作能力”,是否本来就是同一发生的不同规定?若没有可操作的材料、合适的固定方式及连续的推进过程,“稳”在什么意义上仍是原来的稳?本章从这个问题进入属性的发生基础,为下一章的三属性纠缠建立前提。
一 把发生结果记成固有属性的过程
日常语言需要简便的归属。我们把质量归给产品,把能力归给人,把顺畅归给过程,才能储存经验、安排任务和预期结果。问题不在于使用了“某物具有某种属性”的句式,而在于这种句式是否取消了对属性成立条件的追问。一句“这把刨子好用”可以是经过许多次使用形成的可靠判断,也可以是第一次碰巧成功后作出的过早概括。两句话语法一样,所获得的支持却不一样。
因此,发生学不能把带主语的句子全部判错。若人们在明确材料、操作范围和维护条件后发现某件工具持续可靠,把可靠性记在工具名下有实际理由。这个记录压缩了已经检验过的过程,让后来者不必从零开始。只有当压缩后的标签被当作没有适用边界的固有本质,归属才转变为本书所说的先在化:不再是保存发生结果,而是把结果提升为无需发生的起点。
这种转变常经过三个容易忽略的步骤。第一次使用中,若干条件共同支持了成功;重复使用后,人们省去那些经常不变的条件;再往后,人们忘记这些条件曾经参与判断,以为只有句子里的承载者才值得解释。木板固定装置一直工作正常时,学员的稳定表现便容易被全部记成手的性质。装置松动后出现失败,旁观者仍沿用旧归属,就可能把结构变化错判为人的能力突然下降。
先在化也可能朝客体或互动移动。若老师坚持“这块木料难加工”,就可能忽略工具状态和操作组织;若坚持“合作方式不对”,又可能忽略材料已经发生不可逆的损伤。把人、物或过程中的某一方作为局部分析的重点,可以有具体根据;把这一重点推广为结果的唯一原因,则需要另行论证。发生学的工作不是轮流替三方辩护,而是追踪一次判断从哪些共同条件中获得了有效性。
以夹具为例,可以把课堂场景分成三个时点。最初,教师替学员固定好木板,学员只需控制推进;随后,教师要求他自行检查固定状态,学员第一次尝试失败;再后来,他学会辨认松动并作出调整。同一个人贯穿三次操作,同一把刨子也可能一直在场,但“能独立完成”的内容不能由最初那次合格成品直接继承。新的能力意味着,一项原先由别人承担的工作进入了学员自己的操作范围。
如果只记录最后板面是否平整,三个时点可能得到相近结果,能力的变化却会被遗漏。反过来,第二次结果较差,也不必说明学员退步,因为任务已经加入自行检查的要求。比较要保存任务中哪些工作由谁完成,才能判断能力增加、条件恶化或评价扩大。属性归属因此不是给同一结果选择一个好听的主人,而是确定这个结果允许我们把什么持续能力记到谁的名下。
这也说明,承载者的重新规定有明确限度。教师的一次提醒可能只是触发学员已经掌握的技能,此时提醒具有因果作用,却未必改变该技能归属;若教师持续完成所有关键辨认,学员仅照做,那么成果就不足以支持独立能力判断。两种帮助都发生了反馈,只有把反馈所承担的具体工作分开,才能知道它是否进入能力的构成范围。
这里必须区分发生来源与当前成立条件。一个人的操作能力可能经过多年训练形成,当前表现却还依赖眼前的任务和工具。解释过去怎样学会,并不自动解释今天为何失手;说明今天工具有缺陷,也不自动否定训练曾经形成的能力。若把历史来路与当下条件混成一份总账,就会在任何失败后无限追溯,找不到可以实际改变的环节。发生学需要确定研究时间尺度,分别说明形成、维持、调用和改变。
还要区分属性归属与责任归属。一个结果由多项条件共同构成,不意味着所有参与者承担同样责任。木板夹具是否由教师检查、学员是否接受了相关说明、失败是否可预见,需要另行判断。三属性共同发生不能被用作取消责任的口号。相反,只有把能力和条件的实际边界说清,责任才不至于全部落在最显眼、最容易被命名的那个人身上。
这种分析也给稳定归属保留了位置。若在多种材料、多种合格工具和不同操作安排中,一位学员仍能识别问题并维持可靠结果,称他具有较强操作能力便比单次印象更有根据。属性不会因为具有发生条件就失去可归属性。需要改变的是对归属的理解:归属是一项在一定变化范围内站得住的判断,而不是宣布此属性拥有一个不受任何其他发生影响的永久主人。
二 维度侧重发生与属性稳定
