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生、张琼 著 · 第398卷 · 修订版v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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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判断者也在发生

一、先有一个人,不等于先有一种完整的判断力

一个青年第一次进入数学研究室,已经能够说话、阅读、计算,也能够对很多事情表达意见。但是,面对一份省略了关键步骤的证明,他可能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停下来;面对一项与已有结果只差一个量词的新命题,他也可能没有意识到研究对象已经改变。我们当然不能说这个青年此前不存在,却同样不能因为他已经是一个人,就说相应的研究判断能力已经完成。生物学上的持续存在,与某种具体能力的形成,是两个不能相互替代的问题。

厨房中的情形也是如此。学习者能够清楚说出想把冬瓜切成什么样,却未必能够把要求变成稳定动作。他可能听懂每一条说明,仍不能识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调整。把这种差距一概归为不够认真,会掩盖需要发生的东西:感觉线索、动作后果与任务要求之间,尚未形成能够被他使用的联系。解释学习,不是寻找一个藏在内部但暂时没有发挥的成熟操作者,而是追踪这些联系怎样逐步形成。

因此,本书说判断者也在发生,不是否认身体、记忆和经验已经为新活动提供条件,更不是要求每一次工作都从完全的虚无开始。它反对的是把条件直接当作已经完成的能力。一个人具有参与新活动的条件,不意味着新活动所需的辨别和反馈方式已经全部存在。判断者是在既有条件与当前问题的相遇中成为具体判断者的;这里既有承接,也有不能从旧条件直接抄出的变化。

这一表述还有一个重要结果:我们不必在个人学习与复合能力之间作二选一。人的感觉、语言与反思确实可以改变,但这些改变可以由复合活动促成。承认工具参与能力的构成,并不意味着人只能被动接受工具的安排。相反,我们因此能够更准确地问:什么样的参与能够使使用者发生变化,什么样的参与只让系统产出增加,却没有形成使用者下一次能够调用的区别。

二、不是把答案放进去,而是使差异能够接起来

设想教师向两位学习者展示同一份证明的错误,并让他们读到完全相同的解释。第一位能够复述解释,却在另一道题上再次忽略相同类型的条件;第二位不善于复述全部措辞,却能在新问题中主动检查条件。我们没有必要立即把差异归入抽象的智力等级。至少应当追问:他们分别怎样参与了错误的发现,是否曾经预测某一步的后果,是否根据预测与结果之间的差异修改过下一次检查。

这个思想实验说明,信息被接收与判断方式发生,不能只凭同一次材料呈现来画等号。判断学习所需要的,可能是一条有差异的序列:先提出自己对结果的预期,随后遇到不符合预期的情况,辨认差异所在,再重新组织行动。各步不一定按固定课堂程序发生,但前后必须能够发生联系。若错误只被当成标准答案旁边的一条注释,它可以被记住,却未必改变学习者的问题组织。

用本书的语言说,D不是把练习次数依时间排列起来。十次机械重复可能只是十次相似行为;一次认真追查一个反例,却可能改变后面许多任务的入口。要判断D是否发生了有效承接,就要查看先前的差异是否成为后续选择的条件。我们不把“经历过”自动算作“学会了”,也不把“能够说出一条原则”自动算作“能够在需要时使用这条原则”。

这里的工具作用同样具体。一张能够保留原猜想、反例和修订结论的记录表,可能让学习者在下一次工作时看见原来容易遗忘的条件差别;一份只保留最后正确答案的材料,则可能抹去判断怎样改变的痕迹。并不是记录越多越好,而是关键差异能否进入下一次活动。学习者的改变与记录方式的改变,可以构成同一个学习事件的两面。

三、工具改变的,不只是完成速度

假定两个人最终都完成了相同数量的练习,其中一人靠反复猜测得到答案,另一人借助一个能够显露条件冲突的工具逐步调整。只比较正确题数,可能看不出他们处理陌生任务时的不同。反过来,如果工具把所有重要差异都直接处理掉,只让学习者复制结果,也不能因为系统表现良好就推断学习已经发生。研究判断者,必须把完成结果与形成能力分别记录。

工具可能改变学习者实际面对的任务。原先需要在记忆中维持的长链条,被外部记录承接之后,学习者可以把注意用于比较两条路线;原先隐藏在连续动作中的区别,通过适当的显示变得能够讨论。这不是给一项完全不变的内部能力增添速度,而是重新分配了任务中需要处理的差异。是否因此产生更好的判断,还要看新的分配是否支持目标,而不能从“有了显示”直接推出进步。

