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信息
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 ——一个活了一百零二年的人、一本《真理与方法》,与 SDE 的解构
著者:王德生
出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地址:新加坡 网站:sdeuniverses.com
版次:2026 年 9 月第一版 字数:约 20 万字 开本:A5 ISBN:979-8-90690-143-9 定价:US$35.00 丛书号:德麦国际专著第 34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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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著者与大模型协同写成:著者立题与裁定,模型执笔与统稿。
© 2026 王德生 · 德麦国际出版社。保留所有权利。欢迎在注明出处的前提下引用、教学与讨论;未经许可,请勿整本复制或用于商业出版。书中引述他人著作均以转述为主,凡未及核对原始出处之处,正文已标「据记述」「大意是」。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纠缠)本体论创始人,德麦国际(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涉及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中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任职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工作往返于新加坡与中国内地之间。
他的思想历经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5—2021),酝酿期(2021),「321 智慧系统」(2021—2025),SIO 本体论(2025—2026),直至今天的 SDE 本体论。
著有《SDE 本体论入门》,以及「普通人都能懂」哲学家系列:《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和本书。
目录
前言 那份知识,到底是谁的?导读 他的天才在哪儿导论 读这本书只需要的一只工具箱第一章化学家的儿子:母亲早逝,父亲瞧不起「空谈教授」(1900–1918)第二章马堡:一场小儿麻痹和一份手稿(1919–1923)第三章被老师看轻的学生:转去读希腊文(1923–1931)第四章不站出来,也不倒下:1933–1945第五章从莱比锡校长到海德堡:六十岁的一本书(1945–1968)第六章退休之后的四十年:对话者、辩论者,与一百零二岁(1968–2002);附:他人生的 SDE 序列第一编结语 给普通人的三条第七章从康德说起:美为什么变成了「我觉得」第八章博物馆里的画:「审美区分」的毛病第九章游戏:不是你在玩游戏,是游戏在玩你第十章一场演出,一次节日:作品什么时候才「在」第十一章图像:一幅肖像为什么让人「更是」他自己第十二章第二编的 SDE 判决:伽达默尔在艺术里走对了什么,停在了哪里第十三章前见:带着偏见,才读得懂第十四章诠释学循环:先懂一点,才能懂更多第十五章时间距离:隔得远,反而看得清第十六章效果历史:你读的不只是书,还有这本书走过的路(伽达默尔的回写)第十七章视域融合:两个地平线怎样变成一个第十八章应用:理解就是用上第十九章问答逻辑:理解一段话,先要找到它在回答什么问题第二十章经典:为什么有些书永远不过时;附:第三编的 SDE 判决第二十一章语言是媒介:你看不见它,正因为你一直在它里面第二十二章「词」的历史:从柏拉图到奥古斯丁第二十三章「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一句话,三种读法第二十四章第四编的 SDE 判决:E 塌成了一界第二十五章《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三十一岁时种下的种子第二十六章《美的现实性》:一个老人怎样面对毕加索和杜尚第二十七章《科学时代的理性》:当专家替我们做决定第二十八章《我是谁,你是谁?》:一个老人怎样读一个自尽的诗人第二十九章贝蒂与赫施:作者的原意到底算不算数第三十章哈贝马斯:传统里要是有毒呢第三十一章利科:在怀疑与信任之间;附:第六编的 SDE 判决第三十二章场地、人物,以及为什么是这两个人第三十三章伽达默尔的开场:《文本与解释》第三十四章德里达的三问:《善良的权力意志》第三十五章伽达默尔的回应:《然而:善良意志的力量》第三十六章此后二十年:从海德堡到《公羊》第三十七章第七编的 SDE 判决:D 与 E 争 S,谁都没输在论证上第三十八章罗蒂:把哲学变成一场谈话第三十九章瓦蒂莫:弱思想第四十章泰勒:人是自我解释的动物第四十一章布兰德姆:把回写写成了一台机器;附:第八编的 SDE 判决第四十二章教育:教化不是灌输,课堂是一场游戏第四十三章健康:一种不被注意到的状态(以《健康之谜》为底本)第四十四章个人事业:六十岁才出第一本大书的人,教我们怎样做事第四十五章大模型是不是一台「效果历史机器」结语 理解是一场发生,而发生有三界参考书目附录一 伽达默尔术语 SDE 对照表附录二 伽达默尔年表附录三 1981 年巴黎文本要点对照附录四 从施莱尔马赫到 SDE:一张谱系图后记前言 那份知识,到底是谁的?
这是我写的第四本「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家专著。前面三本写的是德勒兹、皮尔斯和维特根斯坦。有朋友问我,为什么接下来写伽达默尔。他在中文世界的名气比不上尼采、海德格尔,也比不上福柯、德里达。很多人听过「视域融合」这四个字,却说不清它到底融合了什么。
我写他,有一个私人的理由。他恰好站在我自己走过的一条路上,而且比我早走了六十年。
先交代一下这条路。
我的思想前后换过四站。第一站叫「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大约从 2015 年 7 月到 2021 年初。那时我讨论的本体仍然是人、事、物,看世界的三个视角是对比、变化、分布。说到底,那还是一套发现学:世界在那里,知识的任务是把它看清楚、分门别类地放好。
第二站是一段酝酿期。第三站叫「321 智慧系统」,从 2021 年 7 月一直走到 2025 年 7 月。这一站要解决一道题:给定同一个存在,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个物,为什么不同的人会看出不同的对比、不同的变化、不同的分布?
当时我取的是尼采的答案。尼采说,没有所谓「事实本身」,只有解释;每一种看,都是从某个视角出发的看。我把这个意思写成一个三元组:321 智慧=(存在,矛盾,视角)。主体带着自己的视角撞上客体,撞出矛盾,矛盾里长出三视角,三视角就是知识。这条思路把本体论和知识论搅在一起,我当时管它叫「智慧」。它想回答的是:知识的三视角是怎样发生的。
这条路听上去很对。可是真照着走一遍,就会撞上一道无处安放的题:这份知识,到底是谁的?
是客体的吗?可客体自己不会说话,对比、变化、分布都是被看出来的。是主体的吗?可主体看出什么,要看它撞上了什么,由不得它随便编。那就是那场互动的?互动又是谁和谁的互动?
我把这个无处安放的地方叫做「巨大的亏空」,并且把它写成一个式子:
现象的特征=知识=F(主体的视角选择,互动矛盾的种类,客体)
这个式子本身不假。量子力学的测量问题、日常生活里的各执一词、尼采的视角主义,三处都指向同一件事:知识是这三样东西的函数。亏空出在变量上,而且出在两个变量上。
第一处在「客体」这个变量。客体究竟是什么?康德正是走到这一步停住的。他说,我们知道的只是现象;既然有现象,就必有现象的来源者,他叫它「物自体」,同时宣布物自体不可知。亏空就这样被封住了,却没有被补上。尼采没有解决康德这道题。他让「视角」去承担真理的不唯一,却把「客体」原封不动留在原处。我的判断是:现象的来源者并不是客体。至于它是什么,这本书会给出我目前的回答。
第二处在「主体」这个变量,而且更要命。式子把主体和客体写成自变量,等于默认它们在互动之前就已经各自存在。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这本身是一道从来没有被证成的哲学难题。最近几十年,哲学又开始把主体打碎:客体那一端本来就悬着,物自体不可知;主体这一端现在也散了架。两个自变量同时失去依托,知识论由此陷入巨大的危机。
后来我从这场危机里走了出来,先到 SIO 本体论(2025 年 7 月到 2026 年 1 月),再到今天的 SDE 本体论。这是后话,本书导论会把 SDE 的最少工具交给读者。
我想说的是:伽达默尔正是在这第二处亏空上,给出过二十世纪最有力的一个回答。
他说,理解不是主体对客体做的一件事。理解更像一场游戏。你去踢一场球,并不是你先有了「踢球者」这个身份,然后去对付一只叫「足球」的客体;是那场球把你变成了踢球者,也把那只球变成了一个会弹、会滚、会进门的东西。游戏在玩游戏的人。放到读书、听人说话、看一幅画上,也是一样:你不是先站好了才去理解,而是在理解里才被塑造成这一个读者。
这个回答直接拆掉了「主体先于互动」这个预设。
他还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尼采的「视角」,在启蒙运动以来的科学眼光里一直被当成毛病,叫做偏见。伽达默尔说,偏见,德语叫 Vorurteil,字面意思是「先行的判断」,它首先不是毛病,而是理解之所以可能的条件。你不带任何前见,就什么也读不懂。这一句话,把我在 321 阶段拿来当答案的「视角」,从主观污染翻成了认识的门槛。
更要紧的是,对于「这份知识是谁的」,他给出了第三种答案。它既不是主体的,也不是客体的,而是传统的。准确地说,是属于一场叫「效果历史」的、仍在进行中的发生。你读《论语》,读出来的东西既不是孔子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而是两千五百年来读《论语》的人一次次读出来、又一次次沉淀回去的那一整条河。你此刻的读法,也会流回这条河里。
所以伽达默尔不是一个遥远的德国教授。他是那个在我当年卡住的地方,早已给出一个答案的人。
那为什么我没有停在他那里?
因为他把「现象的来源者」安放在了语言化的传统里。他的名句是: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这句话很美,也很危险。它把现实世界、把每个人内心那个说不出的自我世界,统统收进了语言这一界。按照 SDE 的三界通则,名是指针,指针指向东西,却不是东西本身。伽达默尔把指针当成了存在。
他还给差异套上了缰绳。他的对话要以「善良意志」为前提:双方都想理解对方,都愿意让对方可能是对的。这当然是一种美德,但在本体论上,它等于事先规定了差异只能走向一致,不能走向断裂。
1981 年 4 月,德里达在巴黎当面问的,正是这根缰绳。那场辩论被后人叫做「不可能的对话」:两个人都说了话,却好像谁也没有接住谁。本书第七编会用六章把它讲透。我的读法先放在这里:那不是两种解释学之争,而是差异(D)与纠缠(E)在争夺显露(S)的判决权。伽达默尔握着传统和融合,德里达握着差异和断裂,各对一半,各缺一维。
再说一句我和他的差别,免得读者以为这本书只是在给伽达默尔挑错。
他的路是从文本出发的:先有一本难读的书,然后问「我怎样才能读懂它」。我的路是从存在出发的:先有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物,然后问「它怎样才显露成我们今天看见的这个样子」。他关心读者和文本之间的那道距离,我关心显露之前的那段发生。两条路在「理解是一场发生」这一点上相遇了,然后又分开。
分开的地方就在「来源者」。伽达默尔会说,你读出的意思来自传统,传统就在语言里;再往下问,就没有可问的了,因为语言是我们无法跳出去的地平线。我会说,语言是 E 的一界,而且是最晚成熟的一界。在语言之前,现实界的纠缠早已在运行,比如身体、血、石头、气候;在语言之下,自我界的纠缠也一直在运行,比如一个孩子四岁失去母亲时那种说不出的空。现象的来源者,是三界纠缠的 E,经由差异的路径,成为显露的 S。它不是一个等着被发现的客体,也不是一个等着被阅读的传统。
这就是本书的立场。它从伽达默尔出发,承认他走出的每一步,然后在他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点要向读者交代:这本书的判断,都是可以被推翻的。我在每一编的末尾都会写出本编的 SDE 读数,读者如果觉得哪一处读错了,可以直接拿伽达默尔的原书去对。伽达默尔最看重的就是这件事:理解不是一次宣判,而是一场还没有结束的谈话。他说过,谁想理解,谁就必须准备让对方有可能是对的。我写他,也用这个态度。
写这本书,也是为了普通人。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父母和孩子说同一句话,双方都觉得对方没听懂;同一本书,二十岁读和五十岁读完全是两本书;同一条新闻,两群人各自读出截然相反的意思,还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这些都是「理解」出了事。伽达默尔一辈子研究的,就是理解为什么会出事,又怎样才能不出事。
今天又多了一件事:大模型。它读过人类几乎所有的文字,它有前见,它能「融合」,它回答你的方式带着一整条语言传统的口音。它算不算伽达默尔意义上的理解者?它和效果历史是什么关系?本书第九编会专门回答。
这本书的写法与前三本相同:大白话、多类比,每一个难词第一次出现时都拆开讲。你不需要读过海德格尔,也不需要懂德语。需要的只是愿意在一些熟悉的日常经验上多停几秒。
伽达默尔活了一百零二年,六十岁才出版成名作。这件事本身,就是给所有觉得自己起步太晚的人的一句安慰。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
导读 他的天才在哪儿
读哲学家,最怕的是只记住一串术语:前见、诠释学循环、效果历史、视域融合、应用、游戏。背下来了,还是不知道他厉害在哪儿。
所以先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伽达默尔的天才在哪儿?我的回答是三件事,每一件都是「翻案」。
第一件:他把「偏见」翻成了「前提」。
启蒙运动有一句响亮的口号:摆脱一切成见,只用自己的理性。这听起来天经地义。伽达默尔指出,这句口号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成见,他称之为「反对成见的成见」。没有人能从零开始理解任何东西。你读一句话,得先懂这门语言;你看一幅画,得先知道画是什么;你听朋友诉苦,得先有过类似的难处。这些「先行的东西」不是理解的障碍,而是理解的入场券。
当然,前见有对有错。伽达默尔并没有说偏见都好。他说的是:前见要在理解的过程里被试探、被修正,而不是在理解之前被清空。清空是做不到的,假装清空的人,只会让前见在暗处起作用。
第二件:他把「理解」翻成了「事件」。
通常我们以为理解是一个动作:我去理解你,我是主语,你是宾语。伽达默尔说,理解更像一件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一场好的谈话,事后你说不清是谁引领的;话题自己走着,两个人跟着走,走到双方都没料到的地方。他说,与其说是我们在进行谈话,不如说是我们被卷进了谈话。
德语里有一个词正合适:Geschehen,发生。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里反复用它:理解是参与到一场传承的发生之中。据传记作者记述,他甚至考虑过用「理解与发生」做书名。这是一百三十年来,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里,最明确的一次命名。
第三件:他把「真理」从「方法」手里夺了回来。
他那本书叫《真理与方法》,很多人以为是「真理和获得真理的方法」。其实这个「与」字里藏着一个对立。现代人相信,真理只能靠方法得到:控制变量、重复实验、排除主观。伽达默尔说,这只对了一部分。你站在一幅伟大的画前被震住,你读一首诗读到流泪,你从一段历史里认出了自己,这些经验里都有真理,但没有一样是靠方法拿到的。方法擅长把对象摆在对面拿来检验;可有些真理只在你被卷入时才显现出来。
三件翻案,一件比一件大。第一件救下了「视角」,第二件救下了「发生」,第三件救下了人文学科的尊严。
但天才也有他的边界。本书用 SDE 的眼睛看,会看到两处。一处是他把世界收进了语言这一界;另一处是他要求差异必须朝着一致去走。前一处,他自己晚年有所察觉;后一处,德里达替他指了出来。
本书的顺序是这样安排的。先讲他这个人(第一编),因为他的思想和他一百零二年的经历缠得很紧;再逐部拆开《真理与方法》(第二至四编);然后是四本小书(第五编);接着是他和贝蒂、赫施、哈贝马斯、利科的争论(第六编),再到那场与德里达的「不可能的对话」(第七编);随后请四位后来者和他对话(第八编);最后把他带进我们的教室、诊室、事业和大模型(第九编)。
读的时候,你可以不按顺序。想先看热闹,就直接翻到第七编;想先看有用的,就翻到第九编。但如果你只有一个晚上,我建议读第三编。那是全书的心脏。
导论 读这本书只需要的一只工具箱
本书用 SDE 本体论来解构伽达默尔。SDE 是我这些年建立的一套看世界的方法。读这本书不需要先学会它,只需要下面这只小工具箱。里面五样东西,每样都配一个厨房里的例子。
一、发现与发生。
发现学认为,世界已经完整地摆在那里,知识的任务是去看见它。就像冰箱里已经有一盘菜,你打开门,看到了。
发生学认为,任何能被认出、说出、保持住的东西,都是在一定的条件下、经过一定的路径、在一定的关系网里生成出来的。就像一盘菜不是在冰箱里等你,而是在锅里、火上、手里一步步做出来的。
伽达默尔站在两者之间,并且明显往「发生」那边倾。这是本书把他放在「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里的原因。
二、S、D、E 三个维度。
- S(Show,显露):最后端上桌、能被认出来的那盘菜,也就是一个判断、一种理解、一幅画带给你的那个意思。S 是显露,不是结构;结构只是显露里最稳定、最清晰的那一种。
- D(Difference,差异序列):做菜的那一连串步骤和比较:先放油还是先放葱,火大了就调小,尝一口太淡就加盐。差异一步接一步,形成路径。
- E(Entanglement,纠缠):厨房本身,包括锅、灶、调料、这家人的口味、这位厨师三十年的手感、这个地方的物产和节令。它是菜得以做成的土壤。
用一句话说,就是:在 E 中,经 D,成 S。在纠缠的土壤里,经过差异的路径,成为显露的形态。
三、三大方程。
S、D、E 互相生成,谁也不是第一个:
S=F(D,E) 显露,由差异与纠缠共同生成
D=G(S,E) 差异,由显露与纠缠共同生成
E=H(S,D) 纠缠,由显露与差异共同生成
第一个方程,是菜由步骤和厨房一起做出来;第二个,是步骤由想做成的那盘菜和手边的厨房一起决定;第三个,是厨房本身也被一盘盘做出来的菜和一次次的步骤慢慢养成,锅被养出了包浆,手被养出了分寸,一家人的口味被养定了。
四、回写。
第三个方程里有一个最容易被漏掉的动作:做成的菜会「回写」进厨房。今天这盘红烧肉做得好,明天你的手就更准了;这家人吃惯了这个味,下一代的口味就被定了型。发生不是一次性的,每一次发生都会改变下一次发生的土壤。
读伽达默尔时请特别盯住这一条。他的「效果历史」说的正是回写:每一次理解都会流回传统,成为下一次理解的前见。在二十世纪的哲学家里,这是很少见的一笔。德勒兹没有,维特根斯坦也没有写清楚,伽达默尔写出来了。
五、三界。
E 这片土壤不是一整块,它至少有三界:
- 现实界:石头、身体、血压、气候、市场,不管你怎么说它,它都照样运行的那一界。
