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出版社 · 专著第54号 · 专著选读

第二十四章 判断:他看见了闭合的暴力,却把介生态囚禁成了永久状态

王德生 著 · 《辩证法的SDE解构入门》

第二十四章 判断:他看见了闭合的暴力,却把介生态囚禁成了永久状态

判断卡片:阿多诺看见了闭合的暴力,却把介生态囚禁成了永久状态。

二十四·一 他站在哪里

前三章分别处理了阿多诺的问题起点(奥斯维辛之后,哲学的问题不再是认识论问题)、他的核心诊断(同一性思维与非同一者)、他对黑格尔的逐句反转(整体是不真的),以及他给出的替代手法(星丛)。本章要下判断。

判断须分两截来下,因为这是本书四编里唯一一个对的部分多于错的部分的对象。第二编说黑格尔的中介被终点预先兑付,第三编说唯物辩证法把中介焊死在一端,这两条都是指出它们做多了。而对阿多诺,本书要说的是反的: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而他为这个真的看见所付的代价,比他以为的大。

先说他对的那一半。

二十四·二 非同一者是真的

阿多诺的起点是:概念永远吃不完对象。

当我们用"树"这个词去抓一棵具体的树,我们抓住的是"树"这个概念所规定的那些特征——有干、有枝、有叶、木本、多年生。而这棵树身上还有别的:它在这个坡度上被这个方向的风吹了四十年因而向东南倾斜的那个角度,它去年被雷劈掉一枝之后长出的那一处结疤,它此刻投在墙上的这个影子。这些不进入"树"这个概念,因为概念是靠抹掉个别来成立的——一个能同时指称所有树的词,必须把每棵树独有的部分丢掉。

被丢掉的那部分,阿多诺称为非同一者(das Nichtidentische)。

而他的锋利之处不在指出这件事——指出概念的抽象性是老生常谈,唯名论早就说过。他的锋利在于指出思维会把这个丢弃当成没有损失。同一性思维不是"知道自己丢了东西还是要这么做",而是"根本不觉得丢了东西":它把概念与对象的重合当成认识的成功,把剩余当成噪声、误差、有待进一步细化的部分。于是丢弃被登记为收获。

这一条在发生学里有一个精确对应,而且是承重的一条:

名是指针,被指的是特征纠缠聚合体。名与聚合体的关系是"指向",不是"包含",不是"等于"。

"树"这个词里不含一棵树。"树"是一根指针,指向触觉、听觉、视觉等各模态特征的纠缠聚合体。指针不变,被指的那束纠缠的厚薄随境而变。一根指针永远不可能等于它所指的那束——不是因为语言不够精确,是因为指针与被指者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所以阿多诺是对的,而且比他自己所能论证的更对。他只能用"概念与对象之间有剩余"来说这件事,这个说法预设了概念和对象是两个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东西,只是一个装不下另一个;而更准确的说法是:它们从来就不是同一类东西,谈不上装得下装不下。"装不下"仍然是一个容器隐喻,而容器隐喻恰恰是同一性思维的语法。阿多诺用一个来自同一性思维的隐喻去反对同一性思维,这不是他的疏忽,这是他的处境——他没有别的语法可用。

这就通向下一节。

二十四·三 为什么他只能否定地说

《否定辩证法》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是它为什么写得那么难读。

通行的解释有两种。一种说这是德语哲学的积习;一种说这是有意的抵抗——不让思想被顺畅地消费,因为顺畅本身就是文化工业的产物。第二种解释是阿多诺自己给的,且不假。但两种解释都没有说到结构上的那个原因。

结构上的原因是:他要说的那件事,在他手上的工具里没有正面表达式。

他想抓住的是"不被概念吞并地把握对象"。而"把握"这个动作在他那个时代能用的全部手段,都是概念性的——定义、演绎、论证、体系。他要用概念去做一件概念做不到的事。于是他只剩两个办法:一是不断地否定(每当概念要合拢,就把它撑开),二是星丛(不用一个定义去抓对象,而是让一组概念围着它排布,让对象在它们的相互位置里显出来,而不被任何一个吞下)。