同样的工具也可能使任务变窄。一个只允许接受推荐、不能保留备选方案的界面,会使不同意见难以进入下一轮。使用者看起来决定得很快,却可能没有机会形成对其他可能性的判断。把这种表现解释为性格果断,或把使用者归为依赖型人格,都不如先检查他实际能够进行哪些动作、看见哪些反馈。发生学并不取消个体差异,而是拒绝在检查条件以前就用个体标签终结解释。

因此,我们需要一种双向观察:工具怎样改变人的任务,人在新的任务中又怎样改变工具的使用与评价。一个研究者学会了为智能体提供反例以后,不只是提示语更长了;他对什么算充分回答的标准可能已经改变。这个新标准又会筛选后来的工具和工作流程。判断者不是工具之外的固定参数,他参与改变正在使用的系统,也由这种改变反过来得到塑造。

四、熟练的发生与熟练的陷阱

熟练常表现为不必逐项说明也能顺畅处理任务。但这种顺畅至少可能来自两种不同结构:一种是必要区分已经形成,可以在适当条件下稳定调用;另一种是任务始终没有变化,使用者只学会沿着固定提示作反应。两种结构在熟悉情境下可能相似,在条件变化时却未必相同。因此,不能仅以速度、信心或主观轻松来定义成熟判断。

可以设想一种温和的检验:保留任务的核心要求,只改变某项通常被忽略的条件,观察使用者是否会调整。这里不是通过故意设置危险来考验勇敢,而是选择可逆、可控的分析任务。例如,把证明中某个“存在”改为“任意”,或将文本审校任务从润色改为核对来源,考察他能否意识到旧的封装不再足够。检验的是边界识别,不是能否在任何情境下独立解决全部问题。

真正值得形成的熟练,可以包括适当求助。使用者未必知道新条件下的全部处理方式,却能够识别旧方式已不适用,并调用相应复核。这种能力不能被简单归为“不够独立”。相反,不理解条件已经改变而坚持继续使用,才可能使熟练变成阻碍。判断者的成熟不只在于掌握多少现成判断,也在于能否让已有判断在不适用时停止自动扩张。

但我们也不能把警惕边界变成永远拆开所有事情。若每次使用都要求重新证明所有依据,熟练便失去承接历史的意义。更合适的学习任务,是使使用者辨认哪些条件支持整体调用,哪些变化值得展开,哪些情况需要交由其他层级处理。熟练因此包含展开与不展开的组织,而非简单增加或减少意识活动。

五、主体的变化不是功劳的消失

“复合体产生了结果”有时会被误读为“任何个人都无须承担贡献与责任”。这个推论并不成立。构成解释回答一项能力怎样出现,责任安排回答谁能够预见、介入、修改或停止某个环节。二者需要联系,却不应互相替代。如果一位操作者有权调整某个关键步骤,也有相应信息,却没有按约定采取行动,复合能力的分析并不会自动把这一事实抹去。

反过来,如果某个人没有得到必要的信息,没有更改权限,却被要求为系统内部不可见的全部问题承担责任,所谓“人在最后把关”就可能只是把责任放在不具备条件的位置。对判断者发生的研究,应当同时研究判断资格如何获得:必要知识、工具访问、训练机会、异议渠道和修正权限是否能够形成有效连接。这些是本书提出的设计要求,不是对现存制度已经完善的断言。

贡献也需要如此具体地辨认。一个研究者找到了关键反例,一个程序承接了大量一致性检查,另一个人重新组织了命题表述,它们对结果的贡献并不需要被平均计算。我们可以分别说明关键工作,并承认某些作用只有在连接中才能成立。集体性的说明不应淹没个人,个人署名也不应删除其他形成条件。只有把功劳与能力的发生分开说清,讨论才能避免变成争夺唯一源头。

从这个角度看,主体性不是宣布“最后必须听我的”就能得到保障。一个人若不能改变问题、不能要求依据、不能把错误反馈给可修正之处,最后的确认可能没有多少实质内容。主体性可以通过参与这些改变而发生。它不是复合关系建立以前必须完整携带的财产,而是在复合关系中能够被支持、被削弱并重新组织的实际能力。

六、三界中的判断者如何一起改变

在本书的分析中,理念界、现实界与自我界提供相互牵连的任务面向。它们不是三间互不相通的房间。研究者在理念层面修订一个定义,可能因此改变现实中的实验或检验安排;一次检验失败,又可能改变他对自己能力与角色的理解。自我界也不是最后附加的一段感想,而是能够参与下一步目标和行为的条件。

设想一位长期认为自己“不适合证明”的学习者,在一个能保留疑问和局部成功的环境中,第一次明确指出系统漏掉了条件。他并没有因此掌握全部数学,但“我只能接受答案”这个自我判断出现了改变。随后,他更愿意提出自己的候选解释;这些解释又需要实际检验。我们可以把这一连串变化作为研究假设,但不能把一次受到鼓励就写成稳定能力已经形成。

