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4 号

第一章 满城喊打——内卷如何成为一个只剩贬义的词

创造的产程 · 约 3,069 汉字

一、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坏词

先做一件小小的、却很说明问题的事:把"内卷"这个词,放回它今天实际被使用的句子里,看它承担的是什么。

"这个行业太内卷了。"——这句话不是在描述,是在判决。说话人不需要举证,听话人也不需要核实,双方立刻达成一致:这里有一种不好的东西。"别卷了。"——这是劝,是拉一个人从坏处抽身。"我不想卷,但没办法。"——这是无奈,是承认自己被拖进了一个明知不对的方向。在所有这些句子里,"内卷"都不是一个中性的、等待被赋值的词,它自带一个负号,而且这个负号强到不必说明。

一个词走到这一步,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们对它的思考,停在了那个负号上。 因为"它是坏的"这个结论来得如此不费力,我们几乎从不追问它坏在哪里、坏的机制是什么、它和一个不坏的东西的分界线在哪里——这些追问,本该是理解任何现象的起点,但对内卷,它们被那个现成的负号提前打发了。

这不是内卷独有的命运。任何一个贬义浓缩到不言自明的词,都会经历同样的思想上的凝固:"迷信""封建""异端"……它们一旦成为纯粹的坏词,就不再是被思考的对象,而成了停止思考的信号——喊出它,等于宣布"这里不必再想了"。

本书的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个提前落下的负号,暂时地、方法上地悬置起来。不是否认它,是把它放到一边,好让那些被它吸收掉的问题重新露出来。

二、这个负号是怎么落下的

要悬置一个负号,先得看清它是怎么落下的。内卷成为一个纯粹的坏词,走了一条相当曲折的路,而这条路本身,就藏着第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

这个词最早并不坏。它诞生在人类学里,是一个描述性的、甚至带着某种惊叹的词。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人类学家戈登威泽用它来描述一类文化图案的命运:一种艺术样式,当它的基本形式已经定型、无法再向外扩展时,它并不停止,而是转向内部,把既有的母题一遍遍地精细化、繁复化。他举的是毛利人的装饰、哥特的花窗、马赛克的镶嵌——这些形式被锁死在一个不能再变的基本轮廓里,于是把全部的生命力投向内部的雕琢。戈登威泽为这个现象留下了一句几乎是赞叹的定义:"渐进的复杂化,统一中的变异,单调中的炫技。这就是内卷。"

请注意这句话里没有一丝贬义。"炫技"(virtuosity)是褒义的,"变异"是有生命力的,"渐进的复杂化"是一个中性的过程描述。在戈登威泽那里,内卷是一个被锁死了外部边界的形式,把它的创造力逼进了内部——这是一个关于形式如何在约束下继续发生的观察,而不是一个诊断。

负号是后来一层层加上去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格尔茨把这个词从艺术搬进了经济史。他用"农业内卷"描述爪哇的水稻农业:在荷兰殖民的外部榨取和人口增长的内部挤压这两道锁死的边界之间,爪哇的稻作没有走向技术变革,而是走向劳动的不断精细化——同一块田里投入越来越多的劳力,把每一道工序做得越来越细,单位面积的产出在升,人均的产出却不升。格尔茨给这种状态起了一个后来广为流传的名字: "共享贫困"。到这里,负号开始出现了:内卷被描述成一种停滞,一种"有增长而无发展"的困境,一种把越来越多的人锁在越来越薄的收益里的过程。

再到二十一世纪,经由中文学界的转译,"内卷"(neijuan)脱离了它的人类学母体,成了一个描述当代竞争处境的流行词,并在这里完成了它贬义的最后浓缩。今天一个用"内卷"抱怨工位或考场的人,几乎不会知道戈登威泽、格尔茨或最早的转译者是谁——这个词已经"自成一体",它的意思变成了:一种所有人都在加码、所有人的处境却因此一起恶化的恶性竞争。到这一步,那个最初中性甚至带着赞叹的词,已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不言自明的坏词。

现在,回头看这条路,那个值得注意的线索浮出来了:内卷贬义的加深,恰好伴随着一个词义的漂移——从"一个形式在锁死的边界里向内精细化"(戈登威泽的本义,没有竞争、没有对手、甚至没有他人),漂移到 "许多人在竞争里互相加码"(今天的用法)。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喊打的那个内卷,可能已经不是那个最初被观察到的现象了。竞争,是后来才被读进去的;而戈登威泽最早指认的那个核心——一个被约束的形式,把生命力逼向内部的精细化——反而在漂移中被丢掉了。

这个被丢掉的核心,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此刻先记住一件事:一个词的贬义越是不言自明,它就越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最初指认的那个东西弄丢了。

