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 在线 PDF⬇ 下载德麦国际专著第 87 号

导 论 十个读数与一个问题

《音乐初探·卷一》何谓音乐? · 许佳衡 著 · 三部十章 · 23.8 万汉字 · ISBN 979-8-90690-023-4

一、这一卷不打算给“音乐的定义”

翻开这一卷的人多半期待一件事:读完之后手里有一句话,可以拿去回答“音乐是什么”。这一卷给不了这个。它给的是十句话,而且十句彼此不同。

这不是没做完,是有意的。理由要说清楚,否则后面十章会被误读成十次互相拆台。

“音乐是什么”这个问题,两千年来的标准解法是找一组属性:有旋律、有节奏、有和声,或者是被人组织起来的声音,或者是被某个共同体承认为音乐的声音。每一种解法都能罩住一大片,也都会立刻撞上另一片。加了“有节奏”,无脉冲的自由即兴就被挡在外面;改成“人组织的声音”,法庭宣读和广播提示音就一起进来了;再改成“共同体承认的”,那么同一场音乐会里为什么有的段落成立、有的段落只是把时间填满,就说不出来了。

这一卷换了一个做法。它不问“音乐属于哪一类东西”,它问一段声音要发生什么事,音乐才在那里发生。这一换,问题就从分类学变成了发生学。分类学问的是这个东西归哪一格;发生学问的是这件事怎么开始有的。

而一旦这样问,答案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因为“发生”可以在不同的位置上被追问。你可以问它算不算数,可以问它能有多大,可以问它还剩多久,可以问它靠什么在多个人手里同时成立。这十章就是十个不同的追问位置。它们不是十个候选答案在竞争,是一个对象的十个不同的量

打个比方。要说清楚一间屋子,你可以量它的面积,可以量层高,可以量朝向,可以量隔音,可以问它承重墙在哪。这五个答案没有一个是“这间屋子是什么”的完整回答,但它们不打架,而且缺哪一个你都住得不明白。这一卷十章的关系就是这样。

二、为什么是十个而不是随便几个:S、D、E 三个维度

那么这些追问位置是随便挑的吗?不是。它们分在三个维度上,这三个维度是这套方法的骨架。

S 是构成——这里有什么东西,它的边界在哪,谁算它的成员。

拿搬家来说。你把厨房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封上,写“厨房”。这一箱的边界是封箱那一刻定下来的。可是有个杯子当时在客厅茶几上没收进去,它算不算“厨房那一箱”的?箱子上的字回答不了,得有人当场判一次。成员资格不是东西自带的,是被一次判定生产出来的——这就是 S 维在问的事。

D 是差异——凭什么把两样东西分开,判别的标准从哪里来,标准本身会不会变。

拿听脚步声来说。刚搬进楼里的时候,楼道里的脚步就是脚步,一片模糊。住上半年,你能听出上楼的是隔壁那位还是楼上那位。声音没变,变的是你——原来不构成差异的东西,现在构成差异了。而且这个变化是被那半年的听本身造成的,不是有人教你的。这就是 D 维在问的事:判别规则本身怎么被改写。

E 是交换——它靠什么持续,代价是什么,谁给谁腾地方。

拿一桌人聊天来说。要有谈话,就得有人说到一半停下来,别人才接得上。如果有一位从头讲到尾,桌上就没有谈话了,只有广播。更细一点:他停下来的那句话并没有消失,后面的人正是接着它往下说的。退出当下的位置,不等于退出后续的作用——这就是 E 维在问的事。

十章分在这三个维度上:S 维四章,D 维三章,E 维三章。分法在下一节的表里。

要说一句公道话:S、D、E 不是自然界给的三个抽屉,是这套方法用来保证“追问位置不重复”的一副坐标。它的用处是负面的——它让人一眼看出哪两章在问同一件事。这一卷第一次编目时就靠它砍掉了两篇:一篇与另一篇同在 D 维问同一件事,另一篇干脆是同一篇论文的两个版本。

三、这些答案是怎么被找出来的:二阶碰撞

十章的作者用的是同一套办法。这套办法叫“二阶碰撞”,读者不必掌握它也能读懂十章,但知道它会明白这些答案为什么长成这样。

先说什么叫“一阶”。

一家三口在争孩子几点睡。爸爸说九点,妈妈说十点,奶奶说“孩子困了自然会睡”。三个人各有道理,吵到最后要么少数服从多数,要么谁嗓门大听谁的。这就是一阶碰撞:三种说法摆在一起比谁对。一阶碰撞的结果总是三选一,或者折中成九点半。折中出来的东西不是新的,它还在原来那条线上。

