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思想体系入门 · 395
第17篇 · 健康发生学的研究边界
第71章

七个研究入口:让发生学面对疾病差异

王德生 著 · 在全文中阅读
本章小节 · 10

一、同一框架为什么必须容纳不同答案

上一章提出局部扩张与整体功能之间的关系。本章进一步问:一个总框架怎样进入具体对象,而不抹平对象之间的差异?原稿选取肺癌、肝癌、胰腺癌、乳腺癌、结直肠癌、黑色素瘤与胶质母细胞瘤。这里保留这些入口,但不把七种疾病分别压缩成一个已获证实的“发生学本质”。

每个入口都采用同一组研究要求:清楚说明分析单位,区分已有知识与新假设,给出能够使假设失败的情况,并记录模型不能回答的问题。这样的共同要求,与“所有癌种都服从同一条已知母机制”不同。前者是研究纪律,后者是经验主张,需要足够证据才能成立。

下面七节是研究问题的组织示范,不是对具体癌种的临床综述。器官名称帮助我们意识到层级和条件的差异;至于病理分型、流行病学、治疗选择与预后,需要各自的专业文献。我们不在缺少逐项证据时把那些知识改写成SDE专有结论,更不从哲学图式推演治疗顺序。

二、肺癌入口:边界与暴露如何进入问题

原稿以“空气边界”组织肺癌讨论。作为提问入口,这个词提醒我们注意身体与外部条件的关系;但“边界失锁”不是一个已被操作化的医学变量。研究者如果使用它,就必须说明究竟测量哪种暴露、哪种组织状态、哪段时间,以及它们与所研究结果之间是什么关系。

假设有一个完全构造的研究任务:研究者希望比较两组资料中某类暴露记录与后续疾病特征的关联。SDE可以提醒他,不只查看最终的S,还应查看暴露持续、间断及改变的D,以及记录、生活条件和其他因素构成的E。然而,这种提醒不等于已经控制混杂,更不等于已经找到了因果机制。

在这个例子中,信息缺失也很重要。某些暴露没有被记录,不代表它们没有发生;患者对过去的回忆可能不完整;观察到的关联也可能受到其他变量影响。一个讲发生过程的理论,不能用生动故事掩盖时间资料的缺口。相反,它应当把缺口列为研究的一部分。

竞争解释需要保留。假如“边界过程”这个描述没有比已有风险与分型资料增加解释,框架的作用可能只是帮助整理,而不是发现新机制。整理仍然有价值,但应当按整理的价值来陈述。不能把一种新的图示方式,升级成已经找到肺癌共同根源的宣告。

三、肝癌入口:把维持、损伤与修复分别提问

原稿用“再生能力的反噬”突出正常功能与异常过程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这个标题富有张力,却容易让读者以为再生本身就是疾病原因。修订后,我们把它改成三个问题:研究对象原有的功能是什么,哪些变化与损伤及修复相关,哪些观察支持它们同所研究疾病过程发生联系?

这三个问题有不同的证据要求。描述一种组织具有某种功能,不足以证明这项功能导致疾病;看到修复相关信号,也不自动说明它是原因而不是结果。若将时间顺序、共同原因与反馈机制混在一起,发生学的语言反而会放大误解。

可以构造一个资料整理练习。研究者把观察分成前期记录、过程记录与结果记录,再标明每条材料是直接测量、间接指标还是解释性判断。随后问:我们所谓“持续修复”是否有连续资料支持?所谓“终止失败”是否具有独立的判据?如果这些名称只是根据结果事后命名,就不能把它们当作预测变量。

这里的SDE工作,并非把复杂过程统一称为“回不了家”,而是帮助研究者把回路拆到可以检查的位置。一个回路可能在某种对象上成立,在另一种对象上不成立;它也可能只是更大网络中的一部分。允许这些差异,才使理论能够与具体学科合作。

四、胰腺癌入口:为什么空间比喻还不够

原稿的“硬堡垒”把注意力引向组织环境与干预可达性。作为比喻,它很容易理解:面对一个难以进入的系统,人会关注入口、通道、阻碍和内部差异。但医学研究不能停在堡垒图像上,也不能把某一种空间属性当成所有病例的统一解释。

