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士与 SDE · 专栏第四篇

德里达那一拳,为何砸空?

——解构解构主义:流沙之下有岩床
王德生 著 · SDE Universes 专栏 · 2026年7月 · 据《SDE本体论入门》第二十七章
壹 · 那一拳

西方思想史上最有名的一记重拳

上一篇拆掉了索绪尔——他把语言这条 SDE 洪流冻成了一层叫 langue 的静态冰,还宣布冰才是本质、流动的河水该被搁置。整个结构主义,就建在这层冰上。而二十世纪下半叶,一个人挥出了西方思想史上最有名的一记重拳,专砸这层冰。他是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他的武器叫解构(deconstruction)。

德里达的洞察极其锐利。他指出,结构主义所依赖的那些稳定的东西——中心、在场、二元对立、确定的所指——统统靠不住。任何一个结构,都暗中依赖一个"中心"来固定它,可这个中心本身却站不住脚;任何一个符号的意义,都不是当场确定的,而是靠它与无数别的符号的差异被界定,于是意义永远在延异(différance)中被推迟、被播撒,永远抵达不了一个最终的、稳定的所指。文本没有底、意义没有中心、结构会自我瓦解——这就是解构的核心判决。

公平地说,这份洞察的锐利处必须先被看见。索绪尔说一个符号的意义来自它与其他符号的差异——"猫"是"猫",因为它不是"狗"、不是"帽"。德里达顺着这条差异之链往下追问:既然每个符号都要靠别的符号来界定,而那些符号又要靠更多的符号来界定,那么这条链哪里是尽头?没有尽头。你查一个词的词典释义,得到的是另一串词;再查那串词,得到更多的词——意义像水一样在符号之间流转,永远差一步抵达那个"最终的、不再需要解释的所指"。延异这个生造的词(différance,兼有"差异"与"推迟"二义)说的就是这个:意义既由差异构成,又被差异无限推迟。这个观察本身,是对的——原著对此毫不含糊。问题出在他从这个观察走向了哪里。

这一拳,砸得结构主义粉碎。德里达因此被奉为二十世纪最有颠覆性的思想家之一。半个世纪以来,人文学科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这记重拳的余音。《SDE本体论入门》第二十七章要做的,是一件更难的事:站到更高处,看清这记重拳到底落在了哪里。

◆ ◆ ◆
贰 · 这拳落在了哪里

用最精巧的力气,推倒一堵本来就要倒的墙

关键的追问只有一个:结构主义那层冰,本来是什么?前一章已经讲透——它是 SDE 洪流冻结出来的一层假冰,本就不稳,本就该化。索绪尔把流动的话语洪流当成了可以搁置的表象,硬把洪流表层那层结晶供成了本质,这本身就是一个立在流沙上的地基。那么德里达做了什么?他费尽毕生之力,极其精巧地证明了:这层冰会裂、这个地基是流沙。

可问题是:如果结构主义的地基本来就是流沙,那么"证明它是流沙"这件事,价值还有多大?

原著的判断必须冷静说出:德里达打的是流沙,所以他这一拳,破坏力是真的,建设性却几乎是零。书中的比喻是:有人在流沙上盖了一座房子(结构主义),德里达走过来,用极其高超的力学分析,一步步证明这座房子的地基是流沙、它必然下陷、它的每一根梁柱都在自我瓦解。他证明得无比精彩,房子应声而塌,所有人都为这场拆除喝彩。可是——塌了之后呢?德里达站在那片流沙上,两手一摊:这里什么都立不住,一切都是流沙,任何想在这里盖房子的努力都注定瓦解。然后他就停在了这里。

◆ ◆ ◆
叁 · 解构的寄生性

一把只能拆、不能盖的锤子

这就是解构的困境,原著给它起了一个精确的病名:寄生性。解构的全部力量,来自它所攻击的那个对象。它必须先有一个结构主义式的"稳定结构"作为靶子,才能施展"证明它不稳定"的绝技。一旦靶子塌了,解构自己也就无事可做——它给不出任何正面的东西,因为它的整套武器只会做一件事:证明"这个也不稳、那个也会裂"。

