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前言

发现与发生 · 约 4,021 汉字

一、这本书从哪里来

它从一节课来。

三年级"分数的初步认识",一节设计精良的课。教师用分饼、涂色、折纸,把"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讲得清清楚楚,当堂练习,全班几乎全对。一周之后,问同一批孩子一个更简单的问题:1/2 和 1/3,谁大?

近一半的孩子答:1/3 更大——因为 3 比 2 大。

这个现象太常见,常见到被当成"孩子还小、需要多练"的自然损耗而放过。本书用了三十四章来追问它,最后追到了柏拉图。

追下去的路上,本书撞进了一场进行了两千五百年、至今毫无收敛迹象的争论:数学对象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一派说 π 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那里,我们只是撞见了它;另一派说负数曾被称作荒谬的数、虚数至今还叫着当年那个怀疑的名字,它们不是被撞见的,是在走不通的地方被硬造出来的。

本书不打算加入这场争论。本书要论证的是,这场争论问错了,而且问错的原因,与那节分数课上发生的事是同一件。

那件事有一个可以写下来的形状。一个数学对象在历史上被造出来时,带着逼出它的那个真实困境(本书称土壤)与走通它的那条曲折之路(本书称路径)。进入课本时,这两样被磨掉,只剩一个光滑的显露被重新摆到起点。本书把这道工序称为光滑化:发现 = 发生 - 路径 - 土壤

而争论双方争的,恰恰是这道工序的产物:他们指着一件已经被磨平的东西,争论它上游是什么样子——而磨平这道工序,正是一道把上游抹掉的工序。

二、这本书的重心不在它最像教科书的地方

必须先说一句,否则读者的注意力会落在错的地方。

本书的编六是工序:备课四问、发生五步、解锁三问、七个课堂案例。那一编最像一本教学法手册,最好读,也最容易被抽出来单用——而它不是本书的争点。 编六第三十章开头就写明:那一章不是本书的发明;三个还原动作、五步环、"有指导的再创造",各有其更早的作者,本书只是把它们排成了一个可以照着上课的次序。

本书唯一要求被独立评判的东西在编四,而编四的结论是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发现学并不是"没有回写"。它照样在学习者身上写东西,而且写得非常成功——只是写下的不是"这个概念连着它的来路",而是一条关于底盘本身的规则:这类对象无须改动我。这条规则由每一次成功的接收加固,由所有失败的归因("我数学不行""老师讲得不够清楚")保护其不被推翻,因而只进不退。而它的内容,恰好使后续的改写不再被触发。

于是一个认知动作的成功执行,取消了它自己后续执行的条件。 本书称之为封写。

由此得到本书最不受欢迎的一条推论:这道工序在四个尺度上都靠成功推进,不靠失败,因此它不可能被"做得更好"所解决。

四个尺度分别是哲学史、制度、学科、个人。最上面那层说的是:最会拆别人地基的人,自己的地基埋得最深。 最下面那层说的是:最会教的老师,学生那条规则加固得最快。 两句在结构上逐字对应,而它们所处的尺度相差两千五百年与四十分钟。

若读者只带走一句,请带走这一句,而不是那五个步骤。

三、我最没把握的五处

按本书自己在编四第二十三章给出的判据,一个对一切追问都有现成答案的理论,正是最可疑的那一种。所以把最没把握的五处写在最前面。

其一,编四那个机制没有一份数据。 它是从概念论证与课堂观察推出来的;第三十三章把它写成了三个预注册实验,而那三个实验尚未执行。在它们跑完之前,编四是一个待检的假说,不是一个结论。这一条在书里说了四次,因为它是最容易被读者忽略的一条。

其二,"先在感指数"这个读数可能只是别的东西的改名。 附录四那三条自我否决条款,就是为这个可能准备的。最容易发生的失败不是实验做砸,是读数其实是已有构念的换名。

其三,本书默认教师自己没有被封写。 三个还原动作要求教师知道每个概念的来路;解锁三问要求教师自己觉得"数学本可以是别的样子"。这两个前提在多大比例的教师身上成立,我不知道,而且有理由怀疑不高。 编四第二十四章那节课堂实录记的正是一位教师身上的封写。若这一笔欠得太重,编六全部工序都会停在纸上。

