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 结算

间章 会计学早做过一次

论「没病」这个读数与「利润」这个读数属于同一类,以及一门学科在一百年里为它做了什么
约 2,530 字 · 胡敏 著 · 网页排版版

论「没病」这个读数与「利润」这个读数属于同一类,以及一门学科在一百年里为它做了什么

提要

本书前七章反复说的那件事,有一个已经被另一门学科处理过一百年的先例。在会计里,利润与现金分属两层:现金可以数,利润不可以——它是一组政策选择的结果,而这些选择每一条都合法、合规、可审计。本间章指出「没病」这个读数与「利润」是同一类读数,把九栏逐条对到会计科目上,并交出会计给出的两样办法:并列一张造不出来的表,与强制披露政策及其变更。第五节处理一个对本书不利的先例——银行的组合计提说明「归属不存在」并不必然导致「无处下手」——并给出把它与第八章分开的那条界线。第六节写明本书的处境比会计更难在哪里:健康这本账没有对应的现金。

一、利润是观点,现金是事实

会计界流传很广的一句话是:利润是观点,现金是事实。

现金可以数。利润不可以——利润是收入减去费用,而收入什么时候算作收入、支出什么时候算作费用,是一组政策选择。同一家公司、同一年、同一批业务,下面每一条都会推高当期利润:

四条里没有一条是造假。它们全部合法、合规、可审计、有充分的专业理由,而且往往由该行业最尽责的财务人员作出。

这正是本书九章反复写下的那三条签名:在短期指标上表现为改善;它的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它以专业化、精细化、责任明确的形式自我加固。 本书导论第五节据此断定靶格是尽职的产物而不是失职的产物——会计学在一百年前就走到了同一个判断。

二、同一批人,同一天

第二章那个例子,换成会计的语言会立刻显出它的性质。

二〇一七年,某国的高血压判定线由收缩压一百四十下调至一百三十。同一批人、同一天、同一批血压读数,患病率由约三成二变为约四成六。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血压升高,没有任何一次测量出错。

用会计的措辞,这是一次会计政策变更:一项分类标准被修改,而变更未作追溯调整,也未披露影响数

一家上市公司这样做,审计师必须出具带说明段的意见;准则要求它披露变更的性质、理由、影响的项目与金额,并在可行时追溯重述前期。而在医学这本账上,同一件事发生时,报告上不出现任何字段。

这不是医学不如会计严谨。是这两本账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设了字段、一个没设。

三、三张表的对应

把两本账并排放开:

会计医学
事实层现金双向通量、维持动作、实际负荷
观点层利润「正常」「合格」「控制良好」
造它的手段会计政策选择判定线、参考区间、指南版本

九栏逐条落到会计科目上,对应得比预想的严:

四、会计给出的两样办法

要紧的是下一步:会计没有去把利润做得更准。它加了两样东西——而这两样,恰好就是本书要的那九栏。

其一,并列一张造不出来的表。

现金流量表成为强制报表,只是三四十年前的事。它的全部功能是:净利润再漂亮,经营活动现金流是另一个数;两个数打架时,看后者。它并不宣称利润是错的,它只是在旁边放上一个不由政策选择决定的量

第一章的他持率就是这张表:净读数持平(利润好看),而这份持平由体外持续做功撑着(经营现金流为负)。本书从不主张现行指标是错的——正如现金流量表从不主张利润是错的。它主张的是旁边缺一栏。

其二,强制披露政策及其变更。

会计准则要求在附注中列明所采用的会计政策;政策变更须说明性质、理由与影响数。这是一项形式要求,成本极低,而它使同一家公司不同年度的报表之间可以被比较

第二章要的正是这条:在判定结论旁边记入本次所依据的标准版本号与生效日期。在会计里这是强制项,在医学里连字段都没有。

两样办法有一个共同点,值得一并写下:它们都不要求判断变得更准,只要求判断旁边多一栏。 这是本书全部处方的形状。

五、一个对本书不利的先例,及它的界线

会计里有一样东西,直接冲着第八章来。

银行早就面对「总量确定、归属未定」:这一万笔贷款里会有约两百笔违约,这个数相当稳;具体哪两百笔,不知道,而且在放款时点上不可知

银行业的解法是组合计提——按组合而非按笔估计损失,近年由预期信用损失模型进一步形式化。它不需要知道哪一笔会坏,就可以在组合层面把损失记进账。

这个先例说明:归属不存在,并不必然导致无处下手。 第八章的独立性因此需要一条界线,而这条界线可以写得很干净:

计提是一个记账动作,可以在组合层面完成;治疗是一个介入动作,必须落在一个具体的身体上。

你可以为一千个人计提,你不能给一千个人做同一台手术。

这条界线同时解释了第八章那条最反直觉的推论——历史上成功的预防几乎全是无差别的(清洁饮水、疫苗、控烟、安全带、恒湿库房)。无差别介入正是医学版的组合计提:它不要求归属,因而不受归属不存在之限。而个体化预防要求落点,落点要求归属,于是在归属不存在的地方,它必然大量失败。

由此还得到一条对本书自己不利的推论,必须写下来:凡是可以在组合层面完成的介入,第八章的论证对它不成立。本书主张的适用范围因此收窄为必须落在一个具体对象身上的那一类介入

六、本书的处境比会计更难

最后一条,是本间章唯一一处会计帮不上忙的地方。

会计的造假最终会被现金打穿,因为现金是硬的:利润可以连续修饰若干年,现金流迟早对不上。会计有一个兜底的结算层。

健康这本账没有对应的现金。 最接近的是硬终点——死亡、心血管事件、住院。但它的结算周期是几十年。

用会计的话说:医学的账是一份极端的权责发生制报表,而它的现金流量表要三十年才出一张。 在那之前,一切都由权责发生制说了算,而权责发生制正是政策选择起作用的地方。

这恰恰是那九栏必须现在就立的理由:等硬终点来结算,被结算的那一代人已经过完了。 会计可以说“等着看现金”,医学不能。

七、这一间章自己落在哪一格

本间章没有提出新的判断,它做的是把前七章的形状放到一个已有先例上去。

它的风险也在这里:一个类比会使读者以为问题已经被解决过一次,因而低估难度。第六节写下的那条差别正是为了防止这一点——先例只解决了前半段(并列一栏、披露政策),后半段(没有兜底的结算层)在会计里根本不存在,因而无从借鉴。

若日后有人指出健康这本账其实存在一个可以充当“现金”的短周期硬读数,本间章第六节即为伪,而那将是本书能收到的最好的一次反驳——因为那个读数一旦被找到,九栏中的大部分可以不必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