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生、张琼 著 · 第398卷 · 修订版v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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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用刀切冬瓜:究竟是谁在判断?

一、先不急着给刀分配一个头脑

一块冬瓜放在面前,任务是把它处理成适合后续使用的形态。有人拿起刀,观察、动作、停顿,再根据结果继续。我们很容易从这段活动中抽出一个人,把全部判断归给他;也很容易在听到“刀的封装判断”之后反过来追问:刀没有意识,没有意图,怎么可能判断?这两个反应虽然方向相反,却可能分享同一个前提:判断只能以一个单独主体内部的心理活动存在。只要刀不是这样的主体,它就只能在判断之外。

本章暂时不接受这个前提,也不把它简单反转。我们不需要为刀发明一种隐秘意识,而可以先追踪当前任务中的工作:哪些差异被辨认,哪些动作被允许或限制,哪些结果引起修正,原来得到支撑的哪些安排正在被调用。完成这些工作之后,再讨论判断怎样在其中存在。把概念放在分析之前,很容易用定义替代本来需要解释的过程。

“人的判断+刀的封装判断”因此应当被读作一项研究邀请。人在这里有感觉、经验、目的和学习能力;刀以其结构和状态参与作用;冬瓜的具体差异又不断使某种操作方式成立或受阻。需要解释的,是这些方面怎样共同形成可以评价、可以纠正的切割活动,而不是判断究竟应该归进哪一个早已划定的抽屉。

我们也不应把切开的结果作为唯一线索。即使同样得到几块冬瓜,其中的组织方式仍可能不同:有人反复试探,有人直接调用已有经验,有人借助额外安排把部分差异固定下来。一个结果可以由不同过程形成,相近的过程也可能在条件变化后产生不同结果。发生学判断要同时看结果、过程与条件的联系,不能只从最后的样子反推全部机制。

二、保留同一个人,改变工具,会发生什么

考虑一个明确的反事实分析:尽量保留同一个操作者、同一种任务要求和相近的对象条件,只改变工具的相关状态。我们并不在这里报告已经做过的实验,而是规定一组可以继续检验的问题。操作者注意的内容是否改变?同一动作是否仍有相同作用?反馈出现的时点是否不同?原本可以整体调用的程序是否需要重新展开?

只要这些问题具有实质差异,能力的说明就不能只写成“这个人有多少判断力”。当然,我们仍然可以把人的应对能力作为研究对象,但它应对的正是被工具和对象共同改变的任务。工具改变之后,人能够补偿多少、哪些补偿又要求重新学习,都需要进入解释。不能因为最终仍然由人采取动作,就把使动作改变的组织条件从判断构成中排除。

接着保留工具,改变操作者对它的熟悉程度。假如同一结构并没有在不同使用者那里产生同样的有效活动,就说明可靠工具不是完整能力的自动保证。这里不必把问题粗暴地归为有人聪明、有人笨。不同的感觉线索、动作组织和对反馈的理解,可能尚未在某位使用者那里形成。工具承接的是某些工作,不是把使用者的一切学习都替他完成。

再保留人与工具,改变任务要求。用于完成某一种切分的合格结果,在另一项要求下可能需要重新评价。由此可见,技术判断并非一个脱离任务的固定分数。一个复合体在这里已经成熟,在那里仍需发生。每次只要看到工具加入就宣布能力增强,与每次看到人减少操作就宣布能力下降,都会跳过这个相对具体任务的检查。

这三组变化给出的不是结论列表,而是一种研究方法:用有控制的改变,追问哪些条件参与了判断的形成。理论上的非加和性,也不能只靠“整体大于部分”这样的口号。它要在实际分析中说明,人和工具分开测量的表现,为什么不足以解释它们连接以后的任务结构;这种不足又能不能通过明确的互动机制得到补充。

三、工具中的判断,不一定先以一句话存在

谈论刀的历史承接,另一个容易出现的误解是:必须先有一个人清楚地说出某个设计判断,随后才把它加工进工具。如果这样理解,判断力的来源问题只是被推回更早的制作者,仍然没有得到解释。那位制作者为什么会作出相应区分,他的标准怎样形成,他使用的旧工具和检验方式又怎样进入选择?这些问题不能因为年代更早就不再追问。

本书所说的历史判断,不要求每一项取舍都先以完整命题存在。试用者可能先遭遇阻力、失败或不合适,再在比较中保留一个不同做法;某些经验逐渐被说清楚,另一些主要保存在操作和制作习惯中。这里提出的是一种可能的发生结构,具体刀具史仍需材料支持。重要的是,取舍也可以在反复作用中逐渐形成,而不是先有全知设计者,再让物质听从命令。

