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本书有三处是我在写作过程中被迫改了主意的地方,写下来,因为它们比结论更能说明这套做法的实际状况。
第一处是书名。 最初拟的几个都是判断句——《知识不是存量》一类。改成一个时间状语,是因为写到枢纽章时发现全书说的其实不是一个判断,是一个条件:当一份合格产物随时可以从外部取到,此后发生的事。判断可以被同意或反对,条件只能被核对。书名改了,全书的自我要求也跟着变严了一层。
第二处是选篇。 原定的十篇里有一篇是关于「课堂自己造出来、随后成为自己条件的那类东西」的。查证时发现它已经进了另一本书。换上来的是关于类内距的那一篇,而这一换意外地补上了一个缺口:原来的十篇全部在人的一侧,换过之后第三编有了产物的一侧,合章第四处锁才有可能成立。一次因为撞车而被迫做的替换,改善了结构。 这件事我不打算解释成运气之外的东西。
第三处是枢纽章第七节。 我原来写的是「覆盖型量表读不出这场损失」。推导做完之后发现不止如此——峰在封顶处失效而坑照常扣分,净效应是深学者得分更低。读不出是中性的,加分是有方向的。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条我原本没有预料到的推论,而它是全书唯一一条我真心希望被人拿去推翻的。
二
第二件要说的,是这本书自己的处境。
书里反复说,一件事若不进入产物,就不会被记录。而这本书本身是一件产物:它有页数、有字数、有出版信息,可以被清点。它所主张的那些不入账的东西——重推的那一段、被搬空的近邻、没有走的岔路、没有发生的事故——一样也不在这本书里。读者拿到的是十章文本,而不是产生这十章的那些过程。
这不是一句谦辞。按本书自己的框架,这本书对读者而言正是一份「随时可得的合格产物」。读它省下的那一段,恰好是它要谈的那一段。唯一能避开这个循环的读法,是把结语那张表拿去自己测一遍——不是测别人,是测自己。附录一那十张卡是为这个用途写的。
三
第三件,把「这张表进考核那天就开始失效」这句话在书里写第三遍。
结语写过一次,附录一每张卡的最后一行写过一次。这里再写一次,因为在我的经验里,一本书里被引用最多的部分总是那张表,而被略过最多的总是关于那张表怎么会坏掉的说明。
十项读数测的都是「没有发生的那一半」。任何把没有发生的事变成考核指标的做法,都会立刻制造出它的表演版本——第九章那两小时的自由探索、第八章那份关于核验的声称、第三章那个只补了一半的对齐。这本书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它给出的建议只有一句:这张表适合自查,不适合考核别人。
四
最后。
我今年五十五岁,做过一段计算数学,教过书,现在做的事与那两样都不太像。前言里那位年轻同事说「昨天那个我查过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想纠正他。这本书是那个反应被推迟了一年之后的结果——推迟的这一年里,我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事是搞清楚我凭什么纠正他。
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书里给出的是一张可以测的表,不是一个可以下的判断。这大概是这类问题上,一个人能做到的全部。
王德生二〇二六年八月于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