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15章 日常物体怎样成为婴儿的“世界”

一、一个杯子,不只有一种活动身份

在作者构造的生活片段里,一个适宜的杯子先被拿起,再被倒扣,后来进入与成人共同的游戏。成人看到的是同一件用品,孩子参与的却是不同关系:可握持的表面、可改变的方向、与其他对象发生联系的容器,以及可在共同活动中使用的东西。

这些关系不是随意赋义。杯子的实际条件限制了它能怎样进入活动,孩子的身体条件也限制可行方式;照护者的安排和语言又增加新的连接。物体之所以成为一个具体世界的组成部分,在于这些关系逐渐取得可保持、可变换的位置。

如果只记录“认识杯子”,我们不知道认识到哪一层;如果只记录“会说杯子”,又可能把名称掌握与实际使用混同。符号存在与表征的区别,在最普通的日常物体上就能得到具体检验。

二、熟悉性不是把所有变化变得无聊

同一物体反复出现,可以使某些关系更容易进入,但熟悉并不等于不再发生。孩子改变握持、位置或与其他物体的组合,便可能使熟悉对象显露新的差异。新意不总来自新购买的东西,也可能来自已有关系的重新组织。

这与单纯重复不同。若活动完全由成人固定演示,物体虽然每天出现,孩子未必有机会改变下一步;若允许安全范围内的变式,同一对象可能成为连续探索的连接点。两种安排的区别要看实际参与,不能只按重复次数判断。

因此,家庭材料的丰富性不宜只看数量。一个小而可进入的物体世界,可能比大量暂不可及的物品更支持连续活动。这里提出的是研究与照护的观察方向,不是关于玩具价格与发展结果的现成因果结论。

三、物体把不同关系接到一起

一个物体可以连接身体行动与社会活动。孩子将物体移向成人,成人作出回应,再把它放回新的位置,孩子继续参与。局部抓握、共同注意、空间移动与关系期待由此在一个现场交织。

物体在这里不是中立的背景,也不是唯一原因。它提供某些可行动条件,成人与孩子共同形成活动次序。若换掉物体之后关系仍能继续,可能说明某种组织获得了相对独立性;若立刻中断,也可能提示原物体的某个特征仍在承重。

但是,不能仅凭一次替换决定是否迁移。新物体可能不安全、不合手或不熟悉,失败并非只有一个解释。研究需要保持必要条件相近,同时允许孩子以适当方式接近,而不是把替换当作突袭式考试。

四、名字怎样进入已经在发生的关系

成人给物体命名,可以帮助共同关注与语言学习,但名称的作用要放在具体活动中研究。声音不是自动附着在完整概念上的标签,也不是一说就使婴儿理解全部用途。名称与对象、动作、注意和关系历史相互连接,作用范围可能逐步变化。

本书不认为表征永远在时间上最后出现。成人可以一开始就边行动边说话,语言与实际活动共同发生。存在优先意味着,不能仅凭成人说了什么就替代孩子实际参与了什么;并不是要求先完成无语言世界,再另建一个语言世界。

在三方程中,命名可以改变D的组织,例如把注意引向某个关系;孩子的反馈又可以改变成人怎样说、何时说以及是否继续。词语是实际互动的一部分,不应被当作从理念世界向现实世界单向灌注的内容。

五、世界形成也包含取舍

孩子不会同时进入所有物体和所有用途。注意、身体能力、熟悉关系与生活安排,使一些活动更容易发生,另一些暂时在外。高阶符号的世界因此不是物品目录的复制,而是有差异、有边界、又能够改变的活动组织。

这些边界有时具有保护作用,有时体现资源限制,有时来自成人习惯。研究不能把所有未发生都解释为孩子缺乏兴趣。若某个对象从未可达,就没有充分依据说他不喜欢;若某项活动只在成人强提示下出现,也不能直接称为孩子的自主偏好。

反过来,也不应要求每个孩子拥有无限广泛的经验。适宜的休息、熟悉性和可持续生活,同样属于发生条件。正向发展不是所有通道同时最大开放,而是在具体关系中形成能继续、能恢复、能改变的组织。

六、一个杯子的三次出现,不一定是同一个问题

第一次,孩子可能主要接触杯子的边缘与重量;第二次,杯子进入轮流递送的活动;第三次,它成为某个名称在具体情境中的对象。这是说明性安排,而非每个孩子必经的顺序。三个活动能够共享物体,却各自具有不同的关系结构。

如果只记录“接触杯子三次”,变化就被压平;如果分别把三次活动切成互不相干的单元,连续性又消失。需要追踪哪些先前关系被保留、哪些新关系加入,以及哪次改变影响下一次参与。这使日常物体成为连接局部符号的一个节点,而不是被动接受词语的空容器。

同一名称也可能覆盖不同活动。成人都说“杯子”,不保证孩子正在区分相同的关系。反过来,不同称呼也可能参与相似活动。研究者应把词语、活动和存在单位分别记录,再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不能让命名替代发生分析。

七、材料丰富,不如关系实际能够展开

购买更多物体,可以改变资源条件,却不等于已经增加了可参与经验。物体是否可及,活动是否适宜,成人是否允许反馈改变安排,都可能影响资源怎样进入关系。这是一个需要具体检验的转化问题,而不是对某类产品价格的价值判断。

少量材料同样不天然保证深刻探索。若活动始终锁定一种用途,熟悉也可能只是重复任务。丰富性既涉及材料差异,也涉及关系展开的可能。比较应当同时看到两者,而不从“贵”或“简朴”直接推断教育质量。

本书因此把日常世界理解为资源经过身体活动、社会安排和历史经验而成为可进入关系的过程。世界不是物品目录;一个物品进入了目录,也还没有完成它在这个婴儿生活中的发生。

八、第三编的收束:不是外界进入容器,而是世界关系形成

感觉、自然互动、抓握、移动与日常物体,展示的是同一个发生方向:身体活动改变可进入的关系,新的关系又改变身体、预期与自我相关组织。婴儿的世界既受到实际条件约束,也不只是这些条件的静态投影。

这并不意味着孩子创造了所有物理对象,更不意味着对象随主观愿望任意变化。本书所说的世界发生,指向可参与、可辨认、可继续的具体关系世界;物理事实、身体条件与他人活动都在其中构成真实限制。

接下来的亲情研究将进一步说明,这个世界不只有物体和感觉,也包含他人怎样回应。但亲情不是替代自然与身体的另一条单向输入。它本身会被婴儿的动作、对象选择和活动历史重新组织。一个杯子被孩子递出时,世界关系与爱的关系可能正在同一事件里一起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