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概念的边界:把五种不同的问题分开

一 一个定义究竟承诺了什么

本书给出的广义宗教信仰定义,是一项构成性提案,而不是从所有时代、所有共同体的材料中统计出来的平均形象。定义的用处在于把一些平时混在一起的关系分开,使我们能够讨论某种体系怎样被组成,以及这些组成部分怎样取得组织生命的力量。它首先邀请读者检验一种分类是否有解释上的收益,随后才邀请研究者考察哪些现实案例符合这种分类。

构成性定义也不是作者想怎样规定就怎样规定。如果把所有认真生活的方式都收进去,而无法说明一个明确的排除案例,这个定义就可能只剩下重新命名。如果它只能识别完整教义、却无法讨论在日常实践中形成的隐含依靠,又可能把最值得解释的现象遗漏。因此,定义需要同时承担纳入与排除的责任:为何这个案例进入,那个案例不进入,两者之间的差异怎样影响后续判断?

例如,一个人为了修好自行车,暂时采用一种关于故障的解释,假定某个部件仍然可以使用,并预演修好之后的状态。这里也有解释、假设和模拟,但我们没有理由因此宣布他形成了广义宗教。关键差别不在三项词汇是否齐全,而在三者是否被整合为组织生命整体的终极依靠。一项局部任务中的工具性组合,不应通过扩大词义被悄悄提升为宗教。

相反,若一个人把某种关于成功的理论、关于人最终价值的确定性判断以及一种唯一值得实现的人生图景结合起来,并据此裁定所有关系和选择,那么本书可以提出“终极化结构”的分析。这个判断仍须有证据,不能仅凭他工作努力、说话坚定或重视考试。构成性定义提供要找什么,实际材料决定是否真的找到了。

二 发生条件与成立理由不是同一张清单

“一个人为什么形成这种相信”与“这种相信有什么根据”是两个彼此相关但并不相同的问题。前者可能涉及家庭、语言、身体经验、共同体和重大事件;后者可能涉及文本理由、推理、观察以及被提出的反例。发现一种相信有社会来源,并不等于揭示其内容错误;发现相信有安顿功能,也不等于证明其对象真实。起源与效力不能相互冒名。

以一个构造情境说明:某人因为遇见一位关心自己的教师,而开始相信陌生人也可能值得信任。这位教师的行动可以解释信任怎样开始,却不能保证以后每个陌生人都可靠。另一方面,如果后来有人欺骗他,也不能单凭这一件事抹去教师行动的真实性。形成关系、推广范围和具体判断,各有需要承担的证据任务。

SDE分析在这里不是把理由还原为条件,而是要求理由自身也进入发生。一个理由怎样被理解,怎样被核查,怎样在新的材料面前改变地位,都有可追踪的过程。我们既可以考察理由的表达条件,也可以评价推理是否有效。把二者放在同一研究中,比宣布其中一方足以取消另一方更困难,却也更接近真实的认识活动。

因此,本书采用两本相互对照的账:一本记录主张如何形成,另一本记录它凭什么成立。两本账可以相互提醒,却不能用一笔收入填平另一笔亏欠。社会支持的增加不能替代事实证据;逻辑论证的严密也不能代替对实践后果的观察。信仰的发生学,首先需要这种记账上的克制。

三 确定性不是一根从弱到强的刻度

说一个人“非常确定”,仍然可能说得不够清楚。他可能觉得自己看得清楚,可能认为论证无法反驳,也可能只是决定不因困难放弃承诺。这些状态可以同时出现,却不具有相同意义。感知的鲜明程度、命题的证成程度以及行动的坚定程度,应当分别表达。

本书所说的存在的确定性猜想,尤其需要区分两件事。第一,它对于世界或生命作出了某种根本判断。第二,参与者给予这个判断一种可以依靠的地位。第二件事可以发生在第一件事尚未获得公共证明的时候;这恰好构成信仰研究的重要问题,而不是可以被删除的矛盾。把猜想称为猜想,不意味着参与者只是游戏般假装相信;把依靠称为依靠,也不意味着公共证据已经充分。

更微妙的情形是:一个人不声称未来结果必然成功,却对某种价值保持坚定。例如,他承认一次教育尝试可能失败,仍然认为不应过早放弃学生。这里的坚定主要落在价值承诺上,而不是结果预言上。研究者若只问“你有多大把握”,就可能把两种对象不同的确信压成一个分数。

