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三方程:信仰怎样在互生中显露
显露、路径与条件,需要彼此说明,也接受比较。
一 把一个抽象词还原为可以追踪的发生
设想一位叫周宁的虚构人物。他原先把工作成就视为最重要的生活根据,后来因一次长期合作而改变了理解。他没有突然宣布放弃成就,也没有在某一天完整接受另一套世界观。最初的变化很小:他开始认真听取一位同伴对成功标准的不同看法;随后改变时间安排,参加原先认为没有效率的共同活动;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能够用不同的话解释什么值得做。他的生活方向发生了改变,但这种改变不能只从一句“我现在相信关系比成绩重要”看出来。
如果只记录这句话,我们得到一个显露的陈述,却不知道它如何形成。如果只记录他参加活动的次数,我们看见行动序列,却不知道这些活动对他意味着什么。如果只列出他的家庭、同伴和工作环境,我们掌握一组条件,却尚未解释为何同样条件下某些人改变、另一些人没有改变。三方程的任务,是把显露、路径与纠缠关系接起来,同时要求每一个字母都有明确内容。
这里的S可以包括周宁当前能够表达的生活理解、他作出的实际决定,以及在关系中显露的承诺方式。D包括差异怎样被经历、问题怎样被提出、决定怎样经过试探与修订的序列。E则包括已有语言、工作要求、同伴关系、身体能力、资源安排和历史记忆之间的特征纠缠。E不是一张静止背景清单,更不是研究者不知道原因时使用的收纳箱。
在《SDE三方程导论》的界定中,S、D、E通过S=F(D,E)、D=G(S,E)、E=H(S,D)形成互生结构,F、G、H需要在具体领域中获得操作化,而不是已经证明的万能解析式。[1]本章把这组关系转化为信仰发生研究的提问方式,并区分概念模型、候选机制和可以接受检验的经验命题。
二 第一方程:显露不是从一个原因中被推出
S=F(D,E)要求我们追问:这个显露经过怎样的差异序列,在怎样的纠缠条件中形成?对于周宁,新信念不是单独由某本书、某个人或某次事件制造的。同伴的意见之所以能够进入,是因为他已经积累了一些旧标准无法解释的经验;新的活动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在现实中让另一种关系成为可感的可能;后来的语言之所以不只是口号,是因为它与行动和承担之间逐渐建立了联系。
这一分析不取消寻找关键原因的工作。某一次对话可能确实成为转折点,某种支持也可能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关键”需要通过比较来说明:缺少这一条件时会怎样,类似条件下是否出现不同结果,其他变化能否解释同样现象。三方程提醒研究者不要提前删去关系,却不能替研究者完成因果识别。
还要区分显露的层次。一个人在访谈中表达确定态度,是语言层面的S;在有代价的选择中坚持同一价值,是行动层面的S;能够在新情境中修正具体理解而不只是重复句子,是理解能力层面的S。三者可以相互支持,也可能彼此分离。不能把其中一项的变化写成整个信仰系统已经转变。
因此,第一方程最重要的研究后果是建立显露档案。档案不追求窥探全部内心,而是明确记录研究究竟观察了什么:哪些表达、哪些选择、哪些关系变化,发生在何时,由谁报告,有什么独立材料能够相互核对。只有S的范围清楚,D和E才不会随解释需要而无限膨胀。
三 第二方程:已经形成的理解会重新安排路径
D=G(S,E)把方向反转过来。周宁一旦开始把共同承担视为重要价值,他接下来会注意什么、愿意参与什么、怎样解释分歧,都可能发生变化。信念不只是过去经历的结果,也可能成为下一轮经历的组织条件。这里的组织并不意味着一个内心命令可以直接控制所有现实,而是当前理解通过注意、决定与安排参与路径形成。
这一点尤其适合分析未来理想。未来尚未成为现实,不会从时间另一端伸手推动今天。真正起作用的是现在已经存在的目标表征、叙事、承诺和评价方式。周宁想象一种更能共同承担的生活,这个想象已经是当前理念世界中的发生;它进入日程和关系,才可能改变未来路径。把这种作用称为未来牵引时,必须记住牵引的载体在现在。
第二方程也使研究者能够识别相同信念下的不同路线。两个成员都认为某项价值重要,一个人有充足时间和支持,另一个人有沉重照料责任,他们能够采取的D便不相同。把行动差异直接解释为信仰强弱,会忽略E的实际作用。反过来,即使资源相近,不同的目标理解也可能使行动走向不同方向。
可以设想一种具体比较:记录同一参与者在明确表达某种价值之前和之后,如何选择任务、处理冲突与安排资源;再比较拥有相近条件却没有发生该表达变化的人。这样的材料仍需处理选择偏差和同时变化的其他因素,但至少使“信仰改变行动”从一般口号转向可讨论的问题。不能仅凭时间先后,就宣布第二方程获得了独特证实。