《属性纠缠论》把属性规定为维度侧重发生的稳定性,并进一步追问承载者的显影与属性的稳定怎样同时成立。[第396号,第15章]本书沿用这一方向。所谓侧重,不是从一个完全成形的对象上随意挑选某个观察角度,而是特定的差异运行使某类规定获得较稳定的显露。刨出的平整表面、能够辨认阻力的能力、连续推进的组织,分别提出了不同研究问题,却都必须回到支持它们成立的发生。
在这一层面,S、D、E分别表示显露、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S不是主体,D也不只是钟表上经过的时间。要解释木板逐步变平,不能只写“操作持续了十分钟”,还须知道哪些差异得到辨认、动作怎样依次调整、何种约束使不同部位的改变能够形成所需结果。E不是把一切剩余因素装进去的背景箱,而是这些特征怎样互相规定,使一种运行能够继续、受阻或转向。
稳定也不是绝对不动。我们仍把一块木板认作同一块木板,并不要求每一次细微接触都毫无改变;我们认为一个人手稳,也不要求每一动作轨迹完全重合。这里存在需要说明的容许范围:哪些变化仍保持所研究的属性,哪些变化已经改变它。若研究没有写出任务与判准,“稳定”就容易成为印象;若把容许范围缩到任何差异都算改变,则任何属性都无法得到持续研究。
木板提供了另一种持续问题。设想学员在同一块木板上逐次加工,板面由粗糙变得较平,又因一次偏斜出现缺口。我们能够说“它变坏了”,正因为一方面保留了材料的连续追踪,另一方面没有把平整性写进其身份的全部定义。若规定只有平整时才算原来那块木板,那么每次损伤都成了换对象,改善与损伤便无法比较。持续身份必须容许某些被研究属性发生改变。
这种容许并不要求在木板内部另设一个永不改变的底子。材料的连接、位置变迁、连续加工记录和可辨认纹理,可以共同支持追踪;其中某项线索暂时缺失,不一定使同一性消失,但若多项线索彼此冲突,就需要重新核对。比如两块相似木板被调换,标签仍写原来的编号,沿用名称便可能掩盖替换。持续不是单一属性的永恒保持,也不是命名者单方面宣布“还是它”。
把这一点带回能力研究,可见持续与改变互相提供条件。只有可靠确认仍在追踪同一学员,才能谈他的能力提高;只有区分能力的不同范围,才能避免把同一身份误作不变能力。所需要的不是在每次操作后重造一个人,而是在一条连续经历中说明哪些规定被保留、哪些规定被重组。发生学对实体的批评,应当增强这种追踪,而不应让追踪成为不可能。
课堂可以据此安排一种有层次的比较。先保留材料与要求,只更换合格夹具,观察学员能否自行完成相应调整;再保留操作要求,让木板尺寸在预定范围内变化。若操作仍然可靠,稳定就获得了比“重复同一个动作”更强的内容:它包含对有界变化的应对。若一旦变换尺寸就失效,原有能力仍可保留,但应当缩小其适用范围。由此,属性稳定通过变化得到规定,变化又通过稳定边界获得方向。
这个问题在语义上尤其重要。两次说“平”,可能使用同一公共词义,却允许不同的误差范围。制作一个临时托盘与制作需要精确贴合的部件,对平整的要求可以不同。本书不据此断言所有尺度都由个人喜好任意决定,而是要求把材料约束、后续用途、辨认能力及检验程序写进具体规定。同一个标签的稳定,可以覆盖若干有界差异;超过这个范围,沿用标签就需要补充条件。
维度侧重也不能通过句子的表面形式自动辨认。“我很稳”可能强调身体姿态的显露,也可能强调面对干扰仍能维持操作的能力,还可能是在说自我判断不再摇摆。“我”字只提示表达的某个落点,并没有替我们完成S、D、E的分析。主体、客体、互动的号位侧重,与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的维度侧重是不同区分。现实、理念、自我三界又提供另一组区分,不能把三组名称逐项替换。
一个有力的反对是:所有这些条件都可以用通常的变量描述,为什么还需要发生学?这个问题必须在具体研究中回答。若现有变量已经能够说明属性怎样形成、为何维持及何时改变,发生学应承认其成果。它提出的额外要求在于,不把变量的含义永远固定在研究开始以前。随着操作方式改变,原先统一记录为“手不稳”的现象,可能需要分成未辨认材料、未形成节奏与无法独立调整等不同规定。研究对象的划分本身,可能也是研究结果。
