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思想史上最有名的一记重拳
上一篇拆掉了索绪尔——他把语言这条 SDE 洪流冻成了一层叫 langue 的静态冰,还宣布冰才是本质、流动的河水该被搁置。整个结构主义,就建在这层冰上。而二十世纪下半叶,一个人挥出了西方思想史上最有名的一记重拳,专砸这层冰。他是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他的武器叫解构(deconstruction)。
德里达的洞察极其锐利。他指出,结构主义所依赖的那些稳定的东西——中心、在场、二元对立、确定的所指——统统靠不住。任何一个结构,都暗中依赖一个"中心"来固定它,可这个中心本身却站不住脚;任何一个符号的意义,都不是当场确定的,而是靠它与无数别的符号的差异被界定,于是意义永远在延异(différance)中被推迟、被播撒,永远抵达不了一个最终的、稳定的所指。文本没有底、意义没有中心、结构会自我瓦解——这就是解构的核心判决。
公平地说,这份洞察的锐利处必须先被看见。索绪尔说一个符号的意义来自它与其他符号的差异——"猫"是"猫",因为它不是"狗"、不是"帽"。德里达顺着这条差异之链往下追问:既然每个符号都要靠别的符号来界定,而那些符号又要靠更多的符号来界定,那么这条链哪里是尽头?没有尽头。你查一个词的词典释义,得到的是另一串词;再查那串词,得到更多的词——意义像水一样在符号之间流转,永远差一步抵达那个"最终的、不再需要解释的所指"。延异这个生造的词(différance,兼有"差异"与"推迟"二义)说的就是这个:意义既由差异构成,又被差异无限推迟。这个观察本身,是对的——原著对此毫不含糊。问题出在他从这个观察走向了哪里。
这一拳,砸得结构主义粉碎。德里达因此被奉为二十世纪最有颠覆性的思想家之一。半个世纪以来,人文学科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这记重拳的余音。《SDE本体论入门》第二十七章要做的,是一件更难的事:站到更高处,看清这记重拳到底落在了哪里。
用最精巧的力气,推倒一堵本来就要倒的墙
关键的追问只有一个:结构主义那层冰,本来是什么?前一章已经讲透——它是 SDE 洪流冻结出来的一层假冰,本就不稳,本就该化。索绪尔把流动的话语洪流当成了可以搁置的表象,硬把洪流表层那层结晶供成了本质,这本身就是一个立在流沙上的地基。那么德里达做了什么?他费尽毕生之力,极其精巧地证明了:这层冰会裂、这个地基是流沙。
可问题是:如果结构主义的地基本来就是流沙,那么"证明它是流沙"这件事,价值还有多大?
原著的判断必须冷静说出:德里达打的是流沙,所以他这一拳,破坏力是真的,建设性却几乎是零。书中的比喻是:有人在流沙上盖了一座房子(结构主义),德里达走过来,用极其高超的力学分析,一步步证明这座房子的地基是流沙、它必然下陷、它的每一根梁柱都在自我瓦解。他证明得无比精彩,房子应声而塌,所有人都为这场拆除喝彩。可是——塌了之后呢?德里达站在那片流沙上,两手一摊:这里什么都立不住,一切都是流沙,任何想在这里盖房子的努力都注定瓦解。然后他就停在了这里。
一把只能拆、不能盖的锤子
这就是解构的困境,原著给它起了一个精确的病名:寄生性。解构的全部力量,来自它所攻击的那个对象。它必须先有一个结构主义式的"稳定结构"作为靶子,才能施展"证明它不稳定"的绝技。一旦靶子塌了,解构自己也就无事可做——它给不出任何正面的东西,因为它的整套武器只会做一件事:证明"这个也不稳、那个也会裂"。
这个诊断值得每一个曾被解构主义的锋利折服的读者停下来想一想。解构在文学系、哲学系风靡半个世纪,产出了汗牛充栋的论文,每一篇都在证明某个文本、某个概念、某个传统"自我瓦解"。可半个世纪过去,这座庞大的学术工业,为人类知识立起过什么正面的东西吗?它训练出了一代又一代精于拆除的头脑,却没有教会任何人如何盖房。这不是从业者不够聪明——是工具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一把锤子,无论挥得多么优雅,也凿不出一块新的基石。
