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第七章 现实实践的“实”,怎样被组织出来

实践是重要的检验,却不能隐去组织检验的选择。

一 同一堂课,为什么会有两份相反的报告

我们继续设想那间教室。下课后,教师写道:“今天的教学非常成功,学生完成了十个知识点的联系。”坐在后排的观察者却写道:“学生很快认出了教师提供的关系,但很少有人能够解释这些关系怎样形成。”两份报告可以同时包含真实观察,却把不同的显露当成了教学的核心。

教师记录的是覆盖范围与形式联系,观察者关注的是理解过程与生成能力。若两人没有先说明什么算学习,就可能各自拿着“现实证据”否定对方。争论表面上是事实之争,内部却包含对象划定、指标选择与价值排序。现实没有因此消失,但被称为证据的现实已经经过了组织。

这就是本章所说的实践之“实”。它不是指实践是假的,而是提醒我们,能够被用来检验某个主张的实践,通常需要先明确谁参与、什么被观察、过程如何安排、哪些差异被保留、何种结果算成功。没有这些工作,实践很难成为可交流的证据;把这些工作隐藏起来,实践又容易被误认成一个不含任何选择的最终裁判。

在信仰体系中,同样的结构可能出现。一个人把参与某种活动之后感到安定当作支持信仰的经验,另一个人则关注活动是否改变了现实关系。两人问的可能不是同一个问题。安定感可以是真实的,但它不自动证明所有理论主张;关系改善也值得研究,却不能独自回答终极对象是否存在。

本章因此不讨论抽象的“实践到底有没有用”,而是追问实践怎样被构造成一种检验。它与用户此前提出的批评相接:某种理论在让其他理论接受现实检验之前,可能已经选择了自己偏好的理性标准。真正需要揭示的,是裁判的生成,而不是简单废除裁判。

二 边界先于指标:哪些发生被算进来

要研究那堂课,我们首先需要划定事件。只看课堂四十五分钟,还是把课前准备与课后独立解释也纳入?只看积极发言的学生,还是把沉默者的表达条件一并记录?只看答对了多少,还是观察错误如何被发现和修正?边界不同,显露出来的教学图景便可能不同。

边界不可能无限扩大。研究者不能把学生一生中所有事情都装进一次课堂分析,否则问题会失去可操作性。必要的选择不等于任意的选择。较好的边界应当与研究问题相对应,并说明它没有覆盖哪些重要过程。当一个结论越过原先边界时,需要补充理由与材料。

宗教实践的研究也如此。某项活动带来的短时情绪变化,与长期生活组织的改变是不同尺度;个人感到被支持,与共同体怎样处理内部冲突又是不同层面。若只测量容易测量的部分,再把结论写成“整个信仰体系有益”或“毫无价值”,便发生了尺度扩张。

SDE分析可以把边界问题明确化。当前的S究竟是一次情绪报告、一项行动,还是某种长期自我结构?D覆盖怎样的时间序列?E包含哪些实际影响这一发生的关系?三者必须在同一问题层次上被说明,才能避免用局部显露替代整体判断。

边界还具有伦理分量。被排除的过程可能恰好由某些人承担。例如,一项活动使组织者感到秩序井然,却把准备负担长期留给少数参与者;一套训练提高某项成绩,却没有记录学生失去的探索时间。把这些内容重新纳入,并不是为了让任何项目都显得有错,而是为了使“成功”能够面对它所依赖的全部关系。

三 理想化不是原罪,隐匿理想化才是问题

为了理解复杂过程,我们常常需要暂时固定一些条件。课堂研究可以让两组材料在难度上尽量接近,合作试验可以先约定清楚的任务,模型也可以把某些次要变化暂时排除。这样的理想化能够帮助发现关系,不应被简单指责为脱离现实。

问题出现在理想化的地位改变之后。一个模型在特定条件下有效,后来却被说成现实在所有条件下都必然如此;一种实践通过大量支持才取得结果,传播时却只保留最醒目的技巧;一个理想图景省略了冲突,随后又把真实出现的冲突归咎于参与者不够纯粹。条件被删去,结论却继续扩大。

本书把这种变化称为“条件的隐身”。条件一旦隐身,实践结果便看似直接证明理论本身。实际上,结果可能依赖资源、训练、选择进入者的方式、评价标准以及未被记录的配合。恢复条件,并不意味着结果没有价值,而是让价值重新具有可理解、可迁移和可修正的范围。