- 理念界:语言、概念、数学、法律、艺术作品,人类用符号搭起来的那一界。
- 自我界:每个人心里那个说不出、却时时在起作用的地方,包括感受、欲望、记忆和一个人对自己的那点知觉。
三界之间有一条通则:名是指针。名字指向东西,但不是东西本身。「火」这个字不烫手。
读伽达默尔,这一条会派上大用场。他的理论把重心放在理念界,尤其是语言和传统;他的名句「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在 SDE 看来,是把指针当成了它所指的全部世界。这是本书对他的第一个判词。
有了这五样,你就可以上路了。
一次小小的演示。
拿一句大家都熟的话试试:「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发现学的读法是:这句话有一个确定的原意,藏在孔子那里,我们要通过考据把它挖出来。「习」是温习还是实习?「说」是喜悦还是言说?考据清楚了,原意就找到了。
伽达默尔的读法是:你不可能跳回春秋时代,你只能带着你自己的前见去读。一个刚刷完五套题的中学生读它,会读出一种苦笑;一个退休后重拾书法的老人读它,会读出一种真正的喜悦。两种读法都不是错读,它们都是这句话在两千五百年效果历史里的一次新显露。
SDE 的读法在伽达默尔之上再加两步。第一步,问这次显露用了哪几界的 E:中学生的苦笑里有现实界的考试制度,也有自我界的疲惫;老人的喜悦里有现实界的闲暇、理念界的书法传统,也有自我界那种「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的松弛。第二步,问它有没有回写:老人读出喜悦之后,是不是更愿意每天练字?中学生读出苦笑之后,是不是对「学习」二字多了一层厌倦?回写会改变他们下一次读这句话的方式。
你看,伽达默尔替我们打开了第一道门:意思不是挖出来的,是发生出来的。SDE 再推开两道门:发生要用到三界,发生之后还要回写。
还有一个阅读建议:每次遇到伽达默尔的一个概念,都问自己三个问题。它在说 S、D 还是 E?它有没有写回写?它发生在哪一界?三个问题问下来,他的一百页就会变成你自己手里的一页。
伽达默尔的一生横跨了德意志帝国、魏玛共和国、第三帝国、两个德国和统一后的德国,一共五种国家形态。他从没有做过英雄,也不算罪人;他是一个在每一种环境里都设法「继续谈话」的人。他的哲学说理解是被卷入的,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份被卷入的记录。本编六章,前五章讲事,第六章用 SDE 把这一百零二年排成一条序列。
第一章 化学家的儿子:母亲早逝,父亲瞧不起「空谈教授」(1900–1918)
一、生在马堡,长在布雷斯劳
1900 年 2 月 11 日,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生在德国中部的大学城马堡。两年后,父亲约翰内斯·伽达默尔调到东边的布雷斯劳大学当药物化学教授,全家搬了过去。布雷斯劳今天叫弗罗茨瓦夫,属于波兰;那时它是普鲁士西里西亚省的首府,一座德意志文化与斯拉夫文化交汇的大城。
他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后来常常出现在访谈里:有轨电车、冬天很冷、学校里的古典语文课很严。他在那里读完了中学。
二、四岁那年
1904 年,母亲因糖尿病去世,那一年他四岁。那时还没有胰岛素,糖尿病几乎是死刑。
伽达默尔晚年很少谈这件事,只说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很淡,有几幅模糊的画面,比如她弹钢琴、读诗。父亲后来续弦,继母待他并不坏,但家里的空气始终是父亲的空气:严格、理性、讲求实效。
一个孩子在四岁时失去母亲,记住的东西不多,却会被这件事改变很多。心理学可以对这件事说很多话,我们这里只提一点。伽达默尔一生的哲学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过去的东西并没有过去,它以你看不见的方式塑造你此刻的看。他管这叫「效果历史」。一个几乎不记得母亲的人,最懂得「不记得」并不等于「没有影响」。
三、父亲的偏见
父亲是个出色的科学家,在化学上有自己的成果。他对儿子有明确的期待:学自然科学,做实实在在的学问。
他对人文学科的态度,伽达默尔后来多次转述:父亲把文科教授叫做「空谈教授」,德语是 Schwätzprofessoren,就是那种只会动嘴、做不出任何东西的人。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父亲的话本身就是一个「前见」:在一个化学家眼里,知识就是能在实验室里做出来、能称重、能重复的东西。这个前见并不愚蠢,它是十九世纪自然科学胜利的产物,整个时代都带着它。
伽达默尔后来写《真理与方法》,要做的事情说穿了,就是回应他父亲这句话。他没有说「文科也能像化学一样可靠」,那等于接受了父亲的标准;他说的是,有一种真理,根本不在化学的标准里。你读一首诗时经历到的那个东西,不能称重,不能重复,但它是真的。
一个儿子用六十年回答父亲的一句话,这在哲学史上不算少见,但很少有人回答得这么彻底。
四、少年读书
中学时代,他喜欢文学,读歌德、读荷尔德林,也读当时流行的新浪漫派诗歌。1918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德意志帝国崩溃。十八岁的伽达默尔进了布雷斯劳大学,先读德国文学、艺术史,也听哲学课。
当时带他入门的哲学老师是理查德·赫尼希斯瓦尔德,一位新康德主义者。新康德主义是当时德国大学里的主流哲学,它的基本信念是:哲学的任务是为科学知识找到可靠的根据,弄清楚「知识何以可能」。
这是一种典型的发现学姿态:世界在那里,科学去认识它,哲学去担保这种认识是可靠的。年轻的伽达默尔先在这个房间里受了训练。后来他要推开的,正是这个房间的门。
五、1918:一个世界的倒塌
伽达默尔进大学的那一年,他从小生活其中的那个世界正在整体倒塌。
德意志帝国在战败中崩溃,皇帝退位流亡,新成立的魏玛共和国在街头枪战和通货膨胀中艰难立足。几年之后,一个面包要用一麻袋纸币去买。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来说,这意味着一件很具体的事:父辈告诉他的那套世界图景——帝国、秩序、进步、科学会让一切越来越好——突然不灵了。
这种「旧图景失灵」的体验,在那一代德国知识青年中非常普遍。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在 1918 年出版,一时洛阳纸贵。年轻人纷纷寻找新的东西:有人去找宗教,有人去找政治运动,有人去找诗,有人去找一种更深的哲学。
伽达默尔晚年回忆说,那一代人对新康德主义的不满,正是在这种气氛里产生的。新康德主义告诉你科学知识怎样可靠,可是在一个一切都在崩塌的世界里,年轻人要的不是「知识怎样可靠」,而是「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为什么几年后海德格尔的那份手稿会像电流一样击中他:它问的恰恰是生活。
用 SDE 的话说,1918 年是一次 E 的剧烈震荡。旧的纠缠网络,包括帝国秩序、科学进步的信念、父辈的权威,一下子松了。E 一松,原来被它稳稳托住的那些 S,比如「知识就是科学」「秩序会一直在」,也跟着失去了支撑。一个人在这种时刻最容易被新的东西击中,因为旧土壤已经托不住旧形态了。
本章小结
用 SDE 的眼睛看这一段,先记三件事:
- E(土壤):一个科学家的家庭,一个缺了母亲的童年,一个德意志帝国的古典教育,一个正在崩溃的旧世界。
- D(差异):父亲的「科学才是知识」与少年对诗歌的喜爱,两股力量在一个人身上相互拉扯。
- S(显露):还没有显露。十八岁的伽达默尔还只是一个喜欢文学、听新康德主义课程的学生。
这是一个典型的原初态:土壤已经有了,张力也开始有了,但什么形态都还没有长出来。
第二章 马堡:一场小儿麻痹和一份手稿(1919–1923)
一、回到出生的城市
1919 年,父亲被聘回马堡大学,伽达默尔跟着转学,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城市。
马堡在当时是新康德主义「马堡学派」的大本营。学派的两位领袖,赫尔曼·柯亨已在 1918 年去世,保罗·纳托普还在任教。纳托普是研究柏拉图的大家,他那本《柏拉图的理念论》在当时影响很大。伽达默尔跟着纳托普做博士论文。
1922 年,他二十二岁,完成博士论文,题目是柏拉图对话中「快乐」的本质。这篇论文,据他自己晚年评价,写得很稚嫩。但它定下了一件事:柏拉图从此成了他一生的对话者。
二、病倒
也是在 1922 年,伽达默尔染上了小儿麻痹症(脊髓灰质炎)。
那时这种病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他被隔离,长时间卧床。病好之后,他的一条腿落下了轻微的残疾,走路一直有些不便。这个残疾后来还在另一个时刻改变了他的命运:它让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没有被征召入伍。
隔离期间,他读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现象学的奠基之作。另一样更关键:一份在马堡私下传阅的打字稿,作者是弗莱堡的一位年轻讲师,名叫马丁·海德格尔。
那份手稿是海德格尔为申请马堡教职写的一份研究报告,谈亚里士多德,但谈法闻所未闻。在海德格尔笔下,亚里士多德不是一堆等着被注释的古代学说,而是一个正在和你说话、在追问「生活是怎么回事」的人。后来研究者管这份文稿叫「纳托普报告」。
伽达默尔晚年回忆,读这份手稿时,他感到像被电流击中。
附:现象学是什么
胡塞尔的现象学,是二十世纪初德国哲学的一场革命,这里用一句大白话交代它:先别急着问事物「本来」是什么,先仔细看它是怎样向你显现的。
比如一张桌子。科学会告诉你,它是由木纤维和原子构成的。现象学说,先等等,你实际上看到的,是这张桌子的一个侧面,从某个角度、在某种光线下。你绕着它走,一个一个侧面依次出现,你把这些侧面「合成」一张桌子。桌子不是一下子整个摆在你面前的,它是在你的看里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
这个思路,本身就是从「发现」往「发生」迈了半步:它不再问桌子本身,而问桌子怎样显现。但胡塞尔仍然保留了一个很强的主体,一个「纯粹意识」,一切显现都是向它显现的。海德格尔后来把这个纯粹意识拆掉了:人不是一个坐在屋里看世界的意识,人本来就在世界里忙活、在世界里被卷着走。伽达默尔接的是海德格尔这一棒。
用 SDE 的话说,现象学把注意力从「对象」挪到了「显露」,这是对 S 的一次正名;可它把显露的起点放在意识,等于只看到了自我界这一界。海德格尔把人放回世界里,拓宽了一步;伽达默尔再把世界读成传统与语言,又收窄了一步。
三、为什么是「被击中」
这里值得多说几句,因为这一刻的体验,正是他后来整套哲学的雏形。
新康德主义读古代哲学,是把它当作一件历史文物:先弄清楚柏拉图说了什么,再判断它在今天的知识体系里是对是错。这是发现学的读法:文本是一个对象,研究者站在对面,客观地看。
海德格尔的读法不一样。他不站在对面,他走进去。他问的不是「亚里士多德说了什么」,而是「亚里士多德在追问什么,这个追问今天还在不在,它是不是也在追问我」。
打个比方。新康德主义读古书,像博物馆里的讲解员,隔着玻璃给你介绍一只青铜器:年代、铭文、工艺。海德格尔读古书,像把那只青铜器从玻璃柜里拿出来,盛上酒,递给你,让你喝一口。你这才知道,它原来是一只用来喝酒的杯子。
伽达默尔后来的一个核心主张就在这里生了根:理解一个文本,不是隔着距离把它看清楚,而是让它重新对你说话。博物馆式的理解,他后来叫「审美区分」和「历史主义」,是他一辈子批判的对象。
四、第一次婚姻
1923 年,他和弗丽达·克拉茨结婚。1926 年,女儿尤塔出生。这段婚姻后来以离婚告终。
伽达默尔的私人生活在他的著作里几乎不留痕迹。他属于那种把生活和思想分得很开的德国教授。但我们至少可以记下这一点:二十三岁的他,病体初愈,刚刚成家,被一份手稿点燃,决定去找写这份手稿的人。
本章小结
- E:马堡的新康德主义土壤、柏拉图研究的传统、一场让人停下来的病。
- D:两种读古书的方法撞在了一起:隔着玻璃的讲解,和把杯子递给你。
- S:第一次显露了一点形状,就是「被击中」这个体验。它还不是理论,只是一次亲身经历。但后来所有的理论,都是在试图说清楚这一次被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请记住这个顺序:先有被卷入的经验,后有关于被卷入的理论。伽达默尔的哲学不是从概念推出来的,是从一次阅读里长出来的。
第三章 被老师看轻的学生:转去读希腊文(1923–1931)
一、跟着海德格尔
1923 年夏天,伽达默尔去弗莱堡听了一个学期海德格尔的课。同年秋天,海德格尔受聘到马堡,伽达默尔便又跟着回到马堡。此后几年,他是海德格尔身边最亲近的学生之一,也是他的助手。
海德格尔在马堡的那几年,正在写后来震动整个哲学界的《存在与时间》(1927)。课堂上,他讲亚里士多德、讲柏拉图、讲奥古斯丁,每一次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古人拿出来,让他们重新活过来。他的学生里,后来出了一长串名字:汉娜·阿伦特、卡尔·洛维特、汉斯·约纳斯、列奥·施特劳斯……伽达默尔在这群人里,并不显得最耀眼。
二、「你在哲学上不会有前途」
据伽达默尔自己和几位传记作者的记述,海德格尔一度对这个学生的哲学能力评价不高,意思大约是:你在哲学上恐怕走不远。
对一个二十四五岁、全心追随老师的年轻人来说,这句话的分量可想而知。
伽达默尔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硬顶。他换了一条路:去系统地学古典语文学。他跟着古典学家保罗·弗里德兰德读希腊文,1927 年通过了古典语文学的国家考试。
这个转弯,表面上是一次退却,实际上是一次布局。他后来说,学古典语文学,让他学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海德格尔读古书是天才式的,常常一步跨过去;伽达默尔读古书是手艺式的,一个词一个词地啃。这两种读法的差别,后来就是两种哲学的差别。海德格尔越来越走向诗意的、断裂的、预言式的思想;伽达默尔一直留在对话里、留在文本旁边、留在「我们怎样真正听懂一句话」这个朴素的问题上。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次被逼出来的路径切换。原路(直接做哲学家)被老师的一句评价堵住,他转向旁边一条更窄、更慢的路(语文学),而正是这条慢路,后来成了他哲学的底盘。
三、一段类比:跑步与走路
打个比方。两个人去爬同一座山。一个人跑,冲得很快,常常离开路径,直接从陡坡攀上去,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也常常摔下来。另一个人走,一步一步踩着前人的脚印,每走一段就回头看看,确认自己和来路的关系。
海德格尔是跑的那个人,伽达默尔是走的那个人。跑的人更容易出天才,走的人更容易出方法。伽达默尔的全部诠释学,说到底就是一门「走路的学问」:理解要一步一步地来,每一步都要回头看看来路,都要把自己的脚印和前人的脚印对照。他后来说的「诠释学循环」,就是这种「往前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附:同一间教室里的其他人
海德格尔在马堡教出的这一代学生,后来各走各的路,互相对照着看,很能帮我们看清伽达默尔。
阿伦特从海德格尔那里学会了追问「在世界中存在」,后来转向政治:人与人之间的公共空间是怎样被建立、又怎样被摧毁的。洛维特对老师的纳粹经历感到幻灭,转而研究历史哲学怎样从神学里偷来了「救赎」的结构。约纳斯后来写《责任原理》,追问技术时代人对未来的责任。施特劳斯去了美国,主张回到古典政治哲学,认为现代性从根子上出了问题。
这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离开了海德格尔的「存在」问题,把哲学带回到人间,带到政治、历史、技术、伦理上。伽达默尔也离开了,但他去的地方最安静:读书、对话、理解。他没有去问「社会该怎样组织」,他问的是「我们怎样才能听懂彼此」。
这个选择,有人说是逃避,有人说是更深。本书的看法是:它选中了一个最普遍的场合。政治、历史、技术、伦理,最后都要落到「人和人能不能听懂」上。但它也付出了代价:把一切都放到「听懂」这个场合里,现实界的硬东西,比如权力的强制、饥饿、疾病,就容易被看成只是「没听懂」的问题。
四、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
1929 年,伽达默尔在海德格尔指导下完成教授资格论文,研究柏拉图晚期的对话《斐莱布篇》。1931 年,论文以《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为题出版。
这本书本书第五编会单独解构。这里先说一点:它研究的是柏拉图的「对话」本身怎样产生知识。在伽达默尔看来,柏拉图最重要的东西不在哪一条学说里,而在对话这种形式里。两个人你来我往,互相追问,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最后达到的那个理解,不属于提问者,也不属于回答者,属于那场对话。
请注意,这就是他后来在《真理与方法》里说的「问答逻辑」和「理解是一场谈话」的最早版本。三十一岁时他已经写下了种子,要等到六十岁才长成大树。
本章小结
- E:海德格尔的课堂,一群日后改变二十世纪思想的同学,古典语文学的严格训练。
- D:老师的否定评价成了一个强差异。他没有正面对抗,而是绕到侧面,换了一条路。
- S:显露出了他一生的基本姿态:慢读、对话、留在文本旁边。
这一章也提醒我们一件事:一个人的方法,常常是被他的挫折塑造出来的。挫折不是 S 的反面,而是 D 的一种。它把你从一条路上推开,推到另一条你原本不会走的路上。
第四章 不站出来,也不倒下:1933–1945
一、一段必须直面的历史
1933 年 1 月,希特勒上台。德国大学在几个月之内被「一体化」,犹太裔教授被驱逐,异见者被清洗。伽达默尔的老师海德格尔在当年 4 月出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并加入了纳粹党,这是二十世纪哲学史上最令人难堪的事件之一。
伽达默尔的情况不同,但也不干净。
他一直没有加入纳粹党。但 1933 年 11 月,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德国大学教授效忠希特勒与国家社会主义国家的公开声明上。1934 年到 1935 年,他去基尔大学代课,接替的是被迫离职的犹太裔哲学家理查德·克罗纳。1935 年,他参加了一个面向讲师的「政治教育营」,这在当时是获得教授职位的常规门槛之一。1937 年他在马堡获得编外教授的头衔,1939 年受聘为莱比锡大学的正教授。
1941 年,德国占领巴黎期间,他在巴黎的德意志学院做了一场讲演,题目是赫尔德思想中的「民族与历史」。这篇讲演后来成了研究者批评他的一个焦点:在占领者的机构里,谈「民族」,谈德意志思想的传统,无论本意如何,都很难与当时的政治气氛完全分开。
九十年代以后,有学者对他在纳粹时期的柏拉图研究做了细致的批判,认为其中对「国家」「教育」「秩序」的强调,与时代的意识形态有暗中的呼应。伽达默尔本人始终否认自己在思想上认同纳粹。他晚年在访谈中的说法大意是:我没有入党,我没有写过支持的文字,我尽量留在古典研究里,不碰政治。
二、怎样评价
对这段历史,本书的态度是:把事实摆清楚,不替他辩护,也不把他一笔抹黑。
一方面,他不是英雄。他没有流亡,没有公开反对,在关键的几件事上选择了妥协,而这些妥协让他的职业生涯得以继续。另一方面,他也不是海德格尔那样的主动参与者。他没有担任纳粹体制下的职务,没有发表过为政权张目的哲学宣言,犹太朋友和学生中也有人为他说过好话。
这种人在任何一个极权时代里都是大多数:不站出来,也不倒下。
三、这段经历与他的哲学
问题在于:这段经历和他后来的哲学有没有关系?