当某种经过检验的安排被保留,后来者可能在并不重新理解全部理由的情况下使用它。这样的使用并不天然低级。一个人不必先掌握刀具全部制造知识,才有资格学习切菜;也不必每次用刀都重新比较全部可能结构。文明能力的传递,恰恰包含这种不要求完整重演的承接。问题在于,承接有没有保留必要条件,以及后来者能否识别不再适用的情况。

封装也可能保存缺陷和不合适的标准。某种安排被长期沿用,未必因为它在所有方面最好;它可能只是当时可以做到的方式,也可能只适合某些使用者。因而,历史承接提供解释,不直接提供正当性。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工具有悠久来历就免除检验,也不能因为一项做法很新就自动认定它更有价值。判断的历史不是替既有形式辩护的历史。

这样,刀的封装判断才具有两个相连而不同的含义:作为形成史,它指向一些在实践中被保留的区分;作为当前作用,它指向这些区分怎样在此刻的任务中继续有效。单讲前者,容易把使用写成重复传统;单讲后者,容易把工具当作没有发生史的现成资源。二者结合,才能进一步研究哪些内容被调用、哪些边界被触及,以及新的判断怎样回写旧封装。

四、冬瓜不是沉默的舞台布景

如果只把复合关系写成人与刀,冬瓜很容易又被放回一个纯粹等待处理的位置。可是当前动作并不是仅凭人与刀的名单就能确定。对象的差异通过接触、阻力、形态变化及实际结果进入判断,使原来预期中的路线继续、暂停或改变。这里说对象参与,不是给冬瓜也安排一个主观意图,而是承认其差异具有改变当前发生的作用。

这也是E不能被简化为背景的一个具体原因。我们关心的不是在刀和人旁边另放一张环境清单,而是工具状态怎样使某些对象差异更容易显露,任务要求怎样使某种反馈变得重要,人的已有经验又怎样改变当前差异的分辨。各项条件不是先分别保持原样,再被简单相加;它们在当前关系中改变彼此的作用和意义。

例如,一个本来被认为可忽略的局部差异,可能在新的任务要求下成为必须关注的条件。相反,曾经需要逐项处理的变化,在经过检验的结构和操作安排中也可能不再要求同样的注意。我们不必把所有微小差异都登记为同等重要,而需要说明为什么这一次某些差异进入了判断,另一些可以被暂时承接。判断粒度就在这种选择中具体形成。

对象反馈还能够改变目标本身。设想原来的处理要求与当前条件不相容,继续沿同一路径用力并不是唯一选择。活动可以返回任务层,明确是否修改要求、转换工具或停止当前尝试。这里的重要区别是公开修改与暗中偷换。达不到原要求以后,不能把后来较容易达到的结果直接称为原任务成功。目标的改变应当作为新的判断被保留下来。

这个小案例已经包含后文数学证明所需要的原则。证明受阻,有时要补一个局部步骤,有时要改路线,有时则要承认原命题不成立。区别不在于谁更坚持,而在于反馈进入哪一层、是否改变了正确的对象。切冬瓜与数学当然不是同一种活动,但二者都可以要求:不要把所有失败都解释为当前执行力度不够。

五、加号里面发生了什么

现在可以进一步展开“人的判断+刀的封装判断”。它不能只表示人先完成全部评价,再让刀顺从;也不能只表示刀已经完成全部工作,人负责启动。更贴近当前问题的结构是:人的尝试通过工具作用于对象,作用的结果又经由这一连接返回,改变人的分辨和下一步动作;历史上保留的结构在每一轮中参与了可能性和限制的形成。

这样的复合既有承接,也有新发生。刀已经形成的结构不需要每次重新制造,这是承接;当前这一块冬瓜所要求的调整不能从制造历史直接抄出,这是新发生。人的经验同样如此:过去的学习能够提供起点,但不能预先包含全部新任务。当前判断必须在已有能力与新差异的关系中形成,不能把两边任何一方写成唯一源头。

为了分析,我们可以把一次活动区分为现时的辨别、先前取舍的结构化承接以及反馈中的重新组织。这三个方面不是三个独立裁判,也不是固定分属三个实体。现时辨别可以借助工具显露线索,历史承接也存在于人的熟练方式中,重新组织则可能同时改变操作和工具使用。它们只是帮助我们避免把全部工作压缩成一个人最后的想法。