举一个构造性的例子。某个读书小组在主持者耐心引导下形成了高质量讨论,参与者因此认为某本书能够使人学会倾听。书当然可能发挥作用,但主持方式、参与者原有经验与讨论规则也可能重要。若另一个小组只复制书目而没有相应条件,效果不同并不奇怪。此时,不能只说第二组读得不够虔诚,也不能立即宣布书毫无意义。

信仰的现实模拟同样需要“条件说明”。它设想的相互关怀依赖怎样的时间与资源?它提倡的自我修养需要哪些支持?它强调的共同体责任怎样与个人边界相处?理想化可以是进入问题的入口,但必须留下重新接触复杂现实的接口。

四 标准化使经验能够交流,也可能使差异失去名字

标准化的作用之一,是让不同人能够在较一致的尺度上比较。没有共同定义,“更好”“更深”“更有意义”很容易只剩各自感受。明确问题、记录过程、采用可说明的指标,能够提高讨论的质量。信仰研究并不因为涉及深层意义,就可以放弃这些工作。

但标准化也会决定哪些差异能够被看见。假如学习只被记录为选择题正确率,学生提出新问题的能力可能没有位置;假如信仰只被记录为对几项命题的同意程度,实践中的犹疑、转变与关系承担也可能被压缩。指标不是中性的窗口,它有照亮的范围,也有看不见的侧面。

解决办法不是取消指标,而是让指标与问题保持可讨论的关系。研究者可以同时记录命题认同、实践参与与生活变化,说明它们不一定同步;可以把量化材料与具体叙述相互对照,避免只凭一个数字替人完成解释。不同方法的组合,需要明确各自回答什么,而不是用方法数量装饰结论。

在SDE框架中,标准本身也属于E的一部分。它影响参与者怎样组织D,并使某些S更容易显露。课堂一旦宣布只评价速度,学生可能改变思考方式;共同体一旦只赞赏毫无疑问的表述,成员可能减少公开表达犹疑。标准不仅测量现实,也可能参与生成被测量的现实。

这一点特别影响宗教信仰的解释。研究者看到的坚定表达,可能来自稳定确信,也可能受到表达环境的影响;看到的低参与,可能意味着信仰减弱,也可能与现实条件有关。只有把标准和情境一并研究,才不会把被组织出来的显露当成没有条件的内心本质。

五 数学化没有替我们选择价值

当一种实践被写成数字,许多关系会变得更清楚。我们可以比较时间、频率、差异与变化,也可以发现仅凭印象容易忽略的模式。但是,数字的精确并不自动保证问题选择得恰当,更不替研究者完成价值判断。计算能够忠实执行一个目标,也可能忠实放大一个狭窄目标。

假设某项活动用“每周参与次数”衡量承诺。次数容易记录,却未必能够完整表示理解、关怀或自主投入。一个人参加很多次,可能因为受到深刻吸引,也可能因为没有拒绝空间;另一个人参加较少,却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认真实践相关价值。数字提供线索,不应被当成全部意义。

这里并不是说意义无法测量,而是说测量需要概念工作。我们究竟想研究稳定参与、情感归属、命题确信,还是终极依靠?这些概念可以相互关联,却不能共用一个简单数字而不作说明。良好的量化从清楚的区分开始,也承认测量误差与模型边界。

三方程的使用尤其需要避免数学化的幻觉。写下S=F(D,E)并不等于已经拥有可计算模型。研究者还需明确变量如何观察、函数怎样估计、哪些结果会反驳模型,以及模型比更简单解释增加了什么。[1]公式的外观不能替理论提前取得科学地位。

对于用户所批评的“先把实践数学化,再让实践裁判其他理性”,可以给出更准确的表述:问题不在使用数学,而在于把选择指标与建立模型的理性工作隐藏起来,再把模型输出当作未经选择的现实本身。数学可以帮助揭示选择的后果,却不会替人免除选择的责任。

六 循环有两种:学习的循环与自我保护的循环

理论指导我们观察,观察又反过来修改理论,这是一种常见且必要的学习结构。它不是因为存在循环就自动无效。关键在于,返回理论的材料能否带来真实改变,研究者是否允许预期落空,以及修改是否面对新增证据而不是只保护原结论。

