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 在线 PDF⬇ 下载德麦国际专著第 80 号

导论 · 这场危机为什么读数全绿

一、一个不发警报的坏消息

关于人工智能的坏消息,通常长着一副坏消息的样子:某个岗位消失了,某项技能贬值了,某家公司裁了多少人。这些消息之所以能被讨论,是因为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性质——它们发生的时候,有人知道。有一份名单,有一个日期,有一个可以被追问的负责人。

本书要谈的那件事没有这些。

它发生的时候,所有能看的指标都在变好。投递量上升,答复周期缩短,录取者的平均资历提高,交付吞吐上升,通过率上升,满意度上升。每一个数都可以拿去汇报,每一份汇报都不算说谎。而在这一片全绿的读数下面,一样东西正在停止被生产——那样东西是判断。

这句话需要立刻精确化,否则它就只是又一句关于技术的感慨。本书所说的判断,不是"深思熟虑"这种品质,不是"批判性思维"这种能力清单上的条目,而是一件非常具体的工作:在一批东西里认出哪一个算数。谁认、凭什么认、认一次要花多少、认的那份能力从哪里来——这四个问题构成了本书全部十章的对象。

现代社会的绝大多数事情,最终都要经过这样一次认。一份稿子要被判断值不值得送审,一份简历要被判断值不值得约见,一段代码要被判断能不能合并,一个方案要被判断能不能立项,一件作品要被判断算不算新。在人工智能之前,这道工序是隐形的,因为它不是瓶颈——难的是把东西做出来,看一眼是不难的。

生成成本坍塌之后,两端的关系颠倒了。做出一份看上去合格的东西,边际成本已经接近于零;而认出它算不算数的成本,一分钱没有降。本书的全部内容,是这个颠倒的后果。

二、三条互相取消的解释

面对这个颠倒,最有资格说话的三个领域各自给出了一条解释,而三条不能同时为真。

经济学说,这是竞赛的问题:奖品数量固定,投入成本坍塌,于是投入涨到把奖品吃光为止,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纯耗散。处方是把成本重新抬起来。

艺术学说,这是认定的问题:一件东西算不算新,由一份被共同承认的名录决定,名录的容量与更新速度是硬的,产量再大也只是在名录之外堆积。处方是扩容或改判准。

工程学说,这是瓶颈的问题:吞吐由最窄的那一段决定,写得快只是把拥堵从写挪到了看。处方是把评审那一段撑开。

三条各自都有真实的证据,也各自都有真实的失败。期刊在过去五年里三条都试过——限投、扩版、加评审人手、上机器预筛——而桌拒率从百分之十三涨到百分之四十。招聘平台每个岗位平均收到二百五十几份申请,筛选周期缩短了,录取比例不动。软件交付研究发现吞吐确实上去了,而不稳定性同步上去。

本书的判断是:三条都不管用,不是因为它们各自有缺陷,而是因为它们共同漏掉了同一样东西。

三、母题

本书十章追的是同一条判断,它可以压成一句话:

> 判断力无人生产、无账可记,只由低效活动顺带养成;它消失时不发生任何事件。

这句话有四个断言,每一个都可以单独被推翻。

第一,无人生产。认出一份东西算不算数,需要一个人手上有一份分布、一套参照、一份被反复对照过的经验。这些东西不由任何一方生产——没有哪个机构把"生产判断力"写进它的产出目录,没有哪本账把它列为资产,也没有哪个岗位以它为交付物。它一向被当作背景,像空气一样默认存在。

第二,无账可记。判断这件工作在三门学科的账本上都没有字段。经济学把没通过的那些记作耗散——一个本轮结清、不进入下一轮状态的量;艺术学把它们留在名录之外的日常世界,而那个世界在这套框架里必须是无结构的;工程学把它们记作废品——占用了容量而不产生产出,贡献是负的零,既不加,也没有位置去记减。三个账本,三种记法,一个相同的结果:未被接受的产出没有字段。

第三,只由低效活动顺带养成。判断力不是被谁教出来的,它是别的活动的副产品。一个编辑之所以能一眼看出稿子的成色,是因为他读过几千份不成器的稿子;一个工程师之所以能看出一段代码会在哪里出问题,是因为他自己写坏过很多次;一个人之所以会看画,是因为他在与艺术无关的日常生活里养成了看东西的习惯。这些活动在任何一份效率报表上都是需要被优化掉的:读废稿是浪费时间,写坏代码是返工,闲逛是不产出。而人工智能最擅长的事,恰恰是把这一类活动逐一优化掉。

第四,消失时不发生任何事件。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条,也是书名副题的来源。一样东西如果是被消耗掉的,它减少时会留下痕迹——库存下降、成本上升、有人抱怨。而一样从来不由任何人生产、也不在任何账上的东西,它的消失不产生痕迹:没有一个数字下降,没有一个岗位被裁,没有一份报告标红。它就是不在了。

四、这本书为什么叫"危机"

一个不发警报的过程,为什么值得用"危机"这个词?

