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第二十七章 传授/探究:判据是回写,不是课堂的动静

发现与发生 · 约 2,713 汉字

判断卡片:这一组问错得最厉害,因为它把争论放在了一个可见的变量上——课堂的动静——而真正的变量不可见。一堂安静的讲授课,若教师把困境摆出来、把路径带学生走通、并验了改写,它是发生学;一堂热闹的探究课,若答案早已光滑地预设在教师心中、学生只是被牵着去"发现"它,它仍是发现学。判据永远是回写,不是动静。

一、这一组的实际形状

前两组在书斋里,这一组在教室里,而且它每天影响真人。

一侧是传授:教师把知识清楚地讲出来,学生接住,然后练习。另一侧是探究:让学生自己去操作、观察、猜想,把结论"发现"出来。

半个多世纪里,这一组来回摆动过好几轮。每一轮的证据都很有力:探究一侧举出被动接受的学生学过就忘、迁移不动;传授一侧举出探究课耗时、混乱、大量学生什么也没探出来,而且有严谨的实验支持——认知负荷的研究表明,对新手而言,最小指导的教学效果常常明显差于充分指导。

两侧的证据都是真的,而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二、发现学不等于讲授式

本书要指出的第一件事,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在犯的等同:发现学不等于讲授式,发生学也不等于探究式。

这是本书核心命题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必须专门处理。

考虑所谓的"发现学习"——让学生通过操作、观察,自己"发现"出规律。表面上,它探究、它活动、它不满堂灌,似乎就是发生学。

但只要追问一句:学生要"发现"的那个规律,是被设定为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揭开的吗?

如果是——如果教师心里那个"正确答案"早已光滑成形,整堂课不过是让学生沿着预设的轨道,把这个早已存在的答案"再发现"一遍——那么它在本书的意义上,仍然是发现学,只是把"接收"换成了"伪发现"。学生依旧是在认领一个先在的对象,只不过认领的姿势更主动、更热闹。

由此可以画出一个谱系:发现学有两副面孔——被动接收式(满堂灌)与主动伪发现式(预设答案的探究)。 二者的共同本质,是"对象先在":那个要被接收或被发现的东西,其土壤与路径早已被磨掉,只剩光滑的显露在等着被认领。

三、那个真正的分界

发生学与这两者的分野,不在"讲还是探",而在:那个对象,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学生这里,带着它的困境与路径,重新发生了一次,并改写了他的底盘。

于是:· 一堂安静的讲授课,若教师把困境摆出来、把路径带学生走通、并收了改写,它是发

生学。· 一堂热闹的探究课,若答案早已光滑地预设在教师心中、学生只是被牵着去 "发

现"它,它仍是发现学。

判据永远是回写,不是课堂的动静。

四、为什么这一组问错得最厉害

前两组问错,代价是哲学上的僵局。这一组问错,代价是每天有真人受影响,而且原因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它把争论放在了一个可见的变量上,而真正的变量不可见。

课堂的动静是可见的、可拍照的、可以被评课表打分的。学生有没有在小组讨论、有没有动手操作、教师讲了多少分钟——这些全部可以被数出来。

而"这个概念在这个学生那里有没有改写了什么"是不可见的:它不在当堂表现里(当堂全对说明不了任何事),它要一周后、要换情境、要问一个"倒过来"的问题才看得见。

于是一场关于不可见变量的争论,被整个搬到了可见变量上进行。 两边的改革都在调节动静:一边要求增加活动、增加小组、增加探究环节;一边要求减少活动、回归讲授、增加练习。而无论调到哪一边,那个真正的变量都可以完全不动。

这解释了那些轮回:每一轮改革都能拿出改进的证据(因为调节动静确实有一些效果),每一轮改革最后都令人失望(因为那不是主要变量)。

五、活动主义:这一组最常见的走样

有一个流行的误读必须挡住,而且它在探究一侧特别常见: 把发生学等同于"活动多、课堂热闹"。

撕纸、摆小棒、分饼,若不对准困境、不收改写,照样是无效的。活动只是路径的载体,而困境与改写才是发生的两端。 一堂充满活动却没有真实困境、没有改写验收的课,在本书的框架里,与一堂满堂灌的课同属失败,只是失败的样式不同。