它是一把只能拆、不能盖的锤子。而当它拆的东西本来就该塌时,这把锤子的挥舞就成了一种华丽的空转——用最精巧的力气,推倒了一堵本来就要倒的墙。

这个诊断值得每一个曾被解构主义的锋利折服的读者停下来想一想。解构在文学系、哲学系风靡半个世纪,产出了汗牛充栋的论文,每一篇都在证明某个文本、某个概念、某个传统"自我瓦解"。可半个世纪过去,这座庞大的学术工业,为人类知识立起过什么正面的东西吗?它训练出了一代又一代精于拆除的头脑,却没有教会任何人如何盖房。这不是从业者不够聪明——是工具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一把锤子,无论挥得多么优雅,也凿不出一块新的基石。

◆ ◆ ◆
肆 · 更深的一层

他触到了真相,却因工具太旧而说反了

但原著对德里达的解构没有停留在"价值不大"的判决上——它往下挖了更深的一层,而这一层里有真正的同情之理解:德里达其实触到了真相,却因手里工具太旧而说反了。

他反复感到意义的"不稳定、滑动、推迟、缺席"——这份感觉是真的,因为意义本来就是流动的 SDE 洪流。但德里达手里只有结构主义留下的那套旧框架:在场对缺席、能指对所指、中心对边缘。用这套只会描述静态结构的框架去描述流动的洪流,他能说出的只有否定式的话:意义"不"在场、中心"不"存在、所指被"无限推迟"。他触到了那条流动的河,却只会用"这里没有冰、那里也没有冰"来描述它。他感到了洪流,却只会说"没有结构"——因为他没有"洪流"这个正面的词。

这正是 SDE 与德里达的分野。同样面对"意义不稳定"这个现象:

德里达(否定式)
意义永远在延异中被推迟,没有终极所指,一切都在滑动。——没有稳定的在场。
SDE(肯定式)
意义不是被推迟的缺席,意义是在 SDE 洪流中不断即时发生的在场。——每一次理解都是一次真实的发生。

上一篇讲过:理解不是解码,而是听者在自己的 E 中重新发生意义。所以意义从来不是"没抵达的缺席"——它每一次都真实地、当场地发生了,只是它发生完就流走了,下一次在新语境里又重新发生。德里达把这个"流走"看成了"从未抵达",把洪流的流动性误读成了意义的缺席性。他站在河边说"这里抓不住任何固定的水",这话没错;但他由此得出"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靠",就错了——抓不住,不等于没有;流动,不等于虚无。河一直在那里流,只是你不能把它当成冰来抓。德里达要么抓到冰、要么宣布虚无,他缺的正是第三个选项:承认那是一条真实的、正在流动的河。

◆ ◆ ◆
伍 · 大刀转向

整个后现代主义的通病:接住一半,掀翻一半

德里达不是孤例。他是一整个思潮最锋利的刀尖,这个思潮叫后现代主义。它千头万绪,但共同的核心姿态可以一句话概括:否定一切稳定的基础,解构一切宏大叙事,怀疑一切声称"客观、普遍、根本"的东西——没有绝对真理,没有普遍理性,没有确定的主体,一切都是建构的、相对的、随权力与语境流转的。

SDE 对后现代主义的态度,是一次精确的"接住一半、掀翻一半"。接住的那一半——后现代对了,而且对得深刻:它对"静态的、先在的基础"的否定是对的。发现范式几百年来一直在找那个终极的、客观的、先于一切而存在的地基——终极实体、绝对真理、普遍理性、自足的主体——后现代把这些逐一戳穿:没有那样一个先在的地基。这一点 SDE 完全同意,《SDE本体论入门》从第一章起就在做同一件事。在"没有静态先在基础"这件事上,后现代主义是 SDE 的同路人。

