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巴门尼德与赫拉克利特:两端第一次被劈开
判断卡片:辩证法的前提不是辩证法造的。是巴门尼德与赫拉克利特各自劈出一端,两端才第一次可辨认——而两人共同缺席的那一维,正是此后两千五百年里辩证法反复出事的地方。
一·一 在他们之前,没有两端
哲学史通常从米利都开始:泰勒斯说万物源于水,阿那克西曼德说源于"无定",阿那克西美尼说源于气。教科书把这一段叫作"寻找本原",并称赞它把神话解释换成了自然解释。
这个评价是对的,但它遮住了一件更要紧的事:这是一个单端问题。
"万物由什么构成"——问的是一样东西。答案不管是水、无定还是气,都只给出一个项。这里没有两端,因而也谈不上禁止两端直连。米利都学派换掉了神话的内容,没有换掉它的结构:它仍然是从一个源头直接铺展到万物,中间不设关卡。这恰恰是本书所说的"直连",只不过连的是本原与万物。
所以在辩证法可以被发明之前,必须先有人把"一样东西"劈成"两样东西",并且让这两样东西各自可以被指认、被命名、被分开讨论。
这件事在公元前五世纪由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各做了一半。
一·二 巴门尼德:把"是"与"不是"劈成绝对的两端
巴门尼德在他的长诗里让女神指出两条路:是者是,不可能不是;不是者不是,必然不是。第二条路是"完全走不通的小径",因为你不可能认识不是者,也不可能说出它。
这段话通常被当作西方本体论的开端,也常被当作难懂的玄语。但如果只看它做了什么动作,它极清楚:
它把"是"与"不是"劈开,并宣布两者之间没有任何通道。
这个动作有一个立刻可见的后果,而且巴门尼德本人明确接受了这个后果:生成变成不可能的。因为任何生成都要求某物从"不是"走到"是"——而那条路被封死了。同理,毁灭不可能,运动不可能,多不可能。剩下的只有一个不生不灭、不动不变、完满如球的"是者"。
于是他把日常所见的一切变化判为"意见之路",是凡人惑于习惯而铺设的假路。
这里要看清楚一件事,因为它决定了整个西方传统的走向:巴门尼德是第一个下"禁止"的人,但他禁止的方向与后来的辩证法相反。后来的辩证法禁止两端直连、强插一个中介;巴门尼德禁止的是任何通道——他不是要你绕道,他是要你根本不许过去,只许待在一端。
用本书的坐标说:他立的是纯粹的显露态。那个"是者"是显露的极端形态——完全清晰、完全稳定、完全可指认,一丝模糊也无。而他把差异序列整个判为幻觉:所有的推进、比较、偏离、转化,在他那里都是意见之路上的错觉。
S 被绝对化,D 被取消。
一·三 赫拉克利特:把"变"立为唯一实在
几乎同时,在以弗所,赫拉克利特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万物流转;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是同一条;战争是万有之父、万有之王。而在这些流转之下有一个"逻各斯",众人虽日日与之相遇却不认识它——那正是对立面的统一。
赫拉克利特的动作同样清楚:他把"变"立为唯一实在,把稳定的形态判为表象。弓与琴的比喻最能说明:弓看上去是静止的一件器物,实则是两股相反的力持续对抗所维持的一个瞬间形态;形态是果,张力是因。
用本书的坐标说:他立的是纯粹的差异序列。推进、对抗、转化、互变——这是 D 的全部工作面。而他把显露态判为次生的:任何看起来稳定的东西,都只是张力暂时的平衡样貌。
D 被绝对化,S 被取消。
一·四 一把刀,一条腿:两人共同完成与共同缺席的东西
现在把两人并在一起看。
他们共同完成的事:两端第一次被劈了出来,而且劈得干净——一端是稳定、清晰、可指认的形态(巴门尼德的"是者"),另一端是流动、对抗、持续推进的过程(赫拉克利特的"变")。此后两千五百年,西方哲学的一切争论几乎都可以在这两端之间定位:本质与生成、存在与时间、结构与过程、静态与动态。
没有这一劈,就没有"两端"可供禁止直连。 辩证法的先决条件在此备齐。
