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前言

约 4,961 字 · 胡敏 著 · 网页排版版

这本书的起点,是一个我做了很多年、却一直说不清楚的困惑。

我的工作有相当一部分是与数据、指标和记录打交道——看那些用来判断“一件事现在好不好”的东西:报表、台账、检验值、评估分、运行日志。看得越久,越常撞见同一种场面。

所有的数都对。所有的流程都合规。所有的人都尽了职。而那个人、那个团队、那台设备,正在往一个不好的方向去。

等到事情真的发生,复盘会开起来,一条一条往回查,查不出哪一步做错了。每一份记录都准确,每一次判定都有据可依,每一位在场者都可以拿出自己那一份合规的凭证。最后写进报告里的,往往是三句话中的一句:认识还不到位,技术还不够灵敏,体制还不够支持。

这三句话我都信过,也都照着改过。

改到后来我发现一件事:这三样我们一直在改善——培训做了一轮又一轮,检测灵敏度提高了几个量级,考核办法改了好几版——而那种场面出现的频率,没有变。

一个反复失败的诊断,说明被瞄准的东西不对。

真正让我换方向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我在核对一份连续多年“各项正常”的档案。所有的数都落在参考区间里,没有一次异常,没有一次超标。这份档案在任何一次检查中都会被判为优秀。

那天我忽然想问一句在当时听起来很傻的话:这些“正常”,是靠什么维持住的?

我把手边能找到的记录全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我意识到,这不是我没找到,而是——没有任何一栏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记录得少,不是精度不够,不是漏填了。是那一栏不存在。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不存在的那一栏”。留意得越多,越觉得它不只是某一个行当的事。

搞化学的、搞工程的、搞文物保存的、搞管理的,各自都在处理“还没出事而已经不同”的东西,各自都有一套成熟到不需要辩护的做法,而各自的账上,也都有一栏不存在。更让我意外的是:它们缺的那一栏各不相同,缺的方式却是同一种。

到这一步,我遇到一个难题:我说不清那一栏到底是什么。

只要还站在健康这个领域里说话,一切听上去都像是“我们对预防还不够重视”的又一次重述。而我很清楚它不是——重视不缺,缺的是别的东西。可我找不到词。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医学去找它。

具体做法是这样的:每一次挑三门与医学无关、却各自天天在处理“还没出事而已经不同”的学问,把它们各自最成熟的做法摆在一起,逼它们互相说不。逼到三家不能同时成立的时候,就会露出一句话——一句三家都站在上面、却从来没有人说出口的话。

然后从三家中的某一家自己的材料里,找到推翻这句话的东西。

这最后一步是全部工序里最要紧的。推翻它的证据不能从外面搬。 从外面搬只是多了一家的意见,三家可以各自退回自己的阵地,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有当一门学科自己早已掌握、已经发表、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用过的一件事实,被拿来推翻它自己脚下那块地的时候,事情才会松动。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是三门,两门不行吗?四门不更好?

两门不行,因为两门只会吵架。甲说东乙说西,最后总能各退一步,说成“角度不同、各有侧重”——那句话是所有跨学科讨论的坟墓,一说出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三门就退不了:甲的立场如果成立,乙和丙的日课就都成了错的;三方互为对方的病因,谁也没有可以退回去的地方。

四门以上也不行,但原因不同:四门之后总能找到两门是近亲,它们会自动结盟,四家实际上又变回三家或两家。而更实际的困难是,四门学科各自最成熟的做法我读不完——每一门都要读到能说出“它的第一纪律是什么”的程度,三门已经是我的上限。

至于怎么挑那三门:标准只有一条——这门学问是不是天天在处理“还没出事而已经不同”的东西,并且已经处理到不需要为自己辩护的程度。 化学的诱导期、工程的余量、文物保存的预防性保护、细胞的清除、管理的注意力预算,都合格。挑完之后我才发现,它们恰好可以编成三组,各被三个问题问一遍——那张三乘三的表不是先画好再填的,是九次做完之后才看出来的。

这样的碰撞我做了九次。

三组学科,各被三个问题问过一遍:这个状态本身是什么;那份还没兑现的量由谁持有、按什么节奏、凭什么判;做成了为什么不算数。九次都撞出了东西,而撞出来的九样彼此不同。

九次之后,我才有了那句可以说完的话,也才有了这本书的题目。

九次碰撞里,有三次的结果是我事先完全没有想到的,值得在这里先说一说。

第一次是工程学交出来的那六条曲线。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民航业为了搞清楚“定期更换零件到底有没有用”,统计了大批部件的失效规律,得到六种模式。结论是:绝大多数部件的失效率与它已经服役了多久无关。

我原本只是想借它说明“年龄不等于风险”。可是往下多想一层,它说的是另一件更狠的事:在那些部件里,没有任何一个比别的更该失效。不是我们还查不出是哪一个,是根本不存在那一个

