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九章各自处理一处缺席，各自命名一个新对象，各自给出一个读数与一组撤销条件。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第一件要问的事不是“哪一章更重要”，而是更不客气的一问：这九次失败，是不是同一次失败？
本章的回答是：是同一次，而且正因为是同一次，九章才有资格被装进一本书；也正因为是同一次，九章有相当大的概率应当被压缩。 本章把这两半都写清楚，并在末尾写死压缩规则。
先把九章的失败过程各压成一句，并排：
| 章 | ① 什么没有被登记 | ② 空白被读成什么 | ③ 空白签发了什么 |
|---|---|---|---|
| 一 异层改判对象 | 跨层候选与病灶的连接 | 没有这层关系 | 终值表冒充完整对象 |
| 二 靶定闭合 | 靶点绑定是否仍成立 | 读数稳定即靶稳定 | 取得诊断事实资格 |
| 三 基线无继 | 解释规则到期与继任 | 器官连续，规则可照旧 | 签发不可逆决定 |
| 四 路径早闭 | 被关闭分支的历史—行动格 | 两条路没有差别 | 合并两类本不该合并的人 |
| 五 返轨灭失 | 三张分账挂在同一路线身份上 | 分账都还有路 | 加大干预强度 |
| 六 能力抵押式复行 | 这次恢复由谁付款 | 行为回来＝预防成功 | 继续按同一标准要求 |
| 七 补偿转许可 | 负荷与补偿是否进入决定 | 工作照常＝身体耐受 | 签发下一轮夜班 |
| 八 异锚生育效应 | 断乳钟的相位 | 生育没有独立作用 | 统一按分娩时距分析 |
| 九 未承接因果单 | 因果承接授权归谁 | 风险清单解释了你 | 责任与自责落回个人 |
三栏的结构完全一致，九行没有一行例外。这不是编排出来的：九章是分别写成的，作者在写作时并不知道它们会被排成这张表。
上表的三栏就是本书全部主张的形式：
① 位置缺席——一个在结局未知时就能依预先规则识别的事项，没有被登记；
② 空白被读成实质——“没有看见”被改写成“没有发生”；
③ 空白反过来签发——这个空白成为下一步判断、干预或暴露的输入。
三段必须同时成立。这条要求是本书与既有文献的全部分界线，值得逐段说清。
只有①，是缺失数据。 缺失数据研究已经把这一段处理得很成熟：随机缺失与非随机缺失的区分、多重插补、逆概率加权、敏感性分析。它们回答的是“这一栏空着，怎么办”。本书不与之竞争，也不打算改进它们的方法。
①＋②，是认知偏差。 把“未观察到”读成“不存在”，在诊断推理里叫过早闭合，在证据评价里叫缺席证据谬误，在统计里叫零频率的过度解释。这一段也有大量文献。
三段俱全，是另一回事：那个空白不再只是被误读，它取得了它本来不该有的权力——它进入了下一轮的决策链，签发了本轮之后的判断、干预或暴露。缺席从一个待补的洞，变成了一个正在工作的行动者。
本书的对象只有第三段。凡只满足前两段的现象，本书一律不认领；凡本书的读数在某个病例上取不到“签发”这一环节的值，该病例必须记为不可判，不得折算为零。这条规则在九章的编码手册里逐一重复，不是修辞。
九章的读数都涉及“这里是空的”这一判断，而“空”至少有四种，混为一谈会让全书失效。
第一种，观测零。 测量执行了，规则规定的位置存在，结果确实是零或阴性。这是信息，而且是好信息。
第二种，缺测零。 位置存在、规则要求登记，但这一次没有测或没有记。这是缺失数据处理的对象，可以被插补、被加权、被敏感性分析。
第三种，失位零。 连登记位置都不存在，因而这一栏的缺失不可能被任何缺失率统计发现——数据集看上去是完整的。这是本书的主要对象。
第四种，合并零。 形式上有值，实质上信息已经灭失：两类本不相同的事项被同一个字段收编、被平均、被折算进一条单调轴，于是差别在数据里不再存在。这是本书的第二类对象，第四章与第八章处理的都是它。
四种零的区分带来一条对本书自己不利的检验要求：任何一次“发现空白”的报告，都必须先排除前两种。 若某章标记的空白多数属于缺测零，该章应并入缺失数据处理，而不是继续声称自己发现了新对象。这条自查在九章的撤销条件里各写了一遍。
九章各自借了三门学科，二十七个入口。这件事需要一个理由，否则它只是体例。
