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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没有宗教,也能够认真生活吗

不以宗教为终极依靠,也不等于没有认真生活。

一 让一个不信者真正进入本书

设想一位没有宗教身份的人。她珍惜朋友,认真工作,愿意照顾有需要的亲人,也承认自己不知道宇宙是否具有最终目的。她没有把这些价值统一成一套存在学说,没有设想某种必然兑现的理想世界,却仍然愿意为具体关系付出。她是否只是一个尚未意识到自己有宗教信仰的人?

本书的回答是,不能这样预先判定。若一套广义宗教理论面对这个例子,只能说“她其实也信,只是不承认”,理论便把解释权放到了当事人经验之上。研究者当然可以分析隐含结构,但需要证据,不能用定义取消反例。

这个思想实验不是边缘例子,而是本书必须认真容纳的可能生活。它迫使我们区分有限承诺、价值取向、整体世界观与广义宗教体系。一个人具有前两者,不必已经具有后两者。即使具有世界观,也不必把它提升为不可替代的终极依靠。

因此,本书关于未来开放性的论证,最多首先说明人需要在知识不完备时作出某些行动与承诺。它不能单凭这一点推出人人必有宗教。要进入广义宗教,还需要说明三重构成怎样整合并获得特定地位。把中间环节补出来,理论才不至于靠无限扩张取得表面普遍性。

二 有限理由为什么不一定需要无限根据

一个人帮助朋友,可能因为朋友正在遇到困难,因为双方有真实关系,因为她认为减少可避免的伤害值得做。这些理由未必已经包含一套关于全部存在的最终解释。追问当然可以继续,但不能仅仅因为理由没有无限后退到一个终极命题,就宣布它们完全没有力量。

本书提出一个区分:理由的实际充分性与形而上学的最终完备性。某个行动在当前处境中可以有充分可讨论的理由,同时这些理由没有解决所有终极问题。例如,我们可以在了解事实、关系和可能后果之后,认为倾听比羞辱更合适,而不必先证明宇宙整体具有某种道德结构。

这个区分并不意味着价值判断任意。理由仍然需要面对一致性、后果、他者处境和反例。人可以被要求说明为什么只关怀某些人、为什么忽略某些代价。有限理由不是免于批评的理由,只是不要求每次行动都从一套完整存在论演绎出来。

由此,无宗教生活不必被解释成缺少地基的房子。它可以采取网络式支撑:经验、关系、公开讨论、习惯与可修正的原则互相帮助,没有单一原则承担全部重量。这种结构可能有自己的困难,例如冲突时缺少清楚排序,但困难不等于不可能。

宗教生活也未必真正具有一条简单直线,从终极根据直接推出每项选择。信仰者同样可能需要解释文本、辨认处境、比较责任。因此,比较两种生活时,不宜把一方写成完全有根据,另一方写成完全无根据;需要看具体判断怎样形成。

三 没有终极保证,是否仍然可以有希望

如果希望被定义为确信某个理想终将实现,那么没有终极保证的人似乎无法希望。但本书已经提出另一种理解:希望可以是为尚未完成的可能性保留行动位置,而不是宣布结果必然出现。

设想一个人参与恢复一处被忽视的公共阅读空间。她不知道活动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是否会形成广泛影响,却愿意与伙伴清理、整理书籍、试着邀请附近的人。她的希望可能很具体:这里或许能够发生一些值得珍惜的相遇。它没有被提升为对全部世界的保证。

这种希望可以在失败后改变。活动可能改成更小规模,也可能停止,参与者仍然保留对阅读和相遇的重视。停止一个项目,不必等于背叛全部希望。有限希望具有尺度,因而允许结果、条件和价值被分别评价。

宗教性希望与这种希望可能有交点,也可能具有不同的终极根据。分析应当保留两者差异,而不是宣布只有宗教希望才真正深刻,或只有有限希望才真正诚实。深度与诚实需要看具体结构,不能仅由名称判定。

SDE在这里的作用,是说明希望如何进入D与E:它使某些尝试获得时间,使某些关系得以形成,使未出现的结果得到准备。至于这种希望是否需要终极存在猜想,则是另一个问题。机制上的相似,不等于全部构成相同。

四 多种价值可以没有一个最终主人

一个人可能同时重视创造、照顾、自由与稳定。某些情境下它们互相支持,另一些情境下则产生冲突。她未必相信存在一个能够把它们全部换算的统一单位,也未必认为每次选择都有唯一正确答案。这样的生活是否必然混乱?