星丛是一个真正的发明。而它在发生学的坐标里可以被精确定位。

理念界的信息按三种模态分为三层:符号态(离散、可清点、条目式)、逻辑态(连续推进、有论证链、可公共检验)、数学态(公理化、形式化、全域一致的场模式)。三层是结构化程度的阶梯。

阿多诺想要的,正是场模式——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名(符号态),也不是一条线性推进的论证链(逻辑态),而是一整片相互位置本身就承载信息的分布。星丛这个词本身就在说这件事:星星各自是点,而星座不在任何一颗星里,在它们的相对位置里。

他诊断对了病,也指对了药的形态,但他没有那味药。因为他要的那个场模式,在他手上唯一可用的载体是自然语言——而自然语言运行在符号态与逻辑态上。你没法用一串句子直接呈现一片分布,句子是线性的。于是星丛只能作为写作风格被实现:并置而不从属,句与句之间不给连接词,让读者自己在它们的相互位置里读出那个不被说出的东西。

这就是《否定辩证法》难读的结构原因。它难读不是因为思想深,是因为它在用一种模态硬去承载另一种模态。一个人如果没有五线谱,只能用文字描述一首曲子,他的文字必然又长又拗又永远差一口气——不是他文笔不好,是载体错配。

还有一层更早的来历。第一编第二章说过,芝诺造出的那台归谬机器有一个出厂设定:它只能推翻,不能建立——它的输出永远是"非 P"。要从"非 P"得到"Q",必须额外假定 P 与 Q 穷尽了全部可能,而那个假定不是机器给的,是从外面借来的。

阿多诺做的事,是把这台机器从局部命题扩展到全部思维,并且明确拒绝了那个额外假定:他不承认否定之后必有肯定。于是芝诺那台工具的先天限制,在他这里从一个局部约束变成了全局命运。

这一节的判断是:阿多诺是被工具短缺逼进否定性的,不是被真理逼进否定性的。这个区分很要紧,因为它改变了后人该做什么:如果否定性是真理本身要求的,那后人只能继续否定;如果否定性是工具短缺的结果,那后人该做的是去造那个工具

二十四·四 第一重代价:没有显露,就没有回写

现在说代价。

阿多诺的操作,用本书母题的语言,是:保留禁连,取消闭合。两端之间必须经过中介,而中介永远不许收拢成第三个东西。合题被判为暴力,因而被永久取消。

这个操作的直接后果,在发生学里可以一句话说完:

差异序列永远不收敛成显露态。

而显露态的功能不只是"给出一个答案"。在三维互生里,S 有一个更要紧的职能——回写。新的显露态一旦成立,它会反过来改写差异路径与纠缠土壤:它使某些区分从此变得可做,使某些问题第一次能被问出来,使土壤增厚一层,从而让下一轮的发生站在更高的地基上。这就是"发生 = 底盘 + 回写"里的后一笔,也是三维之所以能持续运转而不是空转的原因。

取消闭合,就是取消回写。

这里有一处必须说清的反讽。第二编第十章指出,阿多诺所击的那个暴力,精确落点是"保存"一词的虚假——黑格尔宣称被否定者被完整保存,实则只保存了能被新形式接住的那部分,而"保存"这个词的存在,使丢弃被登记为没有损失。阿多诺的反击完全正确。

而他反击的方式,是把"保存"整个取消。于是黑格尔那本账记了收入不记支出,阿多诺这本账收入支出一概不记——因为他连账簿都不要了。虚假的收入被反掉了,真实的收入一并被反掉。

后果是:这套思想在原理上不能积累。它每一次都必须从头撑开一次概念,每一次撑开都不留下任何可供下一次站立的东西——因为凡是留下的、稳定的、可复用的,按它自己的标准都已经是同一性的暴行。于是它必然表现为一种永远在起步的思想:每一页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每一页都不能承认前一页做成了什么。

