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 在线 PDF⬇ 下载德麦国际专著第 83 号

前 言

这本书要问的九个问题,都不是"子宫癌是什么病"。

它们是:病名成立之后还剩下什么;两个病人共有一个病名,这个"相同"能带到哪儿为止;一个人"患有子宫癌"是不是只指病灶;它如何从周期性的更新变成恶性的持续;为什么已经发出的信号没有把病灶纠正过来;为什么预防写成提醒之后仍然完不成;同样的风险为何只有一部分人发病;危险为何有时没能及时转化为诊断行动;以及——得了这个病,能不能归结为一个人没管好自己。

九个问题排成三组。前三问追究"是什么",中间三问追究"怎么发生、怎么预防",后三问追究"为何如此"。这个编次不是为了整齐。它来自一个很实际的困难:当我试图直接问"为什么会得这个病"的时候,答案总是滑向两个方向——要么滑向分子机制,要么滑向生活方式。这两个方向都有大量成熟研究,都不需要我再说一遍。于是我把问题往回退:先问病名成立之后还剩下什么,再问它是怎么被推进的,最后才问为何落在这些人身上。退到第三步的时候,那个一直在滑走的东西才停下来,让我看清它是什么。

九个问题各有各的学科。九章合起来用了二十七门与医学无关的学问,没有一门被用过两次:病理学、法学、人类学;统计学、进化生物学、社会学;伦理学、系统科学、心理学;数学、内分泌学、地理学;信息科学、免疫学、传播学;语言学、工程学、教育学;逻辑学、遗传学、人口学;历史学、生理学、经济学;哲学、生态学、政治学。每一章里,这三门学问不是并排引用,而是彼此使对方失效,直到剩下一个谁也单独接不住的余数。那个余数就是那一章的对象。

关于这三门学问是怎么选的,我想多说两句,因为它最容易被误解为博览。选法恰恰相反:不是找三门能互相印证的,而是找三门会互相拆台的。如果三门学问对同一个现象给出的解释可以并存,那么它们只是三种措辞,碰撞不会剩下任何东西。只有当第一门的成立条件恰好是第二门的失效条件、而第三门又能证明前两门共享了一条未经审查的先验时,才会剩下一个余数。为了防止自己作弊,我给每一章都做了一项删域检验:把三门中的任何一门删掉,看那一章的目标事件是否仍然是同一个事件。如果删掉之后论证毫发无伤,那门学问就是装饰,应当撤掉重选。九章都通过了这项检验,这也是我敢说"二十七门"而不是"二十七次引用"的唯一理由。

写到第九章我才看清一件事:九个余数长得几乎一样。它们都是"一个本该有人持有的东西,在几本各自完整的账之间掉了下去"。这件事让我犹豫了很久——它可能意味着我只是把同一个想法说了九遍。本版的处理是:把它摆到最前面。总论《持格与三种失配》就是为此而写,它规定这副共用的骨架由什么构成、有几种形态、什么条件下两章其实是同一章、以及在什么情况下这副骨架整体失败。附论《双持格》则是一道自查:如果这个框架只会生产"缺失",它就不是在辨别世界,而是在重复一种句式;所以我让它生产一个相反的对象,并让那个对象同样可数、可判、可证伪。

把自撞摆到最前面,代价是必须回答一个我本来可以回避的问题:既然九章共用一副骨架,为什么不合并成一章?我为此写了三条合并规则——同形态、同字段、账本对可互换而判定不变,三条同时满足的两章应当合并——并用它逐对自查了三十六对。结果是没有任何一对三条全中,但有两对相当接近,我把它们写在了总论第六节,而不是藏起来。一本书如果不肯说出自己最可能被合并掉的地方,它就没有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为什么是子宫癌。这个选择不是因为它最重要,而是因为它最完整。在这个病上,筛查、诊断、治疗、随访四段都齐备,每一段又各有自己的记录主体:影像与病理各出一本,临床医嘱一本,护理随访一本,知情同意一本,医保结算还有一本。账本越多,账与账之间的缝就越多;而缝多的地方,恰恰是"每一栏都填对了"最容易同时成立的地方。换一个账本更少的病,同样的机制也在运行,只是不容易被抓住。所以这本书讲的其实不是子宫癌,是记录制度;子宫癌是我能找到的、让这件事显形得最清楚的那个病。

