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探究 · 胡敏
前九章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一段，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九个版本：这一章的处方，最省事的实现方式会毁掉它。九句并排读，得到的不是九个操作提醒，是一条总则。
先把九句压成三种反噬。
最容易发生的一种。九章的处方大多要求在记录上加一个位置——记录活动类别、记录无归因好转、记录移出名册的动作、记录编码改版后的重新归类。一个机构最省事的执行方式是把字段建起来，然后填默认值。
这一种的后果不只是白做，而是比不做更坏。因为字段一旦存在，审查者就会去查字段而不再去查那件事本身；一栏填满“无异议”的记录，在形式上比一片空白更像是被认真处理过。空白至少是诚实的，默认值不是。
对策一条，写死：验收看真算出来的数，不看有没有设立字段。一个机构若答不出自己上个季度那个读数是多少，它设立的那个字段就不算数。这条对策不彻底——它只是把造假的成本抬高了一档，一个决心应付的机构仍然可以造出一个数来。
最难处理的一种，也是本书唯一承认自己解不了的一种。
根子在这里：本书要记录的那几份量，之所以携带信息，恰恰因为它们产生于不留痕迹的场合。第四章那份无归因的好转，之所以能证明这个人自己还能走，正因为没有人在旁边记着；一旦“无归因好转”成为一个要填的字段，医生就会在每一次好转时问“这次算谁的”，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次归因。第九章那些低强度的表达，之所以能被完成，正因为它们不需要通过任何受理程序；给它们建档，就是给它们设一道门槛。
这两个例子的形式相同：观察这件事改变了被观察的对象，而且改变的方向恰好是消灭它。
对策两条，都不彻底。
其一，留痕的时点必须在结论之前。事后追记记下来的是一份态度声明（“我认为这次是自发好转”），事前登记记下来的才是过程状态（“本次好转发生于最近一次处方变更后第二十九天，窗口之外”）。前者需要判断，后者只需要时点。把需要判断的字段换成只需要时点的字段，能消掉一部分反噬，消不掉全部。
其二，分级留痕。高强度、已在正式体系内的那一段可以也应当留痕（第七章、第八章的处方属于这一段）；低强度、尚未进入体系的那一段不留痕，只在聚合层面估计其规模（第九章的跨档比读的是分布形状，原则上可以从高档反推低档，不需要给每一次低强度表达建档）。高档要有出口，低档要没有记录——这条在导论第六节已经写过，这里给出它的机制根据。
最可预见的一种。九个读数一旦进入任何一种考核，被考核者的最优策略立刻变成优化读数而非优化那件事。
三个具体形态，各配一条防线：
余步率被优化的方式是少写归因——把本来清楚的归因故意留白，读数好看而信息更少。防线：余步率必须与归因清晰度的独立读数配对报告，单独报告余步率是无效的。
穿层倍数被优化的方式是减少接触——不接触就不产生新的界面，倍数自然持平。防线：穿层倍数必须与接触频次一并报告，且第五章已经写明，减少接触在按需模式下会推高波动。
余认率被优化的方式是清名册——把随访不到的人一律注销，读数当场归零。防线：注销必须带下游处置路径，一个不能说明“注销之后这个人去了哪里”的注销，在编码上记为无效注销。
三种反噬不是平均分布在九章上的。逐章标注一次，可以看出该先防哪一头。
第一种（字段有而内容空）威胁的是七章——凡处方为“加一个位置”的都在内：余向、就常、补成、余步、余认、回刻，以及第五章要求把界面可见化的那一部分。这是覆盖面最广的一种，也是最容易防的一种，因为它的防线（验收看真算出来的数）不需要任何新技术。
第二种（留痕改变被留痕者）威胁的是三章，但威胁到根：余步、弃序、沉件。这三章的量都产生于不留痕的场合——无归因的好转、压力下悄悄停掉的第一件事、够不上受理的那一次表达。其中沉件最重，因为它的处方本身就是“不要建档”，一旦被反向执行，这一章不是失效而是被用来做它反对的事。
第三种（读数被优化）威胁的是四章：余步、界锁、余认、回刻。共同点是它们的读数都能被一个不改变实质的操作直接改动——少写归因、减少接触、清名册、冻结编码。第四节已给出三条配对报告的防线，第四条在此补上：换尺率被优化的方式是冻结标准不改版，防线是换尺率必须与“同一批记录被重新归类的次数”一并报告，标准不动而归类照旧变动的机构，其换尺率不得记为零。
优先级由此清楚：先防第三种（最可预见、防线最具体），再防第一种（最广、防线现成），第二种没有防线只有减损。
以下五条不是建议，是使用本书任何一条结论的前提。违反其中任何一条，本书的结论不得被引用。
其一，读数指位置，不指人。九个读数的对象是动作与记录，任何把读数挂到具体患者身上、用以判断其病情或资格的做法，都超出本书的范围。
其二，不得追溯问责历史判定。九栏为空的记录，是当时的制度不要求填，不是当时的执行者失职。用本书的九栏去回溯审查十年前的病历并据以处分任何人，是本书明确反对的。
其三，不得采集未告知的第三方数据。余向率与弃序落差要用到行为记录（出勤、行程、消费、通话）。这些数据在多数机构里已经存在，但它们的存在不等于可以被用于这个目的。未经明确告知与同意的重新用途，本书一律不支持，宁可这两个读数算不出来。
其四，第九章的处方不得被翻译成“不管”。主张不给低强度表达建档，不等于主张不为它提供位置。要保住的是位置，不是空白。一个把第九章读成“少管闲事”的机构，做的是与本书相反的事。
其五，不利安排须公开编码规则与复核通道。若九栏被用于任何资源分配或评级，编码规则必须公开，被评价方必须有一条复核通道。一份能影响资源而规则不公开的读数，比它想解决的问题更坏。
先预言结局。本书最可能的下场不是被反驳，是被采纳成一半：九栏被写进某份规范，各机构限期设立，两年后九栏俱在而九栏俱空，然后有人写文章说这套东西没用。这个结局在第二节已经给了防线，而我不认为那条防线够用。
再写清应当被整体撤销的三条。
其一，若九个读数在同一批人身上两两高度相关，本书不是九样东西而是一样东西的九个名字。
其二，若第十三章的模型甲胜出，第四编作废，本书应当拆回九篇。
其三，也是最险的一条：若第二种反噬被证明是压倒性的——即为这些量建立任何形式的记录，其造成的消灭都大于所获得的信息——那么本书的九笔量可以全部真实，九个读数可以全部算得出来，而记录它们本身仍然是净损失。在这种情况下，本书正确而无用，且它的正确会诱使人去做一件净损失的事。
本书没有能力事先排除第三条。第三节那两条对策只是把损失压小，没有证明损失小于收益。我能做的只有把这条风险写在这里，写在最后一章，而不是藏在注释里——一本主张为不显影的量建立记录的书，必须自己承担“记录本身可能是那个消灭动作”这一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