因此,访谈与写作应尽量补全句子:对什么确定,以什么方式确定,确定到什么范围,以及哪些材料会改变这种地位?一个完整句子,比“绝对”“坚定”“开放”这些孤立形容词更有分析力。确定性得到分层以后,承诺就不必通过夸大预测能力来证明自己的认真。

四 理想模拟不是偷看未来

理想的现实模拟,是把一种可能的生活关系展开,使它可以被想象、讨论与试行。它包含选择,因为不是所有可能性都被纳入;包含简化,因为现实条件无法被一次构造穷尽;也包含价值,因为某些结果被视为值得追求。模拟的完整外观,不能消除这些发生条件。

一幅教育理想图景可能描绘每个孩子都愿意提问的课堂。这个图景可以帮助教师改变安排,但它没有因此预先回答所有孩子在什么时刻、以什么方式提问。有的孩子可能先用画表达,有的孩子可能通过沉默拒绝一个不适合的问题。理想模拟若把这种差异全部归为偏离,就会从打开可能性的工具变成取消可能性的标准。

把模拟与预测区分,并不是让模拟逃避现实。它仍需回答哪些条件不可省略,哪些代价由谁承担,以及出现什么结果时应当改变。区别在于:一个预测主要要承担所预言事件是否发生的责任;一个理想模拟还要承担所选择的未来是否值得、实现路径是否正当的责任。两种责任交叉,却不能彼此替代。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次实现不能证明整个体系。局部成功可能来自与理论无关的资源,可能依赖未被承认的帮助,也可能把损失转移给不在镜头中的人。模拟进入现实之后,必须重新核对条件,而不是把现实当作已经签字的认可书。

五 终极地位与不可修正地位可以分开

终极地位意味着某种依靠在一个人的意义结构中居于根本位置;不可修正则意味着任何反例、遭遇或异议都不能改变其内容或应用。二者常被捆绑,却不是定义上必须等同。一个人可以把关怀视为重要的根本承诺,同时承认自己过去对于关怀的解释伤害了别人,需要修改。

分开两种地位,可以说明一种依靠为什么既稳定又能够学习。稳定的不是所有措辞都永远保持原样,而是在变化中仍有可以追认的责任。例如,承诺不把人只当工具,可能促使实践者结束一项原先认为有益、后来发现实际伤害人的安排。这里改变项目,不一定等于放弃承诺;可能恰恰是承诺开始约束自己的证明。

但“我只是修改方法,核心从来正确”也可以成为免疫化技巧。若所有坏结果都被归于执行,而任何材料都不能触及核心,所谓可修正就只剩外围装饰。因此,开放需要事先说明不同层次怎样被触及:什么只改变技术,什么要求修改解释,什么可能使存在猜想或价值排序重新接受讨论。

本书不提供一把能够替所有传统裁定终极地位的尺。它提供一种要求:凡是进入共同生活并影响他人的具体主张,都应当说明其适用、承担与修正方式。一个根本依靠能否被尊重,与它的每一个现实解释是否获得无限权限,是两件不同的事。

六 三界、三重构成与三种方法不可互换

理念、现实、自我是发生的三个世界;理论、确定性猜想、理想模拟是本书对广义宗教体系的构成分析;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则分别组织互生关系、分析入口与改变机制。三组概念回答不同问题,不能因为都出现“三”,就把它们排成固定的一一对应。

理论需要现实材料,也需要主体理解;存在猜想会影响实践,也会改变自我;理想模拟能够组织理念推演,也能在共同体中获得身体形式。它们各自都可以在三界中发生。把理论放在理念界、把猜想放在自我界、把模拟放在现实界,是一种看似整齐但会遮蔽互生的做法。

同样,三原理的动力图式不能只凭对称性获得经验正确。D与E的失配可能指向S的改变,也可能被压制或长期悬置。分析要说明为何选择这一入口,以及观察到什么回写。创造、自由、幸福在SDE的意义讨论中另有功能位置,不应因为都被称作原理,就与三个动力相位直接混同。[1][37]

概念分清以后,方法并没有变得更弱。相反,它不再需要靠无限扩张维持存在。一个可以指出自己没在解释什么的框架,才有机会把真正正在解释的事情讲深。读者也因此获得一项自由:可以采用某个区分,而不必一次接受整套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