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广义宗教的边界在哪里

一种定义的力量,也在于它知道自己不包括什么。

一 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词,可能什么也没有区分

假如有人说,所有人都相信某些东西,所以所有人都有宗教。这个推论看起来简洁,却把不同种类的相信压成了同一种结构。相信明天还要上班,相信朋友愿意帮助,相信某个数学命题,在内容、根据、范围与生活地位上都可能不同。共同使用“相信”一词,不足以证明它们都属于宗教。

本书提出广义宗教信仰,不是为了取消这些区别,而是为了研究一种特定整合:理论体系、存在的确定性猜想、理想的现实模拟,共同成为终极依靠。如果三项功能不存在,或没有形成这种依靠地位,就不能仅凭某个人有强烈信念而把他纳入。

边界对于原创理论尤其重要。一个新概念最容易获得掌声的方式,是把越来越多现象都称为自己的例子;最难的工作,却是说明哪些看似相近的现象并不属于它。只有完成这项工作,概念才能帮助研究者比较,而不是只帮助作者扩大语言领地。

因此,本章将主动寻找不适用的情况。反例不是等到别人提出才被勉强接受的障碍,而是定义形成的一部分。一个发生学理论若把所有异议都解释为尚未看见自己的真实信仰,就会在起点上失去反身性。

二 信念、信任、信仰与宗教,不是一条自动升级的阶梯

信念可以指对某个命题的接受;信任更强调愿意在一定关系中依靠某人或某种安排;信仰在本书中涉及较深的意义承诺;宗教则还具有传统、实践、身份与神圣性等复杂用法。这里的区分只是工作性说明,不是要为四个词宣布唯一词典定义。

四者之间可以相互联系,却不一定按强度依次升级。一个人可以对某项事实非常确信,却不把它当作生命方向;也可以对某种终极存在保留认知疑问,却以相关实践组织生活。情感越强,不等于宗教性越强;疑问越多,也不等于承诺越浅。

同样,信任不是必须先有完整理论才能发生。朋友之间可以通过长期行动形成有限依靠,而没有关于存在整体的统一猜想。一个合作团队也可以在清楚的任务边界内相互信赖,允许项目结束之后各自走向不同生活。这些关系的价值不需要通过被称为宗教来获得。

本书因而拒绝一条自动升级路线:有不确定性,所以需要相信;需要相信,所以需要信仰;需要信仰,所以必然有宗教。每一步都增加了新的条件,需要分别说明。用户提出的三重构成,正是为了使最后一步具有可分析的内容,而不是只靠同一个词反复扩张。

在实际研究中,我们可以记录不同维度,而不急于给人贴总标签。某个人具有强命题确信、低实践依赖、没有终极整合;另一个人则有稳定实践与根本承诺,但理论表达较少。这些描述比简单判断“有宗教”或“没有宗教”更接近其生活结构。

三 数学假设为什么不自动成为宗教

数学推理可以从明确公理出发,研究在相应体系中哪些结论成立。采用公理不等于宣称这些公理具有生命整体的终极地位,也不必包含一套理想现实模拟。一个数学家能够认真研究某个形式系统,同时使用其他系统处理不同问题。

因此,“数学也有不能在体系内证明的起点”不能直接推出“数学就是宗教”。形式推理中的前提地位,与存在猜想在生命中的依靠地位不同。两者可以比较某些结构特征,但不能因为都有起点就取消功能差异。否则,任何规则游戏、工作约定与语言定义都可能被叫作宗教,概念便失去范围。

当然,某个人可以进一步把某种数学观提升为关于宇宙与人生的终极解释,认为一切价值都必须服从其所理解的数学秩序。此时,需要研究的是这种哲学与生命地位的扩展,而不是把数学证明本身重新命名。对象从一种方法或形式体系,转成对存在整体的根本判断,发生了新的整合。

这种区别保护了两方面的精度。一方面,不贬低数学的证明标准;另一方面,也不让某个人借数学之名提出的全部世界观自动获得数学定理的地位。使用数学的人可能有宗教性承诺,数学活动本身却不能仅凭这一事实被归类。

SDE三方程也必须面对相同要求。符号表达不是宗教,也不是科学认证。它可以成为分析框架的一部分,具体价值取决于定义、论证与应用;当有人把它与存在猜想、理想模拟整合成终极依靠时,才出现本书讨论的广义信仰结构。不能因为公式属于自己的理论,就对它采用另一套标准。

