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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存在的确定性猜想

猜想可以支撑投入,却不能因此冒充证明。

一 “确定”与“猜想”为何可以放在一起

“存在的确定性猜想”是本书最需要谨慎理解的概念。乍看之下,确定与猜想似乎互相排斥:既然确定,为什么仍然叫猜想;既然是猜想,又凭什么成为依靠?这个张力并不是措辞失误,而是指向信仰的一种特殊结构。人在认识上未必拥有最终证明,却可能在生活中把某种存在判断作为根本支点。

为了避免混乱,我们先区分三个层次。命题的确定性,涉及一个判断是否获得足以排除相关怀疑的根据;确信感的确定性,涉及当事人多么坚定地相信;依靠地位的确定性,则涉及他是否愿意据此组织生活。三个层次可能相关,却不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可以非常确信而判断错误,也可以对某个判断保留疑问,却在有限范围内合理地依靠它。

本书采用“猜想”,是为了保留对存在整体的判断尚需论证、可能被重新理解的认识地位;采用“确定性”,则是为了说明这种判断在体系中承担了某种稳定根基。它使人不必在每一次行动之前重新从零追问一切,也可能为长期承诺提供连续的方向。

这里的稳定不必等于结果已经注定。一个人可以确信值得认真对待他人,同时不知道某段关系能否修复;可以相信存在具有开放的生成可能,同时不知道哪一种新关系会出现。确定的是所依靠的性质或方向,不一定是具体未来的内容。把这两者混同,会使信仰从承担未来变成宣称占有未来。

因此,较完整的表述是:存在的确定性猜想,是一种关于存在之基本性质、秩序或根据的判断;它尚不因其被依靠就成为最终知识,却在某个信仰体系中承担稳定意义与行动的根本功能。这个定义既保留信仰的重量,也保留对其内容继续讨论的权利。

二 局部世界之外,我们还在假定什么

一个人把杯子放在桌上,通常不会先证明整个世界具有连续性。他依靠已有经验和当前条件行动。这种日常信赖大多范围有限,并不需要被称为宗教。可是,当人开始追问“为什么经验可以继续指导未来”“世界是否最终可理解”“人的价值是否只等于眼前表现”时,问题就逐渐进入更根本的层面。

休谟在《人类理解研究》第四节中区分了关于观念关系的推理与关于事实的推理,并追问过去经验何以支持对未来的期待。[2]本书借这一问题提醒读者:从已经发生到尚未发生,并不是一句“实践证明了”便自动完成的逻辑同一。这里需要说明我们怎样依靠相似性、规律与条件连续性。

但这种追问并不使日常经验失去合理性,也不能被用来宣布所有猜想地位相同。一个判断有反复支持的证据,另一个判断只有愿望,两者即使都不是绝对无误,也不因此具有相同可信度。认识的有限性不能替任何具体主张免除自己的举证责任。

存在猜想所承担的,是另一种层次上的组织。它把局部经验放入关于世界整体的理解,使人能够问自己为何愿意持续投入。某个人相信世界具有可理解的秩序,可能由此坚持研究;另一个人相信人并不被当前显露穷尽,可能由此坚持教育。这样的根本相信可以支持实践,却仍然需要区分其哲学地位与具体研究结论。

SDE在本书中的存在猜想,是把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的相互发生视为理解存在的根本方向。[1]它不是一个已经由所有领域共同验证的万能定理。它需要在具体分析中说明自己增加了什么,并在受到挑战时允许重新组织。只有如此,SDE才不会在讨论别人信仰的同时,把自己的本体判断伪装成没有前提的裁判。

三 存在猜想不只回答“有什么”

“有什么存在”是本体论的一类问题,却不是存在猜想的全部。人还会问,存在是否具有某种秩序,变化是否能够形成新的关系,人的生命在其中是否具有意义,某种终极根据是否能够被依靠。不同信仰体系对这些问题作出不同回应,也可能拒绝其中某些问法。

因此,存在猜想可以涉及实体,也可以涉及关系、过程或价值地位。它可能以人格性的神为中心,也可能不采用这种形态。本书的广义定义正是为了避免把某一种对象形式作为所有宗教性结构的唯一入口。但扩大入口不意味着消除不同传统之间的实质差异。

一个体系把终极根据理解为超越人的意志,与另一个体系把根本秩序理解为关系中的生成,并不是只换了名词。两者对于人的行动、自由、责任和未来,可能有不同要求。结构比较能够指出它们都在提供根本根据,不能因此宣布内容相同、真假问题相同或实践后果相同。