有,而且很深。这里提两点。
第一点,关于「传统」。伽达默尔后来为传统、权威、前见恢复名誉,说理解必须站在传统之中。批评者,尤其是哈贝马斯,马上追问:如果传统本身是有毒的呢?如果你身处的那个传统就是一个正在制造灾难的传统呢?你怎么从里面站出来批判它?一个经历过第三帝国的德国人说「要尊重传统」,这句话的分量是很特别的。本书第六编会细讲哈贝马斯的这一问,这里只指出:伽达默尔的传统观,是在一个传统崩坏、又被暴力劫持的年代里形成的。他想保护的,是在政治之外、更深更久的那一层:希腊、歌德、荷尔德林。但哈贝马斯看到的是:你怎么知道你保护的那一层,没有被同一股力量渗透?
第二点,关于「对话」和「善良意志」。伽达默尔后来把一切理解都建立在对话上,而对话要求双方都有意愿去理解对方。在一个人人自危、话不能乱说的时代活了十二年,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对话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脆弱。他后来把「善良意志」当成对话的前提,或许也有这一层来由:他见过没有善良意志的年代是什么样子。
德里达在 1981 年质疑的,正是这个「善良意志」。一个经历过纳粹的德国人,和一个在阿尔及利亚作为犹太少年被法国学校开除过的法国人,对「善意」这个词的感受,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这一点,我们留到第七编。
四、战争中的莱比锡
1939 年起,伽达默尔在莱比锡任教。战争年代,他教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讲课时尽量远离时事。由于小儿麻痹留下的腿疾,他没有被征召入伍。
1945 年春天,美军先占领了莱比锡,几个月后按照盟国协议移交给苏联红军。伽达默尔留在了城里。
五、战后与老师
1945 年以后,海德格尔因为纳粹经历被禁止授课,处境艰难。伽达默尔没有和他断绝关系。他后来多次为老师写文章,谈海德格尔的思想之路,也在公开场合承认老师的政治错误。
1987 年,智利学者法里亚斯出版了一本书,系统揭露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在法国引发了轩然大波。伽达默尔当时接受采访,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海德格尔在政治上的迷误,我们这些学生早就知道;让我们吃惊的,不是这些材料,而是有人到今天才吃惊。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法是坦率:我们从没有替他掩盖。另一种读法是冷淡:我们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了。
放在 SDE 里看,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回写被截断」的例子。一段历史发生了,它本应回写进学生们的 E,改变他们看待老师、看待哲学、看待传统的方式。伽达默尔承认了这段历史,却没有让它彻底改写自己对「传统」的信任。他继续相信,在海德格尔的政治迷误之下,还有一层纯粹的思想可以被保护下来。
这正是哈贝马斯后来说的:你们把思想和政治分得太干净了。
本章小结
这一章不好用 SDE 做轻松的总结,但必须做。
- E:一个被劫持的国家传统,一个参与其中的老师,一个要靠妥协才能保住的职业。
- D:良知与生存之间的张力。他选择了一条「留在古典研究里」的路径,用学问的纯度来隔开政治。
- S:显露出的,是一个日后反复出现的立场:相信传统中有比政治更深的东西,并愿意为保护这层东西付出妥协的代价。
这个立场有它的尊严,也有它的盲区。它的盲区,正是 SDE 要指出的第一处:伽达默尔把「传统」当成了一片可以整体信赖的 E,却没有去分辨这片土壤里哪些是现实界的力量(权力、暴力、利益),哪些是理念界的遗产(诗、哲学、语言),哪些是自我界的东西(恐惧、忠诚、羞耻)。三界混在一起,就很难说清楚:该信赖的是哪一层,该警惕的又是哪一层。
第五章 从莱比锡校长到海德堡:六十岁的一本书(1945–1968)
一、在苏联占领区当校长
战后,莱比锡大学需要一位政治上相对清白、又有学术声望的人来重建。伽达默尔从未入党,这一点在当时很关键。1946 年,他当选莱比锡大学校长,任期到 1947 年。
这是一段夹缝中的岁月。他要和苏联军管当局打交道,要应付新成立的统一社会党对大学的渗透,要保住学术自主的一点空间。他后来回忆说,那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怎样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和不同立场的人谈下去。
1947 年,他离开苏联占领区,去了西边的法兰克福大学。两年后,1949 年,他受聘到海德堡大学,接替去了瑞士巴塞尔的卡尔·雅斯贝尔斯。从此他在海德堡一住半个多世纪,直到去世。
1950 年,他与自己的学生凯特·莱克布施结婚。1956 年,女儿安德烈娅出生。
二、海德堡的十年
在海德堡,伽达默尔做了几件奠基性的事。
他创办了《哲学评论》杂志,组织了一系列学术会议,把战后被打散的德国哲学界重新拉到一张桌子上。他培养了一大批学生,后来在德国各大学占据要职。他还是一个出色的讲课者,据学生回忆,他讲课从不照稿宣读,而是一边讲一边想,像是在和听众一起找答案。
但他一直没有出版一本系统的大书。
五十岁、五十五岁,同辈人都已经著作等身,他仍然只有一本柏拉图研究和一批论文。学界里有人私下议论:这位海德堡教授是个好老师、好组织者,却不是一个原创的思想家。
他自己后来说过,他是一个「写作上有困难的人」。他习惯了对话,一旦要独自面对白纸,把思想固定成一本书,就感到一种阻力。在他看来,思想活在对话里;写成书,就像把一条河冻成冰。
附:为什么写不出书
这一段很值得普通人细看,因为它写的是一种很常见的困境:明明肚子里有东西,就是写不出来。
用 SDE 来解释:写一本书,是要把 S 固定下来,让它从一场正在进行的谈话,变成一个可以被别人拿走的形态。而伽达默尔的整个思想,恰恰是在说 S 不能脱离 D 和 E 单独存在:意思活在对话里,活在一次次的理解里。一个真心相信「思想活在对话里」的人,面对白纸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因为写下来就等于宣布「这个意思已经定了」。
他后来找到的解决办法很有意思:他把整本书写成了一场和历史上的思想家的长对话。书里几乎每一章都在和一个人谈:和康德谈审美,和施莱尔马赫、狄尔泰谈理解,和黑格尔谈经验,和亚里士多德谈实践智慧,和柏拉图谈对话,和海德格尔谈存在。他没有「写一本书」,他在书里「组织了一场谈话」。
这个办法,对今天很多写不出东西的人都有用:别想着一次把结论写定,先找一个你想和他谈的人,和他谈。谈出来的东西,自然就是你的。
三、《真理与方法》
1960 年,伽达默尔六十岁,《真理与方法》出版。副标题是「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
这本书前后写了将近十年。据传记记述,书名曾有过几种考虑,其中一种就是「理解与发生」。出版社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醒目,最后定为《真理与方法》。
我们在导读里已经说过这个标题里的对立。这里补一个细节:如果当年用了「理解与发生」,这本书在哲学史上的位置可能会更早被看清。它要说的,正是理解不是一种方法,而是一种发生;不是主体施加于对象的操作,而是主体和对象一起被卷入的事件。
书分三部分:
- 第一部,从艺术经验说起,论证有一种不靠方法的真理。
- 第二部,把这种真理扩展到对历史和人文传统的理解,提出前见、效果历史、视域融合、应用。
- 第三部,转向语言,提出语言是理解的媒介,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
本书第二、三、四编会逐部拆开。这里只说一件事:这三部分正好是一个从局部到整体的显露过程。艺术是最容易让人承认「被卷入」的场合,谁没被一首歌打动过?历史理解是更大、更有争议的场合;语言是最普遍的场合,一切理解最后都落在它上面。伽达默尔先从最有说服力的地方下手,一步步把地盘扩大到一切。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论证顺序,也埋下了一个问题:从「艺术经验中有真理」推到「一切存在都是语言」,每一步都在扩大,扩到最后,现实界和自我界都被吞进去了。
四、成名
书出版之后,最初几年反响平平。六十年代中期起,情况开始变化。先是神学界、法学界、文学理论界的人发现,这本书在他们的领域里都能用:神学家用它来理解《圣经》的解释,法学家用它来理解法官怎样把一般的法律用到具体的案件上,文学理论家用它来反思「作者的原意」究竟算不算数。
接着,争论来了。意大利法学家贝蒂批评他放弃了解释的客观性;美国文学理论家赫施批评他取消了作者意图;年轻的哈贝马斯批评他对传统和权威太过信任。这些争论本书第六编会讲。它们在当时的效果是:伽达默尔一下子成了德国哲学的中心人物之一。
六十多岁才成名,而且是被争论推上去的,这在哲学史上不多见。
本章小结
- E:战后德国大学的废墟与重建,海德堡的讲台,一群学生,一段写不出书的漫长岁月。
- D:「思想活在对话里」与「思想必须写成书」之间的拉扯,拉了十年。
- S:终于显露:《真理与方法》。
这里有一个特别值得普通人记住的地方:S 的显露不一定要早。E 要厚到一定程度,D 要推到一定程度,S 才会出来。伽达默尔花了六十年,把古典语文学、海德格尔、柏拉图对话、战争、校长岁月、海德堡讲台,一层层压进自己的土壤里。书一旦写出来,就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灵感,而是一片厚土上长出的东西。
第六章 退休之后的四十年:对话者、辩论者,与一百零二岁(1968–2002);附:他人生的 SDE 序列
一、退休才开始
1968 年,伽达默尔六十八岁,按规定退休,成为荣休教授。
对大多数教授来说,这是职业生涯的终点。对他来说,这是另一段生涯的起点。此后三十多年,他在北美频繁讲学,在波士顿学院、麦克马斯特大学等地长期授课,把诠释学带到了英语世界。他出版了大量论文集,1985 年到 1995 年间,十卷本的《著作集》陆续出版。
他的英语并不好,但他坚持用英语上课。学生回忆说,他常常说到一半停下来,找一个词,找不到,就换一种说法绕过去。这本身就是一场小小的诠释学演示:理解不是把现成的意思搬过去,而是在两种语言之间,一边摸索一边造出一条路来。
二、辩论的晚年
晚年的伽达默尔几乎成了一个职业对话者。他和哈贝马斯的论战延续了多年;他和法国的利科互相尊重,彼此引用;1981 年,他在巴黎遇到了德里达。
那场会面本书第七编会细讲。这里只说一个细节:那一年伽达默尔八十一岁,德里达五十岁。一个出生在德意志帝国、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老人,和一个出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在解构中成名的中年人,坐在巴黎歌德学院的同一个讲台上。年龄差、语言差、传统差,全都摆在那里。
伽达默尔对这场会面的评价,此后一直在变。起初他觉得没有谈起来;后来他又多次撰文,试图重新接上这场对话。他在八十多岁、九十多岁时,仍在写回应德里达的文章。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诠释学的例子:一场没有谈成的对话,也会进入效果历史,成为此后对话的前见。
三、策兰
晚年的伽达默尔花了很多心血在一个诗人身上:保罗·策兰。
策兰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德语诗人之一,生在罗马尼亚的一个犹太家庭,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他用凶手的语言写受害者的诗,诗句破碎、艰涩,被许多人认为不可理解。1970 年,他在巴黎投塞纳河自尽。
伽达默尔在 1973 年出版了一本小书,逐首细读策兰的组诗《呼吸结晶》,书名叫《我是谁,你是谁?》。他在书里一行一行地读,一个词一个词地读,就像当年读希腊文那样。他想证明:即使是最破碎、最拒绝理解的诗,也可以通过耐心的对话被接近。
这本书第五编会单独解构。这里只说一个耐人寻味的巧合:德里达也写策兰,而且写得很多。两个人都在读同一个诗人,读出的却是两个方向。伽达默尔读出的是「可以被接近」,德里达读出的是「永远有什么无法被接近」。2003 年,德里达在悼念伽达默尔的文章里,恰恰选了策兰的一行诗作为全文的轴心。这一点,我们在第七编会细讲。
附:德国统一
1989 年柏林墙倒塌,1990 年两德统一。伽达默尔这时已经九十岁了。他当年当过校长的莱比锡大学,重新回到了统一的德国。
他在这一时期接受了莱比锡大学的荣誉,也回到那座城市访问。一个人在九十岁时,看着自己四十多年前离开的地方重新向自己敞开,这种感受他很少公开谈论。但他在访谈里说过一个观点:德国东西两边分开了四十年,同一种德语,在两边已经长出了不同的意思;统一不是把两边拼起来,而是两边要重新学着听懂对方。
这正是他的视域融合说的事情:两个视域在各自的历史里长成了不同的形状,融合不是一方吞掉另一方,而是双方都在对话里改变。只不过,现实中的统一,常常是一方吞掉另一方。理论上的融合和现实中的吞并之间的这道落差,恰好是 SDE 要指出的:理论只写了理念界的对话,现实界的经济、制度和权力,并不按照对话的规矩来运行。
四、健康与一百岁
1993 年,九十三岁的伽达默尔出版了一本论文集,谈健康、医学与身体,书名可以译作《健康之谜》,字面意思是「健康的隐蔽性」。他说:健康是一种不被注意到的状态。你只有在生病时,才意识到身体的存在;健康的时候,身体隐退,你忘了它,只管去生活。
一个二十二岁得过小儿麻痹、一辈子腿脚不便、却活到一百岁以上的人来谈健康,是有资格的。本书第九编的健康一章,会以这本书为底本。
2000 年 2 月,海德堡为他举办了一百岁生日庆典。他坐在台上,思维依然清晰,还能即兴讲话。
2002 年 3 月 13 日,伽达默尔在海德堡去世,享年一百零二岁。
附:他谈自己
晚年有人问他,怎样概括自己的一生。他的回答大意是:我一辈子做的,只是试图去听懂别人,也让别人有可能听懂我。
这句话很朴素,像一个好老师的自我评价,不像一个大哲学家的自我总结。但正是这种朴素,让他和同时代的许多哲学家区分开来。海德格尔要追问被遗忘的存在,萨特要证明人被判定为自由,德里达要揭示在场形而上学的裂缝,伽达默尔只想听懂。
听懂,是一件看起来很小、其实最难的事。夫妻吵了三十年,常常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对方的一句话;两个国家打了一百年,也可能是因为同一个词在两边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伽达默尔把哲学的全部重量压在这件最小也最难的事情上。
五、他人生的 SDE 序列
现在,把一百零二年排成一条 SDE 序列。我们按 123 原理来排:D 与 E 之间的矛盾推动 S 改变,S 的改变再回写,改变 D 与 E。
第一轮(1900–1922):原初态。 - E:科学家家庭,母亲早逝,古典教育,新康德主义。 - D:父亲的「科学即知识」与少年的诗意之间的张力。 - S:尚未显露。
第二轮(1922–1923):第一次被击中。 - D 与 E 的矛盾:新康德主义的「隔着玻璃读古书」与海德格尔手稿的「把杯子递给你」正面相撞。 - S 的改变:一次亲身的阅读经验,「被卷入」第一次显露。 - 回写:他决定追随海德格尔,E 被整个换掉了。
第三轮(1923–1931):路径切换。 - D 与 E 的矛盾:老师的否定评价。 - S 的改变:转向古典语文学,形成「慢读、对话、留在文本旁边」的基本姿态;《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种下对话的种子。 - 回写:语文学的训练沉进 E,成为后来一切理论的手艺底盘。
第四轮(1933–1945):在被劫持的传统里。 - D 与 E 的矛盾:良知与生存。 - S 的改变:「传统中有比政治更深的东西」这一立场成形。 - 回写:它让他日后为传统辩护,也让他对传统内部的暴力保持沉默,这就是后来哈贝马斯和德里达下手的地方。
第五轮(1945–1960):厚积。 - D 与 E 的矛盾:「思想活在对话里」与「思想必须写成书」。 - S 的改变:《真理与方法》出版。 - 回写:他成为争论的中心。争论本身又成为他后来思想的 E。
第六轮(1960–2002):效果历史的活体。 - D 与 E 的矛盾:他的理论与批评者的质疑,包括贝蒂、赫施、哈贝马斯和德里达。 - S 的改变:不断的回应、修正、再回应,四十年没有停。 - 回写:他本人成了一段效果历史。今天我们读他,读的已经不只是 1960 年那本书,而是那本书加上四十年的争论,再加上六十年来一代代读者的读法。
把这六轮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伽达默尔的人生,本身就是他理论的最好例证。他说理解是被卷入的,他的一生每一步都是被卷入的;他说前见是理解的条件,他的每一次转向都建立在上一站积下的前见上;他说效果历史会回写,他的书出版以后,又被读者和批评者一次次写回他自己身上。
但也请注意这条序列里缺了什么。六轮里的 E,几乎都是理念界的:书、老师、课堂、学派、传统、争论。现实界的力量,比如战争、政权、疾病、身体,在他的人生里分量极重,在他的理论里却只是背景。自我界,比如四岁丧母、二十二岁患病、十二年的沉默与妥协,在他的人生里清清楚楚,在他的理论里几乎不见踪影。
这不是指责,这是诊断。一个人的理论,常常只写得出他最熟悉的那一界。伽达默尔最熟悉的是书和谈话,所以他的理论把一切都写成了书和谈话。
后面的八编,我们就带着这个诊断,一部分一部分地去读他。
第一编结语 给普通人的三条
读完一个人的一生,最好能带走几条自己用得上的东西。从伽达默尔的一百零二年里,我挑三条。
第一条:挫折是路径,不是终点。
老师说你不行,他没有和老师翻脸,也没有从此放弃,而是换了一条更慢的路。那条慢路后来成了他全部思想的底盘。今天很多年轻人在一次考试、一次面试、一次被否定之后就认定自己完了。用 SDE 的话说,那一次否定只是一个强差异,它把你推离一条路,不等于把你推出所有的路。关键是被推开之后,你能不能在旁边找到一条自己愿意慢慢走的路。
第二条:土壤要厚,显露可以晚。
六十岁出第一本大书,然后被争论推上中心,又谈了四十年。如果他在四十岁时急着出书,出来的大概是一本漂亮的海德格尔注释。正因为他等到土壤足够厚,海德格尔、柏拉图、古典语文学、战争、校长岁月都压进去了,长出来的才是他自己的东西。这对今天的中年人是一个提醒:你前半生积下的一切,包括那些看起来无用的弯路,都在你的 E 里。它们不是浪费,只是还没显露。
第三条:看清楚你最熟悉的那一界,也看清楚你看不见的那两界。
伽达默尔最熟悉书和谈话,他的理论就把一切都写成了书和谈话。我们每个人也一样。做会计的人容易把一切看成账,做医生的人容易把一切看成病,做老师的人容易把一切看成课。这不是错,这是每个人的前见。伽达默尔教会我们承认前见;SDE 再往前推一步:承认了前见以后,还要问一句,我的前见里缺了哪一界?是现实界的硬约束,理念界的概念,还是自我界的感受?