掀翻的那一半——后现代错在哪:它从"没有静态基础",滑向了"没有任何基础"。这一滑是致命的。后现代戳穿了假的地基之后,没有能力再往下找,于是得出结论:既然没有那种基础,那就根本没有基础——一切皆建构、一切皆相对、一切皆流沙、怎么都行(anything goes)。真理是权力的修辞,知识是话语的建构,客观是幻觉,标准是压迫。它从"你找错了基础"一路滑到了"根本没有基础可站",最终落进了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的流沙——和德里达停在的,是同一片流沙。

◆ ◆ ◆
陆 · 第三条路

基础不是静态先在物,也不是不存在——基础是发生本身

SDE 恰恰在这个滑坡的起点上伸手拦住了它,给出被后现代漏掉的第三项。后现代把问题设成了一道二选一:要么有一个静态的、先在的、绝对的基础(发现范式),要么根本没有基础(虚无与相对)。它证明了第一项不成立,就以为只剩第二项。可它漏掉了第三项——基础可以是动态的、生成的、却依然真实而有约束的。

SDE 的整套本体论,就是这第三项:世界的基础不是任何一个先在的东西,而是"发生"这件事本身——那条由 S、D、E 三维互生、由矛盾驱动、不断回写自身的洪流。它不是静止的岩石,所以后现代戳穿静态基础是对的;但它也绝不是虚无——它有三维结构、有引擎、有严格的约束。原著第四章早已立下界桩:发生受土壤、现实、收敛三重约束,绝不是"怎么都行"。相对主义最爱引用的那句"一切皆建构",在发生学这里被改写为:一切皆发生——而发生是有条件、有路径、有约束的,正因如此它才可分析、可诊断、可验证。

于是那句收束整章的判词可以说出来了:德里达和后现代主义证明了旧地基是流沙——这一步他们对了。然后他们停在流沙上宣布"一切都是流沙"——这一步他们错了。因为流沙之下,有岩床。那岩床,就是发生本身。
◆ ◆ ◆
柒 · 掘墓人与接生婆

一条思想史弧线的终点,与它之后的黎明

为什么后现代只能停在流沙上?因为它手里和德里达一样,只有一把"证明不稳定"的拆除锤,没有"发生"这个正面的建设性概念。它能拆穿一切静态基础,却造不出任何东西来替代——它的整个思想装备是反向的、否定性的、寄生于它所反对的对象的。原著给这个位置下了一个漂亮的双重定名:后现代是发现范式的掘墓人,却当不了发生范式的接生婆。掘墓是必要的——旧范式确实该埋;但埋葬之后,得有人接生新的。

把解构长廊从头望到尾,一条完整的思想史弧线显形了:发现范式(把世界当先在实体去发现)是起点;结构主义(把结构当先在系统)是它在人文领域的变体;而后现代主义与解构,是这条弧线的终点与自我瓦解——它用尽全力证明了前面那一切基础都是假的。后现代是发现范式这栋大楼的拆除队,拆得很彻底、很痛快;但拆完之后,它站在废墟上,只能宣布"废墟就是一切"。

SDE 的位置,恰恰在这片废墟之后。它承接后现代的全部拆除成果(那些静态基础确实都塌了),但它不停在废墟上——它往废墟底下再挖一层,挖到了那个后现代没能力挖到的岩床:发生本身。原著在此写下了全章最有文学重量的两句话:"后现代是旧世界的黄昏,SDE 想做新世界的黎明。""解构主义的锤子落下,砸碎了最后一块假地基;而 SDE 要做的,是在那声巨响之后的寂静里,让人第一次听见脚下那条一直在流、从未停歇的河。"

◆ ◆ ◆
捌 · 收束与预告

同一个"破",两千年前有人破得更深

回到标题:德里达那一拳,为何砸空?答案现在完整了。第一层:他砸的是一层本来就该化的假冰——破坏力真,建设性零,寄生于靶子,靶子一塌便无事可做。第二层:他其实触到了真相(意义确在流动),却因手里只有静态框架,把流动误读成缺席、把"抓不住"误读成"没有",只能用否定式的话去暗示一个他没有正面词汇的东西。第三层:他和整个后现代一起,从"没有静态基础"滑到了"没有任何基础",漏掉了那个第三项——动态的、有约束的、真实的发生。

