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各自指认了一处读不出的东西。把它们并排看，会发现一件事：这九处并不是九个漏洞，而是同一个漏洞在九个位置上的显形。
一篇作文的身份，我们一直在用能读出来的东西去判——文本特征、过程记录、场合与受众。这本书说的是：能读出来的那些，恰恰是这件事在账本上留下的影子，而不是这件事本身。撤掉文本，看写作者身上还剩什么（第一章）；对文本施加变换，看它还是不是它（第二章）；追问一份整体性读数里有多少只是近邻可还原（第三章）；追问关系是否已经长在他身上而文章尚未显形（第四章）；追问那几处真正改变了方向的裁决由谁完成（第五章）——五种不同的做法，同一个动作：先让能读出来的那部分失效，再看还剩什么。
而第六到第八章处理的是更硬的一格：有些东西连扰动都读不出来，因为账上根本没有为它设一栏。从未获准成形的形式不留任何痕迹（第六章）；关闭一条路的那个动作不进成品、草稿、击键或责任账本（第七章）；两处有出处之间那一段自造的文字，两端都不记这笔账（第八章）。
到这里，一个改良主义的期待会自然产生：既然现在知道了，增设字段、改造量表、扩充档案即可。
第九章否定了这个期待，而且理由不是技术性的。
名分不是注意力的产物，是清偿制度的溢出物。一类残余物获得名分，当且仅当存在一条以它为清偿对象的职业通道。
手稿早在一八八五年就已成规模入藏；写作残余物获得专名要等到一九七二年，而它真正生效要等到一九八二年一间国立实验室的设立。中间隔着的不是九十年的技术进步，是一九六八年第一批靠这件事领薪水的职位。
这条判断对本书自身的后果是直接的：前八章诊断出的每一处空缺，都不会因为被诊断而被填上。要填上它们，需要的不是更好的理论，是一条从未建成的通道——一批人，他们自己的账要靠查这些空格才能结清。
我把这一条放在全书最后，是因为它使这本书无法以一个纲领结尾。我没有纲领可给。
第九章还给出了一条更不舒服的推论。裁决的四个参数里，终局性为零时，无论程序多么公正，缺口存量都不会下降。现代学术评审在匿名与公开上做了几十年的功夫，而终局性一直是零——这解释了为什么它看起来像结算，却从不减少任何东西。
这条推论适用于本书自己。这本书的分界、自评与编次全部由我单方作出，未经外部裁决；判者集合包含于被判者集合。按第九章第八命题，这类文本的终局性为零，因而不能对自己签发结论。
所以这本书不作任何「已经成立」的宣告。它给出的是九处空格、九个读数、九组死亡条件，以及两处写死了合并条件的对切——若那两处的交叉在真实样本中从不出现，相邻两章之一即为冗余，应当合并。这些条件我自己写下来，是为了让人能据此把它拆掉。
如果这本书有用，最有用的用法不是同意它，是去跑那几条它自己没跑完的：
第七章的留叉率——一批真实的作文任务与随附材料，两名编码者，一个下午。不需要学生，不需要写作过程，不需要伦理审批。它回答的是一个我认为最该被回答的问题：当我们说一个学生「没有自己思考」时，到他手上时还剩几个结点是开着的。
第四章的自续率——同一所学校四到六个平行班，约一百二十人，关键只是把中断时点随机化。它要看的不是一条上升的曲线，而是一个分群：同样的字数，自续率分为高低两群。
第九章的 F1——专利、司法、执业考试三个领域的准清偿密度统计。一旦有读数，全书终编的那条解释就会从史实推断变成可判决的命题。
这三条里任何一条跑出来，都会改动这本书。我希望它们改动它。
写作研究几十年来的每一次推进——从文本扩到过程、从过程扩到情境——都是在扩大在场的东西的清单。这本书问的是另一个方向。
它没有回答完。它只是把那一格指出来，并且说明了为什么指出来还不够。
摆在这里，等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