能问出这一句,理解就不再只是「融合」,而开始有了自己的发生。
下一编,我们打开《真理与方法》的第一部: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伽达默尔要证明「有一种不靠方法的真理」,第一个证人选的是艺术。原因很简单: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被一首歌、一幅画、一部电影击中的经验,而几乎没有人会说,那一刻的击中是用方法得到的。本编六章。先看他怎样揭出一个被康德以来的美学遮住的问题(第七、八章),再看他拿出的三件法宝:游戏(第九章)、构成物与节日(第十章)、图像的存在增长(第十一章),最后给出本编的 SDE 判决(第十二章)。
第七章 从康德说起:美为什么变成了「我觉得」
一、一个日常的场景
周末,你和朋友去看一场画展。站在一幅画前,朋友说:「真好看。」你说:「我觉得一般。」两个人对视一笑,谁也不去说服谁。「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审美嘛,个人口味。
这个场景太平常了,平常到我们从来不去问:审美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个人口味」的?
伽达默尔说,这是有来历的,而且来历不长,主要是十八世纪以后的事。在那之前,人们说一件作品美,说的不只是「我喜欢」,而是「它里面有某种真的东西」。一座大教堂、一首颂诗、一幅祭坛画,它们美,是因为它们让人看见了上帝、看见了秩序、看见了人应当怎样活。美和真,本来是连在一起的。
是谁把它们拆开的?伽达默尔点了一个名字:康德。
二、康德做了什么
康德写了三大批判。第一本《纯粹理性批判》管「我们能知道什么」,第二本《实践理性批判》管「我们应当做什么」,第三本《判断力批判》管美和艺术。
康德要给知识找一个坚固的地基。在他那里,真正的知识是科学知识,要有概念、有规律、能普遍有效。那审美算什么?康德的回答很精巧:审美判断不是知识判断。你说「这朵花是红的」,这是一个关于对象的判断;你说「这朵花是美的」,你其实没有说出这朵花的任何性质,你说的是这朵花在你心里引起的一种愉快。
当然,康德没有说审美就是随便。他说,审美判断虽然出自主体的感受,却要求别人同意,有一种「主观的普遍性」。你说一朵花美,你心里是希望每个人都这样觉得的。但归根到底,美被安放在了主体的感受里,而不是对象的真理里。
伽达默尔对康德很尊敬,他认为康德的分析极其深刻。但他指出,这一步的后果是巨大的:审美从此被赶出了真理的领地。科学管真,道德管善,艺术只管「让人愉快」。
三、四个被丢掉的词
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的开头,做了一件很有耐心的事:他去找回四个在康德之后渐渐被人遗忘的词。它们原本是人文传统里的核心概念,承担着「不靠方法的真理」这件事。
第一个词:教化(Bildung)。德语里这个词的词根是「形象」「塑形」。一个受过教化的人,不是知道很多东西的人,而是被他学过的东西塑造成了一个新样子的人。你读过《红楼梦》,不在于你能背出多少回目,而在于它怎样改变了你看人情世故的眼睛。教化的要点是:人离开自己熟悉的东西,走进陌生的东西,再带着陌生的东西回到自己。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第二个词:共通感(sensus communis)。这不是「常识」那么简单。它指的是一个共同体里的人共有的判断力,是一种对「什么是恰当的」「什么是正当的」的共同感觉。意大利哲学家维柯特别看重它,认为修辞、法律、伦理都靠它。它不是从原理推出来的,是在共同生活里养出来的。
第三个词:判断力。这里说的判断力,是把普遍的东西用到具体情境里的能力。医生知道医学原理,但面对眼前这个病人怎样下药,要靠判断力;法官知道法条,但眼前这个案子怎样判,也要靠判断力。判断力不能被教成一套规则,因为「怎样使用规则」本身不能再有一套规则,否则就会无穷倒退下去。
第四个词:趣味。原本它不只是「口味」,而是一种对分寸的把握,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样子才得体。在十七八世纪,趣味是一个社会、道德意义上的词,不是今天「我喜欢吃辣」的那个意思。
这四个词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一种不靠方法、却确实能把握到真东西的能力。而且它们都是在生活中养成的,不是从原理中推出来的。
伽达默尔说,康德以后,这四个词被一个个「审美化」、主观化了:教化变成了个人修养,共通感被判断力批判收窄成审美的共同感受,判断力被分成知识的和审美的两截,趣味变成了个人口味。人文学科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真理根据,只好跑去模仿自然科学的方法,才能证明自己是「科学」。
四、体验:十九世纪的新口号
康德之后,十九世纪又来了一个词,把事情推得更远,那就是「体验」(Erlebnis)。
这个词在德语里出现得很晚,十九世纪才流行起来。它的意思是:一种强烈的、个人的、直接的内心经历。浪漫主义的诗人和艺术家特别爱它。一首诗的价值在于它传达了诗人的体验,一次观赏的价值在于它激起了观众的体验。
伽达默尔对这个词很警惕。他说,「体验美学」把艺术变成了一连串孤立的内心事件。你在音乐厅里体验到一阵激动,出了门,激动过去了,你回到日常生活,什么也没有改变。艺术作品成了体验的刺激物,就像一颗糖成了甜味的刺激物。
他要找回的是另一个词:经验(Erfahrung)。经验和体验不同。体验是一阵,经验是一段;体验是发生在你心里的,经验是你走过的,德语里这个词的词根就是「行走、旅行」。你经验过一件事,意思是你被它改变了,你不再能回到从前那样看世界。
举个例子。你第一次读鲁迅的《祝福》,读到祥林嫂反复念叨「我真傻,真的」,心里一阵难受,这是体验。可是过了很多年,你在生活里遇到一个反复诉说自己不幸、却被周围人嫌弃的人,你忽然想起祥林嫂,于是没有像周围人那样转身走开,而是多听了她几句,这是经验。那篇小说已经走进了你的生活,改变了你看人的方式。
伽达默尔说的「艺术中的真理」,就是这种经验意义上的真理:作品改变了你,而你被改变之后,看见了原来看不见的东西。
五、SDE 读数
把这一章放进工具箱里看:
- 康德把美安放在主体的感受里,这在 SDE 看来,是把 S(显露)锁进了自我界。美只在「我觉得」那里显露,和现实界、理念界都断了联系。
- 「体验美学」更进一步,把 S 变成一连串孤立的点,不回写。你体验过了,E 没有变,下一次还是原来的你。
- 伽达默尔找回的「教化」和「经验」,都带着回写:你走进作品,被改变,带着改变回来。这是本书在他身上看到的第一次回写。
所以,伽达默尔在艺术这一部做的第一件事,说穿了就是给「审美」恢复回写:艺术不是一阵刺激,而是一次会回写进你生命的发生。
第八章 博物馆里的画:「审美区分」的毛病
一、画是怎样进博物馆的
走进一座大博物馆,你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幅中世纪的祭坛画,挂在白墙上,打着恰到好处的灯光,旁边一块小牌子写着年代、画家、材料。旁边挂着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肖像,再过去是一尊古希腊的神像,再过去是一件非洲的面具。
它们原来都不在这里。
那幅祭坛画原来在一座教堂里,在弥撒时被点亮,信徒在它面前跪下祈祷;那幅肖像原来挂在一个家族的客厅里,提醒子孙这位祖先是谁;那尊神像原来立在神庙里,人们在它面前献祭;那件面具原来戴在一个舞者脸上,在某个节日里,舞者借着它变成祖灵。
博物馆把它们从各自的世界里取出来,集中到一个地方,挂成一排,让你「欣赏」。这就是伽达默尔说的「审美区分」:把作品和它原来所属的世界区分开,只留下它的「审美品质」来供人观赏。
二、这有什么不对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不对?博物馆保护了文物,让普通人也能看到原本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到的东西,这是进步。
伽达默尔并不反对博物馆本身。他批判的是博物馆背后的那种意识,他叫它「审美意识」。审美意识认为:一件作品真正的价值,就在于它的形式、色彩、构图、技巧这些「纯审美」的东西;至于它原来是用来祈祷的、纪念的、献祭的、舞蹈的,那都是外在的、偶然的、可以剥掉的。
打个比方。你捡到一封一百年前的家书,是一位母亲写给在外打仗的儿子的。审美意识会怎样看它?它会欣赏它的书法,评价它的纸张,分析它的文风。可是这封信真正的意义,在于一位母亲的牵挂,在于它曾经被一个年轻士兵在战壕里反复读过。把这一层剥掉,剩下的只是一张写着好看字的纸。
伽达默尔说,审美区分正是这样对待艺术的:它剥掉了作品的「世界」,剩下一件纯粹的审美对象。而作品的真理,恰恰在那个被剥掉的世界里。
三、审美无区分
伽达默尔提出了一个相反的概念:审美无区分。
意思是:当你真正被一件作品打动的时候,你并没有把「审美品质」和「它说的东西」分开。你读《祝福》被打动,不是因为鲁迅的句子写得好,外加一个悲惨的故事;你被打动的是整个的东西,是祥林嫂那个人,是那个吃人的世界,是鲁迅那种冷峻的愤怒。形式和内容,在那一刻是一回事。
一个好的演员演哈姆雷特,观众记住的是哈姆雷特,而不是「演技」。如果观众一直在想「这个演员演得真好」,那说明演出其实失败了:观众没有进入作品,而是站在外面打分。
审美无区分,就是站到里面去。
四、一段中国读者熟悉的例子
中国古代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帮我们理解这一章:书法。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今天被当作书法艺术的最高典范。人们临摹它、欣赏它的笔法和结构。可是它原本是什么?是一次文人雅集之后,王羲之乘着酒兴写下的一篇序文,文中感慨人生短暂、盛事难再,「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一个只欣赏笔法的人,是在做审美区分:把字从文里剥出来,把文从那天的兰亭、那群人、那种人生感慨里剥出来。一个真正读懂《兰亭集序》的人,在笔法里看到的是那一天的酒意、那一刻的感慨,笔势的起伏就是心绪的起伏。字和文、文和那一天,是不可分的。
有意思的是,王羲之自己在文章里就写到了效果历史:「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后人看我们,就像我们看前人。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伽达默尔诠释学的一句题记。
五、SDE 读数
这一章在 SDE 里很好读。
- 审美区分,是把 S 从 E 里拔出来。作品原本是在一整片纠缠网络中显露的:教堂、仪式、信仰、社群、那一天的酒和那一群人。把它挂到白墙上,等于只留下显露态最表层的一片,把托住它的土壤整个剥掉了。
- 审美无区分,是把 S 放回 E 里。作品之所以能打动你,是因为它带着它的土壤一起向你显露。
这里伽达默尔说对了一件极重要的事:S 不能脱离 E 单独成立。这正是第一方程 S=F(D,E) 的直观版本。
但是请注意他放回去的是哪一种 E。他放回去的,主要是理念界的 E:宗教的意义、历史的语境、文化的传统。那些现实界的东西,比如这幅祭坛画是用谁的钱画的,画家挣了多少,它是怎样被战争掠夺、被拍卖、被运进博物馆的,在他的分析里几乎不出现。自我界的东西,比如站在画前的那个你今天为什么格外脆弱,也只是一带而过。他把作品放回了它的「意义世界」,却没有放回它的「三界」。
第九章 游戏:不是你在玩游戏,是游戏在玩你
一、全书最出名的一个比喻
如果只能从《真理与方法》里记住一个概念,很多人会选「游戏」。
伽达默尔说:要理解艺术经验,最好的入口是游戏。但他说的游戏,和我们通常理解的不太一样。通常我们以为,游戏是人在玩:人是主体,游戏是人的一种活动,人可以决定玩不玩、怎样玩。伽达默尔把这个关系倒过来了:游戏的真正主体,不是游戏者,而是游戏本身。
这听起来很玄,其实非常日常。
二、四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踢球。你和几个朋友在操场上踢球,刚开始,你还想着「我今天要好好表现」。踢着踢着,你忘了这些,球往哪儿去,你就往哪儿跑;队友一个眼神,你就知道该往哪儿传。等到比赛结束,你满头大汗,才发现自己跑了整整一个小时。在比赛进行的时候,不是你在支配球赛,而是球赛在支配你,你被卷进了那种来回往复的节奏里。
第二个例子:打乒乓球。两个人对打,球来球往,越打越顺,谁也不想停。这种「来回」本身有一种吸引力。伽达默尔特别强调游戏的这个特点:来回往复的运动。游戏没有一个目的在游戏之外,它的目的就是不断地来回。
第三个例子:孩子过家家。一个小女孩扮演妈妈,一本正经地给布娃娃喂饭。你走过去跟她说:「这是假的。」她会很生气。对她来说,在游戏里,这就是真的。游戏有它自己的严肃,这种严肃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游戏本身。一个不认真对待游戏的人,伽达默尔说,是「破坏游戏的人」。
第四个例子:一段对话。你和老朋友深夜长谈,一个话题引出另一个话题,谈到后来,你们说出了很多原本没打算说、甚至原本不知道自己想着的话。事后回想,你会觉得:那不是我在谈,是谈话把我带到了那里。
四个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游戏有它自己的运动,游戏者是被这个运动吸进去、带着走的。
三、游戏的几个特点
伽达默尔把游戏的特点说得很细,这里挑几条最要紧的。
第一,游戏是来回往复的运动。它不是一条直线,冲向某个终点,而是一种往返。浪花拍岸,风吹树叶,光在水面上跳动,德语里都可以说是「游戏」。这种往返本身就是游戏的存在方式。
第二,游戏让游戏者变得轻松。在游戏里,你不需要自己发起每一个动作,游戏替你发起,你只需要跟上。这就是为什么游戏让人放松,甚至让人忘我:主动性的负担被卸下了,交给了游戏。
第三,游戏是自我表现。游戏总是在「表现」什么:孩子过家家,表现的是「妈妈」;球赛表现的是一场争夺;舞蹈表现的是一种节奏。游戏者在游戏中所表现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游戏要表现的那个东西。
第四,游戏可以为观众而表现。到了这一步,游戏和艺术就接上了。戏剧就是一场为观众而进行的游戏。舞台上的演员在「游戏」,而游戏的意义,是在观众那里才完整的。伽达默尔说得很有意思:在戏剧里,观众才是游戏真正指向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观众比演员更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
四、为什么这个比喻如此重要
回到前言里那个亏空: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存在吗?