本书还要区分“存在具有某种性质”与“这种性质值得我依靠”。即使一个人认为世界充满变化,也仍然需要说明为什么变化本身值得欢迎;即使认为某种秩序稳定,也需要说明这秩序为何具有价值。关于存在的描述,不会自动产生全部规范结论。价值的桥梁必须被明说,而不能藏在“自然如此”之中。

这使三重构成中的理论体系与存在猜想相互需要。猜想提供根本方向,理论则需要解释它怎样与经验、价值和行动相联系。没有这种解释,根本猜想可能只剩一句庄严的话;解释若完全切断根本猜想,又可能失去体系为何值得终极依靠的根据。

四 “世界有秩序”与“世界会照顾我”之间的距离

一个人发现某些规律可靠,可以据此安排生活。但从规律可靠到世界必然照顾自己的愿望,中间还有很大距离。世界可以在某些方面稳定,却不保证每个正当愿望都得到满足;某种行动可以值得坚持,却不保证行动者因此获得外在成功。

信仰发生中,一种常见的地位扩展,是把可以依靠的秩序转化为可以保证的结果。例如,原本相信诚实有助于形成信任,后来变成诚实的人必定不会受损;原本认为努力能够提高某些可能性,后来变成努力者必然得到应有回报。后一个判断比前一个强得多,需要额外根据。

如果没有辨认这种扩展,现实中的挫折就可能被解释成当事人不够诚实或不够努力。体系通过保持结果保证而保护自己,个人则承担了全部失败。发生学应当追踪保证是怎样被加入的:它来自经典的具体解释、共同体的传播、个人的愿望,还是某种成功叙事的过度概括。

另一种信仰形态可以不以结果保证为中心。一个人可以说,诚实值得坚持,即使某次诚实带来困难;关怀值得投入,即使对方没有按我期待的方式回应。这样的承诺不必否认后果的重要,却不把价值完全抵押给结果是否有利。

本书因此把“秩序依靠”“价值依靠”与“结果担保”区分开。它们在某些体系中可能被紧密联结,在另一些体系中则保持距离。清楚说明这种关系,能够避免把所有信仰都写成对未来利益的索取,也能揭示某些信仰实践为何在结果落空后仍然能够继续。

五 确信可以被形成,不能因此被任意贬低

当我们研究确信的形成条件时,有人会担心:只要说明相信来自家庭、教育、共同体或某次经历,是否就等于证明它不真实?这种担心涉及一种需要避免的推论。一个判断有形成历史,不意味着它的内容为假;所有人的知识与判断都在某些条件中形成。

例如,一个人因为老师的引导而理解了某个数学证明,老师的作用不会使证明失去效力。需要检查的是证明本身,而不是仅凭它的社会来源决定真假。同样,信仰可以通过关系与实践形成,但其具体存在主张仍需按相应问题讨论,不能只用来源说明取代内容判断。

反过来,形成过程也并非完全与可信度无关。如果某种信息通过刻意排除反例、限制提问或误导事实而被接受,这些条件会影响我们对判断过程的评价。关键不是“有原因所以是假的”,而是这些原因是否有助于接触可靠材料、是否允许纠错,以及是否系统性地遮蔽重要差异。

发生学在这里承担两项不同任务。一项解释确信怎样出现,另一项评价这种形成是否值得信赖。两项任务可以相互支持,却不能合并。一个非常有解释力的心理机制,不自动推翻信仰对象;一个令人感动的形成过程,也不自动证明信仰内容。

这项区分同样保护非宗教立场。不能因为某个人的怀疑与成长经历有关,就把怀疑贬为创伤反应;也不能因为某个人的宗教承诺具有社会来源,就认为它只是从众。对称的发生学要求所有立场面对形成条件,同时仍然允许理由与证据发挥独立作用。

六 确定性猜想如何从“暂时采用”变成“终极依靠”

在研究和实践中,人常常暂时采用一个假设,以便展开工作。假设可以有用,却未必支撑生命整体。一个木工暂时假定某块材料能够承受设计中的负荷,需要通过检查确认;即使假设失败,也不必使他重新解释人生。这里的依靠是局部、任务性的。

终极依靠的形成,通常涉及更广的整合。某种存在判断与一个人的长期目的、自我叙述、重要关系和价值排序连接起来。它不只是帮助解决当前问题,还帮助他说明为什么这些问题值得解决,为什么某些承诺即使没有即时收益仍然重要。

这种变化可以是自觉的,也可以逐渐发生。一个人长期使用某套解释,发现它能够组织多种经历,又在相关实践中形成关系与身份,它的地位便可能越来越根本。但研究者不能因此假定地位扩展必然发生,也不能把所有长期使用的理论都称为终极信仰。