四 科学方法与有限的世界信赖

开展科学研究通常需要暂时稳定研究对象、明确测量方式、允许证据修正解释。这些安排可以被理解为方法上的承诺,但不必意味着研究者已经拥有一种涵盖生命全部价值的宗教体系。方法的适用范围,与终极意义的解释范围,需要分别说明。

一个研究者相信某种现象具有可研究的规律,可以据此持续工作;当材料不支持当前模型时,他也可以更换解释。这种有证据约束、范围明确的信赖,不因缺少绝对保证而自动变成宗教。所有知识都具有形成条件,不等于所有知识在证据上没有差别。

本书会在后文专门讨论科学主义:当某种科学观被扩展为全部存在与价值的终极担保时,可能出现三重整合。但这是一种需要具体判断的扩展,不是对所有科学活动的定义。不能用某些人的扩张性主张替代科学方法本身,也不能把对扩张的批评误写成对可靠知识的否定。

区分之后,讨论反而更有力度。我们可以具体问,某个主张属于实验结论、方法选择、形而上学判断,还是生活理想;它是否越过了已有证据的范围;它是否把某种指标当作唯一价值。这样的分析比笼统宣布“科学也是信仰”更能够揭示真正的结构问题。

对于宗教实践,同样可以采用多层分析。某项具体经验能够被研究,不意味着宗教全部内容都已经转成科学;某种存在主张不属于当前实验范围,也不意味着其现实实践不需要回应证据。不同层次的边界,应当对所有体系保持一致。

五 有限伦理承诺,是本书必须保留的反例

设想一个人重视诚实与关怀,但不认为它们来自某个终极存在根据。他愿意说明这些价值如何支持相互生活,也承认在复杂处境中需要权衡。他没有把全部经历组织成一个完整理论,没有描绘最终圆满的世界,也不要求自己或别人必须拥有这样的体系。

这个人可以认真生活,可以承担长期责任,也可以在不确定性中作出选择。若本书仅凭他有价值承诺就称其为宗教,便越过了自己的三重条件。有限伦理承诺不是因为不够深刻才留在宗教之外,它可以是一种自觉保留边界的生活方式。

另一个人可能有更系统的自然主义或人文主义世界观,却仍然不把任何具体图景当作终极依靠。是否符合广义结构,需要考察其实际内容与地位,不能只凭名称判断。拒绝某种宗教,不会自动使另一种宗教在同一位置出现;有时留下的是开放问题、多种有限价值或没有统一中心的生活。

这类反例对本书非常重要,因为它限制了最初发生论证的强度。从未来开放与目的未完成,可以推出人需要某种判断、想象与承担,却不能单独推出人必须拥有终极体系。广义宗教信仰是可能的组织方式,而不是人类行动唯一的逻辑条件。

承认这一点,不会使本书失去研究对象。相反,它让我们能够比较:在相近的不确定性中,为什么有些人走向终极整合,有些人保持有限承诺?哪些关系、经历与理论资源影响这种差异?只有保留不发生宗教的路径,宗教何以发生才真正成为一个问题。

六 传统宗教身份与三重结构,可能并不完全重合

一个人可以参与某种宗教传统,却不熟悉系统理论;可以珍惜仪式与共同体,却对部分存在主张保持疑问;也可以把宗教身份主要理解为家庭与文化连续。研究者不能因为理论表达不完整,就否认其自我认同,也不能为了让模型覆盖全部传统参与者而替他补上不存在的确信。

这意味着“广义”不应被误解为已经证明所有通常所称宗教都严格包含在新定义中。一个分析性概念可能扩大某些对象范围,同时与日常分类形成交叉。若要证明两种分类具有严格包含关系,还需要独立的概念与经验论证,不能仅凭名称较广便宣告完成。

本书因此采用双重记录。一方面,尊重并记录参与者的传统身份与自我理解;另一方面,分析T、C、M及终极依靠是否在当前材料中形成。两种记录可以相符,也可以不完全相符。不相符本身就是研究发现,不能被视为需要立即修正参与者的错误。