游戏这个概念,正是对这个问题的一个直接回答。在游戏里,「游戏者」这个身份不是先有的,是游戏给的。你走上球场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是那场球让你成为前锋、成为守门员。「球」也不是先有的,在球赛之外,它只是一个充了气的皮囊;是那场球让它成为一个会被争夺、会进门、会引起欢呼的东西。主体和客体,都是在游戏的来回之中被规定的。
这对理解艺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站在一幅画前,不是一个现成的观众在打量一个现成的对象;是那幅画把你卷进了一场游戏,在这场游戏里,你才成为这幅画的观众,这幅画也才成为对你显现的这幅画。
伽达默尔用游戏拆掉了「主体—客体」这个框架。这是《真理与方法》里最有革命性的一步,也是和 SDE 距离最近的一步。
附:游戏在玩你,这句话的另一面
今天读「游戏在玩游戏者」,很多家长会苦笑一下:可不是嘛,孩子打手机游戏,一打就是一夜,确实是游戏在玩他。
这是伽达默尔没有预料到的一面。他说游戏让人忘我、让人轻松,把主动性的负担从人身上卸下来。这在球场上、在剧场里是好事。可是当一种游戏被专门设计成让人停不下来,每一关的奖励、每一次的抽卡、每一条推送的时机都经过计算,「被游戏带着走」就不再是一种自由的沉浸,而是一种被收割。
区别在哪里?在于游戏的规则是谁定的、为了什么定的。伽达默尔的游戏,规则来自传统,来自一代代人在游戏中自然形成的东西,它服务于游戏本身。今天的许多游戏,规则来自一家公司的留存率和付费率,它服务于游戏之外的利润。这是现实界的力量进入了游戏的规则。伽达默尔的游戏理论里没有这一界,所以他只看见了游戏的解放,没看见游戏的捕获。
这不是说他的理论错了,而是说它需要补上一界。一个孩子被游戏「玩」的时候,要问的不只是他有没有沉浸,还要问:让他沉浸的那个 D,是被谁设计的?他的 E 里,有多少是现实界的算计,有多少是他自己的兴趣?
五、SDE 读数:游戏是一个自带主体的 D
在 SDE 里怎样读游戏?
游戏的核心是「来回往复的运动」,这正是 D,差异序列:一个动作引起另一个动作,一个回合接着一个回合,差异一步推一步地往前走。伽达默尔的发现是:这个 D 不是由主体发起的,主体反而是由这个 D 塑造的。
这个判断在 SDE 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SDE 有三个方程,第二个是 D=G(S,E):差异序列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伽达默尔的游戏说的是它的反面:主体(一种 S,一个被显露出来的「谁」)是被差异序列(D)和游戏的规则、场地、传统(E)一起生出来的。这差不多就是第一个方程 S=F(D,E) 在「主体」身上的应用:连「我」这个显露态,也是在 E 中经 D 而成的。
这一步,伽达默尔走对了,而且走得比同时代绝大多数哲学家都远。
那么他停在了哪里?
停在「游戏」的规则来自哪里。在伽达默尔那里,游戏的规则、游戏的空间,最后都来自传统,来自一个历史地流传下来的意义世界。他很少问:这场游戏在现实界里被什么约束着?球场是谁修的?这场球为什么是这个规则而不是那个规则?一个孩子为什么玩的是过家家而不是别的?这些问题背后,有现实界的权力、经济和身体,也有自我界的欲望和恐惧。
更要紧的一点是:伽达默尔的游戏总是「顺」的,来回往复,越打越顺。可是真实的游戏里有犯规、有冲突、有一方掀桌子走人。这些断裂在他的游戏里不被当作游戏的一部分,而是被当作「破坏游戏的人」干的事。
请记住这一点。1981 年,德里达就是站在「掀桌子」的那一方说话的。他会问:如果断裂不是游戏的破坏,而正是游戏的一部分呢?如果那个不肯跟着来回的人,揭示的恰恰是游戏自己藏起来的东西呢?
第十章 一场演出,一次节日:作品什么时候才「在」
一、剧本在哪里
问一个看起来很傻的问题:《茶馆》这部话剧,到底在哪里?
在老舍写下的剧本里吗?可是剧本放在书架上,没有人读、没有人演,它更像一张乐谱,而不是一场音乐。在 1958 年北京人艺的首演里吗?可是那场演出早就结束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后来一代代演员的版本。在于是之的表演里吗?可是于是之已经去世,今天演王掌柜的是另一个人。
那《茶馆》到底在哪里?
伽达默尔的回答是:作品就在一次次的演出里。每一次演出都不是对某个「原版」的复制,也不是对它的歪曲,而是作品本身的一次存在。作品没有一个在所有演出之外、独自待着的「真身」。
这个回答,是他从游戏推出来的。
二、转化为构成物
伽达默尔用了一个很拗口的说法:游戏「转化为构成物」。
意思是这样的:孩子们过家家,游戏结束,就什么都没有留下。可是有一些游戏,它的来回往复凝成了一种可以被一再重复的形态,这就是艺术作品。一出戏、一首曲子、一支舞,都是游戏凝成的形态。它有了自己的结构,可以离开最初的游戏者,被别的人一再地重新游戏。
凝成形态之后,游戏者就退到了幕后。你看一出好戏,你看到的是剧中的世界,而不是演员本人。伽达默尔说,这种转化是一种「提升」:日常世界里模糊的、混杂的东西,在作品里被提炼出来,变得更清楚、更真。
这让人想起古人说的「艺术高于生活」。但伽达默尔的意思更细一点。他说,作品里表现的东西,不是对现实的抄写,而是让现实里本来就有、却被遮住的东西显露出来。《茶馆》里的三个时代,比那三个时代本身更「是」那三个时代,因为老舍把散落在无数日子里的东西,凝聚在了一间茶馆、几十个人物、三幕戏里。
三、认出
这里伽达默尔借用了古希腊的一个老概念:模仿(mimesis)。
我们通常以为,模仿就是照着样子抄,模仿得越像越好。伽达默尔说,古希腊人理解的模仿不是这个意思。模仿的真正效果是「认出」:你在作品里认出了某个东西。
你看《茶馆》,看到常四爷那句「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心里一震。你认出了什么?你认出了一种你早就隐约感到、却从来没说出口的东西。这种认出不是「哦,原来是这个」的平淡,而是「原来是这个!」的震动。你认出的东西,比你原来模糊知道的东西,更清楚、更深。
伽达默尔说,认出总是比最初的认识更多。第一次见一个人,你只是看见他;很多年后重逢,你认出了他,这时你看到的,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艺术里的认出也是如此:它让你在一个作品里重新遇见你原本以为知道的东西,并且第一次真正知道了它。
四、每一次演出都是作品本身
回到开头的问题。《茶馆》在哪里?
在伽达默尔看来,每一场演出都是《茶馆》,但每一场都不同。不同的演员、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观众,让《茶馆》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显现。这不是说「怎么演都行」:演出要受作品的约束,一个把《茶馆》演成轻喜剧的版本,是在歪曲它。但在作品的约束之内,它的每一次显现都是它自己。
音乐也一样。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卡拉扬指挥的版本和伯恩斯坦指挥的版本很不相同,但它们都是第九交响曲。没有一个「标准版」可以替代所有的演奏,因为作品的存在就在演奏之中。
这里伽达默尔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大意是:作品的存在就是它的「再现」,作品只在被再现时才完整地在。
五、节日
伽达默尔在这里举了一个特别好的例子:节日。
春节是什么?它不是一个固定在某个地方的东西。每年都过春节,每一年的春节都是「同一个」春节,但每一年又都不同:今年多了一个孩子,今年少了一位老人,今年大家在视频里拜年。你不能说「真正的春节」是哪一年的那一次,也不能说今年的春节是对某个「原版春节」的复制。春节就存在于一年又一年的过节之中。
而且,节日有一种特别的时间。平常的日子是一天接一天地流走,节日却是「回来」的。每年春节,你都感到某种东西回来了:童年的鞭炮声,外婆包的饺子,一年到头终于可以停下来的那种松弛。节日不是被纪念的过去,而是被重新庆祝的现在。
伽达默尔说,艺术作品的时间就是节日的时间。你今天读《红楼梦》,它不是一件三百年前的古董,而是在你读的这一刻,重新「来了」。他用了一个词:同时性。意思是:作品和你同时在场。它不是隔着三百年向你挥手,而是在此刻跟你面对面。
六、悲剧的观众
伽达默尔还特别谈到了悲剧。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引起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净化」。伽达默尔的解释是:悲剧的观众在剧中认出的,是人的有限:人会犯错,会被命运压垮,会失去一切。看悲剧的人不是站在远处同情别人,而是在别人的命运里认出了自己的命运。这种认出让人痛苦,也让人和自己的有限和解。
看完《哈姆雷特》,你不会走出剧院说「那个丹麦王子真惨」,你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回家。那种沉重,就是你在他身上认出了自己。
附:婚礼与葬礼
节日之外,人生里还有两种特别的「演出」:婚礼和葬礼。
每一场婚礼,都在重复一套古老的仪式:迎亲、拜堂、敬酒,或者走红毯、交换戒指、宣誓。仪式是固定的,千百年来大同小异;可是每一场婚礼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站在那里的是这两个人,来的是这些亲友,那一天的天气、那一刻的眼泪,都只发生这一次。伽达默尔会说,婚礼的仪式就是一件「作品」,每一场婚礼都是这件作品的一次演出,每一次演出都是它本身。
葬礼也是一样。一套仪式,一代代传下来;每一次被用来送别一个具体的人,它就重新活一次。更要紧的是,参加葬礼的人,在仪式里「认出」了一些东西:认出了逝者一生的分量,认出了自己也终有一天会走到这里,认出了活着的人之间原来是这样连在一起的。
用 SDE 的话说,婚礼和葬礼是被仪式固定下来的 S,它们在一代代人手里一再显露,每一次显露都回写:这一场婚礼成为这个家族新的记忆,这一场葬礼成为活着的人心里新的沉积。而且这两种仪式都是三界纠缠的:现实界里的身体、宴席、坟墓,理念界里的誓言、祭文、礼制,自我界里的喜悦与哀伤,全都在同一个时刻显露。节日的理论,在这两种仪式上看得最完整。
七、SDE 读数
这一章的几个概念,放到 SDE 里各有其位:
- 转化为构成物,是 D 凝成 S。游戏的来回往复(D)在某些时候凝成一个可以反复显露的形态(S),这就是作品。
- 作品只在再现时完整地在,是 SDE 所说的「S 是显露,不是结构」。一件作品不是一块放在那里的石头,而是一次次的显露。书架上的剧本,在 SDE 看来只是 S 的一个沉积物,它要在一次演出、一次阅读里重新发生,才成为显露。
- 节日的时间,是回写的时间。每一年过节都会回写:今年的年夜饭、今年缺席的人、今年的新习俗,都会沉进 E 里,变成明年过节的底色。节日之所以「回来」却又每年不同,正是因为每一次显露都会回写进土壤,下一次的显露从被改变了的土壤里长出来。
- 认出比认识更多,是说 S 的第二次显露比第一次更深,因为中间隔着一次回写。第一次见,你只看到当下;重逢,你看到的是当下加上这些年沉进你 E 里的一切。
伽达默尔在这一章里对「节日」的分析,是本书认为全书最接近 SDE「回写」的段落之一。他没有用回写这个词,但他描述的「每一次都相同、每一次都不同」,恰恰只有在「每一次显露都回写」这个机制下才讲得通。
但我们仍然要问那个老问题:回写回到了哪一界?
在伽达默尔的节日里,回写回到的是传统:节日的意义被一代代传下去。可真实的春节里还有现实界的回写:春运、返乡、县城的房价、留守老人和孩子;也有自我界的回写:一个人在某一年的除夕夜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回家了。这些回写同样在改变「春节」这个显露态,而且改变得比传统的回写更猛烈。伽达默尔的节日,是一个只有理念界在回写的节日。
第十一章 图像:一幅肖像为什么让人「更是」他自己
一、照片和肖像
你手机里有几千张照片,但你家客厅里大概只挂着寥寥几张。为什么是这几张?
因为有些照片只是「拍到了」一个人,有些照片「是」这个人。一张随手拍的证件照,拍到了你的脸;一张在你最放松、最像你自己的时刻抓下的照片,是你。家里挂出来的,往往是后一种。
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第一部的最后,讨论的就是这个区别。他区分了两个词:摹本和图像。
二、摹本与图像
摹本的全部价值,在于它像原件。一张复印件,越像原件越好;一张证件照,越准确越好。摹本的理想是让自己消失:你看复印件,是为了看原件的内容,复印件本身没有意思。
图像不同。图像有自己的存在。一幅伟大的肖像画,比如伦勃朗的自画像,你看它,不是为了透过它看伦勃朗那张脸,就像透过窗户看外面一样。你看的就是画本身,是画里的那个伦勃朗。
更进一步,伽达默尔说了一句很大胆的话:图像让原型的存在得到了增长。
什么意思?一个人被画成了一幅伟大的肖像,从此以后,这个人就「更是」他自己了。我们今天想起杜甫,脑子里浮现的往往是蒋兆和画的那幅杜甫像:瘦削、忧愁、望向远方。杜甫本人长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这幅画让「杜甫」这个存在多了一层显现,而且这层显现反过来塑造了我们对杜甫的理解。原型没有因为图像而减少,反而因为图像而增加了。
三、「存在的增长」为什么不是神秘话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神秘,其实很好懂。
想一想天安门城楼。它作为一座建筑,本来已经在那里几百年了。可是它被一次次地拍摄、描绘、印在课本上、出现在国徽上以后,它的存在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今天你站在它面前,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城楼,还有它在无数图像中积累起来的全部意义。它的存在,因为图像而「长大」了。
一个品牌、一座城市、一个历史人物,都是这样。它们被一次次表现,每一次表现都给它们增加了一层存在。
伽达默尔在这里借用了新柏拉图主义里的一个古老概念:流溢。泉水从源头流出,源头并不因此减少,反而因为流出而显得更丰沛。原型与图像的关系就像这样:原型在图像中流溢出去,自己并不减少,反而更加充盈。
四、几种特殊的图像
伽达默尔还讨论了几种特殊情形,这里简单说三种。
纪念碑。一座纪念碑,它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好不好看,而在于它让某件事、某个人一直「在」。人民英雄纪念碑让那些牺牲者一直在场。纪念碑是图像的一种极端:它几乎完全为了让原型持续地存在而存在。
象征与装饰。象征比图像更进一步:它几乎不需要像原型,只需要「代表」原型。一面国旗不像一个国家,但它代表那个国家。装饰则往另一个方向走:它不要求你专门去看它,它只是让一个空间变得得体、完整。一幅好的装饰画,恰恰在于你不会一直盯着它,但少了它,整个房间就不对了。
建筑。伽达默尔把建筑当作一个边界情形。建筑既是艺术品,又是实用的空间;它既要被观看,又要被使用。它最清楚地表明:艺术品从来不是悬在真空里的,它总是嵌在一个生活世界里。
五、从图像到文学
第一部的最后,伽达默尔把目光转向了文学。
文学似乎和绘画、戏剧不同:它不需要演出,每个人拿起书就能读。可是伽达默尔说,阅读本身就是一种演出。你读一首诗,默默地在心里念它,你就是在「演出」这首诗。读一本小说,你在心里搭起了那个世界,让那些人物活动起来。文学作品和戏剧一样,只在被阅读时才完整地在。
这一步很关键。它为第二部铺好了路:如果文学作品只在被阅读时才在,那么一切文本,包括历史文献、法律条文、宗教经典,是不是也只在被理解时才在?理解,是不是也是一种演出?
第二部就要回答这个问题。
六、SDE 读数
图像这一章,在 SDE 里读,有一个很漂亮的结果。
「图像让原型的存在增长」,是第三方程 E=H(S,D) 的一个直观例子。原型(比如杜甫这个人、天安门这座城楼)作为一个纠缠网络,被一次次的显露(S,各种图像)和一次次的差异路径(D,一次次的描绘、复制、传播)反过来改写。原型的 E,因为图像的显露而变厚了。
这正是回写。伽达默尔的「存在的增长」,就是回写在艺术领域里的名字。
而且他在这里看得比「节日」那一章更清楚:回写不只是改变下一次的理解,它改变的是原型本身。杜甫被画成那个样子以后,「杜甫」这个存在就真的变了。这是很彻底的发生学立场:被显露的东西会反过来改变显露它的源头。
但同样要问:增长的是哪一界的存在?