然而,分类变化不等于真实能力已经变化。教师把“不会”改名为“正在发展”,若没有改变学员能够辨认和完成的事情,只是采用了另一种描述。同样,学员感到轻松,也不保证成品符合要求。发生学必须把表达变化、判断变化和操作变化分别记录,再研究它们是否相互进入。否则,“新的属性发生”就会沦为更换词语后的自我庆祝,无法支持任何实际改进。
三 承载者显影与属性发生的相互条件
承载者不是一个必须被消灭的概念。我们确实要知道,哪块木板出现了缺口,哪个人能够继续操作,哪段合作需要重新安排。本书所拒绝的是把承载者的确定性当作无需解释的起点。所谓“这一个”,也涉及从连续发生中辨认边界、保持同一性和追踪变化。木板从原料变成部件后,我们有时仍说它是同一块材料,有时按新的用途把它算作新的产品。不同称呼需要相应的识别理由。
在课堂场景中,“独立完成者”怎样成立尤其值得研究。假如老师在学员每次停顿时都立即扶正木料并指定下一步,最终成品虽然合格,却不能直接证明学员已经获得独立完成的能力。承载者边界没有被事先写死在一具身体周围:这一成果究竟应当作为个人能力的证据、共同完成的证据,还是教学支撑有效的证据,需要根据过程作区分。这个区分改变了“谁具有能力”的具体意义。
但共同完成也不能抹去个人获得的变化。一位学员可能在帮助中学会辨认阻力,随后能够独立迁移到新的材料。若只因最初接受了帮助,就把全部能力永远归给共同活动,同样会遮蔽真实发生。研究要记录哪些作用仍须由教师承担,哪些已经能由学员可靠执行,哪些只在熟悉任务中成立。承载者的归属边界因而可以变化,却不是研究者凭偏好随意移动。
同一个自然人的延续,与某项能力承载范围的改变,可以同时成立。学员离开课堂后仍然是那个可以被家人、学籍和个人经历辨认的人;“已经能够独立完成精细加工”的资格,却可能只在部分任务中成立。发生学由此提供双重追踪:以持续身份连接不同时刻,以具体任务区分属性范围。这样既不把人打散成互不相干的瞬间,也不把一个持续身份当成所有能力恒定不变的保证。
可以进一步把同一位学员放进两种归属。档案用姓名连接他的训练经历,课堂评价用“能自行调整夹具的人”标明当前任务位置。前一种连接能够跨越学习前后,后一种规定却在相应能力形成后才得到支持。二者同时成立,意味着承载者具有不同的追踪层次。发生学不能从角色后来才形成,推出自然人在形成该角色以前不存在;也不能从自然人一直存在,推出角色中的具体能力从来已经完整存在。
角色还可能跨人持续。假如第二位学员接手检查,原先那位只负责推进,共同操作仍可保持有效。此时任务中的检查位置延续了,承担它的自然人却发生更换。若只以人员名单识别过程,就会把有效交接看成原活动完全中断;若只以任务名称识别,又会漏掉新参与者是否真的具有相应能力。承载者共同发生所要求的是把身份、位置与能力之间的连接逐一说明,而不是把它们合并为一个总称。
这种区分也帮助判断何时发生了能力转移。教师把检查表交给学员,只能证明信息与工具的交接;学员能够在新材料上发现清单未列出的松动,才提供了更强的理解证据。相反,学员把每项打勾,却从不根据现场情况改变判断,清单可能只形成另一种依赖。这里改变的不是文字归谁所有,而是辨认和修正能否由新的承担者稳定完成。公共工具既能支持能力形成,也能暂时遮蔽能力缺口。
假如有人说这些都只是对既存个人的不同描述,我们可以同意描述层确有变化,却还要追问描述是否对应了新的可完成事项。学员后来不依赖教师便能处理先前无法处理的情形,这项差别并非改称呼造成。与此同时,“独立”包含的范围由教学任务规定,也不是从一具身体上直接读出。新的主体属性因此有实际能力与公共判准两方面的支撑,单独保留任何一方面,都不足以形成这里所讨论的资格。
这仍不意味着每次任务变化都制造一种新的实体。原有能力可能在容许范围内调用,承载者归属也可以稳定保持。只有当关键工作由谁承担、什么结果足以证明能力或什么对象单位被追踪发生改变时,才需要重新说明其构成。一个人今天用左手扶板、明天用右手扶板,可能只是同一技能的实施差异;从完全由教师检查变为能够自行检查,则改变了独立完成的支持结构。把两者都称为重生,会使理论失去比例。