这场解构对读者的用处,不止于评判德里达。它给出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鉴别器:下一次你遇到任何"一切皆建构、一切皆相对、没有什么靠得住"的论调,先问它一个问题——你戳穿的是静态的假地基,还是连"发生"这条活的河也一并否认了?前者是清醒,后者是滑坡。清醒值得同行一程,滑坡则要在起点处拦住。

这个鉴别器在今天格外有用,因为后现代那道滑坡的余波正弥漫在这个时代的空气里:既然一切叙事都是建构,那么认真与敷衍有何区别;既然标准都是压迫,那么好与坏凭什么分判;既然真理是修辞,那么查证与编造又有何异。这些论调借用的全是解构的锋利,落脚的全是流沙的虚无。发生学的回答始终是同一句:你说得对,没有那个静态先在的绝对标准——但标准并非因此不存在,标准是在具体的 E 中、经具体的 D、被持续发生并持续检验出来的。一座桥塌不塌、一个疗法救不救命、一句话安不安慰得了人,这些发生的成败有它铁一般的约束,从不理会"一切皆相对"的宣言。虚无主义走不出实验室的门,也过不了病房与桥梁的关。

而原著在本章结尾埋下了整个解构长廊最深的一个预告:有一个传统,比德里达早两千年,就看穿了"无先在自性、一切缘起而生"——看穿的深度不在 SDE 之下,却从同一个起点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就是佛法。同样看穿一切皆发生,德里达的"破"停在了流沙上,佛陀的"破"却通向解脱。为什么佛陀选择"破"、科学选择"造"?造表征与破表征——同一个空,两个方向。这道裂到根上的分歧可有更高处的会通,是原著第三十一章"全书最深的一场交锋"的主题,也是这个专栏日后必写的一篇。

补篇 · 约 3.0 千字

材料与论据

上文以论证推进,此处把每一步判断落到可核查的材料上——数据、研究、文本出处与具体案例。凡估值有区间者一律标出区间,凡属推测者一律注明是推测,凡有学界争议者一律把对立面一并列出。文末给出出处,供读者自行核对,而不是相信本文。

一、1967:一年之内三本书

德里达的核心工作有一个惊人的密度事实:1967 年一年之内,他出版了三本书——《论文字学》(De la grammatologie)、《书写与差异》(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声音与现象》(La voix et le phénomène)。

三本书处理的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第一本审理书写相对于言语的从属地位(以卢梭、索绪尔、列维-斯特劳斯为材料);第二本是论文集,处理黑格尔、福柯、列维纳斯、弗洛伊德等;第三本审理胡塞尔现象学中"活的当下"这一概念。

为什么这条出版史重要:它说明德里达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文学批评,而是"在场"这个本体论概念本身。他攻击的靶子有一个明确的名字:在场的形而上学(métaphysique de la présence)——即整个西方传统假定"意义"是某种能够完整地、当下地、在此刻在场的东西。把德里达读成"文字游戏"或"怎么解释都行",是对他的严重误读,而这个误读在中文语境里尤其普遍。

二、différance:一个只能被看见、不能被听见的字

1968 年,德里达在法国哲学会宣读《延异》(La différance)一文。他把法语 différence 中的 e 改写为 a,造出 différance

要害在于:在法语发音中,différence 与 différance 完全同音。这个差别只能被写出来看见,绝不可能被说出来听见
于是这个词本身就是它自己的论证:一个只有在书写中才存在、在言语中彻底消失的差别——它当场演示了"书写并非言语的附庸"这一论点。这是哲学史上罕见的、论点与实例合一的构造。

