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因与形式逻辑:直连是怎么变成制度的
判断卡片:希腊同时长出了两样东西——禁连的手艺,和直连的制度;而赢的是后者。
七·一 本编前六章漏掉的那一半
前六章看的是同一个动作在三处被独立发明:苏格拉底堵住从"我以为"直达"我知道"的那条路,芝诺把这个禁令做成机器,柏拉图给中介开了槽位并命名,老子把中介装在时机上,龙树连中介也一并破掉。
看起来是一部禁连的胜利史。
而它漏掉了同一片土壤上同时长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就在雅典,另有一个人做的事恰好相反:他把"解释"这件事本身,定义成了直连。而他做的这件事,比前六章那些人加起来传得更远、活得更久,也更彻底地进入了此后两千年一切论证的默认语法。
本章补这一半。
七·二 四因:四次直连
亚里士多德问一件东西"为什么",给出四条:质料因(它由什么构成)、形式因(使它成其为它的那个规定)、动力因(是什么把它做出来的)、目的因(它为了什么)。
(顺带说明一处常见的误记:通行说法是四因。"五因"不是他的——后世经院传统里有人把范型因从形式因中单拆出来,才成五条。而四条还是五条,对本章的判断毫无影响:多一条,不过是多一条直连。)
铜像:质料因是铜,形式因是那个形状,动力因是雕塑家,目的因是它要立在何处、给谁看。
四条都答得干净利落。而请注意它们共同没有回答的那一件事:
铜是怎么变成像的?
不是"谁把它变的"(那是动力因),不是"变成了什么"(那是形式因),不是"为什么要变"(那是目的因)。是那一段本身:中间先后发生了什么,哪一步不可跳过,哪一步做错了会毁掉前面所有的功夫。
四因里没有一条描述那一段。
而这一点的分量,比"亚里士多德漏了一样东西"大得多。因为四因不是他随手列的一张清单,它是"解释"这个概念在西方的定型:解释一件事 = 给出它的原因 = 把结果直接连到一个因项上。
而这四个问题为什么恰好是这四个,还可以再问一层。
四因覆盖的是一件已完成之物的四个方面:它由什么做的、它是什么、谁做的、为何做。四个都是关于成品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工序的问题。
这不是巧合。亚里士多德取用的范例是手工制品与生物——铜像、房屋、橡树、人。而这两类东西有一个共同点:
你总是在它已经做成之后,才去问它。
铜像立在那里了,橡树长成了,人生下来了。问题被提出的那一刻,过程已经结束。
于是四因所回答的,全是"回头看"的问题。而回头看时,过程恰恰是最先消失的那样东西——成品上留着材料的痕迹、形状的痕迹、用途的痕迹,唯独不留工序的痕迹。你可以从一尊铜像上读出它是铜的、什么形状、做来干什么,而读不出铸它的人先做了哪一步。
四因不是不肯回答过程,是它们所面对的那批对象,已经把过程藏起来了。
直连不是某个哲学家的疏忽,它是"解释"这个动作的默认语法。
七·三 给他的公道:他有过程,而他用两端定义了它
不能说亚里士多德没想过过程。他想过,而且专门为它造了词。
《物理学》第三卷开篇给运动下了一个著名的定义:运动是潜能者之为潜能者的现实。他另有潜能与现实这一对,有专论生成与毁灭的著作。这些都是正面处理过程的努力,在他那个时代是极大的一步。
所以准确的判断不是"他没有过程",是:
他用两端定义中间。
看那个定义的每一个部件:潜能是起点,现实是终点,而"之为潜能者"这个限定词说的是"当它还没到终点的时候"。整句里没有一个词描述"正在怎样"——它只是用起点和终点把中间夹了出来。
用本书的语汇说:中介被两端规定,而不是两端被中介连接。
而这句话还可以再推一步:
一个必须借用两端的词才能被说出的中间,说明中间还没有自己的语汇。
没有自己的语汇,就没有自己的结构;没有自己的结构,它在任何一次具体分析里,就都是可以被跳过的。
七·四 形式逻辑的三样,为什么也都是直连
同一样东西在逻辑那一侧长成了更硬的形态。
归纳:从若干个别跳到一个全称。而那一跳的内部是空的——这正是它两千年来被反复追问的地方:从"至今所见的天鹅都是白的"到"天鹅都是白的",中间那一步由什么承担?没有回答,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可供回答。
类比:甲之于乙,如同丙之于丁。一个关系被整体搬到另一处,中间不发生任何加工。搬运不是转化。
演绎:这一条要小心,因为它看起来有中介——三段论有中项。
而中项不是过程,是一个已经现成的类。凡人皆有死、苏格拉底是人,故苏格拉底有死:"人"这个中项之所以能连起两端,是因为两端与它的归属关系都已经成立。中项只做路由,不做转化;结论已经含在前提里——这正是演绎保真而不扩充的原因,也是它全部力量的来源。
这三样合起来覆盖了什么,值得单说一句。
演绎、归纳、类比并不是随便凑的三样。它们恰好是"从已知走到未知"的三种可能方向:从一般到个别、从个别到一般、从个别到个别。方向被穷尽了,没有第四种。
而三条全都直连。
这就说明:直连不是其中某一条的毛病,是这套装置的公共地基。你换哪一条都逃不掉,因为三条本来就是同一块地基上长出的三个方向。
用本书的语汇:
中项是一个已经可辨认的第三项,不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中介。用本书的语汇:
中项是一个已经可辨认的第三项,不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中介。
它承担归属,不承担发生。
七·五 直连不是疏忽,是设计——以及那一段里应该是什么
到这里最容易下的一个判断是:形式逻辑遗漏了过程。
这个判断是错的,而且错得很要紧。
形式逻辑的设计目标是保真:前提为真则结论必真。而保真有一个刚性的要求——
中间不许发生任何事。
因为一旦中间发生了什么,那件事就可能带进前提里没有的东西;而带进新东西,真就会漏。"不许中间发生任何事",恰恰就是"有效性"这个概念的定义。
于是可得本章的核心判断:
形式逻辑之所以直连,不是它疏忽了过程,是过程会破坏它的保真性。
这是一次设计上的排除,不是一次遗漏。
而排除是有代价的,且代价极清楚:一个不许中间发生任何事的系统,无法解释新东西从哪里来。演绎不产生新知识(结论已在前提之中),归纳产生新知识而不保真,类比产生新知识而完全不担保。保真与生新,在这套装置里换不到一起。
而这次排除买到的东西,必须说足,否则本章就成了对形式逻辑的诬告。
它买到的是:论证第一次可以脱离论证者。
第三章说过,苏格拉底的诘问需要苏格拉底本人在场——那门手艺的锋利处恰在它不可脱离情境,因而他一死,手艺就散了。而一个三段论不需要任何人在场:把命题放进去,规则替所有人运转,两千年后另一个大陆上的人重走一遍,得到同一个结论。
形式逻辑用"中间不许发生"这个代价,换来了人类第一件真正可传递的思维工具。
第五编将说,成熟的领域都有一张中介形式清单;而清单之所以可能,正因为有一类工序可以被写下来、不依赖写它的人。形式逻辑是那一类的极致。
所以本章的判断必须两面都说足:
它排除了过程,而它换回来的那样东西,恰恰是过程本身给不了的。
那么那个空位里应该是什么?那么那个空位里应该是什么?