本书建议从冲突中的理由观察这种地位。某个判断受到挑战时,参与者是否只讨论当前任务,还是需要重新说明自己为什么活、什么值得承担?他是否能够把这一判断与其他价值并列,还是把它作为所有价值的最终尺度?这些材料比单纯询问信得有多强,更能揭示依靠的位置。

同时,终极依靠可以有程度,也可能有多个中心。人未必拥有一条能够解释所有选择的最高原则。三重构成的模型应当允许部分整合、相互张力与尚未完成的结构,否则它只适合作者已经整理好的理想类型,而难以理解真实生活。

七 没有最终保证,是否仍然可以负责地相信

若一切相信都必须先取得绝对保证,人将难以进行许多关系与行动;若任何相信都可以凭需要而成立,错误与伤害又会失去约束。两种极端之间,需要更细的责任安排。相信的范围、后果、可修正性与他人所承担的风险,都应进入判断。

一个人可以在私人反省中保留某种存在猜想,同时承认它尚未被证明;当他据此影响他人的重要选择时,就需要更清楚地说明根据与限制。承诺越不可逆、代价越由他人承担,越不能只凭自己的确信要求别人接受。信仰的自由与行动的责任并不相互取消。

可以负责地相信,首先意味着不把认识地位夸大。其次,意味着允许不同材料进入,知道什么会使自己重新考虑。再次,意味着区分根本价值与具体方法,使局部错误能够被纠正。最后,还意味着承认别人可以在不分享同一终极根据的情况下,仍然具有认真生活和参与讨论的资格。

这些要求不是一套针对所有宗教的外部考试,而是本书从共同生活出发提出的规范性主张。它们也适用于以哲学、科学观或技术愿景为终极依靠的人。某种理念自称理性,并不能因此取消其现实作用所带来的责任。

因此,猜想性并不只意味着软弱。它也可以成为一种诚实的力量:我愿意据此承担,但不假装自己拥有全部证明;我能够坚持某种价值,也承认对它的理解需要成长。确定性在这里不再是知识的夸张,而是责任的持续。

八 SDE的存在猜想,也需要同样的区分

本书以SDE展开信仰发生学,容易给读者一种印象,仿佛SDE站在所有信仰之外,能够直接看见它们的真实结构。这样的印象必须被纠正。SDE本身有概念选择、问题来源、理论谱系与尚未完成的论证,也在理念、现实、自我的关系中形成。

“存在应从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的互生理解”,是本书采用的本体论方向;“某个信仰变化可以用三方程获得更好的解释”,是需要领域材料支持的研究假说;“某次访谈确实显示某种关系变化”,才是具体证据。三个层次不能互相冒充。[1]

即使一个案例能够被SDE解释,也还需要问其他框架是否同样能够解释,SDE是否提出了新的可区分预测,是否只是事后给已有故事重新命名。三元结构的整齐,不足以承担这些问题。SDE越强调发生,就越应允许自己的解释在实际研究中改变。

本书可以把开放生成作为值得依靠的方向,但不能由此推出所有变化都值得支持。它仍然需要价值判断,说明哪些发生应当被鼓励,哪些应当被限制,谁来承担代价。发生本身不是善的自动同义词,创造也不能凭新颖免除责任。

这一反身要求不是附录中的谦虚声明,而应贯穿每一章。只有让SDE同样处于可讨论的地位,本书对广义宗教信仰的分析才不会变成另一种隐藏的终极裁判。后文将专章检验SDE的边界与失败条件,这里先明确它在三重构成中的认识身份。

九 根基不一定是一块永远不动的石头

我们习惯把依靠想成坚硬不变的基础:只有它完全不动,我们才可以站稳。但实际生活中,某些可靠关系并不靠永远不变维持,而靠能够回应变化。一个朋友的可靠,不一定表现为他每次说同样的话,而可能表现为他愿意诚实说明、认真承担并在错误时修正。

这为存在的确定性猜想提供另一种形态。人所依靠的,可以不是一幅预先完成的世界结构,而是一种关于存在能够继续形成关系、关于价值能够在行动中被承担的根本相信。它的稳定性来自持续的生成与修正,而不是所有内容停止变化。

不过,这种形态仍然是一种需要展开的哲学选择,不能被宣布为所有信仰必然的最高阶段。某些传统以不同方式理解永恒、超越与变化,具体比较必须忠实面对其文本和实践。本书所做的,是提出SDE能够贡献的一条解释路径,而不是替全部宗教安排同一终点。

存在的确定性猜想由此完成了第二项构成任务:使理论与生活方向获得根本支点。但支点仍然需要展开成可生活的关系。人不仅要知道自己依靠什么,还要想象依照这种依靠,现实可以怎样不同。下一章将把目光转向第三项构成——理想的现实模拟。

带走的话

猜想可以支撑投入,却不能因此冒充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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