如果研究者提出一个有关组织空间关系的假设,他需要说明样本来自哪里、采样覆盖了哪些区域、不同区域是否具有可比性,以及观察的空间尺度是否与所讨论的机制相符。局部切片、整体影像与临床结果并不是同一种资料,不能不经过连接就互相替代。

还应问:眼前的结构是在何时形成的?它可能是疾病进程的一部分,也可能受到此前干预影响,或与其他条件共同变化。SDE中的E=H(S,D)在这里可以提醒我们关注条件怎样被改写,却不能代替关于方向的证明。

在这个入口上,理论应当尤其克制“拆掉某个障碍就能解决整体问题”的直觉。复杂系统中的一项改变可能影响多个过程;实际净结果必须研究。发生学可以提出“除了对象本身,还需观察对象赖以维持的关系”,但不能由这句话指定任何临床干预。

五、乳腺癌入口:程序、状态与分类不能混用

“发育程序回不了家”是原稿使用的另一个解释图像。修订后的提问是:在具体研究对象中,哪些状态变化被观察到,哪些关系使研究者把它们同某种程序联系起来,这种联系有怎样的证据?“程序”在这里不能被当成一个已经找到、只需按下复位键的独立部件。

同一个疾病名称之下,可能还需要进一步区分对象。研究者不能因为使用了一个统一的发生学名词,就跳过既有的分类工作。假如不同资料组呈现不同关系,首先应检查对象和条件,不能立即把差异解释为“同一律的不同显影”,从而使理论永远不面对冲突。

可以设想一个构造的分析会议。小组成员分别从状态、过程和条件提出解释。主持者要求每个人指出支持自己的具体资料,并列出最不利的观察。若某个解释只能覆盖其中一类对象,就把范围写小。若另一个解释只是重复分类标签,就要求它提出新的可观察差异。这样,三维讨论才不会退化成三种同义复述。

这个入口还提醒我们,患者的生活角色不能被直接写成疾病机制。关于身体与生活史的叙事具有表达价值,但不能把女性的人生经历、情绪或家庭关系概括为某种疾病的必然起因。发生学重视处境,意味着认真分辨处境怎样被研究,而不是让任何处境都成为解释。

六、结直肠癌入口:关系网络不是一张万能清单

原稿把边界与菌群关系作为观察入口。这个入口体现了关系思维:研究者不只看一个孤立对象,也问它与周围系统怎样相互影响。不过,“关系很多”并不等于“已经知道哪些关系重要”。把所有可想到的因素都列出来,反而可能让研究失去明确问题。

一个有限的研究需要先确定变量和时间。哪些关系是实际测量的,哪些只是推测?不同来源的资料能否对应到同一分析单位?某个差异是疾病之前已经存在,还是疾病及其相关条件改变之后出现?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协议破裂”只是一个隐喻名称。

SDE中的“特征纠缠”不要求研究者拒绝分解。恰恰相反,只有先把关系说清楚,才能研究它们怎样相互约束。不能因为整体复杂,就认为局部比较没有价值;也不能因为发现了一个局部关联,就认为整体问题已经解决。分解与重建应当互相支持。

在实际解释中,还要容纳不同层级的结果。某个变量能帮助分类,不意味着它是可改变的原因;某个变量与结果有关,也不意味着针对它采取行动必然有益。这些区别对于任何健康研究都关键。本书的作用,是把区别保留下来,而不是用“发生条件”一个词将它们合并。

七、黑色素瘤入口:识别与控制是两个问题

原稿用“看得见,却否决不了”提出识别与有效反应之间的距离。作为一般研究问题,这个距离很有价值:发现一个差异,不代表系统已经具备改变其后果的能力。然而,用在人类疾病时,必须说明这里的“看见”与“否决”各对应什么对象和测量,不能直接按人的观察与决定来理解细胞过程。

我们可以构造一个不涉及治疗建议的分析练习。研究小组先把“识别存在”与“结果改变”分开记录,再询问两者之间有哪些中间环节仍然未知。若只有前者证据,便不能声称整个作用链已被证明。若结果发生变化,也应检查是否存在其他路径。

