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探究 · 胡敏
九章各给一个读数。分开看,每一个都在自己那一章里定义清楚、兑现过至少三处、写明了参数。合起来看,第一个问题不是它们准不准,是它们能不能被放在同一张表上。
| 章 | 读数 | 定义 | 取值形状 |
|---|---|---|---|
| 一 | 余向率 | 此刻实际可及的、彼此不同的下一步的数目 ÷ 同一情境下该主体的基线可及数目 | 比率,以自身基线为分母 |
| 二 | 察偏滞后 | 从外部记录中可见的持续变差开始,到主体自己第一次表述“不对劲”,中间隔了多久 | 时间量,无分母 |
| 三 | 分辨代价 | 把一个当下状态与一个一次成的正常状态区分开,所需要的观察次数与观察细度 | 序数,四档 |
| 四 | 余步率 | 最近 N 次好转事件中,找不到可归因发起动作的次数占比 | 份额,分母是事件次数 |
| 五 | 穿层倍数 | 达到与首次同等效果所需强度 ÷ 首次所需强度 | 倍数,以自身首次为基 |
| 六 | 弃序落差 | 实际放弃次序与不可替代性次序之间的秩相关系数(取其为负的程度) | 相关系数,取值在正一与负一之间 |
| 七 | 余认率 | 账上处于“已确认而其对应物已不存在”状态的条目数 ÷ 全部已确认条目数 | 份额,分母是账上条目 |
| 八 | 换尺率 | 把两个时点的判定做法应用于同一批对象,归类不一致的比例 | 份额,分母是同一批对象 |
| 九 | 跨档比 | 相邻两个强度档之间的事件数之比(低档件数除以高档件数) | 比值,读的是分布陡峭度 |
这张表上最要紧的一件事,一眼看不出来:九个读数只有三个是同一种形状。
份额型三个:余步率、余认率、换尺率。它们都是某数除以一个总量,取值在零与一之间,可以互相比较大小,也可以做常规的比例检验。
自身基线比型两个:余向率与穿层倍数。它们的分母不是一个总量,是这个人自己的另一个时刻——非病期的可及数目、首次达到效果所需的强度。这一类的取值可以大于一,且跨个体比较需要额外假定(两个人的基线是否可比)。
非比例型四个:察偏滞后是一段时间,分辨代价是一个档次,弃序落差是一个相关系数,跨档比读的是一条分布的陡峭程度。这四个既不是份额,也没有可以互相换算的量纲。
第六章那个读数为什么长成这样,值得单独说一句。它的预登记里写死了一条禁令:本章的读数不得退化为“剩余除以总量”的形状。这条禁令是有理由的——份额型读数天然地把问题表述成“少了多少”,而第六章要说的是“次序错了”,一个次序上的错误在任何份额里都读不出来。两个总量完全相同的人可以有完全相反的弃序。
读到这里,一个自然的念头是把九个数加权合成一个总分,叫它“抑郁记录质量指数”一类的名字,好让机构之间可以比较。本书明确拒绝这样做,理由三条,第三条最硬。
其一,分母分四类,不可换算。把一个时间量、一个档次、一个相关系数和三个份额加权相加,加权的那一步就已经假定了它们量纲可通约,而这个假定本书给不出任何根据。
其二,两个读数原则上事后不可得。分辨代价必须靠实际做到第四档观察才能确定,而现行体系停在第一档;跨档比的低档件数发生在不产生记录的位置上,能数清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那里了。一个不可得的数在加权总分里会被当作缺失值处理,而缺失值的常规处置(补均值、按现有项重新归一)恰好等于把这两章的结论抹掉。九个数里两个不可得,合成之后剩下的是七个数的分数,却挂着九个数的名字。
其三,在测出相关之前做总分,正是本书第三章指认的那个错。第三章说的是:一个状态由多次各自合理的修补拼合而成,而拼合处只在足够细的观察下才露出来。把九个未验证正交性的读数拼成一个总分,做的正是同一件事——每一步加权都合理,合起来的那个数没有任何一处能被追回到具体的动作上。本书若做这个总分,就是在自己的书里犯自己指认的错。
拒绝合成不等于拒绝检验。九个数是不是九样东西,可以直接测。以下五对写死预测区间,任何一对的实测相关系数绝对值超过零点八,本书必须并章,不得以“侧重不同”为由保留两个名字。
第一对,余向率与余步率(预测零点三至零点六)。两者都在问“这个人自己还能不能动”,是九对里最脆的一对。若超过零点八,保留余步率——它的分母来自记录中已有的事件,比余向率的基线可得性高。
第二对,穿层倍数与余认率(预测零点一至零点四)。前者是干预侧的累积,后者是名册侧的沉积,理论上互不相干;若高相关,说明两者共享一个未被识别的第三因(最可能是治疗史长度),两章都需要重新控制。