四 第三方程:发生会留下新的条件
E=H(S,D)说明,一轮行动不会只留下一个结果,还可能改变下一轮行动所处的关系。周宁持续参加共同活动后,结识了新同伴,学会了一组新词,也建立了新的时间安排。这些改变不是活动之外的副产品,而是以后理解和行动的重要条件。过去通过回写进入现在,信仰于是具有历史。
回写可以表现为资源的积累,也可以表现为资源的损耗。承诺得到认真履行,可能增强相互信任;反复许诺却不承担后果,可能使关系变得谨慎。共同记忆可以为新成员提供入口,也可能固化一种排除某些人的叙事。E的变化不天然等于改善,必须说明改变了什么,对谁产生什么作用。
为了研究回写,应当把活动后的感受与条件变化分开。周宁在一次相聚后很感动,不等于他获得了长期支持;一次宣言获得赞同,不等于团体建立了处理分歧的能力。可以观察的回写包括新的联系是否持续、责任安排是否落实、记录是否改变后续决定、不同意见能否进入下一轮讨论。它们使“发生留下了什么”成为现实问题。
没有回写,所谓信仰形成可能只是一连串彼此断开的激动。有回写,也不保证形成开放的信仰:封闭的信息渠道、不断加重的依附和对异议的惩罚,同样可以改变E。第三方程提供生成分析,不直接替代价值评价。解释一个体系为什么稳定,与判断这种稳定是否值得维护,是两项相关而不同的工作。
五 三条关系怎样联立,而不陷入循环解释
如果把三方程理解为“什么都影响什么”,它就很容易成为无法失败的套话。任何结果都可以被解释为D和E造成,任何路径又都可以被解释为S和E造成。要避免这种循环,需要明确时间、尺度和被保留的历史。
一种可操作的写法,是把某个研究阶段的状态记为Z(t)=〔S(t),D(t),E(t)〕,再分别记录下一阶段的更新。为了展示时间秩序,可以写成S(t+1)=F_t(D(t),E(t),既往历史),D(t+1)=G_t(S(t),E(t),既往历史),E(t+1)=H_t(S(t),D(t),既往历史)。这不是对原有方程的唯一解释,只是一种把联立关系展开为可观测更新的示意。实际研究也可能需要更细的时间间隔、不同滞后或阶段内反馈。
这里的历史项并非允许任意添加原因。研究者需要预先说明保留哪些历史、为什么保留,以及是否能够测量。若每次预测失败都增加一个不可观察的历史条件,模型仍然失去检验力。较好的做法,是先建立一个有限模型,记录它解释不了的部分,再用新的材料比较扩展是否真正增加价值。
对于同时发生的关系,也可以使用联立约束模型,但必须另行讨论解是否存在、是否唯一、如何识别,以及数据是否足以区分不同解。仅把三条式子排在一起,不会自动得到唯一答案。哲学框架可以要求完整关注,经验模型却必须接受有限性。两者之间的桥梁,是清楚的变量和能够被反驳的预测。
六 三界与三方程,不是一个简单的九格贴标签
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各自都可以分析S、D、E。理念中的一套解释是S,其概念修订与论证推进是D,与其他概念、文本和问题之间的纠缠是E。现实中的实际安排也有显露、路径和关系。自我中的身份理解、情感与承诺,同样需要追踪如何形成、怎样变化以及与什么相互牵连。
因此,不能把理念当作S、现实当作E、自我当作D。那样做看似得到漂亮对称,实际取消了每一界内部的发生。也不能把三个世界想象成彼此独立的容器,再用几根箭头连接。一次共同讨论可能同时改变理念的表达、现实的关系和自我的位置;研究需要说明这些变化如何通过语言、身体与行动相互接续。
对于周宁,可以建立三个相互关联而不混同的观察面。理念面记录他如何解释成功、关系和责任;现实面记录工作安排、合作行为与资源条件;自我面记录他如何理解自己的价值及在冲突中愿意承担什么。某一面的报告不能无条件替代其他两面。例如,他感觉自己已经更开放,不等于合作伙伴也获得了更多表达空间。
这种多面观察使三界互生获得具体含义。它不是要求研究者测量一个人的全部生活,而是要求在明确的研究范围内,不让一种材料垄断解释。研究可以很小,但应知道自己缺少哪一面;理论可以广阔,但不能假装缺少的材料已经存在。
七 三重构成怎样进入这组方程
理论体系、确定性猜想、理想模拟,是信仰体系的内容与功能结构;S、D、E,则是分析发生的维度。两组“三”不是一一对应。理论体系有自己的显露、发展序列与知识纠缠;确定性猜想也会经过形成、维持和修正;理想模拟同样依赖材料、路径和现实回写。
以周宁为例,他逐渐形成一种关于相互依赖的生活解释,这属于T;他开始把“人的价值不由一次成败穷尽”作为根本依靠,这属于C;他想象并尝试建立一种能在失败后继续合作的生活关系,这属于M。研究三重构成,需要说明三者如何相互支撑;研究三方程,则进一步追问这种支撑经过什么路径,在什么条件中显露,并怎样改写下一轮发生。
