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思想体系入门 · 395
第7篇 · 在具体领域中辨认发生
第29章

生命与健康:沿着发生过程重新提问

王德生 著 · 在全文中阅读
本章小节 · 7

一、从一张记录走向一段生活

一个人拿到一份身体检查记录,首先注意到的往往是几个数字和标记。他希望知道自己是否健康,哪些变化值得关注,以及这些结果与日常感受有什么关系。记录使身体的某些方面变得可见,却没有把这个人的全部生活装进去。另一方面,个人感觉也不能替代检查所提供的信息。怎样把不同层次的材料联系起来,而不让其中一种吞没其余部分,是本章进入健康问题的起点。

SDE在这里提供的是一种组织研究问题的视角。我们既看当下显露的状态,也追问它怎样形成、由什么条件维持、又怎样影响后续过程。它能够促使研究者检查原来分开讨论的环节是否存在联系,但不能仅凭这种整体视角给出疾病定义或临床结论。发生链是一份需要具体化的研究提纲,并非已经解释所有疾病的统一公式。本章讨论这种提纲如何使用,不提供个人诊断与治疗方案。

二、先承认医学已经研究了什么

若要开展有意义的对话,不能把现代医学描写成只会寻找并清除一个坏东西。一个可直接核对的例子来自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关于癌症的说明:它既讨论影响细胞功能、生长和分裂的遗传变化,也介绍肿瘤细胞与周围微环境之间的相互影响。[1] 这种论述已经包含形成过程与条件关系。发生性问题意识不因使用了不同词汇,就自动比已有医学解释多走了一步。

因此,真正的研究应先读懂具体领域已经怎样解释对象,再提出仍有何处需要补充。不能先把对手缩成一种静止、孤立的发现观,然后把所有动态和整体内容都归为新理论的独有贡献。我们需要区分三个问题:医学已经观察到了什么,它的具体解释还有哪些困难,SDE的重新组织能否提出额外的、可检查的关系。最后一问不能由前两问尚不完整自动得到肯定答案。

从病灶入手与追踪发生过程,也不必被组织成彼此排斥的道路。发现某个具体异常可以为过程研究提供入口,过程研究又可以帮助解释异常为何出现。哪一种入口在当前问题上更有用,需要由研究目标、材料与专业方法决定。SDE的价值应体现在帮助这些工作连接,而不是用一种宏大叙述替代它们。

三、三个维度是问题,不是身体部件的标签

使用SDE观察健康,首先要确定研究的范围。研究一次检查结果、一段功能变化、一种疾病的形成或一个人的照护活动,并不是同一件事。范围不同,S、D、E的具体内容也不同。不能把器官一概放进E,把所有生理活动放进D,再把检查数字当作S,就认为身体已经得到完整解释。同一个器官及其活动,本身也可以从三个维度研究。

在一个限定问题中,S指向需要辨认的显露,例如一项可重复观察的状态及其变化范围;D要求研究其中哪些差异按怎样的次序发生、哪些环节改变了后续可能;E要求说明哪些特征相互牵动,使过程能够运行或受到限制。这里的E不能简单改写为生活环境,也不能只等于能量储备。它涉及的具体关系必须被说明,不能成为收纳所有尚未解释因素的口袋。

三方程提醒我们检查相互影响,但F、G、H尚未被具体指定时,仍是生成关系的记号。例如观察到一种状态影响了后续行为,可以提出回写假说;至于作用是否存在、大小如何、通过何种机制发生,需要独立材料。人的行动可以使用猜想、执行与反馈等词描述,将这些词直接套在每一种生理活动上,则只能算类比,不能因此认定身体正在执行一套完整六步法。

四、持续存在,尚不足以证明一个坏闭环

疾病或功能困难持续存在,会让人自然想到某种自我维持的关系。“病态稳定”作为研究线索,可以促使我们寻找反馈和阻力,但持续本身不能证明反馈已经被识别。一个现象反复出现,可能存在几种不同解释;研究者需要分别说明,而不能把所有反复都收进同一张循环图。画出箭头只是提出假说,证明箭头则需要进一步工作。

所以,本章不把慢性病写成“D流程失能加E产能缺陷”的统一等式。慢性病是一类范围很广的医学对象,把它们合并为两个尚未操作化的词,并没有比具体病理研究更精确。若某项研究确实关注调节过程与资源条件,可以明确对象、指标与关系,再检验它们是否解释了观察到的状态;若材料不支持,就应当修改或放弃该模型。

