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卡片:维柯说出了整场争论里最接近本书的一句话——我们只能真正认识我们自己造出来的东西;但他随即用这句话得出了一个相反方向的结论:既然数学是我们造的,它就只关于我们自己的构造而不关于世界。他用 necessity 换来了 certainty,代价是把数学逐出了关于世界的知识。这一步正是本书在第十三章第七节挡住的那一步,而它的第一次发生在三百年前。
一七一〇年,维柯在一部讨论古意大利人智慧的小书里写下了一条原则,它后来成为他全部工作的地基:真理即所造(verum esse ipsum factum ) —— 真的东西与被造出来的东西是同一个。
这句话的锋利在于它把认识的条件与制造的条件绑在了一起:你之所以能真正知道一样东西,是因为你知道它是怎么被做出来的;而你之所以知道它怎么被做出来,是因为做它的人是你。
请把这句话与本书的母题并排放。本书说:一件东西被磨平之后,它的来路消失,于是它显得本来就在,而接收者失去了唯一能够改写自己的凭借。维柯说:知道一件东西,就是知道它的来路。
这是整场两千五百年争论里,最接近本书的一句话,而且它出现在一七一〇年。
维柯不是数学家,也不是认识论专家。他是那不勒斯的一位修辞学教授,一辈子薪水微薄,晚年几乎被同时代人遗忘。他想到这一句,是因为他在跟一个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对手较劲——笛卡尔。
笛卡尔那一套的核心是:清楚明白的观念是真理的标准,数学是典范,而历史、法律、语言这些东西模糊、多变、不可靠,不配称为知识。维柯要为自己那一行辩护,于是他问了一个反手的问题:凭什么?
他的回答就是那条原则。自然界不是我们造的,是上帝造的,所以只有上帝完全知道自然;而民族的世界——法律、语言、制度、习俗、神话——是人造的,所以人可以真正认识它。《新科学》整部书就是这条原则的展开:他要从那些看起来最不可靠的材料里,把人类制度的发生史重建出来。
这是一次极其漂亮的翻盘。 他把笛卡尔的等级表倒了过来:最可靠的不是最抽象的,是最人造的。
问题出在数学落在哪一格。
按那条原则,数学显然属于"人造"那一格——点、线、数,这些东西的元素是我们自己规定的,所以我们可以完全地论证它们。维柯自己就是这么说的:数学之所以能被我们完全证明,恰恰因为我们造了它的对象。
到这里都对。问题在于他从这里推出了什么。
他推出的是:正因为数学的对象是我们造的、是我们规定出来的,所以数学的确定性是买来的,而买它的代价是它不涉及世界。数学之所以那么确定,是因为它讲的是我们自己的虚构;它像一个我们自己发明并且规定了全部规则的游戏,游戏里的每一步都无可争辩,但那种无可争辩恰恰说明它不是关于外面那个世界的。
这一步,就是本书在第十三章第七节立挡板挡住的那一步。
那一节写的是:从"稳定特征是成果不是起点"滑到"真理是被造出来的",只有一步,而这一步一旦迈出,全部判断都会被正确地归入相对主义而作废。维柯是这一步在历史上最早的一次完整演示,而且演示得极为清晰。
不成立的地方在于一个未经检验的暗中假设:凡是被造出来的,就只关于造它的人。
这个假设在很多场合成立。一场棋赛的规则是人定的,棋赛里的定理只关于这场棋赛。但它不普遍成立,而数学正是最著名的反例——一件被造出来的东西,可以后来被发现严格地约束着一个不是人造的世界。
最锋利的例证是复数。虚数被造出来,是为了收拾三次方程求根公式里那个绕不过去的中间步骤:即使三个根都是实数,公式也要求你在中途穿过一个"不可能的"平方根。造它的时候,没有人认为它关于任何真实的东西——它的名字 imaginary 至今还带着当年那份怀疑。三百年后,量子力学的基本方程里那个 i 不是修辞,它不能被消掉。
同样的话可以对非欧几何说一遍:造它的时候,罗巴切夫斯基自己把它称作"想象的几何";一个世纪后,广义相对论用上了它的一支来描述真实的时空。
这些例证并不证明那些对象一直就在那里等人发现。 它们证明的是一件更窄、也更麻烦的事:"被造出来的"与"只关于造它的人",是两件事。 维柯把它们当成了一件。