第三对,察偏滞后与分辨代价(预测零点四至零点七)。两者都关乎“看不出来”,但一个是主体看不出,一个是观察者看不出。若两者高度相关,第二章与第三章合并;若接近零,则本书得到一条比两章各自更强的结论——主体的自检失效与外部观察的分辨不足是两件独立的事,同时发生时后果相乘。
第四对,换尺率与余认率(预测零点二至零点五)。第八章与第七章在正文里已经论证过两者是相乘关系而非同一件事,这一对是那条论证的直接检验。
第五对,弃序落差与跨档比(预测负零点五至负零点二)。第六章与第九章在正文里指出这两者的机制是相乘的:最先被放弃的那些活动,恰恰就是低强度表达能被完成的位置。若实测为零相关,那条相乘的论证失败,第六章与第九章各自仍然成立,但第十三章那条链要断掉一节。
上一节那五对预测有一个前提:九个数能在同一批人身上算出来。这个前提不成立。
按数据来源清点:临床随访系统能提供的最多是五个(余步率、穿层倍数、余认率、换尺率,加上分辨代价的前两档);行为记录(出勤、行程、消费、通话)能提供的是三个(余向率、弃序落差、分辨代价的第三第四档);而跨档比要的是正式体系之外那些位置的事件计数,任何一个机构的系统里都没有。三处交集只有分辨代价一项,而它恰好是最贵的一项。
结论:完整的九乘九相关矩阵,原则上做不出来。能做的是分场所的子矩阵,而分场所之后,相关里就混进了场所差异——上一节五对预测里,第一对、第三对、第五对都跨场所,这三对无法与场所差异分开。
这一节直接削弱本章第四节的一半内容,写在这里而不是放进注释。可行的退路只有一条:找一个同时握有临床记录与行为记录、且能对接非正式承接位置的场所(社区精神卫生中心是最接近的一种),在那里做一次小样本的全项采集。本书没有做,也不知道这样的场所是否真的存在。
拒绝合成、承认采不齐之后,剩下的问题是:这九个数里,哪些是今天就能算的。按所需投入分三档。
甲档,一个下午,翻现成文件即可。不需要任何新采集,只要去看流程文件、字段字典与岗位职责,回答第七章与第八章那两句判据:把一个人从名册上去掉需要谁签字、上一次签是哪一年;这套标准上一次改版是哪一年、之后同一批原始记录被重新归类过几次。抽查十家机构,一个下午做得完。甲档的价值不在于它便宜,在于它的否证力:若十家里有相当比例确有注销程序且近三年真的用过,第七章当场被削弱。本书没有做这一档,这是全书欠的第一笔账。
乙档,一个季度,从现有数据库里回算。余步率、余认率、换尺率、穿层倍数四个都属于这一档——所需的字段(处方变更时点、量表分序列、诊断编码历史、剂量与疗程)在任何一家有电子病历的机构里都已经存在,缺的只是没有人以这个方式聚合过。余向率与弃序落差需要行为记录(出勤、行程、消费、通话),在有职业健康档案的单位里也属于这一档。
丙档,需要新建采集,两年以上。分辨代价的第三第四档观察必须专门做,跨档比的低档件数要到正式体系之外去数。这两个数没有捷径,而它们恰好是本书最要紧的两章的读数——这个不对称本身值得写下来:越是能被现有系统算出来的读数,越接近现有系统已经在关心的东西;越是要新建采集的,越可能是现有系统结构上看不见的。采集成本与结论的新颖程度正相关,这不是巧合,是本书全部论证的一个推论。
最后把这九把尺掉转过来量本书自己。
本书是一次判定动作的产物:它判定了九样东西存在、九个读数值得算、九句判据值得问。按第七章的口径,本书在账上给九样东西各开了一个条目,而没有任何一条注销规则——本书没有写明在什么情况下应当把其中某一章从这个体系里去掉(第九节那三条证伪针对的是全书,不是单章)。本书的余认率因此是一。
按第八章的口径,本书每被引用一次,都在改写“不显影的量”这个说法的边界,而本书没有为自己设版本号,也没有约定何时重算。本书的换尺率无法计算,因为它连第一把尺都还没有被使用过。
按第九章的口径,本书自己是一次强度足够高、因而被受理的表达——它成了一本书,进了正式的出版流程。那些强度不够、没能成为一本书的同类判断去了哪里,本书答不出来,而按第九章自己的论证,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并入了下一次。
这三条不是修辞。它们的意思很具体:本书正落在自己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各自指认的那一格里,并且用本书的方法证明不了本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