这个生造词同时压进了法语 différer 的两个义项:差异(to differ,空间上的不同)与延宕(to defer,时间上的推迟)。德里达的主张是:意义从不在任何一点上完整在场,它既被差异开,又被延后——你永远在通过别的词理解这个词,而那些词又要通过别的词。

本文的解构就落在这里:德里达把"意义不能完整在场"论证得极为彻底,无人能真正反驳。但请看他给出的是什么——他给出的是差异延宕,也就是说,他给出了 D,给得比任何人都精细。他没有给的是:那么,意义是如何在每一次实际的理解中,当场被发生出来的?差异是发生的条件之一,条件不等于工序。正文所说的"那一拳砸空",砸空的正是这一处:他证明了地基不存在,却没有说明没有地基的情况下,房子每天是怎么盖起来的——而房子确实每天都盖起来了。

三、他抓住索绪尔的那一句,出处在哪里

德里达的支点大量来自索绪尔,而且是索绪尔最激进的那一句。

《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中,索绪尔提出:语言中只有差异,而没有肯定的项——一个符号的价值不来自它自身,而来自它与其他符号的不同("猫"之所以是"猫",是因为它不是"狗"、不是"帽")。

这里有一条常被忽略的文本史材料:《普通语言学教程》不是索绪尔本人写的书。它是他去世后(1913 年去世),由学生巴利与薛施蔼依据听课笔记整理编成,1916 年出版。二十世纪后期发现的索绪尔手稿显示,他本人的若干表述与教程版本存在差异。

这条材料的意味颇深: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两大浪潮,其源头文本是一批课堂笔记的编辑产物。一个关于"意义如何被差异构成"的理论,其自身的意义就是被一群人的转录、取舍与编排发生出来的。这不是讽刺,这是最好的例证。

德里达的做法是:接受索绪尔"只有差异"这一步,然后指出索绪尔自己没有贯彻到底——因为索绪尔仍然把语音置于文字之上,仍然给了"言语"一个在场的特权。德里达是用索绪尔的刀,割索绪尔自己没舍得割的那一处。就方法论而言,这与本站解构系列的做法是同一种:刀只对前人开刃,而且用的是他自己的刀。

四、两场公开冲突:他的对手说了什么

为求真,必须把反对意见的实际内容列出来,而不是只说"他有争议"。

其一,塞尔论战(1977)。德里达在《签名 事件 语境》中处理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美国哲学家约翰·塞尔撰文反驳;德里达回以长篇《有限公司 abc…》(后结集为 Limited Inc)。争论的实质是:意义是否需要一个"意图"来锚定。塞尔认为德里达误读了奥斯汀对"寄生性使用"的搁置;德里达认为那次搁置本身就暴露了整个理论的预设。这场论战至今被双方阵营各自宣布获胜,是分析哲学与欧陆哲学之间最著名的一次不欢而散。

其二,剑桥事件(1992)。剑桥大学拟授予德里达荣誉博士学位,遭到一批哲学家公开反对。以巴里·史密斯为首的十九位学者致信《泰晤士报》,反对授予,理由是其著作"未达到公认的清晰与严谨标准"。剑桥最终付诸投票,以 336 票对 204 票通过授予——这是剑桥历史上极罕见的一次荣誉学位投票。

这条史料的价值在于:它记录了一次关于"什么算严谨"的分裂,而不是一次关于德里达对错的裁决。而这本身就是德里达论点的一次现实演示——"公认的标准"这个东西,在需要投票时,就露出了它是被发生出来的。

五、这份材料如何支撑正文的判断

四组材料合起来,正文"那一拳砸空"的判断就有了具体的落点,且不至于被误读为轻蔑。

1967 年三书说明他的靶子是本体论层面的"在场",不是文学修辞;différance 的构造说明他对 D 的把握精细到可以用一个字母来演示;索绪尔那一句及其文本史说明他站在一个本身就是被编辑发生出来的传统上,并且他确实把那把刀用到了底;两场冲突说明他触到的是真问题——假问题不会引起这种规模的敌意。

