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末尾留下的缺口是:谴责内卷有三条互不相同的路——读产出的、读竞争的、读处境的——它们的角度、语言、证据都不一样,却落在同一个 "内卷是坏的"的判决上。这个殊途同归不是偶然。要看清它,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三条路上走得最远、说得最透的三位思想者请到同一张桌子上,让他们各自把话说完,然后我们来找:他们吵得起来的地方在哪里,他们其实从不争论、默默共享的地方又在哪里。
第一位是格尔茨,读产出的那条路的集大成者。第二位是赫希,读竞争的那条路的奠基人。第三位是吉拉尔,读处境与欲望的那条路走得最深的人。这三个人分属人类学、经济学、文学人类学,他们生前几乎不可能坐在一起,他们各自的读者群也很少重叠。可正因为如此,如果他们在某一点上不约而同,那一点就格外值得停下来看——因为那不是相互影响的结果,是三条独立的思路撞上了同一堵墙。
先请格尔茨说。
他在爪哇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图景:一块水稻田,随着人口增长,投进去的劳动力越来越多。多出来的人手并没有被赶走,也没有闲着——他们被吸收进了同一块田里,把每一道工序做得更细。插秧插得更密,除草除得更勤,田埂修得更整齐,水的调配算得更精。单位面积的产出确实在慢慢地升,因为精耕细作到了极致。可是,把这多出来的产出除以多出来的人头,人均的那份,几乎不动,甚至在下降。整个系统 "消化"了越来越多的劳动,却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的处境变好——这就是格尔茨那句著名的"共享贫困":大家一起,越来越忙,越来越穷。
格尔茨给这种状态的命名是"内卷",而他判它坏,判的是它"有增长而无发展"。这里"增长"和"发展"的分别是关键。增长是量的堆积——更多的劳动、更细的工序、更高的单产。发展是质的跃迁——一种新的技术、新的作物、新的组织方式,让系统跳到一个更高的效率平台上。格尔茨的爪哇,有的是增长,缺的是发展:它把全部的能量投进了"把现有的方式做得更极致",而始终没有跳出现有的方式。
请记住格尔茨判决内卷的那个词:它没有走向"发展"。 它停在原地,只是把原地做得越来越精。在他看来,这就是内卷的病:一个本该向前跳的系统,把跳跃的力气全用在了原地打磨上。
再请赫希说。
他关心的不是稻田,是现代富裕社会里一类特殊的东西——他叫它"位置性商品"。有些东西的价值,来自它的绝对属性:一碗饭能填饱肚子,一件棉衣能御寒,这些是"物质性商品",它们的好处不依赖于别人有没有。可另有一些东西,它的价值几乎完全来自它的相对位置:一个名校的学位、一处稀缺地段的住宅、一个金字塔尖的职位——它们的好,恰恰在于"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一旦所有人都有了,它就不再是它了。
赫希看到的困境是:随着社会整体变富,越来越多的人有能力去争夺这些位置性商品。可位置性商品的供给,是被社会性地锁死的——金字塔尖的位置,无论社会多富,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于是争夺者越多,争夺就越激烈,每个人不得不投入越来越多,才能维持自己原来的相对位置。而这里有一个残酷的算术:因为位置的总数不变,所有人的加码互相抵消,每个人都更努力了,每个人的相对位置却没有改善,而所有人投入的绝对成本都在飙升。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军备竞赛:军备升级了,安全却没有增加,因为对手也在升级;唯一确定增加的,是全体投入的浪费。
赫希判决内卷(虽然他不用这个词,但他描述的正是它)的那个词是:社会性浪费。 一个系统,把巨大的资源投进了一场其结果注定相互抵消的竞争里;从任何一个个体看,他的努力是理性的(不加码就掉队),可从整体看,所有理性努力的总和是一场净损失。
请记住赫希的判决点:内卷坏,坏在它是零和的、相互抵消的、因而是浪费的竞争。
最后请吉拉尔说。
他走得更靠内,走到了欲望的发生处。吉拉尔的核心洞察是:人的欲望不是自发的。我们很少凭空地、直接地想要一个东西;我们想要它,往往是因为另一个人想要它。欲望是三角形的——有想要的主体,有被想要的客体,还有一个 "榜样",是这个榜样的欲望,赋予了客体以价值,引导主体去想要。孩子看见同伴玩一个玩具,于是也想要那个玩具——不是因为那玩具本身多好,是因为别人在玩它、别人的欲望标记了它。
吉拉尔看到,这种"模仿欲望"有一个危险的动力学:当两个人模仿彼此的欲望、争夺同一个客体时,他们会越来越像。主体模仿榜样,榜样也感到被追赶而加倍执着,双方在相互模仿中越来越难分彼此——吉拉尔叫这个 "去差异化":竞争不是被差异驱动的,恰恰是被相似驱动的,越相似,越要争,越争,越相似。这个螺旋会一直拧下去,直到冲突激化。在吉拉尔那里,人类古老的献祭与替罪机制,正是社会为了给这个失控的模仿螺旋找一个出口而发明的。
把吉拉尔的框架读到内卷上,图景是这样的:内卷里那些拼命加码的人,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他们加码,是因为别人在加码;别人的努力,标记了 "该努力"这件事本身。于是所有人在相互模仿中越卷越像、越像越卷,最后陷进一场谁也说不清为何而战、却谁也停不下来的相互点燃。
