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思想体系入门 · 395
第8篇 · 与哲学和思想史对话
第43章

造表征与破表征:同一个空,两个方向

王德生 著 · 在全文中阅读
本章小节 · 7

全书最深的一场交锋

还有一场对话,被刻意留到了这条解构长廊的最后,因为它最古老,也最根本。现在开始这场对话。

对话的一方,是佛法——两千五百年前,佛陀看穿的那两件事:“诸行无常”(一切迁流不息,没有恒常),“诸法无我”(一切事物没有独立自存的本性——用哲学的话说,无先在自性:任何东西都不是凭自己就成立的,都是缘起的——依条件聚合而生,条件散去而灭)。请把这两句放到本书的坐标里掂一掂分量:无先在自性、依条件而生——这不就是本书第一篇讨论的问题吗?任何S都没有先在的完整性,一切S都是在E中经D被发生出来的缘起显现。发生学最难的那一步,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就一步踏了过去,而且踏得比谁都干脆。

对话的另一方,是科学——西方近五百年那场轰轰烈烈的事业。第34章给它做过体检:S刀法极利、D引擎强劲。

按理说,这两方该是盟友:都不承认现成的、自足的、永恒在场的实体;都看到了显现依赖于条件。可思想史给出的事实恰恰相反——两者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相反到几乎无法对话。这一章要做三件事:把这场分歧的根挖到底(你会发现它比“信仰与理性之争”深得多);说清为什么它不可调和;然后回答那个真正的问题——不可调和的两端,可有更高处的位置,能同时接住两边?

先铸一个概念:特征纠缠的稳定性表征

要把分歧挖到根上,先得铸一个概念——它是这一章的钥匙。

问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概念”,究竟是什么?比如“心脏”这个词、“H₂O”这个式子、“我”这个字。

用全书的工具回答:任何一个可指称、可传递的符号,背后都是一束特征的纠缠态——“心脏”这个词捆住的,是跳动、供血、位于胸腔、可闻可测的一整束彼此纠缠的特征。而这束纠缠本是流动的、缘起的、随条件变化的(无常,无我);符号做的事,是把这束流动的纠缠稳定下来、固定住、显露成一个可以反复指称、可以传给他人的S。所以,给这个概念铸型:

符号/名/概念 = 特征纠缠的稳定性表征。

一个名字,就是给一束流动的缘起打上的一枚稳定化的印章。请注意这个定义同时说出的两件事:其一,稳定不是天然的——那束特征本身在流变,是表征把它“钉”稳的;钉住需要持续的条件维护(一门语言要有人说、一个概念要有人用、一套测量要有仪器撑),条件散了,表征就松了。其二,表征极其有用——正因为被钉稳了,那束纠缠才能被记住、被谈论、被积累、被传给下一代;没有稳定性表征,每一代人面对的都是一片未被命名的流变,文明无从谈起。

钥匙铸好了。现在你会看到:佛法与科学的全部分歧,就压缩在对这枚“印章”的态度上。

佛法的方向:破

佛法从“无常、无我”出发,看到的首先是这枚印章的危险。

危险在哪?在于印章太好用了,好用到人会忘记它只是印章。“心脏”叫久了,人们就以为世上真有一个自足自立、名叫“心脏”的东西;“我”这个字用久了,人就深信身体里真住着一个恒常不变、名叫“我”的主人。表征被错认成了自性——流动的缘起,被当成了坚固的实有。而佛陀诊断:这个错认,正是苦的总根。人执着于“我”(一枚被错认的印章),便有我所、我执、贪嗔痴;执着于万物的“常”(另一批被错认的印章),便有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一切执,执的都是被误认为实有的表征;一切苦,源于抓着流沙以为是磐石。

于是佛法的方向定了:破。破除对稳定性表征的执取——层层剥开每一枚印章,露出印章底下那片缘起的流变,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条路走到中国,在慧能那里抵达顶点:“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连“修行”“佛法”这些印章自身也要破掉,所以“不立文字”:文字是最大宗的印章制造业,靠印章去破印章,终是隔靴。佛法对表征的态度,由此彻底:表征是渡河的筏,过河必须弃筏;抓着筏不放的人,永远站在河里。它的目的写得明白——断苦,解脱。为了这个目的,破是彻底对症的:苦既然源于执取表征,放下表征,苦无所附。

科学的方向:造

科学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请看清楚,真的是同一个起点。科学同样不承认稳定是天然的:一颗遥远的星、一个看不见的细菌、一条抽象的定律,它们对人类的显现本是飘忽的、易逝的、因人因时而异的。科学的第一课就是承认这一点——所以它才需要发明那么多东西去对付这一点。

对付的方式,是造。科学的本质动作,是发明工具、技术与制度,去制造并保持“有意义的特征纠缠稳定性表征”:望远镜,把肉眼够不着的那束特征稳定成可反复观测的对象;实验方法,把一闪即逝的现象稳定成可重复验证的事实;数学,把流动的关系稳定成全域一致、可计算的场态(理念库三!);期刊、同行评议、学科建制,把个人的洞见稳定成可传承积累的公共知识。五百年科学史,用这枚钥匙一转,露出一个统一的身姿:一部大规模制造与维护稳定性表征的历史。它的目的也写得明白——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而这个目的非稳定不可:认识要积累,积累要载体,载体就是被造出来、被维护着的表征。文明的一切——你脚下的桥、手中的药、眼前的字——都驮在这些印章上。

分歧的根:不在“信不信”,在“退出还是投入”

现在把两条路并排。流俗的讲法把这场分歧说成“信仰与理性”“出世与入世”,甚至“东方与西方”——全都没挖到根。根在这里:

两边看到的是同一个事实:稳定非天然,稳定需靠条件维持。佛法看到了(诸行无常——没有天然的常),科学也看到了(所以才要造望远镜、定实验规程——天然的稳定不存在,稳定要人工维护)。在“稳定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天然的”这个问题上,两边没有分歧——把这场交锋说成“信不信稳定”,是给双方都降了级。

真正的分歧在下一步——面对“稳定需靠条件维持”这个共同的事实,怎么办?