理由是：本书的三段结构，没有任何一门学科会单独把三段都提出来。医学与流行病学擅长第一段（什么该被记录）；认识论与诊断推理擅长第二段（缺席怎样被误读）；而第三段——空白反过来取得签发权——通常出现在处理权力与责任分配的学科里：政治学、法学、公共管理、劳动研究。九章的三门学科配置，实质上是让三段各有一门学科负责，再让它们互相顶撞。
这个理由同时是可检验的：若把任一章的第三门学科删去，该章的第三段应当随之失去判据。 附录三的消融表逐章检查了这一点；凡删去之后判据不变的，那门学科是装饰性的，本书据实标出。
上面四节都在为九章辩护。这一节做相反的事。
九章的三栏结构完全一致，九个读数都以“事件×位置”为单位，都要求先确认位置存在、再确认登记缺失、再确认签发发生。形式如此接近，它们在数据上高度共变的概率不低。
因此本书写死一条压缩规则，它在数据出现之前生效，执行不需要著者同意：
在同一批病例上取到九个读数之后，若它们两两相关普遍高于 0.8，或第一主成分解释方差高于 70%，则本书的九章应合并为一章「失位零的签发」，四编结构不予保留，全书重编为「三段结构—四种零—九类实例」的单章形式。
若相关结构是部分聚类的，按实际聚类重编。作者预期最可能先聚成一簇的是第一、二、三章（都在“事实资格”这一环），其次是第六、七章（都在“付款”这一环）。若聚类出现在作者未预期的位置，作者必须公开说明预期为何落空，不得事后重述。
除压缩规则外，本书另有五条整体撤销条件。
其一，位置可识别性。 本书全部主张依赖“该事项在结局未知时就能依预先规则识别”。若在多个题域中，被本书标为“失位”的事项都只能在结局已知之后才能被指认，本书的核心概念不成立——那不是失位，是事后诸葛。
其二，签发的可定位性。 三段结构的第三段要求签发者可被定位。若在多数病例中签发者无法定位，本书取不到值的比例过高，其实用性不成立。
其三，与缺失数据的可分性。 若“失位零”标记与常规缺失率指标高度相关，本书应并入缺失数据处理。
其四，代价方向的可判性。 本书主张代价落在没有记账权的那一边。若在数据中，代价的落点与记账权的分布无关，本书的分配主张失败——这条与前三条不同，它即使被推翻，前面的描述性主张仍可成立。
其五，补上登记之后的可改判性。 这是最实用也最难满足的一条：若把缺失的登记补上之后，下游判断没有任何改变，那么本书指出的空白不重要。这条如果不成立，前面四条成立也没有意义。
一本讲“没有被登记的位置”的书，必须先查自己。这里写下两处，作者目前都没有解决方案。
第一处：九章的分母都要求“已经有记录”。 九个读数无一例外都在已经进入医疗系统的人身上取值——有过就诊、有过筛查、有过随访。从未进入系统的人，不出现在任何一章的任何一个分母里。 这意味着本书批评的那件事，本书自己正在做：对于那些从未被登记的人，本书同样把“没有记录”处理成了“不在讨论范围内”。这一处失载比九章中任何一处都大，而本书没有能力处理它，只能声明：本书的全部结论只在“已被登记的人群”内成立，不得外推。
第二处：签发者弥散时本书失效。 三段结构要求第三段有一个可定位的签发者——一位医生、一个排班表、一个模型、一条规则。当签发者是弥散的（一整套无人负责的默认做法、一种从未被写下来的科室惯例、一个社会层面的期待），本书取不到值，只能记为不可判。而恰恰是这一类签发最难被修复。本书的方法在最需要它的地方最没有力气。
九个空白共享一处结构：一个本该被登记的位置空着，这个空被读成了实质，而后它签发了下一轮。九章的贡献不在于各自发现了一个新现象，而在于它们合起来指出这处结构是可以被系统查找的——只要问三个问题：这里本该登记什么？这个空被读成了什么？它签发了什么？
但本书能主张的仅止于此。九个读数一个也没有在真实病例上被完整取到过，九章的真跑无一例外产出了对自己不利的结果。本书因此不是一份关于乳腺癌的新理论，而是一份关于该去哪里找空白的检查清单，外加一套让这份清单能被证明无用的规则。
一份检查清单最好的下场，不是被反复引用，而是被人真的拿去查一遍，然后发现它查不出东西、于是被扔掉。本书为此把扔掉它的条件写在了第五、六两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