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批判形式逻辑,而形式逻辑是他的供货商
判断卡片:他批判的那样东西,正是每一次开工时给他递两端的那一家——而他把上游读成了下游。
十二·一 他对形式逻辑说了什么
黑格尔对形式逻辑的批评极重,且几处都点在要害上。
其一,同一律是同语反复。"A 是 A"说了等于没说;一条不携带任何内容的规律,不可能是思维的最高形态。
其二,矛盾律不足以把握一个自己在动的东西。凡有生命、有历史、有发展的东西,都在自身内部同时含着它自己与它的否定;而矛盾律要求把这两者分开摁住,于是它只能处理已经停下来的东西。
其三,三段论的形式是外在的。中项可以挑;同一个主词换一个中项,能推出方向相反的结论。形式对内容漠不关心——而漠不关心,就意味着它不能凭自己走向任何地方。
他给这一整套起的名字是知性,与之相对的是理性:知性把各项规定固定住、分开摆好,理性要把这些被固定被分开的东西重新看成一个运动。
这些批评,本书基本接受。第七章已经从另一头说了同一件事:形式逻辑不许中间发生任何事,故它无法解释新东西从哪里来。两处说的是同一个限度,只是一个从内部说,一个从外部说。
十二·二 批评是对的,而它漏了一笔账
"A 是 A 是同语反复"——作为一条关于世界的陈述,这话完全成立:它确实什么也没告诉你。
而它本来就不是一条关于世界的陈述。
它是一条关于可辨认性的规定:它说的是,在这一次讨论里,"A"这个名从头到尾指着同一样东西。
那么拿掉它会怎样?
不是世界变得更丰富了。是你说不出任何一句可以被追究的话——因为下一句里的"A"可以指别的,而没有人能指出你换了。你可以继续说话,但你说的东西不再能被检查,也不再能被反驳。
于是同一律的产出根本不是知识:
它的产出是可辨认的项。
而这一层还可以再推一步。
同一律之所以"空",恰恰因为它承担的不是内容,是位置:它不管 A 是什么,只管在这一段话里 A 一直是同一个 A。
于是它的空不是缺陷,是它作用域的代价——一条不说任何内容的规定,正因为不说内容,才能对一切内容都成立。这个形状第七章已经见过一次:形式逻辑不许中间发生事,不是疏忽,是保真的定义。此处是同一个形状换了一个位置:同一律不说内容,不是贫乏,是普适的定价。
而最要紧的是:黑格尔自己需要这份空。
他要说"有过渡为无",这一整句里的"有"与"无"必须保持不换指;而保证不换指的那条规定,正是他刚刚判为同语反复的那一条。
他批评它空,然后用它的空。
而"可辨认的项"这五个字,正是本书母题的前提。
十二·三 那么两端由谁供货
把两句话摞起来看。
母题说:禁止两端直连这个动作,要求两端已经可辨认。
第七章说:可辨认是形式逻辑的产品——分类给出归属,定义给出边界,同一律保证这一次讨论里名不换指。
摞起来就是:
辩证法要开工,必须先有人把两端切出来递给它。
而干这活的,正是它所批判的那一家。
看《逻辑学》的第一步就够清楚。开篇是有与无。要说"它们互相过渡",得先能把"有"和"无"分开来说;而分开来说,用的就是同一律——在这一句里,"有"指着有,"无"指着无,不换。
他必须先把它们分开,才能说它们不分。
黑格尔当然有回答:有与无恰恰不是稳定地分开的,那正是要点所在。而这个回答有一道它跨不过去的坎:
说出"它们不稳定"这句话本身,需要它们在这一句里稳定得足以被指称。
不是"稳定地存在",是"稳定地被指着"。前者他可以否认,后者他否认不了——否认它的那句话,就是用它说出来的。
十二·四 早上出门:一个日常的分工
这件事在日常里天天发生,而分工清楚得几乎刺眼。
早上出门去哪儿,通常是定死的:去机场。而定死它用的不是辩证法,是两个归属判断——今天属于要出差的那一类日子;那个地方属于"机场"这个类。这两句里一丝辩证也没有,它们靠的全是分类与定义。
而"怎么去"那一段,全是别的东西:路上堵了改道,地铁停运换车,到了发现航站楼错了再折回去。试探、反馈、修正、再试——没有一步是保真的,每一步都可能白走,而白走会改变下一步。
于是分工可以写成一句:
目的地由形式逻辑定,路径由过程走。
而这个比喻最要紧的一层在反面。
如果连"机场"是什么、"今天"是不是那一天都说不稳,你根本出不了门。不是因为你懒,也不是因为你不够辩证,是因为——
没有两端,就没有"中间"。
而反过来同样成立:只有形式逻辑,你可以精确地知道要去哪里,而一步也走不了。你能把目的地定义得毫厘不差,却对堵车、改道、折返一个字也说不出。
而这个日常里还有第三层,它比前两层更要紧。
目的地本身会被路上的事改掉。走到半路发现航班取消了——于是"今天要去机场"这条判断当场作废,你得重新做一次归属判断:今天现在改属于哪一类日子?改去公司,还是回家,还是改签明天。
而这一步又是形式逻辑的活。它不是走出来的,是重新切出来的。
于是真实的次序不是"先形式逻辑、后辩证法"这样一次交接,而是两者反复交替:
定端 → 走中间 → 中间的结果逼着重定端 → 再走中间。
而在黑格尔的体系里,"重定端"这一步没有位置。
因为定端的那一家已经被判成了走过去就不再回来的阶段——一个已经被扬弃的环节,不会在半路上被重新召回来重切一次两端。
于是他的运动只能一路往前。而这一点,正是那件被反复讨论的事情的技术条件:
不能回头重定端,正是"必然收敛"得以成立的机制。
一条允许中途重定两端的路径,是收敛不了的——因为端一换,"离终点还有多远"这句话就得重算。保证收敛的代价,是取消重定端;而取消重定端的办法,就是把定端的那一家判成已经走过去的阶段。