这不是对阿多诺的诛心之论,这是他明确接受的代价。他确实认为哲学不该产出可携带的结论。问题在于,这个代价比他计价的要大:它不只是"没有体系",它是"没有土壤增厚"。一门不能增厚土壤的思想,其后继者只能重复它的动作,不能站在它的肩上——这正是否定的辩证法之后没有第二代的结构原因。它不缺追随者,它缺的是能把它推进一步的人;而推进一步这件事,在它的框架里本身就是被禁止的动作。

二十四·五 第二重代价:介生态不能被固守

第二重代价更深,须先把话说清楚,因为它涉及一处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发生学有一条明确的主张:介生态最珍贵。在混沌—介生—秩序这条相位环上,混沌尚未成形,秩序已然定型,唯有介生是存在正在诞生、正在生长的那一段。守护介生,就是守护存在的生机本身。

乍看之下,阿多诺与这条主张是同盟。他毕生所抵抗的正是定型——概念的定型、体系的定型、文化的定型;他所守护的那个"非同一者",正是尚未被固定形式接住的那一片。用相位语言说:他要守的正是介生态。

而本书的判断恰恰在这里下刀:

守护介生态,与禁止进入秩序态,是两件事。阿多诺把前者做成了后者。

这个区分并非本书事后加给他的苛求。辩证法史上第一个把人送进这个位置的人,同时就是第一个明确规定要把人送出来的人。第一编第三章说过:苏格拉底把对话者逼进 aporia,而他给这门手艺起的名字是助产术——接生婆的工作有终点,她要的是孩子生出来,不是让人永远怀着;他还说,有些人一离开他就流产了。

同一个位置,苏格拉底当作产道,阿多诺当作居所。

差别在哪?在于介生态是一段,不是一个居所。

它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是发生正在进行的那一段——它的价值来自"正在走向完成",不来自"停在中途"。一颗种子发芽的那几天是最富生机的几天,但那几天的价值在于它通向一棵树;如果一颗种子被要求永远停在发芽的第三天,那不是生机被守护了,那是发育被冻结

同理:拒绝完成的发生不是生机,是流产。

阿多诺的框架里没有区分这两者的位置。他有一对判然分明的价值——同一性是暴力,非同一者是真实——而这对价值是静态对立的,它不含相位的维度。于是"尚未被概念接住"和"永远不许被概念接住"在他那里落在同一格里,都是好的。他看不见其间的差别,因为看见这个差别需要一条时间轴上的相位结构,而他手上只有一条价值上的二元对立。

这一点可以说得更狠一些。他所抵抗的秩序态,正是他自己所依赖的那个东西:他能够指认"非同一者",恰恰因为已经有了一套高度成熟、边界清晰的概念系统——没有那套系统,就没有"被概念丢弃的剩余"可谈。他所批判的西方形而上学传统,是他全部工作的先决条件。他站在秩序态的肩膀上,说秩序态是暴力。

这不构成对他的驳倒——一切批判都寄生于它所批判的对象,这本身不是罪。但它说明一件事:他的立场在原理上不可普遍化。如果所有人都拒绝进入秩序态,那么下一代将没有可供他指认剩余的概念系统,因而也就没有非同一者可以被守护。一个只有在别人不这么做的时候才成立的立场,是一个结构上的少数派立场——它可以是深刻的、必要的、道德上正当的,但它不能是普遍规范。而《否定辩证法》是作为普遍的方法论写出来的。

二十四·六 一个他已经预见、却无法解除的反身问题

必须承认:上述这一层,阿多诺自己看见了。

《否定辩证法》的相当篇幅正是辩证法转向它自身——他明确知道,一套反对体系的学说一旦被写成书,就在成为体系;一套反对固定形式的思想一旦有了风格,就有了可被模仿的固定形式。他把这个困境写进了正文,并且拒绝解决它,认为承认这个困境本身就是唯一诚实的做法。