相反,一个不自称宗教的人,也可能把某套理论、存在猜想与理想模拟整合成终极依靠。研究者可以说明其结构与本书定义的对应,但应清楚表明这是分析性用法,不是强迫当事人接受一种身份。概念比较与身份命名,具有不同责任。

这项区分能够避免理论凌驾于人的自我解释。我们可以研究结构,而不宣称比当事人更有权决定他是什么人;也可以尊重自我认同,而不放弃对实际结构的分析。两方面同时保留,广义宗教概念才不会变成一种标签权力。

七 隐含理论的重构,不能无限自由

有些信仰内容没有被明确说出,却可能通过故事、实践与选择显露。研究者可以尝试重构,但重构需要限制。首先,应当说明依据哪些材料;其次,区分参与者认可的解释与研究者自己的推测;再次,允许当事人提出不同理解,并让新材料改变分类。

例如,一个人长期保存某件纪念物,可以说明它具有特殊意义,却不足以证明他相信某种永恒存在。研究者可以询问这件物品怎样进入其生活,但不能从行为直接跳到自己熟悉的宗教理论。由外观推断根本猜想,需要更多桥梁。

同样,一个人愿意为某项事业投入很多时间,不必意味着他把它当作终极依靠。投入可能来自责任、习惯、经济需要、情感关系或多种因素结合。动机与意义需要具体材料,不能靠强度代替结构。理论若总能把所有行为解释为隐藏信仰,就很难面对真正反例。

本书建议采用最低充分解释的原则:在有限承诺、具体关系或任务目标已经能够说明材料时,不急于增加终极宗教结构;只有当材料确实显示更广的解释、根本存在判断与理想图景整合,才提出相应分类。这是研究纪律,而不是否认深层意义可能存在。

重构还应保留不确定程度。某些案例可以明确判断,某些只能提出候选解释,某些材料不足。一个有质量的研究不会把全部对象都整理成整齐结论,而会说明哪里仍然需要访谈、长期观察或不同方法的相互验证。

八 构成性定义怎样接受批评

三重构成作为定义,首先规定本书怎样使用一个词。它不能像经验预测那样简单被一次观察判真或判假,但它仍然可以受到有力批评:是否清楚,是否自洽,是否把重要现象排除,是否把无关现象纳入,是否具有比既有概念更好的区分能力。

当定义进入经验研究,它会产生可检验的问题。不同研究者能否依据同一材料较一致地识别三项功能?终极依靠的判据能否与一般情感强度区分?三重整合是否有助于解释信仰的稳定、变化与实践后果?若这些方面没有增益,定义的研究价值就需要重新评估。

本书也可能需要修改“理论体系”的强度要求。如果许多重要信仰实践主要通过身体与关系组织意义,而难以找到体系化解释,研究者应当承认模型有局限,或明确提出较弱版本,而不是悄悄把任何行为都解释成隐含理论。概念修改可以发生,但必须公开记录其代价。

同样,“存在的确定性猜想”若被理解得过强,可能无法容纳带有深刻疑问的宗教生活;理解得过弱,又可能把一般假设全部纳入。需要通过案例比较逐步确定可用范围。原创定义的成熟,往往不是越来越宽,而是越来越知道自己在何处有效。

因此,本书并不把三重构成当作一旦提出便完成的宗教学定律。它是一种来自SDE问题意识的研究框架,已经具有明确的哲学动机,也需要经受概念与经验的双重检验。承认这一点,正是让新理论真正进入发生。

九 第三编的结论:广义不是无限

第三编分别展开理论、存在猜想与理想模拟,再讨论它们的整合、神圣化与边界。我们得到的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宗教”,而是一个更具体的分析对象:某种解释、根本根据与生活图景如何共同成为终极依靠。

这个对象可以跨越一些传统分类,却不能取消全部差异。人格神不是唯一入口,情感强度不是充分条件,形式公理不是宗教证据,有限伦理承诺也不必被强行纳入。传统身份与结构分析可以交叉,研究者的解释必须接受材料与当事人的回应。

边界的确立,使后面的发生研究有了清楚对象。我们不再只问人为什么相信,而是问某种相信怎样取得终极地位,怎样进入身体与共同体,怎样通过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形成并改变。下一编将从结构转向生命中的承担,展开信、望、爱如何使人在尚未完成的世界中继续生活。

带走的话

一种定义的力量,也在于它知道自己不包括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