两样缺一不可。而它们各自都宣称过自己是全部。
十二·五 准确的判词:不是偷用,是把上游读成了下游
到这里最容易下的判词是:他一边批判形式逻辑,一边偷偷使用它。
这个判词太顺口,而且不准,他一驳就掉。
因为他从未否认过知性有用。在《哲学全书》里,他明白地把逻辑的东西分成三个环节:知性的、辩证的(否定理性的)、思辨的(肯定理性的);而知性是那三个里的第一个必要环节,他写得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有藏。
所以准确的判词不在"用不用"上,在"摆在哪儿"上:
他把上游读成了下游。
知性在他那里被安排成一个被扬弃的阶段——较低的、要被超越的、走过去就不再回来的那一段。
而它在结构上是持续供料的上游:每一次辩证运动开工,都要它先把两端切出来递过来。不是开工之前交一次货,是每一次都交。
这个错读有一个语法上的来历,第十章已经说过:扬弃的语法把"依赖"读成了"超越"。一样东西一旦被安排为"被扬弃的环节",它就不再需要被当作条件来核查——而它仍然在供货。
而后果是可以指认的,且它正是下一章的发现:
既然唯一能供两端的那一家被判成了下游,那么两端就只能由别处派下来。
而在他那里,别处只剩一个:终点。
第十三章将说,绝对精神回过头来预先规定两端。本章补的是它为什么只能这样。这不是他的偏好,是他把供货商挪走之后,剩下的唯一一个还能派两端的位置。
十二·六 这一操作在后世的三次重演
把自己的供货商判成一个被超越的阶段——这个动作在后世反复发生,而且几乎总是发生在最有活力的那一刻。
重演之一:新学科对它所脱胎的那门老学科。宣言里写着范式已经更换、旧的框架被超越了;而它的基本概念、测量手段、什么算一个可辨认的对象,全是从那里领来的,而且一直在领。
重演之二:新方法论对"传统方法"。宣称问题的提法整个变了;而数据怎么清洗、变量怎么定义、样本怎么划分,照旧用旧那一套。换掉的是提问,没换掉的是切出对象的那把刀。
重演之三:一切逐句反转。第四编第二十一章已经证过:逐句反转的效力,来自它继承了对方的全部框架。而反转者通常不把那份继承记在账上——因为一旦记上,"反转"就成了"改良"。
三次重演,一条共同的规律,且它可以直接当检查用:
凡宣称超越了某样东西的,先查它还在不在用那样东西。
而"超越"这个词的最大功能,恰恰就是让人不必再查。
代价也可以说得很具体:上游被读成下游,损失的不是公道,是核查。没有人会去检查一个"已经被超越了的东西"的供货质量——而供货一旦停摆或走样,出问题的是下游,追责却追不到上游,因为在账面上它早已不在链条里了。
最后须把这一章接回第二编的其余部分,因为它改变了前几章几处判断的性质。
第八章说,他把矛盾从警报重新接线为引擎之后,就必须给矛盾一个方向,而方向只能从终点来。当时那句话读起来像一个逻辑上的窘境。现在它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来历:不是他找不到别的地方,是他把唯一那个别的地方判成了下游。
第九章说,那台引擎悬空运转,因为它只有两维在转,没有土壤。此处要补的是第三样缺席:它也没有一个持续供两端的上游——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有,而它不承认那是上游。
第十章说,扬弃的语法把丢弃登记为没有损失。而同一套语法还做了第二件事:把依赖登记为超越。记了收入不记支出,与把供货商记成已被超越的阶段,是同一个记账手法在两个不同科目上的运行。
于是第二编那台引擎的完整图景可以画出来了:它没有土壤,没有时间,也不承认自己的进料口。而一台三样都没有的机器要维持运转,就只剩一个办法——让终点回过头来,把它需要的一切都预先派好。
十二·七 原始文本细读
第一处:那三个环节被排成了一条线,而不是摆成一个上下游。
《哲学全书》里对逻辑的三个环节的处理,本身极诚实——他没有假装不需要知性,他把它写成了第一个必要环节。
而排法本身泄露了定位:它被排在序列的开头,不是摆在旁边。
这两种摆法的差别是决定性的:
排在开头,意味着"走过去就不再回来"。
摆在旁边,才意味着"一直在供料"。
同一件东西,摆在哪个位置,决定了它此后会不会被核查。摆在开头的,被核查一次就够了;摆在旁边的,每一轮都得核查一次。而知性属于后一类,却被摆在了前一类的位置上。
第二处:那条对三段论的批评,还有一个他没说的后半句。
他说:中项可以挑,同一个主词换一个中项,能推出方向相反的结论。
这条批评极准。三段论确实不告诉你该挑哪个中项,它只保证:给定中项,推理有效。
而正因为如此,它有一个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
中项之所以可以随便挑,正因为"挑中项"这件事本身不由三段论决定。
"给定"那一步,在它之外。
也就是说,形式逻辑对这一点是诚实的——它明确地把选中项这件事划在自己的管辖之外,并且从不宣称能管。它交付的是"给定之后",而它从不假装能交付"给定"。
而黑格尔要的恰恰是那一步:中项从哪来。这个追问完全正当,本书全部的工作也建立在同一个追问上。
问题不在他问了这一步,在他把这一步交给了谁。
他没有把它交给条件——交给条件就得承认有一个持续供料的上游,而那正是他判为被扬弃环节的那一家。他把它交给了终点。
于是下一章那件事就成了必然,而不再是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