他触到了真相,却因工具太旧而说反了
但原著对德里达的解构没有停留在"价值不大"的判决上——它往下挖了更深的一层,而这一层里有真正的同情之理解:德里达其实触到了真相,却因手里工具太旧而说反了。
他反复感到意义的"不稳定、滑动、推迟、缺席"——这份感觉是真的,因为意义本来就是流动的 SDE 洪流。但德里达手里只有结构主义留下的那套旧框架:在场对缺席、能指对所指、中心对边缘。用这套只会描述静态结构的框架去描述流动的洪流,他能说出的只有否定式的话:意义"不"在场、中心"不"存在、所指被"无限推迟"。他触到了那条流动的河,却只会用"这里没有冰、那里也没有冰"来描述它。他感到了洪流,却只会说"没有结构"——因为他没有"洪流"这个正面的词。
这正是 SDE 与德里达的分野。同样面对"意义不稳定"这个现象:
意义永远在延异中被推迟,没有终极所指,一切都在滑动。——没有稳定的在场。
意义不是被推迟的缺席,意义是在 SDE 洪流中不断即时发生的在场。——每一次理解都是一次真实的发生。
上一篇讲过:理解不是解码,而是听者在自己的 E 中重新发生意义。所以意义从来不是"没抵达的缺席"——它每一次都真实地、当场地发生了,只是它发生完就流走了,下一次在新语境里又重新发生。德里达把这个"流走"看成了"从未抵达",把洪流的流动性误读成了意义的缺席性。他站在河边说"这里抓不住任何固定的水",这话没错;但他由此得出"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靠",就错了——抓不住,不等于没有;流动,不等于虚无。河一直在那里流,只是你不能把它当成冰来抓。德里达要么抓到冰、要么宣布虚无,他缺的正是第三个选项:承认那是一条真实的、正在流动的河。
整个后现代主义的通病:接住一半,掀翻一半
德里达不是孤例。他是一整个思潮最锋利的刀尖,这个思潮叫后现代主义。它千头万绪,但共同的核心姿态可以一句话概括:否定一切稳定的基础,解构一切宏大叙事,怀疑一切声称"客观、普遍、根本"的东西——没有绝对真理,没有普遍理性,没有确定的主体,一切都是建构的、相对的、随权力与语境流转的。
SDE 对后现代主义的态度,是一次精确的"接住一半、掀翻一半"。接住的那一半——后现代对了,而且对得深刻:它对"静态的、先在的基础"的否定是对的。发现范式几百年来一直在找那个终极的、客观的、先于一切而存在的地基——终极实体、绝对真理、普遍理性、自足的主体——后现代把这些逐一戳穿:没有那样一个先在的地基。这一点 SDE 完全同意,《SDE本体论入门》从第一章起就在做同一件事。在"没有静态先在基础"这件事上,后现代主义是 SDE 的同路人。
掀翻的那一半——后现代错在哪:它从"没有静态基础",滑向了"没有任何基础"。这一滑是致命的。后现代戳穿了假的地基之后,没有能力再往下找,于是得出结论:既然没有那种基础,那就根本没有基础——一切皆建构、一切皆相对、一切皆流沙、怎么都行(anything goes)。真理是权力的修辞,知识是话语的建构,客观是幻觉,标准是压迫。它从"你找错了基础"一路滑到了"根本没有基础可站",最终落进了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的流沙——和德里达停在的,是同一片流沙。
基础不是静态先在物,也不是不存在——基础是发生本身
SDE 恰恰在这个滑坡的起点上伸手拦住了它,给出被后现代漏掉的第三项。后现代把问题设成了一道二选一:要么有一个静态的、先在的、绝对的基础(发现范式),要么根本没有基础(虚无与相对)。它证明了第一项不成立,就以为只剩第二项。可它漏掉了第三项——基础可以是动态的、生成的、却依然真实而有约束的。