杜甫的「存在增长」,发生在理念界:他在我们文化里的形象变厚了。天安门的「存在增长」,也主要发生在理念界:它的象征意义变厚了。现实界的杜甫早已化为尘土,现实界的城楼仍然是砖木;这些不会因为图像而增长。至于自我界,一个孩子第一次在课本上看到那幅杜甫像,从此对「诗人」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亲近,这种增长发生在他心里,伽达默尔也没有专门谈到。
所以,伽达默尔的「存在增长」是一个极好的发现,但它只在理念界里被证明。三界之中,他证明了一界。
第十二章 第二编的 SDE 判决:伽达默尔在艺术里走对了什么,停在了哪里
一、先算一笔账
《真理与方法》第一部,伽达默尔做了五件事。把它们排在一张表里,一眼就能看清:
| 伽达默尔的主张 | 他反对的是 | SDE 的读法 |
|---|---|---|
| 找回教化、共通感、判断力、趣味 | 康德以后美被主观化 | 让 S 走出自我界,回到共同生活 |
| 经验而不是体验 | 体验美学把艺术变成一阵刺激 | 给显露恢复回写 |
| 审美无区分 | 博物馆式的审美区分 | S 不能脱离 E 单独成立 |
| 游戏的主体是游戏本身 | 主体先于互动 | 「我」也是在 E 中经 D 而成的 S |
| 节日、同时性、存在的增长 | 作品是固定的对象 | 显露是一次次的,每次都回写,连原型都被改写 |
这五件事,每一件都在把艺术从「发现学」往「发生学」推。
发现学看艺术,是这样的:作品是一个对象,它有固定的属性;观众是一个主体,他去感受这些属性;审美判断就是主体对对象属性的反应。伽达默尔把这三块地基一块一块地撬松了:作品不是固定的对象,它只在一次次的显露中存在;观众不是现成的主体,他是在游戏中被塑造的;审美判断不是反应,而是认出,是一次让人被改变的经验。
所以本书给出第二编的第一个判决:在艺术这一部里,伽达默尔是二十世纪把艺术从「发现」推向「发生」推得最远的哲学家之一。
二、他走对的三件事
第一,他看到了 S 不能脱离 E。审美无区分的全部意思,就是说作品的显露和它的土壤是一体的。这正是第一方程最基本的含义。
第二,他看到了 D 可以先于主体。游戏的主体是游戏本身,这句话在 SDE 里的意思是:差异序列不是由一个现成的主体发起的,主体反而是差异序列的产物之一。
第三,他看到了回写。节日的「每次相同、每次不同」和图像的「存在增长」,都是回写。这是他比德勒兹、维特根斯坦都走得远的地方。
三、他停下的两处
第一处:E 只有理念界。
回顾这一编的每一个 SDE 读数,我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回写到了哪一界?答案几乎每次都一样:理念界。
作品被放回的是它的意义世界,而不是它的三界。游戏的规则来自传统,而不是来自现实界的约束和自我界的欲望。节日的回写是传统的传承,而不是春运和房价,也不是一个人某年除夕的心境。存在的增长是文化形象的增长,而不是现实物的变化和个人内心的变化。
这不是说伽达默尔完全看不见其他两界。他当然知道画家要吃饭,观众有心情。但在他的理论里,这两界只是背景,不是生成作品意义的力量。
这个缺口,到第四编会变得更清楚:他最后会说,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等于把整个 E 都收进了理念界的一个角落。
第二处:D 只许走向融合。
伽达默尔的游戏总是越来越顺的来回往复。他的节日总是一年年回来的庆祝。他的认出总是更深的认识。在他的艺术理论里,差异最后总是走向一种更高的一致:作品和观众融为一体,过去和现在同时在场,原型和图像彼此充盈。
那些不走向一致的差异,比如一件作品让你感到彻底的陌生、无法认出,一场演出让你愤怒得退场,一个观众坚持说「这对我毫无意义」,在他的理论里都没有正面的位置。它们被看作理解的失败,或者游戏的破坏。
可是现代艺术恰恰充满这样的东西。杜尚把小便池送进展览,贝克特让两个人在台上等一个永远不来的戈多,策兰写下几乎无法读懂的诗行。这些作品不邀请你「融入」,它们推开你、打断你、拒绝你。它们的真理,也许恰恰在于「认不出」。
伽达默尔晚年在《美的现实性》里试图回应现代艺术,本书第五编会细讲。这里先把问题摆出来:一种只把差异理解为走向一致之路的艺术理论,能不能容纳那些以断裂为本质的作品?
这个问题,二十年后德里达会在巴黎当面提出来。
四、给普通人的一句话
读完第二编,能带走的一句话是:下次你被一件作品打动时,不要急着说「我觉得好」,而是问一问:它改变了我什么?
如果它什么也没有改变,那只是一阵体验;如果它改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就是一次经验,一次会回写进你生命的发生。
再往前多问一句:它改变的是你的哪一界?是你对世界的理解(理念界),是你的某个习惯和选择(现实界),还是你心里某个说不出的地方(自我界)?三界都被改变的作品,是真正伟大的作品。伽达默尔只教我们看第一界,另外两界,需要我们自己去看。
第一部证明了艺术里有一种不靠方法的真理,第二部要把这个结论推到一切人文理解上:读历史、读经典、读法律、读《圣经》,乃至听懂一个人说话。这是《真理与方法》篇幅最长、争议最大、影响最深的一部,也是本书的心脏。本编八章,依次讲前见(第十三章)、诠释学循环(第十四章)、时间距离(第十五章)、效果历史(第十六章)、视域融合(第十七章)、应用(第十八章)、问答逻辑(第十九章)、经典(第二十章),最后在第二十章末尾给出本编判决。请特别留意第十六章:效果历史,就是伽达默尔的回写。
第十三章 前见:带着偏见,才读得懂
一、一句最反常识的话
如果要从《真理与方法》第二部里挑出一句最反常识的话,那就是这一句:一个人的偏见,与其说是他的判断,不如说就是他的存在的历史实在。
意思是:你的偏见不是你的一个缺点,而是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个东西。你是在某种语言里长大的,在某个家庭里被养大的,读过某些书、没读过另一些书,经历过某些事、没经历过另一些事。这一切在你开口判断之前,就已经替你做了大半的判断。把它们全部拿掉,剩下的不是一个「客观的你」,而是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是对整个启蒙运动的挑战。
二、启蒙运动的偏见
启蒙运动的口号,康德说得最响亮: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不要依赖权威,不要盲从传统,一切都要放在理性的法庭上审判。
这个口号改变了世界。没有它,就没有现代科学、现代民主、现代法治。伽达默尔并不否定它的伟大。但他指出,启蒙运动有一个自己没察觉的偏见:它认为偏见都是坏的。他称之为「反对偏见的偏见」。
德语的「偏见」(Vorurteil),字面意思是「先行判断」,原本是一个中性的法律词:在最后判决之前做出的初步判断。它可能对,也可能错。是启蒙运动把它变成了一个贬义词,从此偏见就等于错误。
启蒙运动把偏见分成两种来源。一种来自权威:因为某个人、某本书说了,你就相信。另一种来自轻率:你没有仔细检查,就匆匆下了判断。笛卡尔的方法就是要对付这两种偏见:怀疑一切权威,放慢一切判断,直到找到一个绝对不可怀疑的起点。
伽达默尔说,第二种偏见确实要警惕,轻率是真的毛病。但第一种,来自权威的偏见,启蒙运动把它看错了。
三、权威不是服从
启蒙运动理解的权威,是一种强迫:别人让你相信,你就不得不信。伽达默尔说,真正的权威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权威建立在承认上。
打个比方。你生病了去看一位老中医,他给你开了方子,你照着吃。你为什么信他?不是因为他强迫你,而是因为你承认他在这件事上比你懂得多。这种承认不是盲目的:你可能打听过他的口碑,知道他看好了很多人;你也可能在吃药的过程中观察效果,如果不灵,你会换一位医生。但在你决定信他的那一刻,你并没有、也不可能自己先把中医学一遍再来判断他对不对。
你承认他的权威,这本身就是一个理性的行为:你理性地判断出,在这件事上,他的判断比你的更可靠。
伽达默尔说,我们对传统的信任,大多是这种性质的。你相信地球是圆的,不是因为你自己测量过,而是因为你承认科学共同体的权威。你相信《论语》值得读,不是因为你已经读完了才知道,而是因为两千多年来无数人读过它、从中得益,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权威。
四、传统也是理性的
启蒙运动认为,传统是理性的反面:要么你用理性,要么你跟随传统。
浪漫主义正好相反,它崇拜传统,认为古老的东西、自然长成的东西比理性设计的东西更好。
伽达默尔说,这两种看法都错了,而且错在同一个地方:它们都把传统和理性对立起来。一个说理性好、传统坏,一个说传统好、理性坏,但都假定两者是对立的。
他的看法是:保存传统,本身就是一个理性的行为。一个传统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是因为它自动地、惰性地延续,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地选择了保留它。每一代人都可以放弃它,但他们没有,这就是一种持续的、默默的理性肯定。
反过来,理性也总是在传统之中运作。没有人能站在一切传统之外,从一个纯粹理性的零点出发。就连启蒙运动本身,今天也已经成了一个传统:我们相信理性、相信科学、相信个人自主,这些信念本身就是从十八世纪流传下来的。
五、前见可以是对的,也可以是错的
说到这里,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伽达默尔是不是在为一切偏见辩护?是不是说既然偏见不可避免,那就随它去吧?
不是。他明确区分了两种前见:使理解成为可能的「正当的前见」,和导致误解的「错误的前见」。
问题在于:你怎么区分它们?你不可能在理解之前就把它们分清楚,因为前见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们不像桌上摆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检查;它们更像你戴着的眼镜,你透过它看一切,却看不见它本身。
伽达默尔的回答是:只有在理解的过程中,前见才会显露出来。当你读一个文本,读着读着,发现文本说的东西和你预想的不一样,你被「绊了一下」,这时你的某个前见才第一次被你看见。这个「绊」,就是理解的真正开始。
打个比方。一个在北方长大的人第一次去广东,看到当地人喝汤是饭前喝,心里觉得奇怪。这一「奇怪」,就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默认汤是饭后喝的。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前见,因为从来没有人和他不一样。
所以,前见不是靠事先反省来清除的,而是靠遭遇陌生的东西来暴露的。要检查你的前见,最好的办法不是闭门自省,而是去和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文本打交道。
六、这和「视角」有什么关系
前言里说过,我在 321 智慧系统阶段取的是尼采的视角主义: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视角去看同一个存在,看出不同的东西。
伽达默尔的前见,和尼采的视角很像,但有一处关键的不同。
尼采的视角,多少带着一点「权力意志」的色彩:每个视角都是一种要支配世界的力量,视角之间是争斗的关系。伽达默尔的前见,是一种历史的沉积:它不是你要去支配什么的意志,而是你从传统里继承下来的东西。它更像一片土壤,而不是一把武器。
这个区别,到了 1981 年会变得非常要紧。德里达用来质问伽达默尔的,正是尼采;他会问,你说的善良意志,底下是不是藏着一种权力意志?
七、SDE 读数
前见在 SDE 里怎样读?
前见,就是 E 在理解中的现身。
你的语言、家庭、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这一整片纠缠网络,平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你看不见它。一旦你开始理解什么,它就起作用了:它决定你会注意到什么、忽略什么、怎样把一句话和另一句话连起来。前见就是这片土壤在理解那一刻伸出来的根。
伽达默尔的贡献,在 SDE 里可以一句话说清:他证明了 E 不是理解的干扰,而是理解的必要条件。没有 E,就没有 S。这是第一方程 S=F(D,E) 在认识论上的直接表达。
他说「前见只在理解的过程中才显露」,在 SDE 里也有一个准确的对应:E 本身不能被直接认识,它只能在 D 的推进中、在 S 的显露中被间接看见。你看不见你的土壤,但你能从你长出来的东西里看出你的土壤是什么样的。
那么他停在哪里?
停在了前见的来源。在伽达默尔那里,前见几乎全部来自传统:来自语言,来自历史,来自你所属的那个文化世界。这又是理念界。
可是一个人的前见,还有大量来自现实界和自我界的东西。一个从小挨饿的人,对「浪费」的反应和一个从小富足的人完全不同,这是现实界的前见,身体记得饥饿。一个四岁失去母亲的人,读到小说里母子分别的段落,反应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自我界的前见,说不出来,却一直在。
这些前见不是从传统里继承来的,它们是从一个人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伽达默尔把前见都算成了传统的遗产,就把这两界的前见藏了起来。而正是这些藏起来的前见,常常是最顽固、最难被「绊」出来的。
八、给普通人:怎样把自己的前见「绊」出来
前见看不见,只能被绊出来。那就有意去找能绊住你的东西。这里给三个做法。
第一,读一本和你立场相反的好书。注意,是好书,不是对手阵营里最差劲的那种。你只读对方最蠢的文章,只会加固你原来的前见;读对方最好的文章,你才会在某一页被绊住,发现「他这一点说得有道理,我原来怎么没想到」。那一刻,你的一个前见就显露出来了。
第二,和一个经历完全不同的人长谈。不是辩论,是长谈。问他为什么这样想,听他讲他是怎样长大的。你会发现,很多你以为「人人都这么想」的东西,其实只是「我这样长大的人才这么想」。这就是把现实界和自我界的前见绊出来的最好办法:它们不在书里,在别人的生活里。
第三,重读你二十岁时读过的书。你会发现,同一本书,你现在读出的东西完全不同。这个「不同」,就是你这二十年间 E 的变化。你没法直接看见自己的土壤变了多少,但你能从同一本书在你手里长出的不同东西里,看出你的土壤变了。
三个做法有一个共同点:都要走出舒适区,去碰那些和你不一样的东西。伽达默尔说理解始于被绊住,那么想理解得更多,就要让自己更常被绊住。
第十四章 诠释学循环:先懂一点,才能懂更多
一、一个古老的难题
读过长篇小说的人都有这种经验:第一章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些人物是谁、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读到后面,才恍然大悟,回头再看第一章,每一句话都有了分量。
这就是诠释学循环的最简单形态:要理解部分,得先理解整体;要理解整体,又得先理解部分。
这个难题很古老。古代的修辞学家就知道,一句话的意思要放在整篇文章里才能确定,而整篇文章的意思又是由一句句话组成的。十九世纪初,德国神学家施莱尔马赫把它变成了诠释学的核心问题:理解《圣经》,理解一切文本,都逃不出这个圈。
二、这是不是一个恶性循环
逻辑学家听到「循环」两个字,会立刻警觉:循环论证是一种谬误。要证明 A,先假定了 A,那等于什么也没证明。
诠释学循环是不是这种谬误?
施莱尔马赫和后来的狄尔泰认为,这个循环是可以逐步打破的:你来回在部分和整体之间穿梭,每一次穿梭都让理解更准确一点,最后,在理想状态下,你可以达到对文本的完整理解,那时循环就结束了。
海德格尔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他说,这个循环不是理解的缺陷,而是理解的本质结构。不是要想办法走出这个循环,而是要以正确的方式走进去。
为什么?因为任何理解都有一个「前结构」:你总是带着某种预先的把握去理解。你翻开一本书,还没读,就已经有了预期:这是一本小说还是一本菜谱?这个作者大概会说什么?这些预期决定了你怎样读。没有这些预期,你根本无法开始读。所以理解永远是从「已经懂了一点」开始的,而这「已经懂的一点」又会在阅读中被修改。
伽达默尔接过了海德格尔的这个回答,并且把它说得更具体。
三、预期与修正
伽达默尔描述了一个理解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你开始读一个文本。读到最初的几句,你心里就浮现出对整体意义的一个预期,他称之为「筹划」。你带着这个预期往下读。如果后面的内容和你的预期吻合,预期就得到加强;如果不吻合,你就被「绊」了一下,于是修改预期,形成一个新的筹划,再带着它往下读。
理解就是这样一个不断筹划、不断修正的过程。
打个比方。你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路,手里没有地图。你走了几条街,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感:「火车站应该在北边」。你带着这个判断往前走,看到路标、看到人流,印证或者推翻你的判断。走着走着,这座城市在你心里越来越清楚。你从来没有「先有了地图再去走路」,而是在走路中一边画地图,一边修改地图。
诠释学循环就是这种「边走边画地图」。
四、完满性的前把握
伽达默尔在这里加了一个很重要、也很有争议的东西:「完满性的前把握」。
意思是:当你去理解一个文本,你首先要假定它是有意义的、是连贯的、是说出了某种真理的。你要先假定它是「完满的」,然后才能去理解它。
为什么要这样假定?因为如果你一开始就假定文本是混乱的、错误的、没有意义的,那你根本不会认真去理解它。你会把每一处难懂的地方都归结为「作者没写清楚」,而不是「我还没读懂」。
举个例子。你读《道德经》,读到「道可道,非常道」,觉得这句话自相矛盾: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常道,那你老子说了五千字,说的是什么?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定老子在胡说,你就会到此为止。但如果你先假定老子是一个深刻的思想者,这句话一定有它的道理,你就会继续去想:也许「道」是一种不能被固定成概念的东西,一说出来就被限定了……你读下去,就读出了东西。
完满性的前把握,是一种善意的阅读态度:先相信对方是对的,再去看他到底对在哪里。
请记住这个概念。1981 年德里达质疑的「善良意志」,正是它在对话中的版本。先假定对方是有意义的、是想和你达成理解的,这是伽达默尔诠释学的基础。德里达会问:这个假定本身,是不是就已经把对方收编了?如果对方恰恰在拒绝被你理解呢?