其四(五处里最要紧的一处):本书编二那条承重判断不是新的。 作者另有一篇十万字的哲学史总纲,把西方哲学史读成一台三冲程的机器——发现宣称、解构显形、偷运新磐石——并从苏格拉底到梅亚苏逐一检视了三十环。本书编二那条"每一次反攻都必须为自己另立一个先在",就是它的第三冲程,而本书只处理了六位。 导论第五节完整交代这一分工,编二编末再交代一次。

本书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一处,且不在编二:那篇文章记录了三十次显形,而它里面没有一个学生。

其五,编一编二那二十四位思想家,我读的是他们的主要文本与二手研究,不是全集。 那两编的判断——"六次都只问从哪来""每次反攻都要另立一个先在"——是我尽力寻找反例而未找到的结果,不是穷尽的结果。每一编末尾都写明了推翻它需要什么。

四、这本书为什么这样写

三条体例上的交代,因为它们都是有代价的选择。

其一,每一章都有一节"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三十四章,三十四节。这不是修辞上的谦虚,它是一条硬纪律:凡本书在某一章找不到一条像样的反读,那一章的判断即应视为尚未站稳。 而更要紧的是它的后半—— 凡反读击中之处,正文当场修正,不留到末章。

这条纪律在写作中真的付了账。全书至少有四处判断因为反读而被改写:编二第十章关于"顺应"的用法被指出用歪了,改为"顺应发生了,但幅度被材料的形状压到了最小";编四第二十二章的靶子被从"错误的信念"移到"没有来路的接受";编三第十九章那句"发现范式第一次被外部核查而且没通过"被判定措辞过强,当场削弱;编六第二十九章那条纪律被指出藏着一个推掉举证责任的口子,拆成了两句。

其二,同一道挡板在书里立了五次。 那道挡板是:本书主张学习者身上那种"它本来就在"的感受是被制造出来的;本书不主张数学命题的必然性是幻觉。 前者关于人,后者关于命题,两者不能互推。

重复五次在写作上是笨拙的、读起来是烦人的。本书接受这份笨拙,理由在编二第十二章:另一套关于同类工序的描述,因为没有在第一页把两侧分清,被整体误读了二十五年,而作者事后删掉副标题里两个字也收不回来。在这件事上,笨拙比优雅便宜。

其三,全书证据只取数学与数学教育。 这条纪律使本书不能使用大量现成的、相当有力的社会学与科学论工具。本书接受这个成本,理由同样在编二第十二章:换问句常常要换学科,而换了学科之后,新问句在原学科内部仍然等于不存在。

但这条纪律有一个必须堵上的口子,编六第二十九章已经堵上:它限制的是本书的材料来源,不限制对本书的检验标准。 封写是一个心理学主张,那么它就得按心理学的规矩来。

五、这本书假定读者是谁

不假定读者读过哲学史,也不假定读者是数学专业。

编一编二会出现二十四位思想家,但每一位进入本书的理由都只有一条——他在"磨平"这道工序上做过一次可指认的操作。凡写不出这一句的人不进本书,无论他多重要。因此读者不需要事先知道他们的整套学说;本书需要的那一步,本书会当场摆出来,并给出可以核对的坐标。

数学那一侧同样。全书用到的最深的数学,是三角形内角和、分数比大小、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以及"非欧几何存在"这个事实。第十四章那二十个对象的清单,是小学到大学一年级会遇到的,不是冷僻例子。

本书真正假定的只有一件事:读者曾经在某个数学概念面前,有过"这东西为什么是这样"这个念头,而当时没有人回答他。

六、怎么读

只有一小时。 读附录一那三十四张判断卡片——每章一张,是判断不是描述;顺着读一遍,即是本书的骨架。读不懂的那几条,回该章第一节。

关心教学。 编六 → 附录三(工序手册)→ 附录四(量表与采集方案)。编四作为它的理由,可后读;但若跳过编四,编六第三十一章那道解锁工序会显得没有必要,因为它对准的病灶在编四。