因为它满足危机的两个实质条件,只是不满足它的表象条件。

第一个实质条件是不可逆。判断力一旦停止被养成,重建它不能靠决心,也不能靠采购。它需要的是那些已经被优化掉的低效活动重新出现——而没有任何一个组织能够在效率账上为"重新变慢"辩护。本书第十章会把这一点写死:一样只由别处的低效活动顺带养成的能力,在那些活动被优化掉之后,不存在一条重新供给它的通道。

第二个实质条件是它自我加固。判断力越弱,越依赖可以自动执行的判准;越依赖自动判准,那些需要判断力才能识别的东西越进不来;越进不来,判断力越没有机会被使用。本书第一章到第三章追的就是这个回路在判定端的三种具体形态:一次否决可以在没有任何人打开过那份东西的情况下作出(第一章);被丢弃的那些东西会在无人记账处合成下一轮的标准(第二章);一道关可以在最近一百次判定里一次也没拦下过谁,而它不会被撤销,只会被继续满足(第三章)。

至于表象条件——一场危机通常应该被人感觉到——这本书的判断是:这一场不会。这不是修辞上的悲观,而是从机制本身推出来的:全部现行读数的设计前提,是"发生了的事情会留下记录"。而本书所描述的这一类事,其定义性特征就是不留记录。用现行读数去找它,找不到不是证据,是同义反复。

所以本书的工作不是发警报,是造读数。十章各交出一个可以在既有日志里算出来的数,用来看见那些按设计看不见的东西。这是全书唯一的兑现物,也是它与一切"AI 冲击论"的分界线。

五、十章的次序

本书分四编,另有一个枢纽章。

编一,判断没有发生。这一编处理判定端的三种空转形态:否决没有经过阅读(第一章)、标准由被丢弃之物合成(第二章)、关口失去分辨功能而不被撤销(第三章)。三章各自成立,而它们描述的现象在表面上互相矛盾——第一章说绝大多数被否决,第三章说通过率趋近于一。同一个系统不可能两者都是。

枢纽章处理的正是这处矛盾。它把两章的读数用一条关系式锁在一起,指出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个站,而是同一条链上的上下游两类站;并由此得到一个两章各自都写不出来的结论:两边的第一步互不相干,必须同做;只做一半的一方会在自己的读数上看到改善,而处境不动。

编二,判断的成本被转嫁给谁。判定这件工作没有消失,它被移了位置。第四章追的是:一件产出里有多少是为了证明它出自谁手——归属证据必须被单独生产,而三家账本只给它成本位。第五章追的是:核实这份工作如何从评价方整体转嫁给被评价方,并且因为它与真实产出同形而无法被分离计量。第六章追的是时间——一样东西从被做出来到取得第一个读数所需的那段时长,它落在所有效率读数的分母内、分子外。

编三,判断所依赖的单位失灵。判断不是凭空作出的,它依赖一套计量约定。第七章处理计数:生成成本趋零之后,"一件"这个单位失去了下界,于是"件数上升"不再能充当"投入上升"的证据——而几乎所有关于内卷的讨论都建立在这个证据上。第八章处理分辨:可分辨的种类数不是系统的自然属性,它由观察者的分辨集合决定,因此它是一项产出;而没有任何人把它当作产出来生产。

编四,判断力从哪里来。前三编讲失效,这一编回答来源。第九章追的是那段不产出任何可验收之物的时间——验收能力正是在这段时间里被生产的,而生成式协助恰好把这段时间前置掉了。第十章是全书的收束:一类被普遍依赖、却不由任何一方生产的能力,它不通过被消耗而减少,只通过养成它的那些低效活动被逐一优化掉而消失,且消失不产生任何事件。

合章把十项读数锁进一个关系网。前四编交出的十项,到那里为止是并排放着的十件东西,而并排的读数无法互相否证——任何一项测出异常都可以被解释成"这一项的定义有问题"。合章用五条从定义直接推出的关系把它们联立,其中最干净的一条是 w̄ = u/(1−u):首读时距与未阅率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个拥堵参数的两种读法。

结语把十项读数并成一张体检表,任何一个机构都可以对自己跑一遍。

另有三处附节。本书十章有九章用的是同一组三学科(经济学、艺术学、工程学),这在书一级上是明确的短板——书里的纠缠是同一次碰撞重复了十遍。第四章、第七章、第八章各附一节「换一组学科再问一遍」,分别换上证据法×演化生物学×密码学、计量学×图书馆学×会计学、生态学×语言学×统计学。三次换组各自都改动了原章的处方或读数,而不是加了三个新的参考文献——一次换组如果不改变任何处方,那它就只是装饰。

六、这本书不主张什么

一本主张"某样东西正在消失"的书,最容易滑向两种廉价的姿态。这里先把两条路都堵死。

它不主张回到从前。低效活动被优化掉,绝大多数时候是好事。本书不为浪费辩护,也不认为"慢"本身有价值。它主张的是一件更窄、也更难的事:有一类能力是那些低效活动的副产品,而在优化掉它们的时候,没有人清点过这份副产品。清点,不等于不优化。

它不主张人比机器强。本书十章没有一处依赖"人有某种机器没有的东西"这类命题。它依赖的是账目:某一类工作没有栏位,因而没有人负责生产它。这是制度问题,不是本体问题。一个把判断力当作产出来生产、来记账、来分配的系统,无论由谁执行判定,都不会落进本书描述的这些格子里。

最后交代一处本书自己的位置。本书由人与机器共同完成,本身就是生成成本坍塌的产物之一。按它自己的判断,它作为一件被交出去的东西,如果没有被接受,仍然会抬高一点点线——而这一点在原理上无法被证实,因为没有任何人记录未被接受的稿子。本书因此处在一个结构性的位置:它主张存在一类不被记账的东西,而它自己一旦成为那一类,同样不会被记账。

它能拿出来的只有间接读数。第十一节到结语那张表,就是这些读数的清单。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 + Claude《判断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