三界的联系也可能沿不利方向发展。系统总是给出流畅答案,教师只认最后成品,学习者便可能形成“研究就是交出漂亮文本”的自我理解。这种理解又使他避免暴露未解决的问题。错误不一定出在某一句提示语,而可能发生在结果呈现、评价方式与自我预期的相互支持中。修复时,只增加警告文字未必足够,需要重新安排什么行为能够被看见并得到认可。

因此,本章不主张把三界分别评分以后求和,而是要求追踪转换:一个层面的改变怎样进入另一个层面,哪些转换被阻断,哪里形成了新的能力。判断者的成长不是内部增加一项抽象品质,而可能体现为能够在这些层面间转换任务、说明依据和承担修改。后面的能力提升章节将进一步提出可观察的检验方式。

七、一段学习路径中的判断者变化

为了把共同发生落实为可以讨论的过程,可以设计一个不涉及危险操作的教学情境。给学习者一份包含三个辅助结论的短证明,先让他独立说明哪里最值得检查。此时记录的不是他是否一次找到全部问题,而是他怎样划分证明、把什么当作已经可靠的部分。如果他把三个辅助结论全都视为现成事实,这个初始划分就成为后续学习要面对的对象,而不是被评分以后立即丢弃的错误。

接着只揭示其中一个辅助结论所缺少的条件,不直接告诉学习者其余两处怎样处理。让他选择是补充条件、寻找另一条路线,还是暂时保留缺口,并说明选择所依据的材料。这里的工具可以提供逐步展开的证明记录,却不替他隐藏修改前后的差别。若他主动回到其余两个引理检查同类条件,便出现了一条可观察的联系:刚刚显露的差异已经参与后续行动。若没有出现,也不立即宣称他缺乏判断力,而继续检查反馈是否被理解。

第三次任务更换表面内容,保留其中一种条件结构,再加入一项原先方法无法处理的新问题。这个设计让迁移与边界同时出现。学习者既需要调用上一次形成的判断,又需要承认某处不能直接套用。若教师只奖励迁移成功,却惩罚合理保留未知,学生可能把发现边界理解为能力不足。于是,教学评价本身必须改变,使保留缺口、请求材料和修订范围成为有依据的行动,而不是看起来不够完整的交卷方式。

从这三次活动中,我们可以分别观察结果、工具使用和判断标准的变化。可能出现一种情况:学习者还没有能力独立完成所有证明,却已经能够更准确地区分已完成与未完成的部分;也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最终答案更正确,但他对依赖条件仍然没有形成任何辨别。二者不能用一个总分轻易消除。前者意味着某项判断能力正在形成,后者意味着系统完成任务的方式尚未充分转化为学习者可以继续参与的能力。

这个情境不是已经实施的实验,也不是规定人人都按三次课完成成长。它的作用在于把“判断者也在发生”变成能提出不同观察结果的主张。我们关心的不仅是同一个人前后分数是否上升,还要解释新的辨别单位怎样形成、被什么反馈承接,以及它能否参与不同任务。若这些变化无法被识别,共同发生便只是一个好听的总称;若能够识别,教学就有机会针对具体环节进行设计。

八、怎样知道判断者真的改变了

若要检验本章的解释,可以同时保留几种不同任务,而不要只依赖一次自述。熟悉任务中的表现,可以说明既有互动的稳定性;陌生任务中的边界识别,可以说明是否形成迁移;工具变化后的适应,可以说明能力是否过度依赖单一接口;没有工具时的表现,则说明另一个条件下的个人能力。四种结果各有意义,但不应互相冒充。

例如,撤去工具以后表现下降,并不自动证明此前没有学习,因为测试已经改变了能力的构成条件;但有工具时表现很好,也不自动证明个人形成了独立能力。我们需要事先说清正在评价哪一种能力。若研究目标是训练独立证明,就应当检验独立证明;若目标是可靠组织人机研究,就应当检验组织、核验、转向与修复。不能在结果出现以后才更换目标来保护结论。

还可以记录学习者在错误出现之后如何解释自己的修改。这里只是要求说明关键依据,不是索取每个内部心理步骤。一个有用的记录应当让他人理解:最初相信什么,哪条证据改变了判断,下一次会检查什么,以及什么新结果还会促使他改判。这样的记录可以成为共同讨论的对象,也允许别人指出修改并没有触及原来的问题。

学习者能否在下一次任务中发现原来漏掉的条件,能否在工具变化以后重新组织工作,比一份漂亮的学习总结更能支持能力发生的判断。这里没有一个在工具出现以前就已经完成的判断者:当前能力既承接个人经历,也承接此前制作、教学与检验的积累。要解释这种能力,就必须沿着承接关系,把今天的动作放回它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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