请记住吉拉尔的判决点:内卷坏,坏在它是模仿性的、去差异化的、盲目的相互点燃——人在其中失去了自己欲望的自主,被卷进一个没有源头的循环。
三位说完了。现在做本章最要紧的一件事:分辨他们争论的地方,和他们共享的地方。
他们争论的地方一目了然。格尔茨说内卷是产出问题——投入涨而产出不涨。赫希会反对:产出涨不涨不是关键,关键是相对位置,位置性竞争哪怕产出在涨也是浪费。吉拉尔会同时反对两人:你们都停在了表面,真正的病在欲望的模仿结构,是欲望没有源头,产出和位置都只是症状。三个人在"内卷的病灶在哪里"上,会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在产出账,一个说在竞争结构,一个说在欲望发生。
可是,请注意一件他们永远不会拿出来争论的事。三个人虽然对"病灶在哪"各执一词,却对一件更根本的事默契地一致,一致到谁都不觉得那需要说出口——
他们都在拿"人的处境有没有变好"来衡量内卷。
格尔茨的"共享贫困",衡量的是人过得好不好(人均产出、生活水平)。赫希的"社会性浪费",衡量的是人的福祉有没有净增加(相对位置的竞争是否让人更幸福)。吉拉尔的"去差异化暴力",衡量的是人在其中是否自由、是否保有自主、是否免于盲目冲突。三个人量的东西各不相同,可他们手里那把尺子的刻度是同一套:这套刻度的名字,叫幸福、福祉、自由。
把这句话说满:三位诊断者争的是"该量内卷的哪一处",却从不争"该用什么单位来量"。而那个单位,那把共同的尺子,是人过得好不好、自不自由、幸不幸福。在这把尺子上,内卷的读数必然是负的——因为内卷确实让人更累、更不自由、更不幸福,这一点三个人都对,本书也从不否认。
现在,本章的关键一步来了。
一个负号,如果永远只用一把尺子去量,我们就会误以为那个负号是那样东西的属性——好像"坏"是内卷自身携带的、无论怎么看都改变不了的性质。可事实是,那个负号不是内卷的属性,是内卷与那把特定尺子之间的关系。换一把尺子,关系就变,读数就可能翻转。
这不是诡辩,是一个可以立刻验证的道理。拿"痛"来说:在"舒适"这把尺子上,一切痛都是负的——产程的痛、锻炼后肌肉的痛、思考到头疼的痛,无一例外。可我们凭直觉就知道,不能因此说这些痛"都是坏的",因为我们心里其实换了另一把尺子在量它们——在"成长""健康""创造"这些尺子上,同样的痛,读数完全不同。产程的痛在"舒适"尺上是负的,在"新生命"尺上却是必要的、有意义的、甚至被喜悦地承受的。同一个痛,两把尺子,两个相反的读数——而痛本身一分没变。
内卷的负号,就是这样一个"关系",不是"属性"。三位诊断者之所以都得出负号,不是因为他们看错了,而是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只用了同一把尺子——幸福、福祉、自由的尺子。在这把尺子上,内卷确实是负的,他们没错。他们漏掉的,不是内卷的某个事实,而是另一把尺子的存在。
这另一把尺子是什么?人不是只朝向幸福活着的。除了"过得好不好",人还朝向另一样根本不同的东西——创造:造出一样此前不存在的新东西,让世界里多出一个原本没有的形态。而"创造"这把尺子,和"幸福"这把尺子,量的根本不是同一维度的东西。一个量的是"状态好不好",一个量的是"有没有新东西发生"。它们甚至常常是错位的:许多最舒适的状态,恰恰什么也不创造(安逸的秩序里没有新东西诞生);而许多真正的创造,恰恰要穿过极不舒适的过程。
于是,一个此前被那个不言自明的负号一直挡住的问题,终于可以问出来了:在"创造"这把尺子上,内卷的读数是多少?
这个问题,三位诊断者都没有问过。不是他们疏忽,是他们的尺子里根本没有 "创造"这一刻度——他们量的是人的处境,不是新形态的发生。而一旦换上"创造"这把尺子,我们即将看到,内卷那个在"幸福"尺上的大负号,会整个翻过来。
但在换尺子之前,还有一道更严的关要过。因为有人会说:你说的"创造"这把尺子,会不会只是你为了给内卷翻案,临时造出来的一把趁手的尺?有没有一个本就以"创造""发生"为量纲、并且严肃地判断过内卷的框架?如果有,它判内卷是好是坏?
有。它叫 SDE 发生学。而蹊跷的是——下一章要处理的正是这个蹊跷——连这个以"发生"为量纲的框架,最初也把内卷判成了坏结局。 这就使问题变得真正尖锐起来:如果换上"创造"的尺子内卷就该翻正,那为什么连一个以创造为量纲的框架,都一度把它判负?这中间,一定有一个更深的东西被漏掉了。
小结与缺口
本章把三位最重要的内卷诊断者请到一起,让他们各自说完,然后分辨了他们争论的地方与共享的地方。
他们争论"病灶在哪"(产出/竞争/欲望),却从不争论"用什么量纲去量"——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拿着同一把尺子:幸福、福祉、自由。在这把尺子上,内卷的负号是真的,本书不否认。但我们指出了一个被这个负号一直挡住的道理:那个负号不是内卷的属性,而是内卷与那把特定尺子之间的关系;换一把尺子,读数可能翻转,正如产程的痛在"舒适"尺上是负、在"新生命"尺上却有意义。由此逼出了那个三位诊断者都没能问的问题:在"创造"这把尺子上,内卷的读数是多少?
但缺口也随之更深了:会不会有一个本就以"发生""创造"为量纲的框架,早已判过内卷?如果有,它判内卷好还是坏?下一章将揭出一个蹊跷——连 SDE 发生学,最初也把内卷列为坏结局之一。这个"连它都判负"的事实,不是对本书的反驳,恰恰是通向真正答案的门:它逼我们去找,那个连以创造为量纲的框架都一度漏掉的、更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