二阶碰撞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三个人共同默认、却谁也没说出口的那一条翻出来。

翻出来是这样的:爸爸说九点是为了保证睡够,妈妈说十点是为了让作业写完,奶奶说困了自然睡是相信身体会调节。三个理由完全不同——可三个人都默认了同一件事:上床时间是一个可以由大人事先定下的数。奶奶那句听着最不像,其实也是:她只是把这个数交给了身体来定。

现在关键的一步来了:推翻这个默认前提的材料,不能从外面搬,得从这三个人自己的话里找。

奶奶那句就是材料。她说“困了自然会睡”,等于承认了:真正决定的不是钟点,是困意到达的时刻。而困意到达的时刻,是被白天的活动、光线、晚饭时间生产出来的。于是妈妈那句也被翻过来了——作业写不完不是因为时间不够,是因为写作业的位置排在了困意到达的后面。爸爸那句同样:睡够是结果,不是可以直接下令的对象。

三条线一撞,出来的不是九点、十点或九点半,而是一个原来桌上没有的东西:这一家真正能调的不是上床时间,是“困意到达时刻”这个变量,而它归谁管、由什么生产,从来没有人列进过账。这个东西有名字才能被讨论,有读数才能被测量、被人证明是错的。

十章做的都是这件事,只不过撞的不是一家三口,是三个互不相关的学科。规矩有四条,可以直接拿来判断一章做没做到:

  1. 三家必须与音乐学没有交集。用已经被音乐学吸收过的邻居——声学、心理声学、动物行为学——撞不出东西,因为它们的默认前提和音乐学是同一套。
  2. 三家对同一件事的判决必须互不相容。如果三家说的是一件事的三个方面,那不是三家,是一家说了三遍。
  3. 推翻共有前提的材料必须取自三家内部。从外面搬一个更时髦的理论来打,那叫站队,不叫碰撞。
  4. 撞出来的东西必须有读数,而且必须能被数据判错。没有读数的新名词是修辞。

第四条是这一卷最要紧的一条纪律,也是它与大多数音乐哲学著作最不一样的地方。十章每一章都写了自己的证伪条款——什么结果一出现,这一章就作废。而且这些条款真的被触发过:十章里有多章在自己的数据面前撤回了原本更漂亮、更好卖的说法。哪几处撤回,卷末的结论会一条条列出来。

三之二、为什么要绕这么远:陌生学科到底买来了什么

有一个反对意见值得在开头就答:音乐学自己有两千年的积累,为什么要跑到真菌学、水利工程、射电天文、劳动法里去找答案?这不是故弄玄虚吗?

答案是:绕远买的不是新知识,是新的默认前提。

再拿一件家常事说明。有人抱怨“家里总是很乱”。他找来的办法通常是收纳术、断舍离、买更多柜子。这些办法互相冲突(有人说少买东西,有人说多做柜子),但它们共享一条谁也没说出口的默认:乱是因为东西的位置没定好。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行当来看。物流仓库的人会问:这些东西的周转率是多少? 在仓库里,一件三个月没动过的货和一件每天出入五次的货,根本不放在同一个区,因为它们要解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这一问就把前面那条默认掀了——家里乱,也可能不是位置没定好,而是把周转率完全不同的东西放进了同一套规则里。孩子每天要用的书包和一年拿一次的相册,凭什么共用一个“东西该有固定位置”的原则?

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仓库的人没有提供任何关于家务的新知识,他提供的是一个音乐学式的问题里没有的变量。而这个变量之所以能被提供,恰恰因为他不在这一行——他没有沿用这一行的默认。

这就是这一卷坚持“三家必须与音乐学无关”的全部理由。用声学、心理声学、动物行为学来撞,撞不动,因为这些学科早就被音乐学吸收了,它们和音乐学共用同一批默认前提。真正管用的是那些从没被请进这个房间的行当。

绕远也有代价,而且不小,这一卷不掩饰。代价是:外来的第一原理搬到音乐上时,中间那一步没有保证。 说“复合体的亚基未组装就会被销毁”是有文献的,说“因此音乐里未被拼合的一份不算数”就是一次跳跃,跳的这一步不由那条文献担保。十章各自处理这个问题的办法是给读数、给证伪条款、然后真的去算——跳跃是否成立,交给数据判,不交给修辞判。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卷每一章都带着自己的失败记录。

