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3 号

第一章 三种干净的离场

无本之价 · 约 2,265 汉字

每年都有人想从一个行当里慢下来。不是彻底不干,是想减速——把接单量降下来,把节奏放缓,腾出手来准备转个方向,或者只是喘口气。在一个没有卷起来的行当里,这是一件普通的事,做了也就做了。但在一个已经卷到底的行当里,同样一个动作,会把人绞进一台看不见的机器。

先看三个人怎么被绞进去的。这三个人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的离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干净。没有人对他们做错什么,没有人违规,没有人违约,然而他们都没走成。

第一个人,一家光伏组件厂的老板。二〇二〇年代中期,光伏组件陷入惨烈的价格战,价格一路跌破成本线。这家厂算了一笔账:继续接低于成本的订单,只会把自己拖死;不如主动把产能降下来,停掉亏损的产线,保住现金,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干脆转去做别的环节。这是一个清醒的、主动的决定——它不是撑不住了,是不愿意再陪着一起往死里卷。

它宣布不再接受低于成本的订单。接下来发生的事,它没有预料到。主办银行看到它产能利用率连续两个季度下滑,下调了它的授信额度;上游硅片供应商听说它减产,要求改为现款结算;下游客户见它订单量掉下来,把新订单转给了还在打价格战的对手。三个月内,它失去了信贷、失去了供应链账期、失去了客户。

问题的关键在这里:在所有这些相关方的台账上,这家厂"主动减载"的动作,与"这家厂撑不住了"完全是同一副样子。银行的风控模型里没有"主动减产"这一栏,只有"产能利用率下降"这一个数;供应商的信用评估里没有"战略收缩"这一项,只有"订单减少"这一个信号;客户的采购系统里没有"对方在主动转型"这个选项,只有"这家供应商不稳定"这个判断。这家厂想告诉所有人:"我是主动的,我是清醒的,我算过账。"但它对着的是一排账本,而账本上没有一个格子能装下"主动"这两个字。它的清醒,在所有人的记录里,与崩溃长得一模一样。

第二个人,一位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她在临床上已经很成熟,想减少一些门诊量,腾出时间做研究——不是不干临床了,是想在临床和研究之间重新配一下比例。这在任何一个健康的职业发展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但她所在的科室,考核的尺子只有一把:门诊量、手术量、床位周转,折算成绩效点数。排班表里没有"主动减量以转向研究"这一栏。她减下来的那部分门诊,在系统里只能被记为一件事——产出下降。绩效点数掉了,年度考核的排名掉了,职称序列上的位置松动了。她想解释: "我是在做长远的事,我是在往研究上转。"但她面对的是一张考核表,而表上没有一行能装下"主动减量"。两个考核周期之后,她在科室里的处境已经不同了——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那把唯一的尺子,把她的主动选择读成了退步。

第三个人,一个平台上的资深从业者。可能是一个网约车司机、一个外卖骑手 、一个电商店主、一个内容创作者——具体是哪一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个平台上干了很多年,攒下了信用、评级、老客户、稳定的接单量。他决定歇一段时间,去处理家里的一件大事。他没有注销账号,位置还挂着,手续都在。他想的是:我干了这么多年,歇一阵回来,还是老样子。

一年后他回来,发现回不去了。平台的推荐算法看的是最近的活跃度,他一年不活跃,权重掉到了底;他的老客户在这一年里习惯了别的服务者;同行的名录、平台的流量分配,早已按他不在的这一年重新排布了。他还是那个人,能力一点没退,可在平台的记录里,他和一个刚注册的新人没什么区别——那一年的空白,把他离开前攒下的连续记录切断了。他以一个"老人"的身份离开,只能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回来。

这三个人,来自制造业、医疗、平台经济,隔行如隔山。但他们的困境,是同一个。

通行的解释会给出三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资产专用性太高——他们投入的东西太专用,转不走,所以退不出去。第二个理由是沉没成本太大——他们已经投入太多,舍不得走。第三个理由是没有更好的去处——外面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不值得走。这三个理由都对,都能解释一部分。但它们都漏掉了那三个人真正撞上的那件事。

资产专用性、沉没成本、外部选择,讲的都是退出者自己手里握着什么、掂量什么——他的资产有多专用,他投入了多少,他外面有什么选择。这些都在退出者这一侧。但那三个人失败的地方,恰恰不在他们这一侧。光伏厂老板失败,不是因为他的资产太专用,是因为"他是不是主动的"这件事,判定权不在他手里,在随后到达的银行和供应商那里;那位医师失败,不是因为她沉没成本太大,是因为"她减下来的算不算数"这件事,记账权不在她手里,在科室那张只有一栏的表里;那个平台从业者失败,不是因为外面没有更好的去处,是因为"他还认不认得出"这件事,识别权不在他手里,在别人保管的、他离开前就已经写死的那段记录里。

三个人的共同点,因此可以说得更准:他们退出的成败,不由他们自己持有。退出的每一个构成条件——被判为主动的资格、被重新认出的资格、不被趁虚而入的资格——都握在场内别人的手里,而且往往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已经写定了。他们手里剩下的,只有"启动退出"这一个空动作。启动之后,没有一个条件还在他们手里可以改。

这已经是一个不寻常的结论了。但它还不是这本书要说的那件最深的事。这本书要问的是一个更进一步、也更奇怪的问题:这三个人想让它成立却成立不了的那个东西——"主动退出"——它到底在哪里?当光伏厂老板说"我是主动的",他指的那个"主动退出",除了他自己心里的意图和账本上那笔被记成"失败"的登记之外,在哪里有一个独立的、别人可以查证的存在?

答案是:不在哪里。在一个只剩一把尺度的行当里,"主动退出"这件事,除了账本的那一笔登记,没有任何独立于账本的真身。这就是为什么他补账没用——他要求账本加一栏"主动减量",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记对,但问题不在账记错了需要改对,问题在于账下根本没有一个"主动退出"在那里,等着被记对。他想让账本承认一个东西,而那个东西的全部存在,就是账本的承认本身。承认不给,它就不存在;而承认恰恰不会给,因为那把唯一的尺子读不出它。

到这里,那三个干净的离场,就不再只是一个关于退出困难的经济学问题了。它变成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关于"没有先在真身"的问题。而一旦这样看,就会发现,撞上同一个问题的,远不止这三个减速者。在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领域里,另外两拨人,早已撞上了它,并且为它吵了几十年。下一章,把他们请上来。(第一章毕。第二章:三家撞见同一个事实——拟像、述行、空退。)

德麦国际专著第 73 号 · 王德生、胡敏《无本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