这一下把我原来对“预防”的整个理解掀翻了。如果那份风险的总量是确定的,而它的归属根本不存在,那么“提前找出那些人”这件事,在有些场合就不是难,是无从做起。检测线往前推,得到的是更早的报警,不是更早的归属。 三十年来筛查做得越来越早、而预防没有变多的那个谜,在这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我说得出口的解释。

第二次是我不得不承认,中医最锋利的那把刀,在这一格里插不进去。 辨证论治是中医对个体化的全部回答,也是它最硬的地方。可它的操作前提是有证可辨,而“未病”的定义就是无证可辨。于是剩下的路只有体质辨识——量表、人群常模、若干个类别——形式上完成了个体化,实质上完成的是分类。

这一段我写得很不痛快,删了又写了三遍。但它是这本书里我最确信的判断之一,所以留下了。

第三次是一门与身体毫无关系的学问给的。 软件工程里有个说法叫“技术债”——为了赶进度走捷径,欠下的账迟早要还。我原以为这本书里那个“成功之后留下、必须一直供养的负荷”就是它的一个变体。

后来我发现方向正好相反:技术债是妥协产生的债,而它是不妥协产生的债。 一个从不走捷径、每次都把该做的做全的系统,技术债最低,而这一种债最高。更要命的是两者的处方完全相反:一个说“该做的补上”,一个说“做过的清掉”。对后一种缠身的系统执行前一种处方,会加速它的崩溃。

写完那一节我在想: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家庭,是不是也可能是这样垮的——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每一次都做对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本书主张的事情其实很小,也很具体。

有九个可以事后清点、不需要新增任何一次测量的比率,目前在多数记录制度里算不出来,因为它们所需要的字段不存在。

它们分别是:维持一个读数不变所需的动作和承担者;判定线自己的位置轨迹;各单位合格结论之间的重叠;个体与某一处界面共同持有的那份量;两次负荷之间的间隔相对于它自己的恢复时间;判据所依据的参照是否与被判者一起移动;那笔为“没有发生”支付的钱的科目;阈下风险的归属;成功留下的残留及供养它的成本。

九件事都不玄。每一件都可以拿一句不含任何情态词的话去问一份具体的记录——问病历、问台账、问排班表、问校准证书、问工单、问会议纪要。它们问的不是这个人怎么样,是这本账长什么样。

为什么用“账”这个词?我起初也犹豫过,怕它听上去像个比喻。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会计学。

会计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利润是观点,现金是事实。 现金你可以数;利润不行——它是收入减费用,而什么时候算收入、什么时候算费用,是一组政策选择。折旧年限从五年改成十年,开发支出资本化而不费用化,减值少提一档,收入确认提前一个季度——每一条都合法、合规、审计能过,而每一条都会推高当期利润。

这和我在健康这本账上看到的是同一件事:“没病”这个读数,本身就是利润。 它由一组可以被合法选择的政策决定——判定线定在哪里、参考区间用哪一版、什么算异常。二〇一七年某国把高血压的线从一百四十降到一百三十,同一批人、同一天、同一批血压值,患病率从约三成二变成约四成六。用会计的话说,那是一次会计政策变更,未追溯调整,未披露影响数。一家上市公司这样做,审计师必须出具带说明段的意见。

更要紧的是会计后来怎么办的。它没有去把利润做得更准。 它加了两样东西:并列一张造不出来的表(现金流量表),和强制披露政策及其变更(附注)。这两样都不要求判断变得更准,只要求判断旁边多一栏

那正是这本书全部处方的形状。书里为此专门加了一个间章,放在第七章之后。

所以这本书的题目才是“立账”,而不是“预测”。

治未病,不是治未来的病,是治账上没有那一栏的病。

更准确地说:未病不是治不了,是在立账之前,它连一个可以被治的对象都不是。先有一栏,才有一个可以下手的东西;先有一个可以下手的东西,才谈得上治。两千年落不了地,卡住的是第一步,不是第三步。

有三件事,必须在开卷之前说清楚。

第一,这本书里没有一条实证结论。

九章合计约三十六条证伪条件、一百余处跨领域预测,全部是预测,一条也没有被验证过。其中至少有三件事便宜得没有理由不做:抽查十家机构看那九栏在不在,一个下午;两组编码者对一百份记录做一致性比对;三层分层看效应量是否相等。我列在结语里了,那是我欠下的账。我不打算把它们藏进注释。

第二,这九个读数不能用来评价人。

全书反复论证的正是:在那些格子里,每一位在场者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准确的、合规的、尽职的。那一栏之所以缺失,恰恰因为大家都在认真按规矩办事,而规矩本身按单位建账。