四、十个读数

下面这张表是这一卷的地图。读者可以先看它,再决定从哪章进去。

它问的那一句 新存在物 读数
一 回接段与判定切口 S 算不算一个 回接段/判定切口 资格第一到达时间 r_Q;回接距离 d
二 并读壁 S 同时是几个 并读壁 墙宽 w |(L,θ,P)
三 无持项 S 谁持有整体 无持项 外持份额 ν;空持率 τ
四 跨载续生场 S 撤掉载体还在不在 跨载续生场 失载保留率 CLR
五 自改听域 D 听的规则被谁改 自改听域 后生听差
六 声差续生 D 差异还能不能造成差异 声差续生 声差续生率
七 差异的有效期 D 还剩多久能被接住 失效差异 接住窗 h;失效率 q|n
八 灌注半径 E 最长能多久不交换 未灌注段 灌注半径 λ
九 退占体 E 让不让位、腾不腾容量 退占体/痕压 两条熵的签名
十 接出序 E 未选的那些怎么排 接出序 接出增量 ΔR

十个读数彼此正交,这一点在各章里被写成了可判负的形式:任意两章的读数若在同一批材料上高度相关,被相关的那一章按自己的条款并入另一章。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对触发。

五、十章怎么排,以及三条阅读路径

十章分三部。第一部 S 构成四章:从“算不算一个”进去,再到“同时是几个”、“谁持有整体”、“撤掉载体还在不在”。这四章合起来回答的是:音乐这件事在构成上有哪些位置。第二部 D 判别三章:判别规则怎么被改写,差异还能不能继续造成差异,一段差异能活多久。第三部 E 交换三章:材料之间最长能多久不交换,声音怎样退出当下位置而不退出后续作用,未被选中的那些可能性靠什么被排出顺序。

给三种读者三条路。

只想知道结论的:读这篇总论,再读卷末结论,然后挑第一章和第三章。这两章的场景最具体——第一章问一段声音凭什么算数,第三章拿交响乐团当现场。

想学这套方法的:按第三节那四条规矩,去读任意一章的前六节。每一章的前六节都是同一个流程:选源、选源体检、三家各出一刀、找出共有前提、从三家内部取推翻材料、撞出新存在物。读三章你就会自己做了。

要做研究的:直接翻每章末尾的证伪条款与诚实账表。那里写着每一章哪几条是有证据的、哪几条是零证据、哪几条已经被自己撤回。要挑毛病,从账表挑最省力,因为作者已经把最脆的地方标出来了。

六、这一卷内部还没解决的三件事

一部诚实的书应该在开头就把自己的裂缝指出来,而不是藏在附录里。这一卷有三条。

第一,第六章与第四章的分界是人为划的,而且划得不够狠。 两章都在处理“差异跨到别的载体上还在不在”这件事。这一卷把第四章锁在 S 维(撤掉载体后有没有替代路径),把第六章锁在 D 维(差异经过异质载体后还有没有效力),并要求两章各写一条可裁决的分离线。这个处理站得住,但它是编者做的,不是两章的作者各自独立得出的。读者有理由认为这两章应当合并成一章。

第二,第八章与第九章出自同样的三个学科。 两章的三家完全相同,只是入口锁不同。第九章已经写下一条条款:若两章的读数在同一批材料上相关系数超过 0.8,本章并入第八章。这条检验到本卷付印时还没有做。

第三,十章的创新智商评估里,有一维是共同的天花板。 十章分数在 133 到 148 之间,而每一次评估都指向同一维:与已有近邻的分界(I 维)。这不是巧合,是这条产线的结构性限制——用三个陌生学科撞出的东西,往往在一百年前已经被某位哲学家用另一套词说过一遍。这一卷的价值因此不在“前所未有”,而在“第一次给了读数”。 卷末结论会把这件事说透。

七、这一卷不回答什么

四件事,说在前面,免得读者带着错的期待读完十章。

不回答好坏。 十章没有一章能区分一场伟大的演奏和一场糟糕的演奏。这十个读数在两者身上给出的值可能完全一样。

不回答听感。 十章全部在结构与记账层面。凡把某一章读成关于“听起来怎么样”的主张,都是误读。

不回答音乐从哪里来。 起源问题、演化问题,这一卷一字未涉。

不回答“这段声音是不是音乐”的最终裁决。 恰恰相反,第一章的结论是:这类二值判定是在一条连续的距离上切一刀,而切口本身生产真值。这一卷交出的不是一把裁决的尺,是十把可以互相校对的量尺。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许佳衡《音乐初探·卷一 何谓音乐?》· ISBN 979-8-90690-023-4 · 定价 US$19.90
本书是理论与研究方法著作。全书四份预注册文件与全部脚本随书交付,读者可在本机复算并据以判定本卷哪一条主张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