也正因此,工具封装判断不应只被称为一种死去的知识。某项结构可以相对稳定,但它在当次使用中承担什么功能,仍依赖具体连接。一本被放错位置、无法进入任务的说明书,与一本能够在关键时点被调用的说明书,不具有同样的实践作用。历史内容要成为当前能力,需要被接入能够产生反馈的活动。已经保存,不等于已经参与。

复合能力也不是把功劳平均分给各方面。人和刀的贡献可能很不对称,任务中的责任也可能需要明确由某个人承担。构成解释与责任分配回答不同问题。说明工具结构参与判断,并不自动取消人的责任;要求人负责任,也不意味着必须假装全部能力都来自他的头脑。恰当的责任安排,反而需要先弄清哪些环节实际可以被谁检查和改变。

六、切得不好,究竟应该修正什么

假定切割结果没有满足任务要求,最省事的评价是“操作不行”。但如果把它作为最终诊断,我们还不知道应该练什么、改什么,更不知道哪些问题不应由操作者单独承担。发生学诊断需要提出不同的候选解释,并说明怎样区分它们。否则,严厉评语可能反复出现,运行却没有发生相应变化。

一种候选解释是工具状态改变,使原来适用的动作不再具有预期结果。另一种是目标没有被共同理解,操作者按一套要求行动,评价者按另一套要求裁决。还可能是对象条件不同而旧经验被直接套用,或反馈出现得太晚,无法进入下一步调整。这些候选解释不能仅靠更换术语确认,而要结合观察、记录和适当的对比来判断。

三方程在这里要求检查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的相互支撑;六路径要求研究从哪个问题进入以及何时改变推进次序;三原理则引导我们考察张力是否需要通过相关维度的改变和回写来重新组织。它们分别对应真、善、美的评估,不是把刀锋贴上真、把动作快贴上善、把切面漂亮贴上美。具体指标必须从当前任务与价值发生中展开。

价值发生学进一步把诊断带到相关条件的联系中。我们为何以这些差异作为评价依据,当前约束与能力是否相称,任务意义与所获得的信息怎样连接,反馈又在哪个步骤和层级进入修正?不同问题需要不同介入。如果目标含糊,单纯更换工具未必解决;如果结构状态失效,增加抽象评价也未必有效。修复的质量取决于是否改变了相关发生机制。

这一过程还需要接受再次判断。修改以后结果改善,只是继续支持当前诊断的一个线索,不足以宣称以后永远可靠。修改无效则更不能只责怪执行不够认真。可能是诊断有误,可能同时存在多个问题,也可能任务条件已经变化。把修正的结果回写到判断方法本身,才使评价从对人的反复催促,变为一个逐渐获得支撑的复合能力。

七、刀不是会判断的主体,却可以是判断的构成部分

现在回到最开始的质疑:刀没有意识,为什么还要使用“封装判断”这个说法?答案不是取消意识与无意识的区别,而是把心理裁决和判断功能的构成分开。就像一本笔记可以参与某类记忆活动,而不因此成为会回忆自己人生的人,我们需要研究的是工具在活动中承担的实际工作,不是给所有物体补上一颗心灵。

这种区分也有理论邻居。延展心智的论述讨论了外部媒介在当前耦合认知过程中的作用,但并不要求一切工具使用都被无差别地称为同一种认知状态。[R2] 本书需要更加具体地说明:某件工具是否承接了可以识别的判断关系,是否进入当前反馈,以及这种说明比单纯说“它有用”增加了什么。如果没有增加,就应当谨慎使用封装判断这个术语。

可以据此提出三项分析义务,而不是宣布一种已经验证的通用检测标准。第一,说明被承接的区分及其适用任务,不能只指向任意物理性能。第二,说明它怎样改变当前的信息取得、动作组织或结果复核。第三,说明何种变化能够触发重新检验或修订。如果这些方面都无法交代,把刀称为判断者便只有修辞效果,没有研究价值。

还要防止把构成作用误当成价值免责。某种装置可以非常稳定地约束行为,却约束了不该被约束的活动;某个规则能够自动处理输入,却使用了需要质疑的标准。这种稳定性本身不能证明善或美,也不能代替对真的检查。工具参与判断,使价值问题进入了结构和流程,并没有使价值问题消失。

因此,本书不会以“刀也会思考”结束争论。它提出的是更有限也更可操作的问题:当切冬瓜这项能力被说明为复合发生时,我们能否更好地辨认错误位置、安排学习、组织维护并改进后续任务?这些实际解释与干预,是概念是否有价值的检验方向。工具的沉默不能成为忽略它的理由,概念的新鲜也不能成为免除检验的理由。