而这正是编一第五章那条分界的另一面。弗雷格守住了"命题的真不依赖任何人的心理过程";维柯用他自己的原则把这一条推翻了,而他其实不必推翻它——他只需要说"我们能知道它,是因为我们造了它",不需要再加一句"所以它只关于我们"。多说的那一句,让他从此不能参加这场争论。
维柯的《新科学》在他生前几乎无人问津,此后一百多年才被重新发现。通常的解释是他文体晦涩、身处边缘、生不逢时。本书要提一个结构性的解释,它与本编的主题直接相关:
他把自己那条最有力的原则,用在了一个使它无法被检验的地方。
"真理即所造"如果用在数学上,它会立刻遇到硬材料:数学史里有大量可查的、有日期的、有争论记录的构造过程,任何人都可以拿去核对。而他把它用在了人类制度的远古发生上——那里没有材料,或者说材料全靠推测。于是这条原则最强的一次应用,落在了它最不可能被证实也最不可能被证伪的地方。
由此得到一条本书自己也要守的纪律:一条原则的力量,取决于你把它用在哪里能被人抓住把柄。
编六第三十三章那三个预注册实验,正是本书对自己执行这一条的方式。
"真理即所造"这句话,在维柯那里第一次出现时的措辞比后来的转述更有意思,值得逐层看。
他的论证是这样走的:上帝完全认识自然,因为自然是他造的;人只能完全认识那些人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由此,那些以人的构造为对象的学问(数学、以及后来的《新科学》所处理的民族世界)是人可以真正知道的;而自然科学,人只能从外面观察,不能从内部知道。
请注意这个论证的前提是神学的。"造者知其所造"这条原则,它的原型是造物主与造物的关系;维柯做的是把这条关系移用到人身上。
这个来历有两个后果,一个对他有利,一个对他致命。
有利的那个:这条原则一开始就带着"完全知道"的强度。他不是在说"我们对自己造的东西比较熟悉",他是在说一种范畴上的差别——造者与旁观者不在同一个认识位置上。这个强度是本书完整继承的,而且本书第五编第五章那句 "证明可以封存,看懂不能代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
致命的那个:神学原型里,造物主与造物之间是外部关系——上帝造了自然,而上帝不在自然里。移用到人身上时,这层外部性被一并带了过来:如果这是我造的,那么它就在我这一边,不在世界那一边。
那一步滑坡,就是从这里来的。 它不是维柯的一次推理失误,是他借来的那个原型自带的一个零件。而只要把那个零件卸掉——承认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可以立在造它的人和世界之间、并且反过来约束造它的人——整条原则就完全可用,而且正是本书在用的那一条。
维柯的研究者会指出一件事:本章拿数学去衡量他,是拿错了尺子。
维柯真正的工作在《新科学》,那本书处理的是语言、神话、法律、制度的发生;数学在他那里只占很少的篇幅,而且主要是作为与笛卡尔论战的一个例子出现的。用他顺带提到的一个例子,去判定他整套思想"走反了一步",不成比例。
本书接受这个不成比例的指控。 并把判断的适用范围收窄:本章说的不是维柯的整套思想走反了,而是"真理即所造"这条原则在应用到数学上时,被他配上了一个使它自伤的附加条款。
而这个收窄之后,本章第五节那条判断反而更站得住:他把最强的原则用在了最不可能被抓住把柄的地方(远古制度的发生),而在唯一有硬材料可核对的地方(数学)只顺带提了一句,还提反了。
一条原则的力量,取决于你把它用在哪里能被人抓住把柄。 这一条本书写在了正文里,而它对本书自己是同样有效的一把刀——编六第三十三章那三个实验,正是本书交出把柄的方式。
维柯给了发生派最好的一句口号,也给了它第一次自伤。此后每一次发生派的进攻,都要在同一个地方交这笔学费:如果这东西是我们造的,那它凭什么必然?
下一位不交这笔学费。他的办法是:不要那种必然性了。 他在数学内部真刀真枪地打了一仗,并且付出了一位数学家所能付出的最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