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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亚里士多德:把理型拉回个体,而抽象说不出必然性

发现与发生 · 约 2,823 汉字

判断卡片:亚里士多德拆掉了那个多余的世界,这是发生派最早也最彻底的一次胜利;但他随即发现,从个别事物抽象出来的东西只能给出普遍性,给不出必然性,于是他不得不在抽象的尽头另立一种能直接把握第一原理的能力——先在被从世界赶了出去,又从认识者这一侧走了回来。

一、他做的那件事有多干净

柏拉图立了两个世界。亚里士多德只用一个。

他的动作极其干净:形式不在别处,就在事物之中。这个铜球的球形,不是对某个住在理念界的"球本身"的摹仿,它就是这个铜的形式;把铜与球形分开,只能在思想里做,不能在事情上做。至于数学对象——三角形、数、比例——它们是我们从可感事物中抽出来的:把一块铜的颜色、重量、材质统统不管,只留下它的形状与量,就得到了几何学的对象。这个动作叫抽象(ἀφαίρεσις)。

这一手一次解决了柏拉图那三刀里的两刀。分有困难没有了——形式就在事物里,不需要一条神秘的纽带把两个世界接起来。第三人无穷倒退也没有了——不再有一个高踞别处、供个别物摹仿的独立实体,也就不需要更高的实体来解释这个摹仿。

这是发生派历史上最早、也在某种意义上最彻底的一次胜利。 那个多余的世界被拆了,而且拆得如此干净,以至于此后两千年,凡是不满意柏拉图的人几乎都是从这里出发的。

二、胜利之后立刻出现的账

但拆掉一个世界,就要接管它原来承担的工作。柏拉图那个理念世界不是白立的,它扛着一件东西:必然性。

请看抽象这个动作能给出什么。我看过一千个三角形,把它们的颜色材质统统不管,得到三角形的形状与量——我得到的是这一千个三角形共同有的东西。这是一个普遍的东西:它对这一千个都成立。但它是必然的吗?"三角形内角和为两直角"这句话,为什么不只是"到目前为止看过的都是"?

亚里士多德极其清楚这个困难,而且他不回避。《后分析篇》整部书处理的就是它:科学知识(ἐπιστήμη)必须是关于必然的、通过原因来把握的;而证明必须从前提出发,前提又要从更前的前提出发,不能无穷倒退,所以必须有不经证明而被知道的第一原理。

那么第一原理从哪来?他的回答是一条两段的路。先是归纳(ἐπαγωγή):从个别感觉出发,经记忆、经验,逐步上升到普遍。然后 —— 这是关键的一步 —— 是 努斯(νοῦς):一种不经推论而直接把握第一原理的能力,比科学知识本身更为可靠。

三、账被记到了哪里

请把这一步与编一第三章并排放。

笛卡尔说:这些观念不可能从感官来,也不可能是我编的,所以它们原本就在我心里。亚里士多德说:第一原理不可能被证明(否则无穷倒退),归纳只能把我领到门口,所以必须有一种能力直接把握它。

两句话的结构完全一样,只是户头名不同。 笛卡尔记在天赋观念名下,亚里士多德记在努斯名下。而两个户头都在同一个位置上:认识者一侧那个不再被追问的能力。

于是编二的第一条判断可以立下了,它将在本编逐章重现:亚里士多德把先在从世界赶了出去,它从认识者这一侧走了回来。

这不是他不小心。这是那笔账的必然去处:必然性这件事必须有个来源,而抽象给不出必然性。 你从一千个个例里抽出来的东西,无论抽得多干净,它的效力也不会超过那一千个个例——除非你能说出那一千个为什么必须如此,而"为什么必须如此"正是抽象拿不出的东西。

四、他其实离答案很近,且他自己走过那条路

这里要给亚里士多德一个编一那六位都没有得到的评价:他离本书的答案比任何一位古人都近,而且他自己有一段文字几乎说出了它。

那段文字在《形而上学》第九卷。他在讨论几何图形的性质是如何被知道的,说了一件很不像抽象论的话:那些图形的性质是通过实现出来才被发现的——把图形分割开,性质就显出来了;如果事先已经分割好,它们就会一目了然;而它们之所以不一目了然,是因为要靠一个动作把它们做出来。