八、把刀写实:三项结构,三次追问

前面几节反复说刀承接了判断,却一直没有说出这把刀长什么样。这留下一个漏洞:说不出刀的任何具体特征,“封装判断”就只是一种姿态。上一节立下的三项义务——承接了什么可辨认的取舍,怎样参与当前反馈,改变结构以后哪个判断会变——必须落到可以指认的结构上。封装判断不是笼统的“工具有用”,而是可以逐项指认、逐项拆换的结构承接。下面以一把常见的中式菜刀为对象,逐项写实。这里写的是一般厨房经验能够核对的结构关系,不是刀具史的考证。

第一项:刃口角度。承接的取舍是“切得进”与“用得久”之间的折中。刃口夹角小,刀刃薄,切入阻力小,但刃口单薄,碰到硬物容易卷口、崩口;夹角大,刀刃厚,切入时阻力大,却耐用,碰到冬瓜硬皮、瓜瓤附近的粗纤维,甚至偶尔磕到砧板,也不易损坏。这个折中不是使用者每次落刀时决定的,而是制作者与长期使用者反复比较以后留在刀上的。它怎样参与反馈:落刀时,刃口角度决定手上感到的阻力有多大、来得多早。厚一些的刃在硬皮处给出明显阻力,提示“这里要加力或换角度”;进入瓜肉后阻力骤降,提示“可以收力,免得一刀砍到砧板”。这个先阻后松的手感,就是刃口角度把冬瓜皮与肉的差异转成了可用的信号。改变它会怎样:换成薄刃水果刀,切瓜肉更顺,但在硬皮处,人必须重新判断落刀的角度与力度——太陡可能卷刃,太斜可能打滑。原本由刃口角度承接的那部分判断,即“这层皮用多大力才不伤刀”,回到了人手上,需要逐刀展开。

第二项:刀身重量与重心。承接的取舍是“多少力由刀出,多少力由手出”。重刀借惯性,抬起一段高度落下,硬皮靠刀的重量本身就能劈开,手只负责引导方向;轻刀省力灵活,便于片薄、切丝,但劈硬物要靠手腕额外发力。重心靠前利于劈,靠后利于控制刀尖。它怎样参与反馈:重刀在劈开硬皮的一瞬间会带着惯性往下冲,使用者要学会在破皮的那一刻把它接住,这个“接住”的时点由刀的重量规定;轻刀则把每一分阻力更直接地传到手腕,切到纤维处更容易察觉。改变它会怎样:用一把很轻的刀开整个冬瓜,原来交给惯性的力量要换成手腕的连续用力,人还要同时判断力用多了会不会一下冲到底;反过来,用重刀片薄片,又要额外控制,防止刀在自重下切厚。哪一种判断由刀承接、哪一种回到手上,随重量改变而对调。

第三项:刀面宽度与表面。承接的取舍是“托得起”与“粘不住”。宽刀面可以当铲子用,把切好的冬瓜块托起来转移到碗里;宽面也给另一只手的指节一个贴靠的平面,帮助控制每片的厚度。代价是宽面与湿冬瓜接触面积大,冬瓜汁多,切下的片会吸附在刀面上,一刀带起一片。有些刀面做成磨砂、带凹坑或微微起伏,就是在减少这种吸附。它怎样参与反馈:冬瓜片贴着刀面被带起,使用者就得停下来拨开,节奏被打断——这是刀面把对象的湿黏显露为当前问题;指节贴着刀面滑动,又给片厚提供连续的触觉反馈。改变它会怎样:换窄刃刀,托起转移这一步要另找工具或用手捧,指节没有宽面可贴,片厚只能靠眼睛一刀一刀看;换带凹坑的刀面,吸附减少,原来“每切几刀拨一下”的打断消失,这一小段判断被刀面接走。

三项结构还在不同的时点说话。刃口角度主要在落刀的一瞬间起作用,告诉手“进得去还是进不去”;重量与重心在刀穿过对象的过程中起作用,告诉手“该接住还是该送下去”;刀面则主要在切完之后起作用,决定切下的东西怎样离开刀、怎样被托走。一次切割里,判断的承接被分配到了前、中、后三个时段。熟练使用者很少意识到这种分配,正是因为它已经被刀接住了;新手换了一把陌生的刀,才会在这三个时段里分别感到“不顺手”,而这三种不顺手的位置各不相同。把“不顺手”拆成三个时段,本身就是一项可以记录的观察。