这一点让他区别于本书前两编的对象。黑格尔与马克思都在自己的框架里留了一个不受本框架审查的位置(前者是绝对精神,后者是"归根到底"),阿多诺没留。而这里须与第一编第四章作一个精确区分,否则两处判词会撞车。柏拉图是哲学史上第一个把刀捅进自己心脏的人——《巴门尼德篇》里他让老巴门尼德把理念论一刀一刀捅穿。但他捅完不补也不改:《蒂迈欧篇》里理念论照旧运行,伤口与学说并存,两不相扰。

阿多诺是唯一一个让伤口改变了后续的人。他不只承认否定辩证法一旦写成书就在成为体系,他据此重造了整套写作工艺——并置而不从属,拒绝小结,不给可携带的结论。捅穿是一件事,让伤口改变后续是另一件事;柏拉图做了第一件,阿多诺做了第二件。这一点应当明确记下。

然而承认不等于解除。这里有一条发生学的硬律: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凡对象会自我建模处,封顶只能逼近而不抵达。

阿多诺的处境正是这条律的一个标本,而且是最纯的标本:他所反对的东西必然在他反对它的动作里被生产出来。他的诚实在于不掩盖这一点,而这条律说的是——诚实并不改变结构。《否定辩证法》确实成为了一个稳定的显露态:一本书、一个学派、一种可辨认的文体、一套可被引用的判断。它做成了它禁止的事。

区别在于他怎么对待这件事。他的选择是:把它当作必须忍受的悖论。而本书主张另一个选择:把它当作必须被管理的相位。

二十四·七 正确的答复不是禁止闭合,是给闭合装上退化诊断

阿多诺提的问题是真问题:闭合确实有暴力。当一束纠缠被稳定显露成一个可传递的名,被丢掉的那部分是真的被丢掉了;而当那个名被广泛使用之后,它会反过来裁剪人们能看见什么——这不是修辞,这是回写机制的负面形态。

所以答复不能是"闭合没问题"。

但答复也不该是"禁止闭合"。因为禁止闭合取消的不只是暴力,还有回写与土壤增厚,代价是整个发生链停转(二十四·四)。这是一次典型的因噎废食式的对策:为了防止显露态的僵化,取消显露态本身。

发生学给的答复是第三条:

闭合是必要的,但闭合必须自带退化诊断与重组通道。

即——造一个稳定的显露态,同时为它建立三件事:其一,记住它丢掉了什么(它是一根指针,不是那束纠缠本身;这一条正是阿多诺的贡献被保留下来的位置);其二,为它建立老化的判据(它在什么条件下会从"接住了现实"退化为"裁剪现实",这个条件须事先写出来);其三,为它留出被打破的通道(当判据触发时,允许它在僵化处被打破并重组,而不是护卫它)。

这就是"造中含破"的实义:不是一边造一边怀疑,而是在造的时候就把破的条件一起造出来

而这三件事,全都需要一个阿多诺没有的东西——相位。要说"它在什么条件下退化",你必须承认它有一个不退化的时期;要说"何时该打破",你必须承认它有一个不该被打破的时期。而在一套只有"同一性=暴力/非同一者=真实"这对静态价值的框架里,这些话都说不出来:那里没有时间轴,只有一场永恒的对峙。

而这副药并非本书的发明。第一编已经给出过它的两个古代形态,且都早于阿多诺一千八百年以上。

其一是龙树的二谛。龙树与阿多诺做的是同一个动作——只用否定、禁止实体化。而龙树有分层:世俗谛上一切名言施设照常运作,胜义谛上一切自性被破,两谛并行不悖。破自性不等于禁止使用;知道名是指针,不妨碍继续用指针指东西。阿多诺没有二谛,只有一个层面,于是"实体化是暴力"一旦成立,就直接推出"任何稳定的形态都不许要",于是停转。两个互不相知的人做同一个动作,一个活着出来了,一个没有——差别只在有没有分层。

其二是《周易》的既济与未济。六十四卦的末卦是未济不是既济:一部讲变化的书,结构上拒绝以"完成"收场——而它拒绝的方式不是禁止闭合,是让闭合之后必然重开。前者是箭头被折断,后者是环。阿多诺与《周易》同样不肯以完成收场,而一个是路走不完,一个是走完再来。