而他们共同缺席的事,比共同完成的事更值得看:
两人都没有第三维——特征纠缠。
巴门尼德把"是者"立为绝对,因为在他的图景里没有一个可以承载它的土壤;一个不被任何厚度托着的显露态,只能靠自身的完满来自证,于是必须被立成完满的球。赫拉克利特把"变"立为绝对,同样因为他那里没有土壤;一个不被任何厚度托着的差异运动,只能靠不停地动来自证,于是必须被立成万物之父。
两人都必须把自己那一端立成绝对,恰恰因为他们各自缺一条腿。有了纠缠这一维,形态可以在土壤中稳定而不必自证完满,运动可以在土壤中推进而不必吞掉一切——两端可以共存,因为有第三样东西托着它们。而在缺 E 的图景里,两端只能你死我活。
这一条是本编交给全书的第一份遗产,也是全书四编病理的总根源:
- 黑格尔把绝对精神立为终点——那是巴门尼德的"是者"换了个名字,仍然是一个不被任何土壤托着、只能自证完满的显露态。
- 唯物辩证法第一次真的去补那条腿:生产条件、技术水平、所有制形式——这是可外部核查的土壤。这是它在整个西方谱系里最了不起的一步。而它随即把这条新装上的腿焊成了唯一的承重腿("归根到底"),于是从三维塌回两维。
- 阿多诺的"非同一者",本质上是在够那条腿——他要的正是概念抓不住的那份厚度。但他手上没有"纠缠"这个正面概念,只能否定地说它。
换句话说:西方辩证法两千五百年的全部麻烦,可以概括为一次出厂缺件。两位创始人各造了一把刀,却谁都没有装上第三条腿;此后每一代人都在用两条腿的机器走路,各自用不同的方式代偿,而每一种代偿都长成了一种病理。
一·五 为什么这一章必须放在最前面
一个可能的质疑是:巴门尼德与赫拉克利特都不做辩证法——前者禁止一切通道,后者根本不设关卡(在他那里对立面本来就相互转化,不需要谁去禁止什么)。把他们放进一本辩证法的书,是不是勉强?
不勉强,而且必须放。理由在母题的第二部件:
禁止两端直连这个动作,要求两端已经可辨认。
那么第一章的任务就不是介绍辩证法,是交代两端的来历。而两端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劈出来的——这一劈本身是一次极重大的发生事件,它比此后任何一次辩证法的操作都更靠底层。后来所有的辩证法家都在这两端之间工作,且都把这两端当成给定的、自然的、不言而喻的。
它们不是自然的。它们是公元前五世纪两个人的产物。
而一旦看清这一点,就会看清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既然两端是被劈出来的,就意味着在劈之前,那里是没有两端的。那个"劈之前"的状态,不是混乱,不是无知,是本书第六编要处理的那个东西——三维尚未各自长出可辨认边界的相位。米利都学派问"万物由什么构成"时所处的正是那个相位:他们不是没找到两端,是那里还没有两端。
这就是本书第一章的真正任务:在辩证法开始之前,先让读者看见辩证法开始之前的样子。
一·六 这一操作在后世的三次重演
把两端劈开、而把托着两端的第三维留空——这不是公元前五世纪的一次性事故。它是一个反复发作的操作,且每一次发作的形状都一样:两端被立得越干净,第三维的缺席就越致命;而每一次的补救,都是在给两端找一个共同的托底,且都补得很勉强。
重演之一:笛卡尔的心物二元。他把广延实体与思维实体劈得比任何人都干净——一个有广延无思维,一个有思维无广延,两者没有任何共同属性。这是巴门尼德那一劈的近代版,而且更彻底:巴门尼德还只是把"是"与"不是"分开,笛卡尔把两个都存在的东西分成了不可通约的两类。
于是立刻出现交互难题:两个没有任何共同属性的东西,怎么可能相互作用?我决定抬手,手就抬起来了——这件每天发生千百次的事,在他的框架里成了原则上不可理解的。他最后诉诸松果腺。这个答案之所以看起来像敷衍,不是因为笛卡尔糊涂,是因为他缺一个能同时托住两端的层;缺了那一层,他只能在两端之中挑一个点当接口。在一个物理位置上安放两个界的交汇,这是缺第三维时唯一还剩的办法。
重演之二:康德的现象与物自体。这一次劈得更谨慎,也更绝望:现象可知,物自体不可知,而两者之间连"作用"都不能说——因为因果范畴只在现象界有效。康德比笛卡尔诚实,他不去找松果腺,他明说这条通道走不通。