这也说明,刀的封装要和使用者手上的熟练放在一起读。同一把重刀,在熟练者手里是省力的,在新手手里可能是危险的:新手还没学会在破皮瞬间接住惯性,刀承接的那部分判断对他来说并没有被承接,反而成了额外的风险。刀上的结构只有遇到会读它的手,才变成被承接的判断。这正是“人的判断+刀的封装判断”里那个加号的具体内容。

三项写完,可以看到三件事。第一,每一项结构都对应一组说得出的取舍,而不是任意的物理性能。第二,三项结构不是各自独立的:重刀配厚刃才适合劈硬皮,薄刃配重刀容易崩口。一把刀的封装是几项结构之间已经互相调好的组合,拆换其中一项,其余几项原来承接的判断也可能失效。这就是E不能被拆成清单的厨房版本。第三,每一项都可以用替换来检验:换刀以后,人的注意、动作和停顿在哪里增加,在哪里减少。

写实还暴露出前三项之外的一项承接:保养。刃口角度只在刀被定期磨过时才保持;一把钝了的薄刃刀,在硬皮处的表现可能还不如一把厚刃刀。也就是说,刀承接的判断并不全部固定在出厂的形态里,有一部分要靠磨刀石、磨刀的人和“多久磨一次”的习惯持续维持。刀钝了以后,使用者感到的是“今天的冬瓜特别硬”,而不是“刀变了”——判断的承接悄悄退回到人手上,人却把它归给了对象。这正是第一章第六节所说,切得不好时应当先分清修正什么。

这一写法与拉图尔、阿克里什的物件研究相近。拉图尔在多处讨论过把纪律“委托”给闭门器、减速带一类物件 [R17][R37];阿克里什指出设计者把设想中的使用者与使用情景写进物件,形成使用者可以接受、改写或拒绝的“脚本” [R18]。刀的三项结构同样可以读作被委托的工作和被写入的脚本,本节在这一点上与他们几乎相同。本节多出的要求是:每一项委托都要说出被委托的是哪一个判断,并能通过替换让这个判断回到人手上,从而被观察到。

可裁决预测:若同一位熟练操作者换用刃角、重量或刀面不同的刀切同样的冬瓜,其停顿位置、调整次数和出错类型没有随结构改变出现可辨认的差异,那么至少对这项任务,“刀承接了判断”只是修辞,应当退回“刀有用”的普通说法。反之,若差异集中出现在本节所指的位置——换薄刃后停顿出现在硬皮处,换轻刀后用力调整集中在破皮瞬间,换窄刀后片厚误差变大——就为封装判断提供了可以逐项对应的支持。

九、从厨房里的能力,走向文明中的判断

一把刀的例子之所以可以开启整部书,不在于它能够替代所有复杂系统,而在于它暴露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说明习惯:只在个人身上寻找能力,把已经承担大量工作的结构当作不值得解释的配件。这个习惯一旦进入AI讨论,就会把人机关系写成一个零和账本:机器多做一点,人就少拥有一点。复合发生的分析要求先检查任务能力怎样实际组成,不能只做表面的功劳减法。

同样,工具越来越复杂并不意味着人一定更自由。复杂可以得到恰当承接,也可能使关键问题无法展开;一个更强的系统可以支持新问题,也可能让人更难改变默认标准。因此,判断力发生学既不是守住纯粹个人能力的宣言,也不是不断增加工具的赞歌。它研究什么连接能够支持价值评估、反馈和修复,以及怎样让这些条件持续可用。

在这个意义上,文明积累可以被研究为不同时间的判断通过工具、表达、教学和检验安排进入新的互动。后来者获得的不是一份无需质疑的全部答案,而是一组在一定范围内可以继续使用的起点。文明的连续性,需要这些起点能够传递;文明的创造,也需要它们能够在新问题中重新展开。只有封装而不能拆封,积累可能成为束缚;只有反复拆开而不能稳定调用,积累又无法真正成立。

当我们说某个人会切冬瓜时,这句话仍然可以成立。但现在,我们知道其中省略了怎样的关系:一个在实践中成长的使用者,一件带着历史承接的工具,一个以具体差异参与过程的对象,以及能够把结果送回下一步的反馈方式。判断不是从某个孤立源头流出的现成物,而是在这些关系的运行中获得了具体形态。

因此,“会切冬瓜”仍然可以说是一个人的本领,却不能据此抹去这项本领的形成条件。人的辨别、刀所承接的历史取舍与对象返回的差异,在当前活动中共同组织了判断。接下来的问题不再是工具应当分走多少功劳,而是:那个能够辨别、调整和改判的使用者,本身又是怎样在实践中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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