请注意这句话说了什么。它说的不是"我从许多三角形里抽出共同点",它说的是"我做了一件事(作辅助线、分割),于是那个性质出现了"。这不是抽象,这是构造。而构造是携带必然性的:当你把三角形的三个角撕下来拼成一条直线,你撞见的不是 "这一千个都是",你撞见的是为什么必然是——两条平行线间的内错角。

必然性不在印象里,也不在灵魂里,在那条被走通的路径里。 这正是编一第三章末尾立下、编五第二十六章要正式改判的那条。

那么亚里士多德为什么没有沿这条路走下去?本书的判断是:因为他要回答的是那个问句。 他要回答"几何对象是什么、它在哪里",而不是"一个还没有它的人如何得到它"。构造那一段在他那里只是一个说明,不是地基 —— 它出现在一个讨论潜能与实现的段落里,而不是出现在他的知识论纲领里。

一句被写在错误位置上的正确的话,两千年里没有人接手。 这一条本书会在编二反复见到,第十一章拉卡托斯是唯一一次例外。

五、原始文本细读:《后分析篇》最后一章那条不肯说完的路

《后分析篇》全书讲证明,讲到最后一章,他必须处理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证明要从前提来,前提要从更前的前提来,那么最前面那一批从哪来?

他给的那条路值得逐段看,因为它在中途换了性质。

第一段是知觉。 动物都有感觉,但只有一部分动物的感觉能在心灵中留下印象,也就是记忆。

第二段是经验。 同一件事的许多次记忆合起来,成为一次经验。

第三段是普遍者的站立。 他用了一个极生动的比喻:溃败的军队中有一个人站住了,然后又一个站住,再一个,直到重新排成阵列。普遍者就是这样在灵魂里站起来的——从一个个个别里,第一个普遍者站住,然后是更高一层的。

第四段——路在这里换了性质。 他说,把握第一原理的不是科学知识,而是努斯;而努斯比科学知识更为准确、更为真实。

前三段是一条发生的路,第四段是一次任命。

前三段每一步都可以被追问:"同一件事的许多次记忆怎么合成一次经验?""第一个站住的那个人凭什么站住?"这些问题在那三段里是有意义的、可以继续追的。而到第四段,追问停止了:努斯不是被解释的,它是被给予的,而且被给予了一个比它要解释的东西更高的地位。

请注意那个军队的比喻本身有多好。 溃败中一个人站住——这不是从一堆印象里"抽出"共同点,这是在混乱里第一次出现一个稳定的位置,然后其余的围绕它排列 。这个图景与本书说的"显露从差异里被磨出来"几乎逐字对应,而且比本书说得更漂亮。

他把那条路走到了最后一步,然后在最后一步上换了口径。 而换口径的位置,恰好是必然性该出现的位置。

六、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亚里士多德的辩护者会说:本章误读了努斯的性质。 努斯不是一个额外的、神秘的能力,它就是那个归纳过程达到终点时的状态本身——不是在归纳之外另加一件东西,而是归纳完成时对普遍者的直接把握。把它读成"另立一个先在的户头",是用近代的框架去套一个前近代的文本。

这个辩护有力,而且它在文本上有依据——那个军队比喻确实把努斯说成了同一个过程的收束,不是外来的插入。本书接受这个读法比正文更精确。

但它不改变那笔账的去处,理由可以说得很干脆:一个"归纳完成时的状态",被赋予了比归纳本身更高的确定性——而这一步没有理由。

若努斯只是归纳的收束,它的可靠性至多等于那条归纳;说它更准确、更真实,就是给它加了归纳给不了的东西。加的那一点,正是本书要追的那笔账。

这个更精确的读法反而使亚里士多德的处境更像编二后面几位:他没有从外面搬来一个先在,他是把自己那条路的终点提了一级。 而编二编末那条判断说的正是这个形状——不是他从别处引进了一个先在,是那个位置上必须有一个东西不再被追问,于是路的终点自己升格了。

七、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

亚里士多德给了发生派一次干净的开局:不需要另一个世界。但他也第一次演示了这场争论的收费站——拆掉对面的先在,你就得在自己这边立一个。

下一位要做的,是一件更大胆的事:他不去找必然性的来源,他直接说,只有我们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我们才真的知道。 这是整场争论里最接近本书的一句话。而他紧接着走反了一步,而且走反的方向,正是本书在第十三章第七节立挡板挡住的那一步。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