佛法的回答:退出维持。既然稳定要靠条件撑着,那它终究会散(条件必散),执着它必然苦;与其耗尽一生去维护注定要散的印章,不如看破、放下、退出这场维护——破。

科学的回答:投入维持。既然稳定要靠条件撑着,那就把条件造得更好、撑得更久;正因为稳定不是白来的,维护它才是文明最庄严的劳作——一代代人接力供养那些印章,文明才得以在流变之上筑起可积累的世界——造。

同一个空——同样看穿了无自性、无天然之常——一边走向解脱论的破,一边走向发生学的造。而且请看清这个分歧为什么不可调和:因为它不是事实之争(事实两边共认),是目的之争——断苦与造世,是两个不同方向的根本目的;目的既反,同一个事实就推出相反的行动,而目的本身没有更高的裁判可以上诉。这就是为什么两千年来一切“调和佛法与科学”的努力都显得隔靴——你无法在行动层面调和两个方向相反的目的,正如你无法同时向东走和向西走。

SDE的位置:不折中,在更高的循环上

那么SDE站在哪里?先把话说死:不站中间。“各打五十大板”“互相取长补短”式的折中,是对这场交锋深度的侮辱——方向相反的两条路,中点上什么也没有。

SDE的位置在更高的一层循环上。看清这个位置,要用全书最后交付的那件工具——第13章的弧线:成熟—退化—重组。把这条弧线套在“稳定性表征”的一生上:一枚表征被造出(发生),被维护而成熟(稳定期),然后——必然地——走向退化:要么僵死(S-death:印章钉得太死,把流变彻底遮蔽,人开始把印章当实有——这正是佛陀诊断的那个错认!),要么空转(D3过度:为造而造,表征繁殖如麻而意义流失——形式的空转)。而退化处需要什么?需要破——在恰当的时刻打破僵死的表征,让被遮蔽的流变重新露出,让重组得以发生,让新的、更有生机的表征得以再造。

看见了吗?在这条弧线上,造与破不再是两条相反的路,而是同一个循环的两个节拍:

SDE生产“有意义的”稳定性表征——接住科学的造,并以D1的意义目标纠偏“为造而造”的形式空转;同时持续诊断表征的退化,在S-death处果断打破、推动重组——接住佛法对执取与僵化的全部警觉。造中含破(每一次建造都带着对自身退化的预诊断),破中有造(每一次打破都是为了下一轮更好的发生)。

两千年的对峙,在弧线上各自归位:科学守住了循环的上升段(造,但它缺一部退化病理学,容易把印章造成新的铁屋——第34章西方E维塌缩的病,一半病根在此);佛法守住了循环的临界段(破,但它把某一段的药方当成了全程的真理,破到不肯再立,于是守着最深的直觉两千年,造不出一座桥、一剂药、一门可积累的科学——第34章符号态封顶的病,一半病根在此)。两边都对,对在各自的节拍上;两边都偏,偏在把一个节拍当成了整首曲子。SDE不裁判谁赢——它把曲谱摊开:造与破,是“成熟—退化—重组”这首循环曲的两个必然节拍,缺谁曲子都断。

这不是和稀泥式的“都有道理”。这是一个有明确操作后果的位置:它告诉造的人何时该破(三条验尸题亮灯时、印章开始被错认成实有时),也告诉破的人何时该造(重组态的产道打开时、新的意义等待表征时)。执其一端者没有这张时刻表;站在循环上的人有。

小结与最后的缺口

这一章走完了全书最深的一场交锋。铸了钥匙(符号=特征纠缠的稳定性表征——稳定非天然,且极其有用);看清了两条路(佛法破——因表征被错认成自性是苦之总根;科学造——因表征是认识与文明的载体);把分歧挖到了根(不在信不信稳定——两边共认稳定非天然;在退出维持还是投入维持——目的之争,故不可调和);然后给出了SDE的位置:不折中,在更高的循环上——造与破是“成熟—退化—重组”的两个节拍,造中含破,破中有造。

但这场交锋的硝烟里,站起来了最后一个问题——它已经在那里等了整本书。

佛法说破,因为一切终将散去——包括意义。你为之造表征的那些意义,那些让你觉得“值得”的东西,也是缘起的,也会死(第20章:知识的三种死亡,哪一种不是意义的死亡?)。科学说造,可造出的一切既然终将退化,造的意义又在哪里托底?如果连“意义”本身都在发生与死亡的循环里——那么,还有什么是永恒的?一个诚实地接受了“一切皆发生”的人,拿什么安身立命?

这是全书的最后一问。它将在本篇的收口之章(第49章)得到回答。但在回答它之前,还有一场对话不能缺席——一个与“发生与死亡的循环”缠得最紧的概念,一个两千年来最亲密也最难言说的谜:时间。下一章,先清算它。

来源与阅读说明

主要底本:作者提供《SDE本体论入门》第三十一章《造表征与破表征:同一个空,两个方向》。本稿调整章节顺序、编号和表述。底本的理论主张按作者立场呈现,思想史、跨学科类比与经验推广仍需专项审读。

搜索这本书

检索全文、表格与来源说明。可用 Ctrl / ⌘ + K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