SDE 的整套本体论,就是这第三项:世界的基础不是任何一个先在的东西,而是"发生"这件事本身——那条由 S、D、E 三维互生、由矛盾驱动、不断回写自身的洪流。它不是静止的岩石,所以后现代戳穿静态基础是对的;但它也绝不是虚无——它有三维结构、有引擎、有严格的约束。原著第四章早已立下界桩:发生受土壤、现实、收敛三重约束,绝不是"怎么都行"。相对主义最爱引用的那句"一切皆建构",在发生学这里被改写为:一切皆发生——而发生是有条件、有路径、有约束的,正因如此它才可分析、可诊断、可验证。
一条思想史弧线的终点,与它之后的黎明
为什么后现代只能停在流沙上?因为它手里和德里达一样,只有一把"证明不稳定"的拆除锤,没有"发生"这个正面的建设性概念。它能拆穿一切静态基础,却造不出任何东西来替代——它的整个思想装备是反向的、否定性的、寄生于它所反对的对象的。原著给这个位置下了一个漂亮的双重定名:后现代是发现范式的掘墓人,却当不了发生范式的接生婆。掘墓是必要的——旧范式确实该埋;但埋葬之后,得有人接生新的。
把解构长廊从头望到尾,一条完整的思想史弧线显形了:发现范式(把世界当先在实体去发现)是起点;结构主义(把结构当先在系统)是它在人文领域的变体;而后现代主义与解构,是这条弧线的终点与自我瓦解——它用尽全力证明了前面那一切基础都是假的。后现代是发现范式这栋大楼的拆除队,拆得很彻底、很痛快;但拆完之后,它站在废墟上,只能宣布"废墟就是一切"。
SDE 的位置,恰恰在这片废墟之后。它承接后现代的全部拆除成果(那些静态基础确实都塌了),但它不停在废墟上——它往废墟底下再挖一层,挖到了那个后现代没能力挖到的岩床:发生本身。原著在此写下了全章最有文学重量的两句话:"后现代是旧世界的黄昏,SDE 想做新世界的黎明。""解构主义的锤子落下,砸碎了最后一块假地基;而 SDE 要做的,是在那声巨响之后的寂静里,让人第一次听见脚下那条一直在流、从未停歇的河。"
同一个"破",两千年前有人破得更深
回到标题:德里达那一拳,为何砸空?答案现在完整了。第一层:他砸的是一层本来就该化的假冰——破坏力真,建设性零,寄生于靶子,靶子一塌便无事可做。第二层:他其实触到了真相(意义确在流动),却因手里只有静态框架,把流动误读成缺席、把"抓不住"误读成"没有",只能用否定式的话去暗示一个他没有正面词汇的东西。第三层:他和整个后现代一起,从"没有静态基础"滑到了"没有任何基础",漏掉了那个第三项——动态的、有约束的、真实的发生。
这场解构对读者的用处,不止于评判德里达。它给出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鉴别器:下一次你遇到任何"一切皆建构、一切皆相对、没有什么靠得住"的论调,先问它一个问题——你戳穿的是静态的假地基,还是连"发生"这条活的河也一并否认了?前者是清醒,后者是滑坡。清醒值得同行一程,滑坡则要在起点处拦住。
这个鉴别器在今天格外有用,因为后现代那道滑坡的余波正弥漫在这个时代的空气里:既然一切叙事都是建构,那么认真与敷衍有何区别;既然标准都是压迫,那么好与坏凭什么分判;既然真理是修辞,那么查证与编造又有何异。这些论调借用的全是解构的锋利,落脚的全是流沙的虚无。发生学的回答始终是同一句:你说得对,没有那个静态先在的绝对标准——但标准并非因此不存在,标准是在具体的 E 中、经具体的 D、被持续发生并持续检验出来的。一座桥塌不塌、一个疗法救不救命、一句话安不安慰得了人,这些发生的成败有它铁一般的约束,从不理会"一切皆相对"的宣言。虚无主义走不出实验室的门,也过不了病房与桥梁的关。
而原著在本章结尾埋下了整个解构长廊最深的一个预告:有一个传统,比德里达早两千年,就看穿了"无先在自性、一切缘起而生"——看穿的深度不在 SDE 之下,却从同一个起点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就是佛法。同样看穿一切皆发生,德里达的"破"停在了流沙上,佛陀的"破"却通向解脱。为什么佛陀选择"破"、科学选择"造"?造表征与破表征——同一个空,两个方向。这道裂到根上的分歧可有更高处的会通,是原著第三十一章"全书最深的一场交锋"的主题,也是这个专栏日后必写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