关心哲学。 导论 → 编一 → 编二 → 编五 → 附录六。编三编四是这三编的机制解释。若已读过导论第五节提到的那篇哲学史总纲,可从导论第五节直接跳编四——那一编是本书唯一不与它重叠的部分。

关心方法。 编三 → 编六第三十三章 → 附录四。这条线处理的是"如何把一个不可见的机制变成可测的东西",与本书的具体结论关系不大,可独立读。

要挑毛病。 从编四第二十四章那八位占位者开始。若其中一位已经同时说出了本书那两句增量(阻断者是回写这个动作本身、被阻断的是改写权),本书的争点即告作废,而这一点核对成本很低——去查那八位的原文即可。附录五逐条注明了本书是在哪一处与他们分界的。

给学生读。 不必读全书。可以只读三处:导论第一节那三个场景、编三第十四章那二十个对象的来路、编六第三十二章那七个案例。这三处加起来不到两万字,而且不需要任何前置知识。

七、一个请求

如果这本书有一件事值得做,是附录四那个最低可行版本:在三、四、五、六年级各取两个班测一次先在感指数,再测它与一周后回写题正确率的相关。

一所学校一周之内可以做完,不需要任何设备,不需要改动任何课程。

若那个指数不随年级上升,或它与回写题的相关为零或为正,本书编四即受严重挑战。

我希望有人去做这件事,并如实报告不利的结果。本书交出了十二条可被击中的位置,它们只有在有人真去击的时候才有意义。

还有一个更小的请求,任何一位读者都可以当场做:拿起你手边任何一本数学教材,翻到任何一章,数一数"这个概念是为解决什么而出现的"这句话出现在第几段。 本书的判断如果错了,这个核对会立刻显出来。

九、本书没有做到的三件事

写在最后,因为读完之后再看它们更清楚。

其一,本书没有一份成功的课堂实录。 编四那五节实录记的全是失败——两个孩子的两种"不知道"、一堂什么都做对了仍然无效的补课、一位教师身上的封写。本书有失败的实录,没有成功的实录,因为编六那套工序尚未在任何一间教室里被系统地跑过。第三十二章那七个案例因此是有理由的设计,不是被验证过的教案,读者拿走它们时应当知道自己在拿什么。

其二,本书没有处理班级。 全书的工序以个体为单位设计,而教学以班级为单位发生。一个困境对某些学生是真的,对另一些是伪的(他们早会了),对再一些是过难的;在一个四十人的班里,"任务在学习者能力的边缘"是四十个不同的边缘。 第三十章第七节把这一笔列为欠账,本书没有偿还它。

其三,本书没有回答那个划不划算的问题。 编三第十七章那道挡板承认:教育的目的完全可以正当地是"让人会用",一个社会需要大量会算账、会看图表的人,不需要每一个都在自己身上把统计学重新发生一遍。本书能做的是把这笔账的另一侧摆出来—— 代价不落在已经学会的那些东西上,落在还没有学的那些上——但这笔账怎么算,不是本书能决定的。

本书唯一坚持的是:这笔账目前根本没有被算过,因为账的另一侧从来没有被记录过。 附录四那张量表最低限度的用处,是让这一侧第一次有一个数字。

十、致谢与一句交代

本书受惠于书中逐章指名的每一位——尤其是那些本书与之划界最细的几位:他们的工作越接近本书,本书就越必须把分界划得清楚,而这个过程本身改进了本书。一本书能从对手那里学到的,通常比从盟友那里多。

最后一句交代。 本书不是一份关于数学的社会学著作,也不主张数学真理是被造出来的。编一第五章把这条分界完整地交给了弗雷格,并且说明了本书离了这条分界立不住。

本书全部的工作,只落在一件很窄的事情上:一件已经造好的东西,被交到一个还没有它的人手里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