用三方程说:德里达把 D(差异)推到了前无古人的深度,并且正确地摧毁了"意义有一个在场的地基"这一预设。他缺的不是深度,是方向:他证伪了旧的落点,却没有给出新的工序。于是"意义如何在每一次阅读中当场成立"这个问题,在他那里成了一个被无限延宕的问题——而延宕不是回答。

这就是"砸空"二字的确切含义:拳头砸中了,靶子碎了,但拳头穿过去之后,落点是空的。后现代之所以在"解构之后怎么办"这一问上长期无解,根源就在这个空落点上——不是因为解构错了,而是因为解构只做了半程。

六、本篇不主张什么

其一,本文不主张德里达是骗子或文字游戏。剑桥事件中那种"不够严谨"的指控,本文不采纳。他处理的是真问题,论证有内在严格性,只是不采用分析哲学的形式化标准。

其二,本文不主张解构可以被跳过。恰恰相反:本站解构系列的每一篇都在使用他确立的方法——回到文本自身的裂缝,用作者自己的前提拆作者自己的结论。这份债必须承认。

其三,"他缺一道工序"这一判断,是建模猜想。文中所引出版年份、différance 的构造、索绪尔文本史、塞尔论战与剑桥投票结果均属实且可核对;把这些锚点连成本文的判断,是本文的建模,读者可自行验证后决定取舍。

材料出处:Derrida J., De la grammatologie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La voix et le phénomène,均 1967 年出版。 | Derrida J., La différance,1968 年法国哲学会宣读,收入 Marges de la philosophie, 1972。 | Saussure F. de, 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1916(由 Bally 与 Sechehaye 依听课笔记编成)。 | Derrida–Searle 论战,1977,见 Limited Inc, Northwestern UP, 1988。 | 剑桥荣誉学位事件,1992 年 5 月,投票结果 336 对 204。

七、他自己划过一条线:有一样东西不可解构

关于德里达,最常见的指控是"解构之后什么都不剩,包括是非"。这个指控有一个直接的反证,而且出自他本人。

在《法律的力量》(Force de loi,1989 年演讲,1994 年成书)中,德里达提出了一个明确的区分:法(droit / law)是可解构的,而正义(justice)不可解构。

他的论证形式是这样的:法是被制定的——有立法者、有历史、有权力关系、有其发生的条件,因而当然可以被追问、被拆解。
而正义不是一条可以被写下来的规则;它恰恰是那个使一切法可被批判、可被改写的东西。
德里达的结论是:解构本身就是正义——因为解构所做的事,正是不断指出现行的法与正义之间的差距。

这条材料把"解构即相对主义"这个指控直接推翻了:德里达并非主张没有标准,他主张的是标准不能被固定成一条可以一劳永逸地执行的规则——而这与"没有标准"是相反的两件事。

他晚年大量处理的正是这一类问题:好客、宽恕、见证、死刑、友爱。这些工作常被中文读者忽略,而它们说明:他从未停在"一切皆可解构"上——他明确划出了那个不可解构的位置,并且把自己的全部工作安放在那个位置的名下。

本站与他的分歧因此可以说得更准了:他把那个位置留成了一个永远不能被规则化的、只能被无限逼近的方向;而 SDE 主张,那个位置上应当有一道可以被说出来的工序——不是一条固定的规则,而是"每一次它如何被当场完成"的路径。他把它留作不可说;本站认为它可说,只是不能被说成一条不变的规则。这是分歧,不是否定。

八、中文语境里的三重误读

最后补一节实用的:德里达在中文世界流传中最常见的三种误读,每一种都可以用前文的材料直接驳掉。

误读一:"解构就是怎么解释都行。"——被"正义不可解构"直接驳倒。而且德里达在具体文本工作中极其严格:他的解读总是紧扣文本自身的矛盾,而不是外加一套任意的读法。解构的力量恰恰来自它只用对方自己的前提。

