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探究 · 胡敏
前言开头摆了三份记录。走完十四章,再读一遍,它们已经不是同一个样子。
第一份是丧偶第五个月那次诊断。第一遍读,它像一个判据过宽的问题——把不该算病的算成了病。第二遍读,问题不在宽窄。那个人被判为中度发作的同时,有一件事从未被问过:他此刻实际还剩几条可走的路。如果他的去向仍然是完整的——他还能去上班、还能去看朋友、还能在某个下午决定去修一次自行车——那么他与一个去向已经塌掉的人处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上,而现行判据把他们判成同一件事。第一遍看到的是判据太宽,第二遍看到的是判据测的那个量与要分开的那两样东西之间,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第二份是量表分从二十四降到五的那份病历。第一遍读,它是一份好病历。第二遍读,它仍然是一份好病历——本书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说它写错了。变化的是另一件事:那份病历上每一次分数回落都紧跟着一次可指名的处置,这个特征在第一遍读时是质量的标志,在第二遍读时是一个读数——余步率为零。八个月后的复发与之后的四种药,在第一遍读时是病情本身的演进,在第二遍读时至少有一部分是记账动作的累计后果。同一份记录,同样的字,读出的是两件事。
第三份是治疗量翻两番而患病率没降那组统计。第一遍读,它是一个流量问题——进来的太多,或者治得不够好。第二遍读,七种解释全部在问流入,而存量由流入与流出共同决定;流出这一栏在这个领域里根本不存在,不是没人填,是没有这一栏。加上第八章那把随使用而移动的尺,和第九章那道被抬高的受理门槛,三样合起来解释的正是那条不肯下降的曲线。
十四章可以压成一句:抑郁的判定、干预与记账,每做对一次都在账外扣掉一份不显影的量;越规范,扣得越干净。
但这句话容易被读成一种对现代医学的抱怨,而它不是。第十一章那张表上,九样东西分属四类形状,其中有几样是应当被扣掉的——一个正确的归因、一次准确的分类、一道明确的受理门槛,各自都在解决真实的问题。所以本书真正要做的区分不是“扣不扣”,而是扣掉的那一份该不该被结出来,这一区分有三档:
第一档,应当被结出来的。余认率、换尺率、余步率属于这一档。它们所对应的动作有明确的执行者、明确的时点、明确的记录载体,为它们设一个字段既可行,也不改变被记的东西。这一档是本书处方里唯一可以立刻执行的部分。
第二档,只能在聚合层面被审计的。察偏滞后、穿层倍数、余向率属于这一档。它们要用到的数据(自述时点、剂量历史、活动类别)虽然存在,但落到个人身上会立刻卷入隐私与标签问题。这一档的正确用法是机构层面的定期审计,不是逐人计算。
第三档,必须被允许继续不留痕的。跨档比读到的那些低强度表达、弃序落差里最先被放弃的那些活动,属于这一档。它们之所以还能发生,正因为没有人在记。
三档之间有一条判据,它是本书全部处方的总闸:
当把一笔量结出来的动作,会改变或损害产生这笔量的那个动作时,它属于第三档。
第三档的处理只有一条:不建档,只保住位置。而且这一判断只能由承担那个动作的一方作出,不能由审计方代作,且必须可撤回——一个位置一旦被判定为“不该留痕”,这个判定本身也可能是错的,须留有推翻它的路。
第一个洞:一次也没跑。九个读数,三十余处兑现,全部是预测。最便宜的一条——抽查十家机构,看判定结论旁有没有那个字段——一个下午做得完,本书没有做。这不是谦辞,它有具体后果:本书对第七章与第八章的信心,目前只建立在论证上,而这两章恰好是九章里论证最强、也最容易被一次实查推翻的两章。
第二个洞:编码者一致性没做。第十二章那二十七问,两组人各编一百份记录就能算。在这件事做完之前,二十七问是一份提案,不是一份工具。
第三个洞:说不出该由谁牵头。本书主张为已在册者设立注销权限,主张为低强度表达保住位置,主张把留痕时点前移。这些主张各自都有明确的执行者——医院、编码机构、社区。但要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而这个位置在现行制度里不存在:临床管的是这个人现在怎么样,统计管的是这一类有多少人,没有任何一方的职责是“看这两者之间的差值”。
第三个洞最难堪,因为它的形状与本书第七章指认的东西完全一样:有一个动作该发生而没有人有权限发生它。本书的处方,落在本书自己指认的那个缺栏里。
四十多年前那个把病因悬置、改用症状清单定义抑郁的决定,是在没有任何生化指标可用的条件下做出的,它使得不同城市的两个诊断说的是同一件事。此后四十年所有关于抑郁的可比研究都站在这个决定上面,包括本书——本书用来指认它代价的那些数据,正是它自己造出来的。
一套判据能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持续运转四十年而不散架,值得被认真地清点一次。清点的结果不会让它更弱。它只是说明,一件事被做得越对,就越需要有人去数一数:这一次做对,在账外扣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