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我测量怎样介入经验
一 询问为什么不是透明窗口
为了理解一个夜晚,人可能问自己现在有多累,也可能请他人定时提醒。这样的询问看似只是取得一个已经存在的答案,实际却可能改变活动。它使注意从正在观看的内容转向身体或时间,要求当事人为状态寻找名称,有时还暗示回答之后应该做什么。测量由此既产生记录,也成为被研究过程中的一个事件。两种作用需要分别说明。
可以构造两种询问场景。一个人独自观看影片,在自然结束时自愿记下感受;另一个人在相同影片中多次接到必须回答的状态问题。即使问题措辞一样,前者的记录接在自己接受的边界之后,后者的记录不断插入尚在进行的活动。最后评分不同,可能与原有状态有关,也可能与被打断的次数、回应要求和重新进入内容的困难有关,不能直接归为测得更准确。
反过来,询问也可能使此前没有被认真处理的感受获得位置。某人一直觉得脖子不适,却只通过调整姿势继续观看;当被问及现在是否愿意继续,他第一次把不适与活动选择连在一起。这种变化不表示不适由问题创造,也不证明问题完全没有作用。原有感受、对感受的注意、感受被用于决定,是可以发生在不同时间的联系。
询问者的身份还会进入这一过程。亲友在尊重选择的前提下关心状态,与管理者要求员工报告是否还能加班,可能使同一句“还行”承担不同任务。前者可能是在描述当前体验,后者还可能是在维持合作、避免不利评价或者争取继续承担工作的资格。把回答只看成身体状态的数值,就会遗漏回答在关系中需要完成的行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更频繁的询问未必产生更可靠的认识。问题太密,可能让人不再认真辨认差异,只按习惯选择同一个选项;也可能使人不断搜索不适,改变注意的分配。两种方向都需要在具体情境中检查,不能先决定询问必定改善觉察,再把不符合预期的回答称为不诚实。记录越多,只意味着观察次数增加,不意味着每次记录的性质相同。
因此,自我测量首先需要明确自己的任务。若任务是帮助当事人决定是否继续,提问应给选择留下余地;若任务是比较不同安排的影响,便需要尽量保持询问条件可比;若任务是向他人说明困难,还需知道回答将被如何使用。透明窗口的比喻遮住了这些差别。测量并非必然扭曲经验,但它的有效性有赖于对自身位置的说明。
二 评分语言与期待的相互作用
“累”可以指困倦、注意难以维持、身体沉重、厌烦当前任务,也可以指不愿再面对一种关系。把这些经验放到同一条数字刻度上,能够使记录简便,却也可能使相同分数具有不同含义。一个人把很困评得高,另一个人主要依据心情是否烦躁打分,两人的数字便不能未经解释就被当作同一种负担的高低。
需要澄清含义,并不意味着要求当事人先掌握一套复杂术语。研究可以给出与问题相适应的简短说明,日常记录也可以只保留一两句具体描述,例如现在最困难的是继续看清内容,还是停止以后仍在想着某件事。说明的价值在于使前后记录知道自己在比较什么,而不是把所有生活经验压成唯一的疲劳定义。
数值没有改变,也不必然意味着经验完全没有改变。某人身体上的困倦增加,同时对未完成事项的担忧减轻,综合评分可能维持不动。若研究目的恰好是判断交接是否有效,就需要单独观察担忧和责任悬置,而不是要求它们必须通过一个总分显露。把结果拆开,不是任意寻找有利变化,而应由事先提出的问题决定。
构造一个连续记录的情境:某人每天临睡前给自己评分,第一天把数字理解为身体困倦,后来逐渐把它理解为自己有没有管理好时间。分数升高时,可能有更多不适,也可能有更严厉的自我评价。若记录格式始终相同,这种含义变化容易被误认为测量对象完全稳定。解释需要保留一次回看:这个数字现在替你说的,还是最初那件事吗。
期待还可能来自问题的排列。若每次询问都接着“现在是不是更累了”,便把变化方向放进了题目;若记录后总得到“你看,早就该停”的回应,报告便可能逐渐成为证明某个既定判断的材料。减少这样的预设,可以让改善、无变化和恶化都有被表达的位置。中性的提问并不保证没有影响,但至少不必把预定结论当成回答的入口。
回答中的差异也不宜自动解释为欺骗。一个员工在私下说疲惫,在公开表格中写尚可,可能是因为两次身体状态不同,也可能是两种场合允许说出的内容不同。要判断原因,需要了解时间、用途和回应后果。若报告较高疲劳意味着失去参与资格,而报告较低意味着继续超负荷,量表的每个选项便已经与现实利益纠缠,单独改进措辞未必足够。
本书关注的不是消除所有语境,而是让语境可以被说明。评价尺度怎样规定、记录对象怎样理解、谁会查看、查看后能够改变什么,这些条件共同影响一个分数的用途。若同一数字在不同阶段承担了不同功能,应把这种变化当作研究线索,而不是悄悄把它们加在一起。评分需要一定的共同规则,也需要保留对规则失效的识别能力。
