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出了个问题——有人钻了空子,或者某个环节出了漏洞。管理者的第一反应,几乎总是同一个:加一条制度,把这个漏洞堵上。
这个反应看起来无比合理。出了漏洞就堵漏洞,天经地义。于是公司的制度一天天多起来:这个不许、那个必须、这里要审批、那里要签字。每一条制度,都是为了堵一个具体的漏洞而生的,每一条单独看都有道理。
但很多管理者会在某个时刻惊恐地发现一件事:制度越加越多,公司却越来越失控。 漏洞非但没被堵完,反而好像越堵越多;员工非但没有更守规矩,反而越来越会钻空子;管理非但没有更轻松,反而陷入了一个"加制度—出新漏洞—再加制度"的、越陷越深的循环。
这道循环,是很多公司走向僵化和内耗的根源。要走出它,先得看清它是怎么形成的。
每堵一个漏洞,都制造了一条新的缝
先看一件反直觉的事:每加一条制度去堵漏洞,往往同时制造了一条新的、可以被钻的缝。
为什么?因为任何一条制度,都是一个用文字写死的规定,而文字写死的规定,永远无法穷尽现实的所有情况。你定一条规矩堵住 A 情况,现实里立刻会冒出规矩没覆盖到的 B 情况、C 情况;而且,规矩本身的边界,就成了新的可钻之处——只要卡在规矩的字面之内、精神之外,就能名正言顺地钻空子。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一家公司发现有人虚报差旅费,于是加了一条制度:所有差旅必须提前审批、凭票报销。这堵住了随意虚报。但很快,新的缝出现了:有人开始为了凑发票而多消费(反正能报),有人开始把制度当挡箭牌("这不合规,我没法办")来推诿本该灵活处理的事,还有人钻"提前审批"的空子——把已经花了的钱,倒填成提前审批的样子。于是公司再加制度堵这些新缝,而每一条新制度,又制造出更新的缝。这就是那道回路:制度在增多,缝也在增多,永远堵不完。
更深的问题是:当一家公司开始主要靠制度来管人时,人和制度的关系,就从"合作"变成了"博弈"。 员工不再问"这件事怎么做才对",而开始问"这件事怎么做才不违反制度、或者怎么钻制度的空子"。人们的聪明才智,从"把事情做好",转向了"应付制度"。一个组织里最宝贵的东西——人主动把事情做对的意愿——就这样被制度一点点地磨掉了,换成了应付、博弈和钻营。制度越多,这种博弈就越激烈,组织就越失控。
制度不是意义的替代品
要理解这道回路为什么会形成,得回到这个专栏的那个核心判断:一家公司靠意义的持续再发生维系。而制度与意义的关系,是这道回路的命门——
制度,本该是意义的辅助;但当制度开始替代意义时,那道失控的回路就启动了。
一个真正健康的组织,它的人做对事,靠的是意义:他们理解并认同"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什么样是对的",所以他们在没人监督的地方,也会主动地把事情做对。在这样的组织里,制度是次要的——它只是把大家共同认可的做法,写下来固定一下,起个提醒和兜底的作用。制度服务于意义,而不是取代意义。
但当一家公司的意义开始稀薄——当人们不再理解、不再认同"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时,那个"主动把事情做对"的意愿就消失了。这时管理者会本能地用制度来填补这个空洞:既然人们不再自觉地做对,那就用制度强制他们做对。于是制度开始替代意义,成为约束行为的主要力量。
而这就是那道回路的起点。因为制度永远无法真正替代意义——意义是"我愿意做对",制度是"我不得不做对",前者是主动的、能覆盖一切情况的,后者是被动的、只能覆盖写死的情况的。用被动的、有限的制度,去替代主动的、无限的意义,必然处处漏风。于是漏洞不断,于是不断加制度,于是制度越来越多、意义越来越被挤压,而意义越被挤压、就越需要更多制度来填补——这道回路,就这样自我加厚、越陷越深。越治理(越靠制度治理),越失控,根子就在这里:制度在替代意义,而制度替代不了意义。
一个车间的两种秩序
举一个具体的对照。两个车间,都要求工人严格执行安全操作规程。
第一个车间,主要靠制度:墙上贴满了规章,每个动作都有规定,管理者拿着检查表天天巡查,谁违规就罚。表面上看,制度森严。但工人们把这套制度当成了外部的压迫——他们在管理者看得见的时候守规矩,看不见的时候就抄近道;他们钻规程的空子,专挑那些"没明文禁止"的危险动作;出了事,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规程里没写,不怪我"。管理者只好不断加新的规定去堵这些行为,规章越贴越多,可违规和事故并没有真正减少——它们只是转移到了制度照不到的角落。这个车间,陷在了那道回路里。
第二个车间,制度不比第一个少,但它多做了一件事:它让每个工人真正理解并相信,安全规程不是管理者用来管他们的枷锁,而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命——它讲清楚每一条规程背后,曾经付出过什么样血的代价,它让"我们都平安回家"成为一个被真心共享的意义。在这个车间里,工人守规程,不是因为怕罚,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关乎自己和工友的安全。于是,即使在没人监督的角落,他们也会主动守规、甚至互相提醒。制度在这里,不是替代意义,而是服务于一个被真心相信的意义。这个车间,走出了那道回路。
两个车间,制度的数量差不多,效果却天壤之别。差别不在制度,在制度背后有没有一个活的意义。第一个车间用制度替代意义,于是陷入越治越乱的回路;第二个车间让制度服务于意义,于是获得了真正的秩序。
走出回路的唯一出路
由此就能看清,走出"越治理越失控"这道回路的出路,从来不是"设计更完美的制度"——那只会让你在回路里陷得更深。唯一的出路,是回到意义:先重建那个让人们愿意主动把事情做对的意义,再让制度回到它辅助意义的本位。
这意味着一种深刻的管理观念的转变。当一个组织出现越来越多的漏洞、越来越需要靠制度来管时,一个明智的管理者,不该本能地再加一条制度,而该停下来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人们不再主动把事情做对了?我们那个"我们为什么在一起、什么样是对的"的意义,是不是已经稀薄了、漏光了? 漏洞的泛滥,往往不是制度不够,而是意义不足的症状。头痛医头地加制度,是在治标;重建意义,才是治本。
这不是说制度不重要。制度当然重要——一个再有意义的组织,也需要制度来把共识固定下来、来兜住底线、来处理意义无法覆盖的边界情况。制度的问题,从来不在它本身,而在它的位置:当它服务于意义时,它是秩序的辅助;当它替代意义时,它就成了那道失控回路的引擎。
一家公司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靠制度堆出来的,而是靠一个被真心共享的意义长出来的。制度可以规定人们的动作,但规定不了人们的心;而一个组织能不能真正有序,恰恰取决于人们的心——取决于他们是否还相信"我们为什么在一起、什么样是对的"。看清了这一点,你就看清了治理的真相:治理的最高境界,不是制度的完备,而是意义的充盈;而一切"越治理越失控"的困局,追到根上,都是意义漏光后,用制度去填补那个空洞的、注定失败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