本书要到第六编才给它一个正式的名字。此处只把它的形状说出来,用的全是日常的词:
猜想 → 执行 → 评估 → 反馈 → 修正 → 迭代。
六步。而当一件事复杂到六步收不住时,还要再加三步:分化 → 重组 → 升维。
请注意这九个词的共同特征:每一步都在中间发生,每一步都可能失败,而失败会改变下一步。它们中没有一步是保真的——恰恰相反,它们靠不保真来生新。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进不了形式逻辑:它们正是形式逻辑用"有效性"这个定义所排除掉的那一类东西。
最后须把这一章接回本编的其余部分。
前六章那些人,做的是一次一个判断的禁连:苏格拉底当场堵住一条路,芝诺对一个命题下一次归谬,柏拉图给一个槽位命名。它们锋利,而它们是局部动作——用完就散,下一次得重来。
而本章这两样,做的是一次定死全部:四因定死了"解释"该长什么样,形式逻辑定死了"有效"该长什么样。它们不处理任何一个具体判断,它们规定一切判断的合法形状。
于是希腊留下的其实是一个分岔:
禁连作为手艺存在,而直连作为制度胜出。
这就是为什么本编前六章读起来像一部禁连的胜利史,而两千年的实际思想史读起来完全不像。手艺赢在每一次具体交手上,制度赢在所有没有交手的地方。
七·六 这一操作在后世的三次重演
把中间设为"不许发生任何事",以换取可靠性——这个交换在后世反复被重做。
重演之一:公理化方法。从公理到定理,每一步只许应用已被许可的规则,不许有新东西在推导中途进来。它买到的是:任何人重走一遍都得到同一结果。
重演之二:确定性执行。一段程序被要求可复现——同样的输入必得同样的输出,中间不许有不受控的状态改变。中途冒出来的东西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副作用,而它默认被算作缺陷。
重演之三:可追溯的凭证链。从原始凭证到最终报表,每一步都必须留痕、可回查;凡是在中间被"加工"过而不留痕的,正是审计要找的东西。
三次重演,一条共同的规律:
凡要保真、要可复现、要可追溯,就必须禁止中间发生;而凡禁止中间发生,就无法解释新东西从哪里来。
可靠性由"中间什么都没发生"来担保——而创造恰恰只发生在中间。
这也解释了本章开头那个反常:为什么直连的制度赢了,而禁连只留在手艺里。
因为直连可以被制度化,禁连不能。
一条"不许中间发生事"的规则可以写进教科书、写进考试、写进程序;而"此刻这里该插一个什么样的中介",两千年来都只能靠人当场判断。可被制度化的那一样,总是传得更远。
七·七 原始文本细读
第一处:那个定义里没有一个词描述"正在怎样"。
《物理学》第三卷开篇的运动定义历来以晦涩著称,注家为"之为潜能者"这个限定争论了两千年。
而本书要读的不是它晦涩在哪,是它的取材范围:定义里出现的每一个概念,都取自两端——潜能与现实——没有一个取自中间。
这就解释了它为什么晦涩:它要说的那样东西,在它可用的词里没有对应物。一个人要用起点和终点的词去说中间,只能靠不断加限定词把中间"夹"出来;而每加一个限定词,句子就晦涩一分。
晦涩不是他表达不清,是他的语汇里缺一整类词。
第二处:中项在结论里必然消失。
三段论有一条最基础的形式规定:中项不得出现在结论之中。
这条规矩通常被当作技术细则读过去。而它其实是"中介不留痕迹"最纯粹的表述:
一个真正的过程,会在产物上留下痕迹。
而中项做完事就退场,什么也不留。
铸过的铜像上有范线,走过的路上有辙,学过的人身上有变化。而三段论的结论里,看不出它是经由哪个中项得到的——同一个结论可以由不同的中项推出,而结论一模一样。
这正说明中项是通道,不是工序。
由此可以把本章交给第二编:黑格尔做的,正是把那一类"会在产物上留下痕迹"的东西请回逻辑里——不是在某个具体判断上禁一次直连,而是宣布逻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禁连。
禁连从手艺升格为制度,这一步要等两千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