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那三个减速者,撞上的是一个关于"没有先在真身"的问题。这一节要说明:撞上这个问题的,远不止他们。在两个与内卷毫无瓜葛的领域里,另外两拨人早就撞上了它——一拨在符号那里,一拨在身份那里——并且各自为它建立了一整套理论,吵了几十年。把三家请到一起,会看见一件事:他们说的是三套完全不同的话,指的却是同一个结构。
先说符号这一家。
二十世纪下半叶,法国人让·鲍德里亚提出了一个让很多人不安的判断:我们生活的世界,已经进入了"拟像"的时代。他把符号与真实的关系分成了几个逐级恶化的阶段。最初,符号是对某个真实的忠实反映——一张地图,忠实地画出一片疆域。接着,符号开始掩盖和歪曲真实——地图开始骗人。再接着,符号掩盖的不再是真实,而是真实的缺席——地图假装它背后有一片疆域,其实那片疆域早已不在。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符号与任何真实都断了关系,它不再指向外面的任何东西,它就是它自己——它成了鲍德里亚说的"超真实"(hyperreality):一个由符号自我指涉、自我繁殖构成的世界,里面没有一处是"原本",处处是"副本",而且副本先于原本、副本不再需要原本。
鲍德里亚举的例子,今天听来毫不过时。一个精心策划的品牌,它贩卖的不是某种真实的产品品质,是一整套关于生活方式的符号,而这套符号背后没有一个"真实的生活方式"作为原本——是符号先造出了那种生活方式,再让人去追。一场被媒体反复报道、反复剪辑、反复评论的事件,到最后,人们消费的是关于这个事件的报道,而报道背后那个"事件本身",早已被无数层报道覆盖到无从触及。一个虚拟世界里的形象、一段被算法生成的内容,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真身"在别处等着被摹写——它们生下来就是副本,而且是没有原本的副本。
鲍德里亚要说的核心,用最省的话讲,是这样一句:符号的背后,没有一个先在的、独立自存的真实。副本先于原本,甚至副本不再需要原本。
这就是三家里的第一家。它撞上的那个事实——"没有先在真身"——落在符号这个领域。
再说身份这一家。
差不多同一个时期,在语言哲学和后来的性别理论里,另一拨人从完全不同的入口,撞上了同一个东西。奥斯汀在研究语言时发现,有一类话不是在描述世界,而是在做事情。当一个人说"我保证",他不是在报告一个"保证"的存在,他是在保证;当主持婚礼的人说"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他不是在描述一桩婚姻,他是在缔结这桩婚姻。这类话,奥斯汀叫它"述行的"(performative)——说出,即做成。
巴特勒把这条线索推到了身份上,推出了一个更彻底的结论。她追问:一个人的性别身份,是不是一个先在的本质,在事后通过言行被"表达"出来?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在她看来,没有一个先在的性别本质,坐在那里等着被表达;恰恰相反,性别是由一整套不断重复的、被社会规范塑造的行动——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穿着、怎么与人相处——一次次地构成的。你不是"先是一个女人,然后表现得像女人";你是"通过一次次被规范认可的重复行动,才成为一个女人"。用她引述尼采的一句著名的话来说:没有一个"做事的人"站在"事"的背后——做事的人,是被这些事构成的效果,不是它们的起点。
巴特勒要说的核心,同样可以压成一句:身份的背后,没有一个先在的、独立自存的本质。行动构成人,而不是人先在地拥有一个本质再去行动。
这是第二家。它撞上的那个事实——"没有先在真身"——落在身份这个领域。
现在把第三家,也就是上一章那三个减速者,用同样的句式说一遍:卷态里的退出,它的背后,没有一个先在的、独立自存的"主动退出"。那个"主动退出",除了账本上的一笔登记,在别处没有真身。账不承认它,它就不存在。
三家的话,请并排放好看一眼:
——符号的背后,没有先在的真实(鲍德里亚)。
——身份的背后,没有先在的本质(巴特勒)。
——退出的背后,没有先在的"主动"(那三个减速者)。
三套话,三个领域,三种词汇——真实、本质、主动——但句子的结构一模一样:某个显露的背后,没有一个先在的、独立自存的真身。鲍德里亚在符号那里撞见它,巴特勒在身份那里撞见它,一个卷态里的减速者在自己的账本那里撞见它。三家撞见的,是同一个结构事实。
本书把这个共同的结构事实,作为出发点。到这里为止,三家没有任何分歧——符号确实没有原本,身份确实没有本质,退出确实没有账下的真身。这一点,本书也完全同意。
分歧从下一句才开始。因为撞见同一个事实的三家,转过身,给了这个事实三种完全打架的评价。而正是这三种评价的对立,构成了一个几十年无解的死结。下一章,把这个死结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