不必然。她可以通过讨论具体后果、辨认长期责任、考虑他人处境和承认不可避免的损失来作决定。这种判断不保证完美,却不等于没有原则。它承认价值冲突可能真实存在,选择之后仍然需要对未被选择的价值保持理解。

本书把这种可能称为多中心的认真生活。它不是宣称所有价值同等,也不是拒绝决定,而是不让一个中心预先拥有吞并其他价值的权力。某次选择可以确定优先次序,但不必把这一排序永远推广到所有情境。

对广义宗教定义而言,这是一个实质压力。如果我们要求每个人都有单一终极依靠,多中心生活就可能被误读;如果我们把任何价值网络都称为终极依靠,定义又会失去边界。较稳妥的处理,是允许存在不符合完整三重整合的生活结构,并研究它们如何维持行动。

这也促使本书修正“必须构造理念世界”的强表述。人类行动可以需要某些概念、想象与评价,但不必都形成封闭而完整的理念体系。理念世界可以是多层、局部、开放的,而不是人人都拥有一座内在神殿。

五 “我不知道”可以是一种积极位置

在某些讨论中,不知道被看作尚未完成的缺陷,只有确定答案才算成熟。但对终极问题保持悬置,也可能是一种积极的认识姿态:它使人不把证据不足的主张说成已知,同时继续参与现实生活。

这种姿态并不自动高于信仰。有人可能借“不知道”逃避责任,也有人可能在承认不知道时认真行动。重要的是它如何运行。若不知道意味着不愿听取证据、不愿作任何必要决定,它可能成为防御;若不知道意味着清楚区分事实、猜想与承诺,它则能够支持诚实。

同样,确定性也不是只有一种。一个人可以不确定存在的最终性质,却确定自己此刻不愿欺骗朋友;可以不确定人生有无预定目的,却愿意承担已经作出的承诺。这些确定性具有不同对象和尺度,不需要被压成一个总状态。

SDE可以研究这种悬置如何获得现实条件。与能够容纳疑问的人交往,保留继续学习的时间,让生活不完全依赖某个最终答案,可能使悬置不至于等同于停摆。这些是候选条件,具体作用需要经验研究,不能把哲学可能当作对每个人都适用的生活处方。

六 宗教信仰不是缺陷,无宗教也不是缺陷

本书反对两种对称的简化。第一种认为,宗教信仰只是知识不足、恐惧或依赖的结果,因此只要人成熟就会离开。第二种认为,没有宗教就必然缺少意义、道德和深度,因此认真生活的人实际上都应当被重新归类为信徒。两种说法都把复杂的人压成单一解释。

信仰可能通过感恩、信靠、共同体和实践形成,也可能经历怀疑与重建;无宗教生活可能通过关系、探索、艺术与公共讨论形成,也可能具有自己的封闭和终极化。研究应当对两者使用相近的分析标准,而不是预先为某一身份安排优越位置。

这并不要求我们放弃对具体主张和行为的判断。一个经验性断言可以证据不足,一项实践可以伤害他人,一种解释可以自相矛盾。批评应当指向可说明的内容,而不是把全部身份当作错误。人的宗教归属也不能替代对其实际行为的理解。

本书的广义概念因此是一种分析工具,不是一种身份授予权。研究者可以说某个案例具有终极化的三重结构,但应当说明证据与定义,并尊重当事人不以宗教自称的事实。分析分类与自我身份可以并列记录,不必互相抹去。

七 一个真正可能推翻强命题的反例

为了使本书不止停留在宽容表态,我们可以明确构造一个反例条件。假设通过长期访谈与行为材料发现,一位参与者能够稳定承担价值、面对重大不确定性、形成新的目的,并与他人维持有意义的关系;同时,没有证据表明她拥有整合的理论体系、存在确定性猜想和理想现实模拟作为终极依靠。

这个案例不会推翻“某些宗教信仰通过三重构成形成”的命题,却会直接削弱“任何认真生活都必须形成广义宗教”的命题。若类似案例不是偶然,而能够在不同情境中得到可靠辨认,强必然论就需要撤回或改写。

研究者不能为了保住强命题,把没有观察到的结构宣布为潜意识存在。隐含结构可以成为假说,但必须提出独立证据与可失败条件。否则,理论只是把反例藏到不可检查的地方。SDE自身强调显露与发生,也应当承认有些未显露主张目前没有足够根据。

这一反例还可能帮助理论发展。它促使我们区分宗教性整合与有限意义组织,研究两者各自依赖什么条件、如何面对冲突、怎样发生变化。理论不一定因边界缩小而价值降低;更准确地解释一类现象,通常比含混地覆盖所有现象更有用。

八 把“必须”改成有条件的发生命题

经过本章,原始母题可以获得更严格的版本:当人面对既有经验不能充分规定的未来,并且把理论解释、存在猜想与理想模拟共同提升为生命整体的依靠时,一种广义宗教信仰体系便可能形成。这里的“当”说明条件,“可能”保留不同路径,“共同提升”指出需要研究的机制。

这并不是撤回本书的中心洞见。相反,它把中心洞见从过度普遍的宣言中解放出来。我们仍然能够研究为什么某些人需要终极依靠,为什么某些实践逐渐获得神圣地位,为什么世俗生活也会形成类似结构,以及为什么有些人能够在不形成该结构的情况下认真生活。

宗教信仰何以发生,因而不等于宗教信仰为什么不可避免。发生学既研究形成,也研究没有形成;既研究稳定,也研究退出;既研究共同性,也研究差异。没有发生的案例,不是理论之外的空白,而是帮助理解条件的重要材料。

本书希望保留一种更宽的生命图景:有人以宗教信仰承担未来,有人以多种有限承诺进入未来,有人在两者之间变化。我们可以认真比较理由、证据与后果,同时不把人的尊严押在分类结果上。开放信仰的讨论,只有在允许不信仰的位置存在时,才真正面对了开放。

带走的话

不以宗教为终极依靠,也不等于没有认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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