自我保护的循环具有不同结构。理论先规定什么算证据,再把不符合的材料排除为不合格,最后用剩下的材料证明理论。表面上它也不断收集经验,实际上经验没有改变核心解释的机会。此时,循环的封闭性来自反例被事先取消,而不是来自理论与观察相互关联这一事实。

我们可以在那堂课中辨认两种循环。学习性的教师会问:学生答对之后能否独立解释?若不能,原先关于理解的判断需要怎样调整?自我保护性的教师则可能说:答对说明教学有效,解释不出说明学生没有认真复习。后者并非每次都错,但若它成为所有结果唯一允许的解释,就失去了检验教学本身的可能。

信仰体系也可以具有学习循环。参与者发现某种实践理解不充分,重新阅读文本,改变行动安排,并观察新的后果。它也可能出现自我保护循环,把每一次质疑都解释为需要更深信仰的证据。研究者不能只看体系是否使用“反省”一词,而要看反省能否改变被认为重要的内容。

本书后文使用“回写”时,要求的正是这种有后果的改变。现实材料进入解释之后,下一轮的D与E应当在某些可说明的方面不同。只是把原话说得更复杂,或给失败增加一个永远无法检查的理由,不足以证明回写已经发生。

七 为实践建立一份“选择账本”

为了使上述分析不只停留在批评,我们可以为任何实践设置一份简洁的选择账本。它不是要求每个人写研究报告,而是把最容易隐身的决定留下来:当前试图回答什么问题,为什么选择这个目标,观察范围在哪里,哪些条件被暂时固定,谁承担了没有计入指标的代价。

账本的价值不在记录越多越好,而在于能够在出现分歧时找到争论的位置。若两人对于课堂是否成功意见不同,可以先检查他们是否使用同一学习目标;若参与者对某种活动感受不同,可以考察他们是否处在同样的关系与资源条件中。这样,分歧就不必立即升级为谁更真诚或谁更有智慧。

对于广义宗教信仰体系,选择账本还应包含三重构成之间的接口。某个现实结果究竟支持理论中的哪一部分?它是否触及存在猜想,还是只说明一种实践具有特定作用?理想模拟中的哪些假定被现实支持,哪些需要改变?明确这些问题,能够避免一项局部好处被扩展为整套体系的全部证明。

账本也需要留下反向问题:什么样的结果会使我们暂停当前实践?谁有资格指出问题?当参与者退出时,我们是否仍然承认他的经验具有讨论价值?这些不是专门针对宗教的苛刻要求,而是任何把理念带入他人生活的实践都应面对的责任。

有了这样的安排,实践不再是假装没有选择的裁判,而成为能够说明自己如何形成的检验场。它仍然可以对理论提出有力约束,只是它不再通过隐藏自身的构造获得权威。对现实的尊重,由此不表现为把“现实”两个字说得最大声,而表现为愿意把现实中的条件、差异与代价完整带回讨论。

八 把裁判也放回发生之中

本章的结论可以进一步推进用户的命题。广义宗教信仰体系之所以能够组织现实,不只因为它提供终极故事,也因为它参与决定什么值得观察、怎样解释结果以及什么算成功。它的理想模拟常常已经在实践开始之前,进入了实践的结构。

这并不使实践检验失效,却使检验具有反身任务:检验理念,也检查理念怎样组织了检验。两者之间需要开放的往返,而不是寻找一个完全没有前提的最后平台。我们可以通过公开条件、比较替代解释、增加不同参与者的材料与允许修正,使检验越来越可靠,不必因为不存在无前提的裁判就放弃区分真伪。

因此,对信仰的发生学研究既不满足于“有用就是真的”,也不满足于“经过构造就是假的”。构造可以产生可靠知识,也可以产生封闭幻象;实践可以支持一个具体主张,也可能被用来保护过度扩张的结论。真正需要分析的,是构造的过程、适用的边界以及回写的能力。

下一章将把这项反身任务带回自我。人不只是被理论组织,也参与选择、维持和修正自己的依靠。可是,那个能够说“我相信”的我,又是怎样在关系、记忆与承诺中形成的?信仰发生学不能只追问理念的来源,还必须追问承诺者的发生。

带走的话

实践是重要的检验,却不能隐去组织检验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