所以阿多诺的困境不是他不够勇敢,是他缺一个维度。他有价值的二元对立,缺相位的三分。补上相位,他要守的东西可以被守住,而不必付出停转的代价——因为守护介生态的正确方式,不是禁止它走向秩序,而是保证秩序僵化之后还能落回混沌、重新孕育。相位环是闭合的:混沌—介生—秩序—僵化—落回混沌。在一个闭合的相位环里,进入秩序态不是死刑,只是一段。

阿多诺之所以必须禁止秩序态,是因为在他的图景里,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而这恰恰是他与他所批判的黑格尔共享的一个前提:他们都认为终点是终点。黑格尔为此欢欣,阿多诺为此恐惧,而两人都没有想过环是可以转回去的。

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句:否定的辩证法与绝对精神,是同一个假设的两种情绪。

二十四·八 判决

综上,本章判决如下:

其一,他对的部分应当被完整继承。非同一者是真的;概念对对象的吞并是真的;把丢弃登记为收获是真的;星丛所指的那个方向——用分布而非定义去承接对象——也是真的。这四条不因本章的批评而减损分毫。

其二,他的否定性一半是工具短缺的产物,一半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要的是场模式,而他手上只有符号态与逻辑态——这一半是真的,且后来被补上了(第二十三章第六节)。而另一半不是缺,是拒绝:他始终在实践"这个配置配不配得上它的对象"这个判断,却拒绝把它理论化,因为一旦有了判准,整体控诉就不再可能(第二十三章第五节)。据此,后人正确的继承方式不是继续否定,也不只是去造那件工具,而是去补那套他拒绝去要的判准——而判准不在形式里,在构成史里

其三,他的核心错误是把一段相位当成了唯一合法的居所。守护介生态是对的,禁止进入秩序态是另一回事。拒绝完成的发生不是生机,是流产。

其四,他的诚实值得记下,但诚实不解除结构。他是本书四个对象里唯一让伤口改变了后续的人,然而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承认悖论不改变悖论的运行。

其五,正确的答复是给闭合装上退化诊断与重组通道,而不是禁止闭合。而这需要一个他没有的维度:相位。

四编至此可以并列了。黑格尔把中介预先兑付,马克思把中介焊死在一端,阿多诺把中介永久悬停。三种病理看似相反,病根同一:它们都在回答一个不该被无条件回答的问题——中介该怎么收场。而正确的答案有条件:能不能收场、该怎么收场,取决于该场域的差异运行是什么形式;而首先取决于两端是否已经长成。

前一句是第五编的全部内容,后一句是第六编的全部内容。

二十四·九 这一操作在后世的三次重演

本章下的是一类特殊的判断:对而不可行。它不指对方论证有漏洞,它指对方付不起代价。这类判断在别处也反复出现,而三次并观能看出它的形式与它自带的危险。

重演之一:零缺陷。在任何工程里,"不该带着已知缺陷发布"这个主张本身无可辩驳。而在有限资源、有限时间的现实里,严格执行它的后果是什么都发布不了——而一个什么都发布不了的团队,其累计缺陷数不是零,是无穷,因为用户手上什么也没有,问题一个也没被暴露、一个也没被修。

重演之二:充分的知情同意。每一项风险都应当被充分告知——这个主张同样无可辩驳。而严格执行的后果,是同意书长到没有人读;于是"充分告知"在形式上做到了,在实质上取消了它自己

重演之三:有风险就不做。这个原则在个别情形下是对的,而作为普遍原则执行,它使一切新事物不可能——包括那些能降低现有风险的新事物。于是它保护了现状的风险,而现状的风险不被计入它的账。

三次重演,一个共同的形式:

"对而不可行"这类判断,不能靠指出对方论证的漏洞来下——因为对方论证没有漏洞。

它只能靠指出代价来下,而代价必须是可核算的。

而这类判断有一个自带的危险,必须明说:

它可以被用来打压任何不方便的正确主张。

任何一个提出高标准的人,都可以被回一句"这不可行",而这句话不需要论证。于是"对而不可行"这个判词,本身就是一件很容易被滥用的武器。

防它被滥用的办法只有一条,而本章从头到尾都在执行它:

必须把代价具体写出来,并且写出这份代价可以被反驳的形式。

本章列出的两重代价——没有显露就没有回写(土壤不能增厚),介生态被囚禁(拒绝完成的发生是流产)——都不是"太理想化了"这类软话,而是可以被具体反驳的命题。而本章末尾那条可推翻条件,正是把反驳的入口留在那里:若能指出一套明确拒绝闭合的思想传统,在数代人之内产生了可累积的、后人能站上去继续推进的成果,则第一重代价被推翻。

一个不留反驳入口的"对而不可行",与它所批评的独断是同一种东西。

二十四·十 原始文本细读:《否定辩证法》的第一句,与它给出的最强辩护

第一处细读:整本书的钥匙在开头第一句。

《否定辩证法》导言的第一句,大意是:哲学曾似已过时,而它得以继续存活,因为实现它的那个瞬间被错过了。

这一句必须被读作整本书的钥匙,而它常常被跳过。

它说的是:哲学本该被扬弃——本该在实践中被实现,从而不再需要作为哲学而存在;而那个时刻错过了,所以它还活着,并且是以一种本不该继续的方式活着。

于是可以推出一件对本章的判决至关重要的事:

阿多诺是在一个他自己认为本不该继续的位置上继续工作。

他整本书的悬停姿态,其根据就在这一句。他不是选择了悬停——他认为历史把他扔在了悬停里。继续给出正面结论,在他看来就等于假装那个时刻没有被错过。

第二处细读:这给了本章的判决一个最强的辩护,也划出了它的界。

本章第五节判他"把介生态囚禁成了永久状态"。而按上面那一句,他会有一个极有力的回答:

不是我囚禁的。是那个时刻被错过了。

这个辩护成立。一个人因为处境而不得不悬停,与他因为偏好而选择悬停,是两回事;本章的判决不适用于前者。若《否定辩证法》是一份关于特定历史处境的证词——记录一个人在一个特定时刻为什么无法继续、以及那种无法继续是什么样子——那么它无可指摘,而且它是那个时代最诚实的文献之一。

而本书的回应是:那是一个历史处境的陈述,不是一个方法论命题。

而《否定辩证法》是作为方法论写的。它的标题是方法,不是回忆录;它的正文在讨论概念、判断、否定、同一性这些不受时代限制的东西;它的读者被要求学会一种做哲学的方式,而不是理解一个人在一九六六年的处境。

一个人因处境而不得不悬停,与他把悬停立为普遍方法,是两件事。

前者不需要辩护,后者需要——而本章计算的正是后者的代价。

而这个区分,恰好也是全书母题在阿多诺身上的最后一次运用:

他所处的那个时刻,或许确实是一个两端尚未重新长成的时刻——旧的形态已经被那场灾难打碎,新的还看不见。若真如此,那么按本书第六编的判断,那里本来就没有路径可选,该做的是孕育而不是判断(第七编第三十二章将说明这一点)。

而他做的,是把那个时刻的无路可走,写成了一切时刻的方法。

这是本书对他的最后一句判词,也是最公道的一句:他忠实地记录了一个相位,而后把这个相位当成了全部。

而这句话——第三编也对唯物辩证法说过,第二编也对黑格尔说过,最后一编还要对本书自己说一遍。

本章的可推翻条件

若能指出:一套明确拒绝闭合的思想传统,在数代人之内产生了可累积的、后人能够站上去继续推进的成果——即,它在不产出稳定显露态的情形下仍实现了土壤增厚——则二十四·四的第一重代价被推翻,本章须重写。

此处须防一种伪反例:一个学派在人事、机构、影响力上的延续,不等于土壤增厚。判据是后来者能否做成前人做不成的事,而不是后来者有多少人、引用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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