终极化也需要进入动态研究。一个局部原则何时开始组织更广范围的生活?一次选择何时从方便办法变成身份承诺?同一理想何时被赋予不愿交换的地位?这些变化不能只通过给U填一个固定分数来掌握。可以使用连续的材料,记录其范围、优先地位和生活嵌入怎样改变,再判断是否形成了本书所定义的广义信仰结构。
由此,三方程没有取代三重构成,而是使构成问题进入时间。前者帮助解释怎样发生,后者帮助说明发生出来的体系承担什么功能。两者协同,才能避免只画一张静态结构图,或者只讲一个变化故事而不知道究竟什么改变了。
八 一个完整的小型分析示范
我们可以把周宁的虚构经历分成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他能够清楚表达成就优先的原则,实际行动也主要围绕这一原则安排。某些合作经历已经让他感到不适,但这些差异还没有进入解释。第二阶段,同伴提出另一种评价方式,他在具体活动中体验到旧标准难以说明的价值。第三阶段,他修改部分时间与责任安排,并尝试用新的语言说明自己的选择。第四阶段,这些行动形成了新的关系和记忆,反过来支持他在其他情境中作出不同判断。
用第一方程分析,重点是从不适到新表达之间的D,以及使差异能够进入的E。用第二方程分析,重点是新表达如何参与任务选择,哪些环境条件支持或阻碍改变。用第三方程分析,重点是新的合作是否留下了可持续的支持,而不是只形成一次感受。三条分析互相补充,却各有不同材料要求。
还应当建立竞争解释。也许周宁只是因为工作回报降低而暂时改变策略;也许他主要追随某位同伴,并没有形成独立理解;也许语言改变了,实际选择没有改变。这些可能不能因为不符合故事主线而被删去。若资料更支持这些解释,研究就应当缩小关于信仰转变的结论。
最后需要一个反事实问题:假如新关系不再提供即时赞许,他是否仍然理解并承担相关价值?这个问题不能通过一次考验操纵他人来随意验证,但可以在自然发生的不同情境中谨慎观察。研究的目标不是制造忠诚测验,而是区分表面顺应、局部策略和较深的信仰重组。
九 方程的价值,以新增问题和可区分结果来衡量
一个框架是否有用,不在于它能够把所有故事重述一遍,而在于它是否使我们看见原先漏掉的条件,提出更好的比较,并预先区分不同可能。三方程若只是把“原因、过程、结果”换成三个字母,就没有完成自己的工作。它需要使路径受结果组织、条件被历史回写的关系进入分析,并显示这些关系在何时真正重要。
因此,可以提出一个有限的经验期待:在那些明显具有长期参与、共同体反馈和身份变化的信仰过程中,包含路径与条件回写的模型,可能比只记录初始态度的模型更好地解释后续差异。这里的“可能”必须接受比较。若加入复杂结构没有增加预测、解释或干预价值,就应当承认较简单模型在该任务中更合适。
同样,三方程不要求研究者永远同时改变三维。有时调整一个具体条件就足以解决局部问题,有时需要重新组织路径,有时则必须修改显露的目标。完整关注不是复杂化一切,而是避免在关键时刻把被忽略的维度误写成不存在。下一章的六路径,正是关于从哪里进入、怎样安排改变次序的实践问题。
十 形式相同,解释可能不同:三方程还需要识别条件
写出三方程之后,还有一个不能跳过的问题:不同的具体解释,可能都能够拟合已经看到的故事。一次信念变化,既可以被叙述为新经验推动理解改变,也可以被叙述为关系变化使旧经验获得新意义。如果材料只有事后回忆,两个解释有时难以区分。此时,三方程帮助提出了问题,却没有自动解决解释的识别。
要增加辨别力,需要寻找能够使竞争解释作出不同预期的材料。例如,若认为关键在公开质疑的机会,就应追踪这一机会何时出现、谁实际使用、没有使用者如何变化;若认为关键在资源支持,就要考察资源变化是否先于路径与理解的改变。时间先后本身仍然不够证明因果,但能够阻止所有解释都在同一段模糊回忆中自由移动。
三方程之间的互生也不取消局部不对称。某一阶段可能主要由关系条件限制行动,另一个阶段则可能由新的理念显露带动资源重组。研究的工作是识别这些阶段,而不是因为总体互生就拒绝讨论哪里具有更直接的约束。整体性若使任何局部问题都无法被问清,反而会失去分析功能。
因此,本书把形式一致与经验识别分开。前者说明一种关系模型怎样被组织,后者说明为什么此处采用这一解释而不是其他解释。把同一故事换写成三个等式并不等于得到三份独立证据;只有当模型帮助我们找到原先遗漏的材料、作出可区分的判断并承担错误风险时,它才开始显示额外价值。
显露、路径与条件,需要彼此说明,也接受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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