谁要是拿这本书里的任何一个数去给医生、护士、教师、检验员、维修工打分,那不是这本书的主张,是对它的反用。第十四章把这一条写成了五条硬约束,请连同正文一起读。

第三,这本书很可能会以最省事的方式被采纳,然后失效。

我把这个结局在第十四章第五节预言了出来:九栏被写进标准,字段加上,然后填成空的。九栏俱在而九栏俱空。 我承认我没有对策,只有一条底线——验收看真算出来的数,不看有没有设立制度。一个机构报告“我们已建立九栏”不构成任何证据;构成证据的,是它交得出这九个数,以及算这些数所依据的原始记录条目。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为什么是九栏,不是八栏或十二栏。

这个数字不是穷尽出来的,是做完的次数。我做了九次碰撞,得到九栏;不是先确定了有九个缺口,再逐个去填。所以这本书没有任何理由主张九栏就是全部——它只主张这九栏各自成立,而且合起来指向同一件事。第十章用一张三乘三的表论证了这九样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九次改名,但那论证的是“不重复”,不是“不遗漏”。

如果有人做第十次碰撞并撞出第十栏,这本书的结构不会因此崩塌,只会多一行。反过来,第十一章预先把一件事说在了前面:如果那九个读数彼此高度相关,其中若干个就是代理,本书应当并章——该有几章,由数据说了算,不由我说了算。

这本书大概会有三种读者,我想分别说一句。

如果你在临床或检验一线:书里最直接可用的是那九句判据。它们不要求你改变任何一次诊疗决定——按这本书自己的伦理条款,现在也不该改变。它们只要求你在做出“正常”“合格”“控制良好”这类结论的时候,往结论旁边看一眼,看那一栏在不在。

如果你做工程或管理:这本书有一半的材料来自你们那边——载荷与强度、余量与降额、备用荷载路径、表决式冗余、以可靠性为中心的维修、漂移到边界。第九章那个“成功留下的负荷”,我猜你们比医学界更容易一眼认出来。

如果你做标准或政策:这本书里对你最有用的,可能不是那九栏,而是第十五章那个说法——一个记账对象不必属于任何一个单位。参考区间就是现成的例子:没有哪一家医院“拥有”它,而每一家都在用它。九栏里至少有三栏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办,不必新建一本账,只要在一个已经存在的库里加几个字段。

如果你是中医同道:这本书对治未病说了一些不客气的话,尤其是第八章。我想说明的是,那一刀是对称的——第二章打的是参考区间与指南改线,第八章打的是风险分层与一级预防,第九章打的是措施只增不减,现代预防医学挨的一点不比中医少。而我之所以敢对自己这一边说重话,是因为这句话由自己人说出来才有分量。“我们最强的那把刀,在我们最珍视的那一格里砍不下去”——这句话由外人说出来只是又一次攻击,由我们自己说出来,才是往前走的第一步。

这本书不必从头读到尾。导论和结语加起来不到两万字,读完就能知道全书在说什么;九句判据在附录二,一页纸;九章各自独立,任何一章都可以被单独抽出来读完——代价是各章在方法陈述上有意重复,连贯通读的话,那些段落可以略过。第四编的五章是把九章合起来算一遍账,最后一章是我拿这本书撞我自己。

最后要说的话不多。

这些年我写了一百三十多篇东西,涉及正常值、稳态、器官之间的相互约束、判据与参照的咬合,也涉及抑郁、婚姻、信仰和数字代理下的感知退化。看上去很散,其实一直在绕同一个问题:当各项指标看起来都正常,一个人、一段关系、一份意义,为什么仍在被悄然掏空。

这本书是这个问题第一次被收进同一个框架之下,也是我的第一本书。

我要感谢王德生博士。这些年里那些看上去互不相干的碎片之所以能被串成一条线,靠的是他教给我的那套追问方式——先撤销一个未经审查的先验,再为那个被遮蔽的机制命名,然后与最有敌意的邻居逐一勘界,最后交出能让自己输掉的条件。这本书里每一章的骨架,都是这套动作。

我也要说明:本书写作过程中,人工智能承担了文献线索的整理、跨领域案例的检索与文字的组织;判断的提出、每一条对本书不利的结论的取舍,以及全部责任,由我承担。详见后记里的分工声明。

我也要谢谢这些年里那些愿意听我讲这套东西、并且当场提出反对的人。这本书里每一节“三处削弱”、每一条“若观察到甲则本章错”,都是被这类反对逼出来的。一个没有被认真反对过的判断,不值得印成书。

还要谢谢家人。写这本书的那些晚上和周末,本来是属于他们的。

我一向相信,复杂的问题应当被拆到承重的接缝,然后用最通俗的语言讲出来。这本书通篇不使用任何学派术语,正是这一条的兑现。

我不指望它改变任何一次具体的决定。我只希望它能改变一个很小的动作:

下一次做出“正常”“合格”“控制良好”的判定时,往结论旁边看一眼——那一栏在不在。

胡敏

二〇二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