这与本书其他领域的讨论相通。组织听到了反馈,不保证反馈进入决策;学生看到了反例,不保证修订了理解;一个系统呈现某个标记,也不保证完成某项功能。相通之处是问题形式,具体机制则各不相同。不能把课堂的理解机制拿来解释生物反应,也不能反向用生物学术语证明组织制度。

因此,这个入口训练的是不跳过中间环节的习惯。SDE若强调D的连续推进,就不应把D当成连接起点和终点的一条空箭头。每一段连接承担什么作用、有什么证据、还有什么竞争解释,都应该有位置。

八、胶质母细胞瘤入口:网络语言需要分清层级

原稿把大脑称作信息网络,并据此讨论疾病如何影响整体功能。这样的描述容易把神经活动、细胞关系、行为表现和主体体验放进同一个“网络”词中。本节的任务是把它们拆开:它们相关,却并非同一层级,也不能用同一种资料直接测量。

一个影像上的差异、一份组织材料、一项功能测量和一段患者自述,分别回答不同问题。发生学可以要求研究者关注它们怎样联系,但不能规定某个层级必然解释其他一切。尤其不能从主体体验的变化,直接推断某种微观机制;也不能以一个微观发现否定人的体验具有照护上的重要性。

如果讨论网络,便需交代节点和连接是什么。细胞之间的空间邻近、统计相关和因果作用是不同的关系。将它们画成相似的线,不意味着它们已经等价。所谓“整体网络失守”,也需要转化成明确功能与观测,而不是一个承载所有困难的总括名词。

这个入口最终把我们带回主体问题:研究的目标不能只剩模型能否自洽,还要说明它服务什么人、解释什么结果。关于生活质量、功能与照护目标的讨论,可以与关于疾病机制的讨论并行,但必须把证据类型和评价理由说清楚。共同关心一个人,不意味着所有指标都可以合成一个未经验证的总分。

九、不能把七个入口当成七次验证

如果一个研究者已经把“局部损害整体”定义为疾病的一部分,那么在七种疾病里都找到这样的描述,并不构成对理论的七次独立验证。真正的验证需要理论事先提出有区别力的预期,并让它面对可能不成立的资料。用同一套语言重述七个对象,最多证明语言具有一定覆盖能力。

覆盖能力仍值得评价。它是否帮助不同专业的人交流?是否暴露了遗漏的时间或关系变量?是否减少了概念混乱?这些都是可以研究的结果。但它们不同于病因被统一、治疗被改进或预后被预测。对于入门读者,分清这些层级比记住七句口号更重要。

原稿还提出“所有癌都重演同一段返祖”。本书不把这种说法作为定论。有关癌症演化或祖先程序的解释,需要特定理论、具体证据与竞争模型;不能由行为相似直接推出相同历史机制。共同表象可能来自不同路径,同一路径也可能产生不同表象,这是发生学自身应当允许的可能。

十、把一个入口真正做深

如果读者打算继续研究,合适的下一步不是把七个入口再扩大到七十个,而是选定一个有限问题做深。收集可核查资料,记录数据如何取得,说明变量与结论之间的距离,并让熟悉相关领域的人指出框架遗漏了什么。这样的工作比迅速给所有疾病命名更慢,却更可能产生可靠的知识。

一种有用的写法是并列三栏:我们已经知道什么,SDE使我们进一步问什么,什么证据能够区分这些问法。三栏之间应有清楚的连线。已有知识不能被冒充为理论的新发现,新问题也不能被提前写成已得答案,而计划中的证据更不能用仿真的例子代替。

本章留下的不是七条治疗方向,而是七次对研究纪律的练习。它们共同要求:对象具体,层级清楚,过程可追踪,关系可核对,解释可比较。若SDE能在这些要求下帮助研究者更好地合作,它就获得了一种实在的价值;这种价值仍然需要在实践中被证明,而不是由本书预先授予。

来源与阅读说明

底本:《SDE本体论入门》原第五十三章。本章保留原稿所选七个癌种名称及其问题入口,改写为方法论示范;未据本章完成各癌种系统医学综述。所有研究会议与分析任务均为构造案例,没有患者数据、疗效数据或新实验结果。临床与生物学细节需另行查阅各癌种专业资料,不能从本章问题形式推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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