这也是本书与我上一本书的分界。《空白不是零》处理乳腺癌里九个没有被登记的位置,问的是"记没记";本书问的是"谁在持有"。两个问题在很多个案上会同时成立,因而很容易被读成同一本书的两卷。它们的分界可以用一句话说清:在一个缺失率为零的数据集上——每一栏都有值,没有任何空白——前一本书的九个位置应当全部取不到值,而本书的"错持"格照常成立。因为一个字段被谁填、被谁继承、被谁继续负责,与那个字段有没有值,是两件事。这条判决性的分离写在结章第七节;如果它不成立,本书应当并入前书作"子宫癌篇"。

有一个反对意见,我在写作过程中反复听到,也反复用它来审查自己:你说的这些其实是管理问题、流程问题,为什么要写成一本讲"发生"的书?我的回答是:如果它只是流程问题,那么补一条流程就该解决;而九章里每一处,我都试着设想"补上这条流程之后会怎样",得到的答案往往是——那个位置换了个地方继续掉下去。原因在于,这些位置不是某条流程漏写造成的,而是几本账各自完整这一事实的结构后果:每一本账都在自己的边界内做到了无懈可击,而边界之间没有账。这就不是补一条能解决的,它需要先被看见、被命名、被清点。本书只做到前三步,第四步——改变它——不在本书的能力之内。

关于"探幽"二字:幽不是玄。这本书里的"幽"有确切所指——那些既不被判为错误、也不被判为缺失的位置。病理报告是对的,医嘱是合规的,随访是完成的,同意书是签过的。正因为每一栏都对,那个空位才不进入任何一次质控;它只在把几本账按同一条时间轴重排之后,才作为一个空位露出来。

九章都做了成文前锁定的公开数据检验。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把这些检验的结果——包括对我不利的那些——原样留在书里。一个新命名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它被反驳,而是它被顺利地用起来:只要不去检验,它可以解释任何事,而解释任何事的说法不解释任何事。所以每一章的检验都在写作之前锁定,锁定的内容包括数据来源、判据、以及什么结果算失败。第八章的第二轮制度规则审计推翻了我自己旧稿里的两条定义,我把推翻的过程写进了正文,而不是悄悄改掉。如果这本书有一天被证明是错的,我希望它是被自己写下的判据判错的。

最后要说清楚的,是这本书没有做到什么。九章的检验一致地否定了若干听起来天经地义的强命题,也一致地承认:现有公开资料没有选项级、格级、事件级的时间戳与授权字段,因此没有确证任何一例我所命名的事件。这九个对象目前都停在"可定义、可清点、尚未观察到"的位置上。把它们从可定义推到可观察,需要的不是更多论证,而是一次很小的数据结构改动——总论第七节写了它的最小形式。

因此这本书希望被三类读者拿去用,用法各不相同。临床与护理的读者,可以只读与自己岗位相邻的那一两章,并直接检验其中的判据在本科室是否成立;管理与信息系统的读者,请从总论第七节那个最小字段开始读,它是全书唯一一处工程建议;研究者请从附录 A 读起——那里记着这本书自己认输过多少次,认输的地方就是可以接着做的地方。

这本书的成形,得益于两类帮助。一类来自 SDE 学派的同学与编辑,他们反复要求我为每一个新命名附上"它不成立的判据",这条要求删掉了我原稿里将近一半漂亮的句子;另一类来自那些公开可查的登记、指南与统计——它们的编制者并不知道有人会用这种方式使用它们,而正是它们的完整,让那些空位第一次显形。

一本书如果只在概念上完成,它就还没有完成。这一本自认属于此列,因此它把自己写成一份可以输掉的纲领,而不是一套已经赢了的说法。

还有一句话要留给可能被这本书冒犯到的读者。书里反复出现"没有人持有""无人接手""撤托"这类说法,它们听上去像在指责某个环节上的某个人。不是的。这本书的全部力气,恰恰用在证明这些位置的掉落不需要任何人失职: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做对了事,位置仍然会掉下去。如果读完之后,读者产生的第一反应是"该追究谁",那说明我没有写清楚;正确的反应应当是"这一格现在归谁,如果没人,那它从哪一刻起没人的"。前一个问题会让所有账本收紧,后一个问题才可能让账与账之间长出一本新的账。

陈晓艳

2026 年 8 月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陈晓艳《子宫癌探幽》· ISBN 979-8-90690-017-3 · 定价 US$15.00
本书是关于制度与记录结构的理论与研究设计著作,不是临床指南,不构成诊断、治疗、筛查或用药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