所谓属性与承载者共同发生,正落在这种相互规定中。我们依据可靠操作辨认“能完成此任务的人”,也依据明确的任务承担范围规定他所具有的能力;任务的边界又需要从可以完成、需要帮助和暂时不可完成的差异中修正。这并不要求所有相关过程在钟表的同一瞬间开始。此前的训练、装置制造和材料准备可以有不同历史,共同发生指的是当前具体规定如何互为条件,而非抹掉这些历史先后。
《属性纠缠论》以号位、维度与界的共同规定,提醒读者承载者不等于属性的独有主人。[第396号,第15—16章]本书在语义研究中还须增加一层:承载者的识别可以由他人、公共记录或协作程序完成,不必每次都由被描述者说出“我”。学员不知道别人如何评价他,并不使他在活动中的能力边界消失;教师说“他会了”,也不能仅凭这句话使能力自动成立。
这里出现一个看似循环的问题:如果能力规定承担者,承担者又规定能力,我们还能够开始研究吗?可以,因为相互构成并不要求一开始就掌握全部内容。研究者可以从一项可记录的表现进入,逐步检查其条件,并允许最初分类被修正。危险不在于存在往复,而在于每一步都只拿前一步的定义作证据。如果只说“他会,因为他是能手;他是能手,因为他会”,却没有独立的操作和迁移记录,循环就没有获得内容。
因而,三方程需要与六路径、三原理共同工作。三方程表达的联合约束,使我们不能只保留一个结果而删除其成立条件;六路径提供从已有表现、运行过程或纠缠条件进入的不同追踪次序;三原理要求追踪两维之间的矛盾怎样推动第三维改变,以及改变怎样返回原来的发生条件。在课堂里,这要落实为原有操作何处失配、什么改变使新的规定能够成立,以及结果怎样进入下一次任务。它们的结合使往复分析具有可观察的步骤,而不只是把三个互相依赖的词写在一张图上。
四 持存 意识显影与语言表达的层次
如果把属性发生说成必须被意识照亮,很容易产生一种误解:没有人看见木板,木板就没有任何性质;没有人正在操作,工具就没有任何可用性。这样的推断并不是本书需要采取的立场。前作专门区分发生层的持存与意识层的显影,指出没有被意识到不等于相关运行已经停止。[第396号,第18章]本书还要把语言表达再分出来,避免三种问题互相借用答案。
设想一间无人停留的工作室,夹具仍固定着木板,预先安排的装置完成一段加工。没有人在当时报告过程,并不意味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后来检查成品,可以获得有关材料改变的证据。然而,“这次加工很顺”又是一项后来的判断,需要说明依据什么记录、以何种要求评价。加工的发生、对顺畅的意识及使用“顺”进行表达,在这里既有联系,也有清楚的时间和证据差别。
同样,某人专注操作时可能没有明确想到自己的能力,却在不断调整。后来他说“原来我能做到”,这是自我判断的改变,不是宣告此前没有任何主体承担。研究可以区分正在运行的辨认与调整能力、当事人对这种能力的意识,以及他向他人作出的表达。三者可能相互促进,也可能不同步;不能用一句“他没有意识到”就抹掉已经发生的能力,更不能用一句自我肯定代替对能力的检验。
持存也不能被简化为名称的持续。一个团队多年沿用同一个名称,成员、任务与合作程序却可能已发生重要变化;一个人多年自称能熟练加工某种材料,其实际能力也可能需要重新确认。名称让追踪成为可能,却不保证被追踪的每一属性原样保留。反过来,名称改变也不保证发生内容已经改变。比较时需要把识别线索、实际过程和表达记录放在一起,分别说明哪些延续,哪些重组。
在课堂档案中,这种双重追踪可以落实为三条互相参照的记录:当时实际完成了什么,当时怎样理解并描述自己,后来又怎样重述那次经历。第一条保存能力表现,第二条保存意识与表达,第三条保存记忆中的重组。它们不必完全一致。一次早期失败可能后来被理解为关键转折,但后来的意义并不会使当时失败的结果自动消失;它改变的是那次失败在继续学习中的位置。发生的持续性因而包含记录与再解释,却仍保有时间上的区别。
在这一点上,本书要承受最强的反问:未经实际使用,工具不是也具有某些能力吗?当然,依据可靠的设计、既往测试和相同条件,我们可以对未发生的使用作出有根据的预测。发生学不要求每一次判断都重新损耗一个对象。它要求说明这种预测从何而来、依靠何种可延续条件,以及当前情形为什么仍在支持范围内。潜在可用性与正在发生的可用性不同,却不等于前者没有意义或没有证据。