热闹不等于发生。

这一条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版本,值得单独记一笔:讲一段动人的数学史,与摆一个真实的困境,是两件不同的事。 前者常常只是换了一种更好听的成品——学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照样从定义开始。编三第十五章那处收窄说的正是这件事。

六、与那篇著名批评的关系

有一篇二〇〇六年的批评在这一组里分量很重,本书必须正面表态,因为本书极易被归到它的靶子里。

那篇文章论证:最小指导的教学(发现学习、问题导向、探究式)对新手无效甚至有害,因为它忽视了人类认知架构——工作记忆有限,缺乏图式的新手在无指导的搜索中会耗尽认知资源。

本书对这篇批评的立场是:如果本书被读成"让学生自己去发现新结构",则那篇批评的每一个字都适用于本书,而本书不作抵抗。

但本书主张的次序不是那个。本书主张的是:学生先撞到旧办法的边界,然后由教师明确地讲授新结构。

困境是被教师精心设计并摆出来的,不是让学生自己去找;路径的落脚点是被教师铺好的;而结论——那个定义——由教师讲,而且要讲得清清楚楚。改变的只有一件事:它讲在什么时候。

这个立场在文献里已经有名字,第三十二章会完整交代,那里也会把这一组与本书的关系写死。这里只留一句:本书不是最小指导教学的一个变种,本书是关于讲授时机的一个主张。

七、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本章说"判据是回写,不是动静"。而这条判据有一个实践上的软处,必须写出来。

反读是:"看回写不看动静"这条判据,在现实中不可执行,因而它等于把这场争论悬置了。

具体地说:动静是可见的、当堂的、可以被评课表打分的;回写是不可见的、要一周后、要换情境、要出特殊的题才看得见。一位教研员一学期要听几十节课,他没有条件对每一节课做一周后的追测。 于是本书这条判据虽然正确,实际上把评价的位置腾空了——而腾空的位置会立刻被旧的判据填回去。

这个反读是对的,而且它指出了一件本书全书都在面临的事:一条正确但不可测的判据,在制度里的命运不如一条不那么正确但可测的判据。

本书的回应有两条,第二条是一次让步。

第一,回写不是完全不可当堂看的,有两个便宜的近似。

近似一:下课前两分钟那一问。 编六第三十章那条纪律说的正是它——问一个"倒过来"的问题("学了这个,你现在怎么看那个旧的?")。这一问当堂可做、当堂可听,一位听课者也听得见。 它不能替代一周后的追测,但它至少能把"完全没有验收"的课与"验收了"的课分开。

近似二:听学生的自发提问。 编四第二十四章第七节那三组句子("这个是谁规定的""这跟上节课那个有关系吗")是回写正在发生的信号;而"这个考不考""你直接讲结论吧"是它没有发生的信号。这些句子在课堂上是听得见的,不需要任何测量工具。

第二,让步:这两个近似都很粗,而且都可以被表演。 一位知道听课者在听什么的教师,可以在下课前两分钟问那一句而不管学生怎么答。任何可见的指标一旦被用于评价,就会被表演——这是编三第十三章第三节那条"同一性内卷"在评价上的形态。

本书对此没有解决办法,只能给一条方向性的建议,而且明说它是建议不是结论:回写这类判据宜用于教师的自查与教研讨论,不宜用于考评。 一旦用于考评,它会在一个学期内退化成一个新的动静指标。

这一条对本书自己是不利的,因为它意味着本书这条最重要的实践判据,在现行的制度位置上没有落脚点。 编三第十八章第五节那三条成本约束(课时、师资、评价)里的第三条,在这里得到了它的完整形状:不是评价没跟上,是这类判据在原理上不适合被用作评价。

八、这一章在全编里的位置

第三组改判完毕,而且它给出了本书在实践上最有用的一条判据:看回写,不看动静。

最后一组回到本体论,但这一次是带着编四那个机制回去的。第二十八章要处理四组里最纠缠的一组,并给出一张表,说明双方为什么会换来换去而不自知。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