而他随即需要一个东西把散乱的现象收拢起来,于是有了先验统觉的统一性——这仍是在找那个托底的层,只不过他把它放在了主体一侧。第二编第八章将说,黑格尔取消物自体是把这条缺腿又锯了一遍;此处要补的是:康德设物自体,本身就已经是缺腿的症状——一个必须在体系外面单独立一个"够不着的东西"的框架,说明它内部没有安放厚度的位置。
重演之三:二十世纪的结构与过程之争。结构主义把可分析的关系系统立为实在,历时的变化被判为衍生;过程哲学反过来把生成立为实在,稳定的结构被判为暂时的凝结。两边的论证水平都极高,而争论的形状与两千五百年前一模一样:一方要显露不要差异,一方要差异不要显露,两方都不谈托着它们的那层土壤。
三次重演,三次同一个形状。而其中的规律可以写成一句:
凡把两端劈得干净而不问它们共同长在什么上面的,最后都必须在体系外面另立一个东西来救场——松果腺、物自体、或者一个不加说明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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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救场的东西,就是缺席的第三维留下的空位轮廓。
一·七 原始文本细读:残篇 B2 的无主语,与 B60 的"同一条"
巴门尼德残篇 B2。女神指出两条探究之路:一条是"它是,且不可能不是",另一条是"它不是,且必然不是"。
这段话有一处语法事实,在哲学史上被反复讨论,而在本书的坐标里它的意义格外清楚:那个"是"没有主语。希腊文只写了动词 ἔστιν,没有说是什么在"是"。两千多年来注家们争论该补上什么——"存在者"?"可被思考的东西"?"世界"?——而争不出结果。
按本书的读法,补不上不是残篇残缺造成的,是这个立场本身要求它无主语。一旦补上主语,那个主语就必须从某处得到规定,而规定就意味着它依赖于别的东西——那就不再是绝对的"是者"了。"是"必须无主语,才能保证它不依赖任何土壤。列宁给物质下定义时把一切结构规定性清空,与这里是同一个动作的两次发生:第三编第十四章会说那是"起点位置的自我保护",而两千四百年前巴门尼德是在做同样的保护——只不过他保护的是显露那一端,列宁保护的是纠缠那一端。
再看残篇 B8 里对"是者"的一连串规定:不生不灭、完整、唯一、不动、完满,最后落在一个比喻上——像一个滚圆的球体的团块。
一个球。为什么必须是球?球是唯一一个从任何方向看都相同的形状,它不需要参照系,不需要外部的东西来定位它。一个必须自证完满、不能依靠任何土壤的显露态,在几何上只能是球。这个比喻不是修辞装饰,它是缺第三维的必然造型。第二编第十三章说"动起来的球,仍然是球",那句话的原型就在这里。
赫拉克利特残篇 B60。"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是同一条。"
要看清这一句做了什么,得注意它没有说什么。它没有说"上升和下降是一回事"——那是取消差异;它说的是路是同一条,而方向相反。差异被完整保留(上与下不混淆),同一性被安放在别处(路)。
这是差异序列的定义式表述:同一个东西上的两个相反方向,其相反不消解其同一,其同一不取消其相反。与 B51 的弓弦比喻是同一件事——弓看上去是静止的器物,实则是两股相反的力持续对抗所维持的一个瞬间形态。
而恰恰在这里可以看清赫拉克利特缺了什么:那条"路"是什么,他没有说。弓的两股力靠什么维持在一起?靠弓臂的材质、弹性、张力的极限——那是土壤。他有相反的两个方向,有那个承载它们的"同一条路",而他从未追问那条路本身由什么构成、能承受多少、什么时候会断。
一个只有方向而不问载体的差异观,最后只能把"变"本身立成绝对。这是与巴门尼德对称的另一半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