潜在能力的持续还可以通过中断场景说明。课堂结束后,刨子被收进柜子,学员没有继续加工;次日再次进入相应条件,某些操作可以恢复。我们可以据此把休息期间理解为能力未被调用,而非每天重新从无到有。支持这种理解的,是已有训练、保存下来的工具状态和再次调用的连续性。若隔了很久才返回,或工具经历了损伤,则需核对原有支持是否仍然存在。
“未调用”与“已失去”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们对条件恢复后的可能表现作出不同承诺。前者容许在适当条件下重新显露,后者则意味着某些关键支持已经不在。一次失败不能独自裁决二者:失败可以来自临时疲倦、任务越界或实际能力改变。这里不需要先发明一个藏在身体里的无形物,再让它解释所有表现;需要把支持恢复与表现恢复之间的关系说清。
同样,木板在柜中仍是可追踪的材料,不意味着它的每项状态都被冻结。次日使用时发现表面改变,可以检查存放期间发生了什么;即使没有全程观察,也可以依据前后记录提出有范围的推断。无人命名与无人报告,只限制我们当时掌握了哪些证据,不会自动取消对象的持续。持存与显影的区分因而既反对把未见当不存在,也反对把未见时段当成绝无变化的空白。
由此,属性寿命与承载者寿命可以不同。一次平整加工取得的表面状态可能被后来的损伤破坏,木板仍然继续存在;一项精细操作能力可能暂时无法调用,个人经历仍可连续追踪。反向情形也成立:作为同一项目的课堂训练已经结束,其中取得的能力却能进入新的活动。把这些持续范围分别写明,才能研究发生留下了什么,而不是用某一层的结束替所有层次宣布终止。
对语义而言,这一分析使“仍然”“已经”“不再”获得实质内容。“他仍然会操作”要求说明当前归属为何能承接过去,“他已经会了”要求说明何种门槛得到跨越,“他不再适合此任务”则要说明失效的是哪项条件。它们不是附在静止属性上的时间装饰,而把同一承担者的持续与属性范围的改变联结起来。后文研究意义稳定与重新打开,将以这种可追踪的联结为基础。
间接判断正是在这里取得位置。没有亲自操作某台设备的人,可以通过合格记录理解其性能;无法亲尝某种食品的人,也可以可靠使用部分甜度信息。缺少某次亲历,并不删除所有意义。需要追问的是:哪些规定借助公共记录得以成立,哪些具体感受仍没有在此人或此系统身上发生。全书规划第32章对大语言模型的讨论将沿用这个分层,不把语言能力直接等同于品尝,也不把品尝缺口等同于完全无法理解。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错位:语言表达可以比当前发生更加精细,也可以更加粗略。老师能够用完整术语描述操作原则,学员却尚不能执行;学员已经能够可靠执行,却暂时说不清自己的调整方式。前一种情况要求从描述进入实践,后一种情况要求从实践提取可以共同讨论的区别。两种任务不能用同一个测试替代。若只测试能否复述,便可能高估某人的操作理解;若只看一次动作,又可能低估其解释和迁移能力。
语言还能够返回发生。把原来的“手不稳”修订为“目前没有形成独立调整夹具的能力”,会改变教师准备什么帮助、学员练习什么步骤,以及下一次怎样判断进展。但是,回写必须经过具体行动才能获得实质内容。一个新名称如果没有改变观察、训练或共同要求,就只完成了表达层的改动。发生学的力量不在于不断制造更长的解释,而在于指出哪些被省略的条件值得重新进入。
最后,承载者共同发生不意味着所有存在都必须在同一语言共同体中被说出。它首先要求我们承认:任何关于某物、某人或某过程的具体属性判断,都已经采取了某种识别、比较与稳定方式。这些方式能够有力地支持现实研究,也能够在条件变化后失效。将其写明,既保护科学与日常判断的有效性,也为修正保留入口。下一章将进一步说明,客体、主体与互动三种属性为什么不能在彼此之外完成自己的具体规定。
参考资料
王德生:《属性纠缠论——实体属性发生学导论》,第396号,第15—18章。网址:https://sdeuniverses.com/books/m/396/text/ 。本章仅据其属性与承载者共同发生、维度侧重、持存与显影区分展开理论论证;木工课堂与工作室均为分析性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