三、三条不同的路,一个共同的落点

内卷贬义的浓缩,不是一个人完成的,也不是一条线走下来的。它至少有三条互不相同的思想路径,各自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独立地判了内卷的负号。而这三条路最后落在同一个点上——这个"殊途同归",本身就是下一章要处理的关键。

第一条路,读的是产出。它盯着内卷里那笔算不平的账:投入在涨,产出不涨,中间那段力气去哪了?它得出的结论是浪费——内卷是一种把资源投进一个不产出的循环的过程。格尔茨的"共享贫困"、后来经济学里的"过密化",走的都是这条路。

第二条路,读的是竞争。它盯着内卷里那个所有人都在加码、却没有人能因此胜出的结构:每个人都更努力了,每个人的相对位置却没变,而所有人的绝对处境都更糟了。它得出的结论是零和的社会浪费——一场没有赢家的军备竞赛。

第三条路,读的是人的处境。它盯着被卷进去的那个人:他明知不对,却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他就会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加码的序列里掉队。它得出的结论是异化——人被一个自己参与制造、却无力退出的结构所支配。

三条路,三个角度,三种语言。可它们的落点惊人地一致:内卷是坏的,是要被治的。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本书第二章将会证明——这三条路,虽然结论一致,却其实都拿着同一把尺子。 它们量的东西不同(产出、竞争、处境),但衡量的标准是同一个。找出那把共同的尺子,是悬置那个负号的关键一步;因为一个负号如果永远只有一种量法,我们就永远看不见换一把尺子会发生什么。

四、悬置,不是否认

在往下走之前,必须把本书的方法讲清楚,否则很容易被误读成一种轻佻的翻案。

悬置那个负号,不等于否认内卷的痛苦。恰恰相反:本书比大多数谴责它的人,更认真地对待那份痛苦。我们不会说"内卷其实没那么苦",也不会说"换个心态就好了"——那是廉价的安慰,而廉价的安慰,是对真实痛苦的另一种不尊重。内卷的苦是真的,深的,广的;一个被卷进去的人所感到的那种使不完的劲、看不到头的疲惫、停不下来的焦虑,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当作真实的、需要被解释的东西,而不是需要被劝解掉的东西。

我们悬置的,不是那份痛苦,而是"这份痛苦一定意味着无意义"这个推论。

这里有一个极其关键、却极容易被跳过的分别。"内卷很苦"是一个观察,本书接受。"内卷很苦,所以内卷无意义、无价值、纯粹是坏的"——这是一个推论,而本书要问的,正是这个推论中间那个"所以"是怎么来的。苦,真的必然意味着无意义吗?

只要举一个例子,这个"所以"就站不住了:产程。一个正在分娩的产妇所经历的痛,在医学的疼痛量表上是名列前茅的,它真实、剧烈、不容轻描淡写。可几乎没有人会因此说,分娩是无意义的、是纯粹的坏、是应该被彻底消除的痛苦。为什么?因为那份痛,朝向一个诞生。它苦,但它有意义;它折磨人,但承受它的人满心喜悦地盼着它的结束——不是盼痛停,是盼那个痛所通向的东西到来。

产程告诉我们:苦与无意义之间,那个"所以"不是必然的。 一场痛是酷刑还是产程,不取决于痛的强度,取决于它朝向什么、通向什么、承受它的人盼的是什么。

这就是本书悬置那个负号的全部意思。我们不否认内卷的苦,我们只是拿掉那个不假思索地从"苦"跳到"无意义"的推论,好让一个新的问题有机会被问出来:如果内卷的苦,也可能像产程的苦那样,朝向一场诞生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看清那三条谴责之路共同拿着的尺子——那把只能量出负号的尺子。这是下一章的事。

小结与缺口

本章做了一件事:把"内卷"这个词自带的、不言自明的负号,方法上地悬置起来,好让那些被它提前打发掉的问题重新露头。

我们看到,这个负号是一层层加上去的——它诞生时(戈登威泽)本是中性甚至带赞叹的,描述的是一个被锁死外部边界的形式向内精细化;负号是在词义漂移中逐渐加深的,而漂移的方向,恰好是从"无对手的内部精细化"滑向"多人的竞争加码",把最初那个核心弄丢了。我们还看到,谴责内卷有三条互不相同的路(产出、竞争、处境),却落在同一个点上。最后我们厘清了本书的方法:悬置负号不是否认痛苦,而是拿掉那个从"苦"到"无意义"的不假思索的推论——因为产程告诉我们,苦与无意义之间并没有必然的"所以"。

但缺口也随之打开了:那三条谴责之路,凭什么落在同一个点上?它们共同拿着的,是一把什么尺子? 只有先看清这把尺子,我们才谈得上换一把。下一章,我们就把这三位诊断者请到一起,找出他们手里那把共同的、只能量出负号的量尺。

德麦国际专著第 74 号 · 王德生、胡敏《创造的产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