干预的作用也不能按外观分配。用药并不因为结果表现为某项指标改变,就只能归为“推S”;一种被称为整体调理的做法,也不因名称涉及整体,就已经改变了E和D。发生学必须追问实际改变了什么、通过什么过程、是否产生了预期后果。若没有这些证据,把手段放进某个维度,只是一种命名,不能据此判断其作用、限度或优劣。

五、整体的要求,应当增加证据责任

一个构造例子可以说明这种责任。研究者发现某人的检查记录、日常活动能力与自我感受并不同步,于是提出需要联系三种材料。这是一项合理的研究安排,但接下来仍有许多问题:各项记录是否可比,时间点是否相同,个人感受怎样询问,日常活动受到哪些非身体条件影响?整体不是把材料相加,而是说明它们之间哪些联系得到支持,哪些仍然不清楚。

同样,若一种安排之后多项表现有所改变,我们也要区分同时发生与因果关系。研究中可能有其他条件变化,也可能有测量不稳定或选择性记录。SDE分析应当帮助发现这些问题,而不是因为叙述更完整就跳过它们。一个整合解释如果可以在任何结果出现后重新安排S、D、E的位置,就还没有承担真正的检验。

有用的整体解释应该允许缩小。也许原来设想的多重联系中,只有一条在当前材料里站得住;也许一种较简单的解释已经足够。此时保留较小的结论,比继续扩展概念更有价值。发生学若要进入健康研究,就需要接受这样的结果:它可以帮助提出问题,却不保证每次都会产出独立的新机制。

六、不同照护之间,不能凭框架预分高下

人们常希望用一个统一框架安排不同医疗与照护传统:一种负责紧急处置,一种负责整体条件,另一种负责过程修复。这样的分工看上去整齐,却不能由SDE的三个维度直接推出。一个传统内部可能有多种方法,同一种方法也可能涉及不同环节。哲学分类没有能力替具体做法领取有效性的证明。

真正需要比较的是明确的做法、对象、目标及其证据。不同做法能否相互配合,也不是把三个维度填满便自然成立;需要检查配合后的实际作用与限制。发生链可以帮助提出遗漏了什么的问题,却不能先验规定任何一种传统不可替代,更不能因为用了“扶土”“通路”等比喻,就赋予它未经验证的功能。

照护还有人的经验这一层。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哪些生活目标对他重要,制度与关系怎样影响参与,这些都值得认真研究。把它们纳入视野,并不意味着身体机制可以被意义解释取代,也不意味着感受重要就足以判断一种医疗做法。不同问题需要合适的证据,同时存在,并不要求彼此争夺唯一解释的位置。

七、谈论衰老,不把活力变成年轻的证明

SDE关心一个人能否继续形成新的活动、关系与理解,这可以帮助我们讨论生命历程中的开放性。但学习兴趣、创造体验、身体功能和生物学年龄属于不同问题,不能凭其中一项推断其余全部。把愿意接触新事物的人称为“发生性年轻”,若只是比喻,可以表达对生活活力的欣赏;若用它说明衰老机制或身体状态,就超出了比喻能够承担的范围。

同样,不宜将检查与功能评价贬称为“机械性的年轻”,仿佛具体指标只是表面,只有某种哲学活力才是真实生命。研究需要同时尊重不同材料,也承认它们的限度。一个身体受到限制的人仍然可以拥有丰富的意义生活;这种意义不必靠证明身体更年轻才能成立。一个暂时缺少兴趣或创造活动的人,也不应因此被判断为生命退化或对健康不负责任。

本章保留下来的,是沿着发生过程提问的能力:当前状态怎样被辨认,什么过程与条件参与其中,新的显露又怎样进入后续活动。这些问题可以帮助连接身体、经验和照护,却需要在每个具体领域重新定义并接受检验。健康研究因此既不止于一张记录,也不止于一种整体叙事。接下来进入心灵问题时,同样的纪律仍然成立:理解人的经验,与识别需要专业研究的机制,是相互联系而不能混同的工作。

来源与阅读说明

本章为作者提供底本原第十七章(项目base20)《生命与健康:把“病”重新理解一遍》的实质重写研究稿,保留发生链作为提问视角,撤去慢性病统一等式、药物只作用于S、不同医疗传统必然分工及发生性年轻能够解释生物学衰老等未经本章证实的断言;不提供诊断或治疗建议。

[1]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What Is Cancer?,https://www.cancer.gov/about-cancer/understanding/what-is-cancer 。本轮实际读取定义、How Does Cancer Develop?及肿瘤微环境段落。其用途仅为核对现代医学讨论遗传变化及细胞与微环境相互影响这一事实;不据此声称NCI支持SDE框架。本章没有开展其他疾病的系统医学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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