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走完，可以把话收到一处。
本卷从头到尾在做同一件事：把"作文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换成"作文把什么留到了下一轮"。换过来之后，很多原本无从下手的争论有了可以下手的地方——不再问作文是否重要，而问某一处未结清的东西有没有地址、有没有依赖、有没有在下一轮真的改变了什么。这三问都可以落到具体的编码规则上，也都可以给出否定的答案。
九章各自指认了一样结不清的东西：一处尚无地址的矛盾，一个尚未定值的结构角色，一片尚未被采出的潜义，一片正在收缩的可行域，一笔持续净开启的义务，一次未被记账的规则换手，一份不肯自动更新的过去，一层尚未落地的后果，一条改变了却无处安放的理由。这九样东西没有一样能在交稿那一刻被读出来，也没有一样会因为文章写得更好而自动出现。
最刺眼的证据是那三个负面类型。无错成文、高质堆积、成文空权——三条完全不同的机制，在成品上长得一模一样：干净、完整、挑不出毛病。一篇错误从未成形的作文，一篇每句都好而整体在散的作文，一篇规则从头到尾没被自己写出的东西碰过一下的作文，用现行的任何一套评分标准去看，都可能拿到同一个分数，甚至是高分。这是本卷对"好作文"这个词最不客气的一处，也是它最难被反驳的一处：要反驳它，得先造出一把能把这三种分开的尺子；而一旦造出来，本卷的主张就已经成立了。
因此本卷收在制度这一侧，而不是收在一个更高的哲学命题上。第九章审计了当前最成熟的几套过程性评价框架，得到的是一个不利于省事批判的结果：过程记录已经很多——中期检查、口头答辩、反思空间、进展会议、研究者反思记录——它们都存在，都在运行。缺的不是"过程"这两个字，缺的是一栏具体的字段：反馈进来之前，哪一条理由在承重；反馈进来之后，那一条理由是被保持、被缩限、被删除，还是换去支撑别的主张。
本卷因此不是收在一句口号上，而是收在一张还没有的表格上。这是它能提出的最具体的东西，也是它最容易被验伪的地方——如果那一栏加进去以后，什么也预测不了，那么本卷的核心主张就该被取消。
最后，本卷必须对自己用一次同样的判据。
母题的措辞被改判过一次。原来的说法是"作文的价值在于它的未完成"，承重理由是九章都在讲某种没有结束的东西。扰动来自本卷第三章自己的一节——它区分了留孔与含混，而"未完成"这个词同时覆盖了两者。于是旧措辞被撤下，新措辞是"不结算"。这次改判发生在成书之前，留有前件，可回查：旧主张、承重理由、具体的扰动来源、新主张，四样都在。按第九章的判据，这是一次可定位改判；按第一章的判据，"未完成"这个词的选用还形成过一个成错点。本卷把这条记录留在书里，不是为了自我表扬，而是因为一本讲"改判需要地址"的书，如果自己的改判没有地址，它就先输了。
本卷不据此宣布自己成立。九章的分界与自评均由著者单方作出，未经外部裁决——按第九章的判据，这属于"只有结论、没有可回查前件"的一类，正是本卷用来批评现行评价的那一类。本卷自己的未复流事项列在附录四里，共六条，其中两条是两个整章没有做任何检验。
一本讲不结算的书，不能在自己这里结算。它能做的，是把账留在明处：九个读数的清点规则、三处对切的合并条件、四章不利结果的原始数字、六条自检。这些全部可核。
作文不结算。这本书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