三 过程测量与终点测量
研究中断与疲劳报告时,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一边把某组称为连续活动,一边反复要求该组回答问卷。问卷已经构成了额外任务,所谓没有中断便只剩一个名称。比较之前,需要明确各组到底经历了哪些事件:提示出现、阅读问题、作出选择、等待界面恢复,以及重新进入原活动。这些都可能改变过程,不能只记录提醒是否响起。
一种待实施的设计,可以让参与者进行时间与内容尽量可比的低负担活动,分别设置简短中性提示、状态询问和不额外提示的安排,最后在相近条件下收集状态报告。中性提示用来检查额外事件本身的作用,状态询问再加入注意和命名的要求。不额外提示也不意味着参与者没有自主停顿,观察中仍需承认他们可能换姿势、分神或主动停止。
这种设计不能直接宣布哪个条件测出了真实疲劳。中性提示可能使人烦躁,状态询问可能帮助理解,也可能增加负担;不额外提示可能保留投入,也可能减少及时调整的机会。研究需要将主观状态、活动表现和后续选择分别列为结果,并事先说明主要比较。若只有报告改变,尚不能据此认定身体负担改善;若只有停止增加,也不能自动认定体验更好。
过程测量的优点,是能够看到变化在何时出现;它的代价,是测量可能进入变化的形成。终点测量减少了过程中的提问,却可能受到最后一段活动、回忆组织和结束方式的影响。二者不是一方纯净、一方有污染的关系。较稳妥的研究可以分别使用不同的采样安排,检查某个结论是否依赖特定提问频率,而不把单一记录方式当成全部事实。
分析时还需要区别预先安排与实际经历。设置了一个提醒,不代表参与者看见并理解了它;看见提醒,不代表他确实进行了状态比较。实际观察可以帮助辨认这些环节,但不能为了取得更细的过程资料,又向每个瞬间加上新的询问。某些细节适合在活动后核对,某些则可能只能保持不确定。允许记录有边界,比用过密的记录制造一个研究者想要的过程更可靠。
个体比较还要考虑次序。一个人先体验密集提示,之后再体验较少提示,可能已学会主动查看状态;反过来的次序也可能产生不同预期。因而,第二次活动并不是第一次活动简单更换一个条件后的复制。可以通过适当的顺序安排和明确记录减少混杂,但不能把无法完全消除的差别藏起来。研究方案的价值,在于说明哪些判断可以形成,哪些仍然需要保留。
四 测量记录怎样为判断服务
日常自我记录不必承担实验室研究的全部任务。对一个想理解夜晚为何失去边界的人来说,最有帮助的资料可能只有三项:何时想改变当前活动,当时遇到了什么具体障碍,之后实际做了什么。这样的记录把状态与行动条件连起来,也避免仅凭一天的总分给自己作出好坏判定。记录内容应随问题调整,而不追求越详细越有价值。
可以比较两次构造的记录。第一次,当事人较早发现困倦,却因为等候一个没有明确期限的回复继续使用设备;第二次,他较晚注意到困倦,但回复责任已经移交,可以直接停止。若只看首次报告时间,会把第一次看成更成功;若只看最后是否停止,又会漏掉两次经历的差别。将觉察、责任安排和实际选择分开,才能看出下一步该改变什么。
这里的改进可能不是训练更敏锐的自我觉察,而是提前确定回复边界。记录因此真正进入了后续条件:下一次等候开始以前,先确认何时由别人承接。也可能发现时间边界已经清楚,主要困难在于当事人暂时不愿结束唯一的自由时段,那么共同分工比增加一次评分更值得讨论。相同的记录方法可以导向不同改变,正说明它没有预先把答案写死。
记录也可能失去这种用途。若每晚填写是否按时停止,后来变成向家人展示自律的凭据,当事人可能把注意转向如何获得漂亮条目,甚至回避那些无法简洁填写的复杂经历。问题不在计数本身,而在记录与评价后果的连接。保留补充说明、减少强制展示、允许停用,都可以作为待试行的调整;它们是否合适,仍取决于实际关系,而不是表格形式。
一份记录值得继续,至少应在某种程度上帮助辨认问题、沟通条件或修正安排。若它长期只带来填写负担,既无人使用,也没有影响后续决定,便有理由简化甚至停止。停止记录并不等于放弃恢复,正如保留记录也不等于监控自己。选择应依据记录承担的任务,而不是因为已有连续天数就不得中断,避免又把局部变化变成整段失败。
自我测量由此成为一种需要承担后果的知识活动。它可以使感受更清楚,使帮助更具体,也可能使人被迫不断证明自己。真正的检验不是我们获得了多少数字,而是这些数字和描述是否让有关的人更有条件作出合适判断。接下来仍需回到身体负荷与时间过程,比较状态的积累和报告的形成,避免把测量发生了变化误当作全部机制已经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