附:科学家也在循环里
诠释学循环常被看作人文学科的专利,好像自然科学不需要它。其实,科学家也在循环里。
科学史家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里描述过:一个科学家在做实验、读数据的时候,总是带着他所在学科的「范式」,也就是一整套关于世界是什么样子、什么问题值得研究、什么方法可靠的预期。他用这个预期去看数据,数据大多和预期吻合,他就在范式里做「常规科学」。偶尔,数据和预期对不上,出现了「反常」;反常积累多了,旧范式撑不住了,科学家才会去寻找一个新的范式。
这和伽达默尔描述的诠释学循环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一个整体的预期去读部分,部分和预期不合就被绊住,然后修改预期。只不过在科学里,被读的不是文本,而是自然。
有意思的是,库恩的「反常」恰恰对应着伽达默尔循环里被压下去的那一半:在常规科学阶段,科学家也倾向于把对不上的数据当作「实验误差」「自己没做对」,这就是一种完满性的前把握;只有当反常多到无法再被解释掉,范式本身才被推翻。用 SDE 的话说,科学史也是一部 D 被 S 拉着走、直到有一天 D 把 S 撕开重组的历史。
五、SDE 读数:诠释学循环是一个被预期拉着走的 D
诠释学循环在 SDE 里读,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 D:差异序列。
你带着一个筹划去读,读到的内容和筹划之间产生差异,差异推动你修正筹划,修正后的筹划又去迎接下一段内容,产生新的差异……这正是差异一步推一步的过程。而第二方程 D=G(S,E) 说,差异序列由显露态和纠缠网络共同生成:在诠释学循环里,S 就是那个对整体意义的预期,E 就是你的前见和文本所在的传统。你的每一步理解,都是由「你预期它说的是什么」和「你带着什么来读」共同推动的。
伽达默尔在这里比施莱尔马赫和狄尔泰前进了一大步:他们以为循环最后会结束,理解会抵达终点;伽达默尔说循环永远不会结束,理解永远是一个进行中的过程。这正是发生学的立场:S 永远不是终点,每一次显露都会开启新的差异。
但完满性的前把握暴露了一个问题:在伽达默尔的循环里,D 是被 S 预先拉着走的。
你事先假定文本是完满的、连贯的,于是你的每一次修正,都是朝着「让文本更完满」的方向修正。一旦你读出了矛盾,你首先会怀疑自己没读懂,而不是怀疑文本本身有裂缝。这个 D 是有方向的,它的方向是由一个预先设定的 S(完满、连贯、有意义)决定的。
SDE 的三个方程是对称的:S 可以拉着 D 走,D 也可以把 S 撕开重组。伽达默尔的循环只保留了前一半,差异只能用来修补预期,不能用来推翻「文本是完满的」这个预期本身。
打个比方。你在陌生城市里边走边画地图,这是对的。但你事先假定这座城市是按照棋盘格规划的,于是每当遇到一条斜街,你都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而不是这座城市本来就不是棋盘格。完满性的前把握,就是这个「棋盘格假定」。它帮你开始,也可能让你永远看不见那些斜街。
德里达关心的,恰恰是那些斜街。
六、给普通人:怎样读一本难书
诠释学循环不只是一个哲学概念,它还是读难书的实用方法。很多人读不下去一本难书,是因为以为必须从第一页开始,每一句都读懂了才能往下读。按照诠释学循环,正确的读法恰恰相反。
先粗读一遍,获得一个整体的筹划。不懂的地方先跳过去,只求知道这本书大概在谈什么、分几个部分、每部分想说什么。这时你心里有了一张粗糙的地图。
再带着这张地图细读。这时你会发现,很多第一遍读不懂的句子,放到整体里一下就懂了;也有一些地方和你的地图对不上,这正是你要停下来想的地方。
读完再回头。第二遍读完,你的地图已经被修改过很多次了。这时回到最初最难的那几章,你会惊讶地发现,它们变得清楚了。
最后,留意那些始终对不上的地方。这一步是 SDE 在伽达默尔之上加的。按照完满性的前把握,你会倾向于认为对不上是自己没读懂。但有时候,对不上是因为书本身有裂缝:作者自相矛盾,或者他的理论到这里撑不住了。这些地方不要急着「理解」掉,把它们记下来。一本书的裂缝,常常是它最有价值的地方:那是作者的思想还在发生、还没有凝固的地方,也是你可以接着往下想的地方。
本书对伽达默尔做的,正是这件事:先按照他的逻辑读懂他,再把那些始终对不上的地方标出来。下一章,我们看他怎样处理读者和文本之间最大的一道距离:时间。
第十五章 时间距离:隔得远,反而看得清
一、一个常识的颠倒
一般人以为,时间是理解的敌人。
离得越远,越难懂。唐朝人的日常生活,我们靠考古和文献一点点拼凑;三千年前的甲骨文,要一代代学者皓首穷经才能认出几个字。历史学的全部努力,似乎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尽量回到当时,尽量像当时的人那样去看。
十九世纪的历史主义就是这么想的。它的理想是:研究者要把自己的时代忘掉,把自己完全放进过去的时代里,用那个时代的眼光去理解那个时代。兰克有一句名言,大意是历史学家要「如实地」呈现过去。
伽达默尔把这个常识颠倒了过来。他说:时间距离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理解的一个积极条件。
二、为什么隔得远反而看得清
先看一个我们身边的现象。
每年都有大量的新书出版,大量的新电影上映,大量的新歌发行。刚出来的时候,哪一本是杰作,哪一部会被遗忘,谁也说不准。评论家吵成一团,排行榜上下翻滚,一些后来被证明很平庸的作品曾经红极一时,一些后来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当年无人问津。
过了三十年,事情就清楚多了。三十年前的畅销书,今天还有人读的,寥寥无几;三十年前的电影,今天还在被讨论的,屈指可数。时间像一个筛子,把一大堆东西筛过一遍,剩下的往往是真正有分量的。
伽达默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你面对一个同时代的作品,你的判断被太多东西干扰:作者的名气、当下的潮流、你个人的喜恶、周围人的议论。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你很难分清哪些是作品本身的,哪些是时代的噪音。时间距离把这些噪音慢慢滤掉了。当一个作品离开了它诞生的那个喧闹时刻,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阅读,它真正的意义才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三、时间距离是一个过滤器
伽达默尔特别强调,时间距离不只是滤掉噪音,它还有一个更深的作用:帮助我们区分正当的前见和错误的前见。
上一章说过,前见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只有在理解中才会被绊出来。时间距离提供了一个大规模的「绊」的机会。
打个比方。你是 1920 年代的读者,读鲁迅的《狂人日记》,你身在那个时代的空气里,你的前见和作品的前见大部分是重叠的:你知道礼教是什么、知道「吃人」指的是什么,因为你就活在里面。这种重叠让你很容易「懂」,但也让你很难看清:哪些是鲁迅独有的洞见,哪些只是那个时代人人都有的感受。
一百年后,你再读《狂人日记》,你和那个时代之间隔着一百年。很多当时人人都有的感受,今天的读者已经没有了,这些东西自然就退到了背景里。剩下的,是那些穿过一百年仍然能刺痛人的东西。你因此更清楚地看到了鲁迅真正的锋芒在哪里。
时间距离就是这样工作的:它让一个作品和它所属时代的「共同前见」慢慢分离,把作品真正独特的东西托出来。
四、伽达默尔后来改了一个字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一提的细节。
《真理与方法》初版里,伽达默尔说,只有时间距离才能让我们分辨真的前见和假的前见。后来的版本里,据研究者的考订,他把「只有」改成了「常常」。
这个改动很小,意思却很大。「只有时间距离才能……」,等于说同时代的东西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只能等后人来判断。这显然太强了。我们和邻居、和同事、和远方的另一种文化,没有时间距离,但也有距离,也能在距离中理解。伽达默尔意识到,时间距离只是距离的一种,文化的距离、语言的距离、立场的距离,都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改一个字,就把一个关于历史的理论,扩成了一个关于一切「他者」的理论。
五、时间距离不是一段空白
伽达默尔还特别强调:时间距离不是一段空空的鸿沟,一边站着过去,一边站着现在,中间什么都没有。
它是满的。满的是传统,是一代代人读过这个作品之后留下的理解、争论、注释、改编、引用。你今天读《红楼梦》,你和曹雪芹之间隔着的,不是两百多年的空白,而是两百多年的红学:脂砚斋的批语、胡适的考证、俞平伯的研究、一场又一场的论争、一部又一部的电视剧。这一切都已经沉进了你读《红楼梦》的方式里,哪怕你一篇红学论文都没读过,你也早就从电视剧、从课本、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受到了它们的影响。
这就引出了下一章的主题:效果历史。时间距离之所以能帮你理解,是因为这段距离里流淌着作品的效果历史。
六、SDE 读数
时间距离在 SDE 里读,是一个关于 E 如何被 D 过滤的故事。
一个作品刚诞生时,它的 E 里混着太多东西:作者本人的处境、当时的市场、当时的舆论、那一年流行的话题。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阅读,这些东西在一次次的 D(阅读、争论、筛选)中被分开:有些被留下来沉进作品的 E,有些被淘汰掉了。时间距离,就是这个过滤过程在时间轴上的样子。
这个判断里有一个隐含的前提,伽达默尔没有说出来:过滤是有标准的。是什么在决定哪些东西被留下、哪些被淘汰?
伽达默尔的回答,大体是「作品本身的真理」: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会自然地留下来。但在 SDE 看来,过滤还受现实界的强烈影响。一个作品能不能被留下来,要看它有没有被印刷、被收藏、被列入课本、被某个权力机构推荐或禁止。历史上有大量伟大的作品,因为战火、因为焚毁、因为不合时宜而失传;也有大量平庸的作品,因为被权力扶持而流传至今。
时间是一个筛子,但筛子的网眼是谁编的?这个问题,哈贝马斯后来会用另一种方式追问:传统不只是真理的沉积,也是权力的沉积。
七、给普通人:遇到热点,先等一等
时间距离这一章,对今天的人有一个很实际的用处。
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时间距离的时代。一件事刚发生,几分钟之内就有几百万条评论;一个人刚说了一句话,几个小时之内就被定性、被站队、被网暴。每个人都被要求立刻表态,好像晚一分钟表态就是冷漠。
伽达默尔会说:同时代的判断,最容易被噪音淹没。你此刻的愤怒,有多少是对事情本身的,有多少是被标题、被转发、被周围人的情绪带起来的?你分不清,因为你离得太近。
所以一个朴素的建议是:遇到热点,先等一等。等三天,等一周,等更多的信息出来,等第一波情绪退下去。很多事情在第一天看起来黑白分明,一周以后就复杂得多;很多第一天被骂得最凶的人,后来被证明是冤枉的。
等一等,就是给自己制造一点时间距离。它不能保证你判断正确,但它能帮你把一部分噪音滤掉。
用 SDE 的话说,这是让 D 多走几步再让 S 显露。显露得太快的判断,往往只是 E 里某一层情绪的反射,还没有经过足够的差异检验。
第十六章 效果历史:你读的不只是书,还有这本书走过的路(伽达默尔的回写)
一、全书最重要的一个概念
如果说游戏是《真理与方法》里最出名的比喻,那么效果历史就是全书最重要的概念。伽达默尔自己也这样认为。
德语是 Wirkungsgeschichte,字面意思是「作用的历史」「影响的历史」。原本是文学研究里的一个普通术语,指一部作品发表之后对后世产生了哪些影响:被谁读过、被谁模仿过、在哪些地方被引用过。伽达默尔把它提升成了一个哲学概念。
他的意思是:任何理解都处在效果历史之中,而且不可能跳出去。
二、河的比喻
我们用一条河来打比方。
一部作品就像一条河的源头。从源头流出来的水,一路往下流,流过许多地方:流过这片田,灌溉了庄稼;流过那座城,成了城里人的饮用水;中间有支流汇进来,也有河水分出去。河流经过的每一处,都被河改变了;河本身也在每一处被改变:泥沙、支流、河床的形状,都让下游的水和源头的水不再一样。
你今天站在下游,舀起一瓢水。这瓢水里有源头的水,也有一路汇进来的一切。你不可能喝到「纯粹的源头之水」,因为你站在下游,而源头的水必须流经中间的一切才能到你这里。
你读《论语》,就是站在下游舀水。你读到的,是孔子的话,加上两千五百年来汇进这条河的一切:孟子、荀子、董仲舒、朱熹、王阳明、五四运动的批判、二十世纪的新儒家、今天电视讲坛上的通俗解读。你想绕过这一切,直接去读「孔子的原意」,是做不到的,因为你之所以能读懂《论语》,靠的正是这条河一路流下来给你留下的语言、概念和问题。
这就是效果历史的第一层意思:你的理解,本身就是这条河的一部分。
三、效果历史意识
伽达默尔用了一个更拗口的说法:「效果历史意识」。这个词有两层意思,他是故意让它们重叠在一起的。
第一层:被效果历史所影响的意识。你的意识,你的理解,是被历史塑造的。你用来理解一切的那些前见,都是效果历史留给你的。这一层说的是一个事实:不管你意识到没有,你都处在历史的作用之下。
第二层:对效果历史的意识。你意识到了自己处在历史的作用之下。这一层说的是一种任务:理解者应该尽量意识到自己的前见是从哪里来的,意识到自己站在河的哪一段。
伽达默尔强调,第二层永远不可能完全实现。你永远不可能把自己所处的效果历史全部看清,就像你永远不可能站到河的外面去看整条河。他有一句话,大意是:效果历史意识更多是存在,而不是意识。你「是」效果历史的产物,远远多于你「知道」自己是效果历史的产物。
这句话,是在和黑格尔告别。黑格尔认为,精神最后可以达到「绝对知识」:完全认识自己,完全透明。伽达默尔说,不,人是有限的,人永远不可能完全透明地认识自己。理解总是在一个自己看不全的历史里进行。
四、经验:在受苦中学习
讲效果历史,伽达默尔绕到了「经验」这个概念上。第二编里我们已经见过这个词,这里他把它说得更深。
他说,真正的经验,首先是否定性的:它打破你原来的预期。你以为事情是这样的,结果不是,你「经验」到了。一个从来没失败过的人,是没有什么经验的;一个人经历了失败,他原来的某些信念被打碎了,他才有了经验。
他引用了古希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的一句话:在受苦中学习。经验就是这种学习:不是学会了一个新知识,而是懂得了人的有限,懂得了事情不总是按你想的那样发生。
所以,一个有经验的人,不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而是一个对新的经验保持开放的人。他见过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所以他不会把任何判断当作最终的。伽达默尔说,经验的真理,恰恰在于它指向新的经验。
这是效果历史在个人身上的样子:你的每一次经验都回写进你的生命,让你成为一个对下一次经验更开放的人。
附:一个家族的效果历史
效果历史不只属于书,也属于家庭。
一个家族里,祖父年轻时经历过饥荒,他一辈子节俭,饭碗里不许剩一粒米。父亲在这样的家里长大,虽然没挨过饿,也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只是没有那么严。到了孙子这一代,生活富足了,他觉得爷爷的节俭有点不可理喻,却在自己成家之后,发现自己看到孩子剩饭时,也会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头。
这个皱眉,就是效果历史。饥荒早已过去,祖父也早已去世,但那场饥荒的「作用」一路流了下来,在孙子的眉头上显露了一次。孙子不一定知道这个皱眉从哪里来,这正是伽达默尔说的:效果历史更多是存在,而不是意识。
请注意,这个例子里流下来的东西,一开始是现实界的:饥饿,身体对饥饿的记忆。它经过自我界:祖父心里对浪费的恐惧。最后在孙子身上,又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这条河同时流经了三界。伽达默尔讲的效果历史是书的历史,一个家族的效果历史却提醒我们:历史的作用,常常是从身体和心里流下来的,而不只是从书页里。
五、为什么说这是伽达默尔的回写
现在,我们可以说清楚本书从导论开始就反复提到的那件事:效果历史,就是伽达默尔的回写。
回到 SDE 的第三方程:E=H(S,D),纠缠网络由显露态和差异序列共同生成。放到一部作品上,意思是:作品所处的那个传统(E),是被一次次的理解(S)和一次次的阅读、争论、改编(D)不断改写的。
效果历史说的正是这件事。《论语》的每一次被理解,都会沉进《论语》的传统里,成为下一个读者的前见。朱熹对「格物致知」的解释,沉进去了,于是后来的读者读《大学》,就会先想到「穷理」;王阳明的反驳,也沉进去了,于是再后来的读者会同时想到「穷理」和「正心」。每一次显露都在回写,每一次回写都改变了下一次显露的土壤。
这是二十世纪哲学里,对回写最清楚的描述之一。
我们在前面几本书里说过: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是第一方程 S=F(D,E) 的强烈材料,但他缺 E,也没有回写。维特根斯坦说出了「意义即用法」,用法就是 D,生活形式就是 E,可他在 E 这里停住了,没有说用法怎样回写生活形式。伽达默尔是第一个明确说出「理解会回写进传统、并成为下一次理解的条件」的人。
所以本书给他一个位置:在一百三十年的松动里,伽达默尔是把回写写进理解本身的第一人。
六、他的回写缺了什么
但是,请看清楚他的回写回到了哪里。
效果历史的「历史」,是一部作品在后世读者那里被理解、被解释、被引用的历史。它是意义的历史,是文本在文本之间流传的历史。这是一条理念界的河。
现实界的回写呢?《论语》被定为科举考试的教材以后,它不只是被理解了,还被用来选拔官员,塑造了一千多年的中国官僚体系,影响了无数人的命运:有人因为背熟了它而改变了一家人的处境,有人因为考不中而一生困顿。这些现实界的效果,同样回写进了《论语》的传统,而且回写得比任何一次学术解释都猛烈。五四运动喊出「打倒孔家店」,一半的愤怒是冲着这些现实界的效果来的。
自我界的回写呢?一个少年在某个晚上读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从此一辈子不敢不懂装懂;一个老人在病床上读到「朝闻道,夕死可矣」,心里忽然平静了。这些回写发生在一个个人心里,它们也在改变《论语》:因为这个少年和这个老人以后说起《论语》,都会带着那一刻的感受。
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把这两界的回写都当作背景,只把理念界的回写当作正题。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回写虽然是真的,却是「一界的回写」。SDE 的回写是三界的:显露态会同时回写进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而且三界的回写会互相纠缠。一个少年一辈子不敢不懂装懂(自我界),这影响了他后来怎样做研究(现实界),也影响了他怎样向学生讲《论语》(理念界)。三条河本来是一条河。
七、给普通人:你站在河的哪一段
效果历史对普通人最有用的一点,是一个问题: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从哪里流过来的?
你对某个历史人物的评价,是你自己读史料得出的,还是从课本、电视剧、网上的段子里流过来的?你对某种职业的看法,是你自己接触过得出的,还是从父母的只言片语里流过来的?你对自己的看法,是你自己慢慢认识到的,还是从小被人说「你就是这样的人」说出来的?