误读二:"解构就是拆掉一切。"——他反复说过解构不是拆毁(destruction)。他的用词源头是海德格尔的 Destruktion(拆解,为的是看清承重结构),而不是推倒。拆解的目的是看见它是怎么搭起来的,不是让房子塌掉。

误读三:"那是文学理论。"——他 1967 年的三本书处理的是胡塞尔、索绪尔、卢梭、黑格尔。他的靶子是在场的形而上学,属于本体论层面。他之所以在文学系比在哲学系更受欢迎,是接受史的事实,不是他工作的性质。

这三条合起来,就是本站在解构他之前必须先做的事:把靶子摆正。拿一个被误读的德里达来解构,那不叫解构,那叫打稻草人。

延伸阅读

本文据《SDE本体论入门:世界是如何发生的》第二十七章。试读版(509页)开放阅读与下载。

专著摘要导读页 → 上一篇 · 派克的语言学 下一篇 · 佛陀的破与科学的造 → 第一篇 · 全书十页解读

参考文献 · References

本文为依 SDE 发生学(王德生《SDE本体论》)重读经典的原创论述。下列文献为文中所涉思想的原典与代表性研究,供读者对读与查证;本文观点不代表所列作者立场。

  1. Jacques Derrida, De la grammatologie (1967);中译《论文字学》,汪堂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
  2. Jacques Derrida, 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 (1967);中译《书写与差异》,张宁译,三联书店,2001。
  3. Jacques Derrida, Marges de la philosophie (1972)(含《延异》一文),Paris: Minuit。
  4. Ferdinand de Saussure, 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1916);中译《普通语言学教程》,高名凯译,商务印书馆,1980。
  5. 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1927);中译《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三联书店,2006。
  6. Friedrich Nietzsche, Zur Genealogie der Moral (1887);中译《论道德的谱系》,周红译,三联书店,1992。
  7. Jonathan Culler, On Deconstruction: Theory and Criticism after Structuralis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2.
  8. Paul de Man, Allegories of Reading,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9.
  9. Michel Foucault, "Qu'est-ce que la critique?" (1978)(《什么是批判?》)。
  10. Theodor W. Adorno, Negative Dialektik (1966);中译《否定的辩证法》,张峰译,重庆出版社,1993。
  11. Max Horkheimer, "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 (1937)(《传统理论与批判理论》)。
  12. Bruno Latour, "Why Has Critique Run Out of Steam?", Critical Inquiry, Vol. 30, No. 2 (2004).
  13. Walter Benjamin, "Über den Begriff der Geschichte" (1940)(《历史哲学论纲》)。
  14. Susan Sontag,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66.
  15. Immanuel Kant, Kritik der Urteilskraft (1790);中译《判断力批判》,邓晓芒译,人民出版社,2002。
  16. Martin Heidegger, "Der Ursprung des Kunstwerkes" (1935/36),收《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艺术作品的本源)。
  17. Maurice Merleau-Ponty, L'Œil et l'esprit (1964);中译《眼与心》,杨大春译,商务印书馆,2007。
  18. John Dewey, Art as Experience, New York: Minton, Balch, 1934;中译《艺术即经验》,高建平译,商务印书馆,2005。
  19. 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20. 李泽厚:《美的历程》,文物出版社,1981。
  21. Viktor Shklovsky, "Art as Technique" (1917)(陌生化理论),in Russian Formalist Criticism,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65。
  22. Walter Benjamin, "Das Kunstwerk im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it" (1936);中译《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王才勇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
本文的判断,都是被问出来的
SDE 金点子发生器

本专栏的长文,出自同一台机器的反复拷问:同一个问题,九个方向轮番追问,普通基底与 SDE 提智基底同台对照,每一个判断都要当场交出自己的失败条件。带上你自己的问题,去问下一问——免费,无需注册,浏览器直接用。

免费品尝金点子发生器 → 更多 SDE 智能体

读者讨论区 · 本文已被阅读

用 Google 账号登录即可发言——发言人就是你的 Google 账号名字。发言公开可见,请友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