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在一七八一年把四组二律背反印了出来。到今天是二百四十五年。
这期间，每一组都被反复处理过：有人说康德的论证不成立，有人说他成立但结论错，有人说问题被误置，有人说现代物理已经回答了第一组，有人说自由意志之争在第三组的原地。争论没有停。参与者换了一茬又一茬，术语换了好几套，而对立的形状几乎没有变。
通常的解释是：因为这些问题太难，还没有人拿出决定性的论证。
这个解释有一个不容易看见的性质——它是双方共同持有的。主张正题的人这样想，主张反题的人也这样想；批评康德的人这样想，替他辩护的人也这样想。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一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战斗，只是各自认为自己这一方将要赢。
本文要处理的正是这条解释。
需要先把本文放在两篇姊妹稿之间。《没有留下厚度的那一次》处理的是来源：二律背反为什么会在一套把空缺记为零的记录格式里必然出现。《未成相》处理的是去向：旧的对立如何在一次结构改变中被消解，又如何以残留的形式进入下一轮。两篇之间空着一段，而且是最长的一段——一个已经被生成、尚未被转化的对立，靠什么活着。
一场争论持续两百年，这件事本身需要解释。它不是自然状态。绝大多数分歧不会持续两百年，它们要么被解决，要么被遗忘，要么当事人死了就没了。能持续两百年的东西一定有某种维持机制，就像一堆持续燃烧两百年的火一定有人在添柴，或者有一个我们没注意到的燃料源。
本文的答案是：有燃料源，而且燃料是双方共同提供的。
把上一节那条解释写紧一点：
（未决假定）两个对立的东西之所以共处，是因为其中一个还没有赢。
推论：共存是暂态，终局是一方胜出；争论的持续，是论证不足的症状。
这条假定有三个性质，使它特别适合当共有前提。
其一，它是参与者继续参与的理由。相信争论未决，才值得再写一篇。若相信这场对立是一个稳态、双方都不会赢，多数人不会再投入。因此这条假定不但被共享，而且被需要。
其二，它使”寻找决定性论证”成为唯一可想象的动作。一旦接受了它，出路只有一条：把论证做得更好。于是两百年里的绝大部分工作都花在同一个方向上，而这个方向本身从未被检查。
其三，它是可检验的——只要找到三门专门研究”两个东西为什么能长期共处”的学问。
有三门，互不相干，各有几十年到近百年的独立发展史，各有奠基层、有名有姓的两派分歧、成建制的反例传统与现行教科书；三门在康德研究里都零出现。它们是生态位理论、腐蚀电化学、微生物互营。
三家承担的位置不同，这是选源时的硬要求——三家若挤在同一处，得到的只是同一个说法的三个版本：
一个讲位置重叠，一个讲驱动力与自停，一个讲互相供养。三处不同，可以并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