你不可能把这些都理清楚,伽达默尔说得对,你永远看不全自己站在河的哪一段。但问一问,至少能让你知道:你现在喝下的这瓢水,不是源头的水。它流过很多地方,带着很多东西。有些值得留下,有些也许该吐掉。
附:大模型站在河的哪一段
这里先埋一个伏笔,第九编会展开。
今天的大模型,是用人类几乎所有的文字训练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一条效果历史的河被压缩成了一个东西:两千年的注释、争论、改编、引用,全部沉进了它的参数里。你问它《论语》某句话是什么意思,它给出的回答,是这条河在它身上的一次显露。
这样看,大模型似乎是伽达默尔效果历史的完美体现。可是有一个关键的不同:它的回写是被截断的。你和它的这一次对话,不会自动流回它的参数里,不会改变它下一次回答别人的方式。它站在河的最下游,舀起了整条河的水,却不再往河里汇入任何东西,至少不是以伽达默尔说的那种方式汇入。
它还有第二个不同:它的河只有理念界这一条。它读过所有写下来的文字,却从没有饿过、病过,也从没有在除夕夜想过家。
一个只有一界、回写被截断的效果历史,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解者?这个问题,我们留到第九编。
第十七章 视域融合:两个地平线怎样变成一个
一、什么是视域
「视域」这个词,德语是 Horizont,就是地平线、视野。
站在平地上,你能看到的范围是有限的,远处有一条线,线外的东西你看不到,这就是你的视域。站到山顶上,视域扩大了,你看到了原来看不到的东西。转过身,视域换了方向,你看到了另一片风景。
伽达默尔用这个词来说理解。每个人都有一个视域:由他的语言、历史、经验、前见构成的一个「能看到的范围」。你能理解什么、理解成什么样,取决于你的视域。
一个文本也有它的视域:它诞生时的那个世界,它的语言、它的问题、它的前见。
理解,就是这两个视域相遇的时候发生的事。
二、历史主义的错误
十九世纪的历史主义认为,理解过去,就要把自己的视域放下,把自己完全置入过去的视域里。研究唐诗,就要尽量像唐朝人那样去读,把现代人的眼光统统拿掉。
伽达默尔说,这在原则上就做不到,而且做到了也没用。
做不到,是因为你无法把自己的视域拿掉,就像你无法把自己的眼睛拿掉再去看东西。就算你学会了唐朝的所有知识,你仍然是一个现代人在理解唐朝,你的「理解唐朝」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现代的。
做到了也没用,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完全变成了唐朝人,你就不再是在「理解」唐诗了,你只是在读唐诗,就像唐朝人自己读唐诗那样,理所当然、不加反思。理解需要距离,需要你从另一个视域出发去和它相遇。
所以伽达默尔说:历史主义以为自己在「客观地」理解过去,其实它只是把过去当成了一个封闭的对象,站在远处打量。这种理解,恰恰错过了过去对我们说话的可能。
三、视域不是封闭的
伽达默尔的关键一步是:视域从来不是封闭的。
你的视域不是一个画好了边界的圈,它会移动。你走一步,地平线就跟着你移动一步。你读了一本新书、去了一个新地方、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你的视域就变了。
过去的视域也不是封闭的。唐诗的意义不是固定在唐朝的,它随着一代代人的阅读而移动、而扩展。
更要紧的是,现在的视域本身就是由过去塑造的。你今天的眼光,是两千多年的历史一路流下来塑造的,里面早已有了唐诗。所以,「现在的视域」和「过去的视域」其实从来不是两个完全分开的东西。
伽达默尔有一句很出名的话,大意是:理解就是那些被误认为各自独立存在的视域的融合过程。
「被误认为各自独立」,这几个字是要害。两个视域看起来是两个,其实它们早就在效果历史里连着了。理解不是把两个原本分开的东西硬拼在一起,而是让它们原本就有的联系显露出来,并且在这次相遇中长出一个更大的视域。
四、一个例子:读《孙子兵法》的商人
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
一个现代企业家读《孙子兵法》。《孙子兵法》的视域是春秋战国:诸侯争霸、车战、粮草、城池。企业家的视域是今天的市场:竞争对手、产品、渠道、融资。
历史主义会说:你要先把企业家的身份放下,老老实实地回到春秋战国,弄清楚孙子说的每一句话在当时的军事背景下是什么意思。否则你就是在曲解古书。
另一个极端会说:古书只是一个借口,你想从里面读出什么都行,「知己知彼」就是做市场调研,「兵贵神速」就是快速迭代,古书不过是给今天的商业常识贴了个古雅的标签。
伽达默尔会说:两种都不对。
企业家确实带着自己的视域去读,这不可避免,也不是坏事。但是如果他真的在读,而不只是在找标签,他会在某些地方被绊住。比如孙子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高明的是用谋略取胜,最下策才是硬打。企业家可能原本以为竞争就是打价格战、抢市场,读到这里,他被绊了一下:原来最好的竞争,是让对手根本不想跟你打?这一绊,他的视域被扩大了。
同时,《孙子兵法》的视域也被扩大了。孙子当年想的是诸侯争霸,他没想过企业和市场。但当企业家在自己的处境里读出了「伐谋」的新含义,这层含义就加进了《孙子兵法》的效果历史,成为下一个读者可能读到的意思。
这就是视域融合:两个视域在相遇中都变了,长出了一个原本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新视域。
五、融合之后还有张力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融合」听起来像是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没有了分别,像把牛奶倒进咖啡里。
伽达默尔特别强调,视域融合不是这样的。在融合中,过去和现在之间的张力要被保持住。理解者要意识到文本和自己之间的差异,不能把文本简单地同化成自己的意思。企业家要知道孙子说的是战争,不是商业,这个差异本身就是理解的一部分。如果他忘了这个差异,把《孙子兵法》完全读成了一本商业书,那不是融合,而是吞并。
所以伽达默尔说,理解的任务之一,就是先有意识地把文本的视域和自己的视域区分开,把文本的「他性」凸显出来,然后再去融合。区分在先,融合在后。
附:翻译,是融合最难的一次
伽达默尔认为,翻译是视域融合最极端、也最清楚的例子。
一个译者要把一本外文书译成中文,他面对的是两种语言,也就是两个视域。他不可能逐字对应,因为两种语言切分世界的方式不一样。英语的 home 和 house 在中文里都可以是「家」「房子」,但它们的分工和中文并不重合;德语的 Bildung 在中文里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只能译成「教化」「修养」「塑造」,每一种译法都丢掉了一点,又添上了一点。
所以翻译永远是一种解释。译者必须先理解原文,再在自己的语言里为这个理解找到一个家。好的译文不是对原文的复印,而是原文在另一种语言里的一次新的显露。严复把 evolution 译成「天演」,这两个字带着中国传统里「天」的全部分量,它让一个英国生物学概念在中文里长成了一个新的东西,影响了一整代中国人。
伽达默尔还指出,翻译让我们看到一件平时看不到的事:我们在自己的母语里理解东西的时候,其实也在「翻译」。你读一本中文古书,是在把古汉语翻译成你的现代汉语;你听一个说话方式和你很不一样的人说话,是在把他的语言翻译成你的语言。只不过在母语里,这个翻译太顺了,你察觉不到。
用 SDE 的话说,翻译是一个 E 与 E 之间的 D 被放大到肉眼可见的时刻。平时这个 D 太快了,你只看到结果 S;翻译让 D 慢下来,你才看清理解原来一直是这样一步一步发生的。
附:代沟,就是两个视域
视域融合最贴近普通人的例子,是代沟。
父母和孩子为了玩手机吵架。父母说:「整天抱着手机,一点正事不干。」孩子说:「你们根本不懂,我在跟同学讨论作业,还在学东西。」双方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这是两个视域在碰撞。父母的视域里,手机是一个娱乐工具,是「正事」的反面;这个视域是他们在一个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里长成的。孩子的视域里,手机是社交、学习、娱乐、表达自己的全部通道,是生活本身;这个视域是他们在一个一出生就有智能手机的年代里长成的。
按照伽达默尔,解决之道不是一方说服另一方,也不是一方「站到对方的立场上」。父母没法真的变成一个在手机里长大的孩子,孩子也没法真的变成一个在没有手机的年代长大的人。解决之道是对话:父母认真问孩子在手机上做什么,孩子认真听父母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在这样的对话里,双方的视域都会移动:父母发现手机不只是娱乐,孩子发现父母担心的不是手机本身,而是自己的眼睛、睡眠和面对面与人相处的能力。
最后达成的,也许是一个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约定:周末一起出去走走,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手机放在客厅。这个约定不是父母的主张,也不是孩子的主张,是在对话中生出来的。
这就是视域融合在一个家庭里的样子。但也请注意:有些家庭的代沟,谈了很多年也融合不了。那可能不是谁没有善意,而是两代人的现实处境真的差得太远:一方在为生存焦虑,一方在为意义焦虑。这时候,诚实地承认「我们在这件事上看法不同」,可能比勉强融合更好。这正是本章 SDE 读数要说的事。
六、SDE 读数:视域融合是 S,但它被规定了方向
视域融合在 SDE 里读,就是 S,显露态。
两个视域(两片 E)在理解的过程(D)中相遇,结果显露出一个新的意思(S)。这是第一方程 S=F(D,E) 在理解上最直接的形态:新的理解,是由两个纠缠网络和一段差异序列共同生成的。
而且伽达默尔说得很对:这个 S 是新的,不属于任何一方。企业家读出的「伐谋」,既不是孙子原来的意思,也不是企业家原来的想法,而是在两者的相遇中发生出来的。这是一个很彻底的发生学判断:理解的结果不是被发现的(不是挖出了孙子的原意),也不是被投射的(不是企业家把自己的想法塞进去),而是发生的。
那么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融合」这个词本身。伽达默尔虽然强调融合中要保持张力,但「融合」这个方向是事先规定好的:两个视域相遇,理解的目标就是让它们融合。S 的形态被预先规定为「融合」。
可是两个视域相遇,一定会融合吗?
有时候,两个视域相遇,发现彼此根本不可调和。一个坚信「人生而平等」的现代人,读到古代典籍里理直气壮地为等级制度辩护的段落,他能做的也许不是「融合」,而是清楚地看到:在这一点上,我和它是对立的,我不接受它。这也是一种理解,而且是一种很深的理解,但它的 S 不是融合,而是断裂,是清楚地划出一条界线。
还有时候,两个视域相遇,发现对方视域里有一个东西,根本不能被翻译进自己的视域。一个现代读者读佛经里对「空」的描述,他可以说出很多话来解释它,但他可能始终感到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语言够不着的。这里的 S 也不是融合,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缺口。
SDE 的第一方程说,S 由 D 和 E 共同生成,但并没有规定 S 必须是什么形态。它可以是融合,可以是断裂,可以是悬置,可以是一个还没有形状的混沌。伽达默尔把 S 的可能形态收窄成了一种:融合。
这就是为什么德里达后来说,伽达默尔的「融合」背后,有一种要把一切都纳入理解的冲动。一个视域遇到另一个视域,第一反应是去融合,这本身就是一种前见,而且是一种很深的前见:它相信差异最终都可以被调和。
本书第七编会用整整六章来处理这个问题。这里先记下一个判决:视域融合是伽达默尔对 S 最精彩的描述,也是他对 S 最大的限定。
第十八章 应用:理解就是用上
一、一个被忽略的环节
传统的诠释学把理解分成几个环节。先是「理解」,弄懂文本说什么;然后是「解释」,把它说清楚;最后是「应用」,把它用到具体情况上。三个环节依次进行,应用排在最后,好像是理解完成之后的附加动作。
伽达默尔说,这个次序是错的。理解本身就已经是应用。不存在一个「先纯粹地理解,然后再去应用」的过程。你理解一个文本的时候,就已经在把它用到你自己的处境上了。
这个主张听起来有点奇怪。我读一首唐诗,怎么就「应用」了?我又没拿它去做什么。
伽达默尔的意思是:你理解那首诗的时候,你是把它放进你自己的处境里去理解的。你读「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如果你此刻正好在外地过节,这两句诗对你的意思,和一个从来没离开过家乡的人读到的意思完全不同。你不是先理解了「这首诗在客观上说什么」,然后再把它和自己的处境联系起来;你是在自己的处境里,直接读懂了它。
理解和应用,是同一件事。
二、法官的例子
伽达默尔最喜欢用的例子是法官。
法律条文是普遍的:它说「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可是法官面对的,永远是一个具体的案子: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情境里,做了一件具体的事。
什么叫「情节较轻」?法条没有说,也不可能说尽。长期受虐的妻子杀死施暴的丈夫,算不算情节较轻?为了给重病的孩子治病而铤而走险,算不算?法官必须在这个具体的案子里,去理解这条法律到底是什么意思。
注意,法官不是先理解了法条的「普遍含义」,然后再套到案子上。「情节较轻」的普遍含义本身就是空的,它只有在一个又一个具体案子里被判定之后,才获得了内容。法官每判一个案子,都是在理解这条法律;而他对这条法律的理解,就体现在他怎样把它用到这个案子上。
而且这个判决会回写。法官的判决成为判例,后来的法官在理解同一条法律时,会参考这个判例。一条法律的意思,就是在一次次的应用中不断被充实、被改写的。
伽达默尔说,法学诠释学是诠释学的范例,因为它把理解和应用的统一表现得最清楚。
三、牧师的例子
另一个例子是宗教布道。
牧师在讲台上讲一段《圣经》,他不是在做历史研究:这段经文在两千年前的巴勒斯坦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对今天坐在下面的这群人讲:这段经文在今天、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一个讲「浪子回头」的布道,面对一群刚失去工作的中年人,和面对一群正在叛逆期的青少年,讲法完全不同。同一段经文,在不同的会众面前,被理解成不同的东西。这不是牧师在曲解经文,而是经文只有在被应用到具体会众身上时,才真正开口说话。
四、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
为了说清楚「理解即应用」,伽达默尔回到了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几种知识。一种是理论知识,比如数学:它是普遍的、必然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一样。一种是技艺知识,比如木匠做桌子:他心里先有一个桌子的样子,然后按照这个样子去做。还有一种是实践智慧,希腊语叫 phronesis:它是在具体的情境里判断「此时此地,我该怎样做才对」的能力。
实践智慧和技艺最大的不同在于:木匠可以先有图纸再做桌子,桌子做坏了可以重做;可是一个人面对一个伦理处境,比如朋友向你借钱、父母和妻子起了冲突,他不可能先有一张「正确做法的图纸」,然后照着做。他对「什么是对的」的理解,只能在这个具体处境里形成;而且他做了,就做了,不能重来。
伽达默尔说,诠释学的理解,最像的就是实践智慧。理解一个文本,不是像木匠那样按图纸施工,而是像一个有德性的人面对一个具体处境那样,在处境中判断文本对我说了什么。
这也回到了第二编里那个被丢掉的词:判断力。把普遍的东西用到具体情境里的能力,不能被教成一套规则,只能在生活中养成。
附:医生的例子
伽达默尔晚年特别喜欢谈医生,这里提前说几句,第九编的健康一章会细讲。
医学知识是普遍的:某种病有某些症状,某种药对某种病有效。可是医生面对的永远是一个具体的病人:这个病人七十岁,有高血压,对某种药过敏,家里没人照顾,自己很怕住院。同样的诊断,对这个病人怎样治,要靠医生的判断。
好医生和普通医生的区别,往往不在于谁背的医学知识更多,而在于谁更会把普遍的知识「用」到眼前这个人身上。这正是伽达默尔说的应用,也是亚里士多德说的实践智慧。
而且医生的应用会直接落进现实界:一个药开下去,病人的身体会有反应,这个反应又会反过来告诉医生,他的理解是对是错。在医学里,现实界的回写是躲不掉的,身体不会因为你的解释好听就好起来。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伽达默尔晚年转向谈健康:在医学里,他理论中缺的那一界,自己跑了出来。
附:批改作文也是一次应用
老师批改作文,是「理解即应用」的一个日常例子。
评分标准是普遍的:立意是否深刻,结构是否清晰,语言是否通顺,材料是否恰当。可是老师面对的,永远是一篇具体的作文,出自一个具体的学生。什么叫「立意深刻」?标准里写不尽。一篇写外婆的作文,文字朴拙,结构平平,却有一个细节让人心头一热;另一篇结构工整、引经据典,却处处是套话。按标准逐条打分,第二篇也许更高;可是一个有判断力的老师会知道,第一篇里有真东西,第二篇里没有。
好的老师,是在一篇篇作文里理解评分标准的:每一次判断,都让他对「什么是好文章」多懂一点;而这种懂,又回过头来改变他下一次的判断。评分标准的真正意思,就活在这一次次的应用里。
用 SDE 的话说,评分标准是一个普遍的 S,每一篇作文是一片具体的 E,批改就是那段让标准在具体处境里重新显露的 D。一个只会机械套标准的阅卷者,他的 D 被截断了,标准永远只是一张表;一个会在批改中被学生的文章打动、被绊住的老师,标准在他手里才是活的。
附:学了不用,等于没学懂
「理解即应用」对普通人还有一个直接的提醒:学了不用,其实没有真正学懂。
很多人读了很多书,听了很多课,道理说得头头是道,生活却一点没变。按照伽达默尔,这说明那些书和课并没有被真正理解,它们只是被记住了。真正的理解,一定已经在你的处境里发生了作用,一定已经改变了你做某件事的方式。
所以检验自己是不是读懂了一本书,一个简单的办法是问:读完以后,我做哪件事的方式变了?如果答不上来,那就再读一遍,或者换一种读法:一边读,一边把它用到你手头正在做的一件具体的事情上。
五、SDE 读数:应用是回写的入口
应用在 SDE 里读,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应用是 S 的显露方式。一个文本的意思,不是在文本里静静地躺着,而是在被应用到具体处境时才显露出来。这是「S 是显露,不是结构」的又一个例证:法条不是一个现成的意思,它只有在一个个判决中才显露为有内容的东西。
第二层,应用是回写的入口。法官的判决成为判例,回写进法律传统;牧师的布道影响了会众,会众对经文的理解又回写进下一次布道。应用是理解从理念界伸向现实界的那一步:一个判决把一个人送进监狱或者放他回家,一次布道让一个人决定回家和父母和解。这些都是现实界的事。
所以本书认为,「应用」是伽达默尔整个理论里最接近三界回写的地方。在应用中,理解不再只停留在文本和传统之间,而是落进了现实: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关系、一个社会的秩序。
可惜的是,伽达默尔讲应用,重点仍然放在理解这一端:应用是理解的一个环节,它帮助我们说明理解是什么。他很少反过来问:应用落进现实界之后,现实界的反应怎样回写进理解?
一个法官判了一个案子,社会舆论哗然,引发了一场关于法律的公共讨论,最后导致立法机关修改了法律。这是现实界的力量回写进了理念界,改变了法律文本本身。伽达默尔的应用理论能说明法官怎样理解法律,却很少说明法律怎样被它的应用后果所改写。
应用是一扇门,伽达默尔打开了它,自己却没有走出去。
第十九章 问答逻辑:理解一段话,先要找到它在回答什么问题
一、没有问题,就没有回答
伽达默尔在第二部接近结尾的地方,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朴素、实际上很深的主张:理解一个文本,就是理解它在回答什么问题。
这个主张,他是从英国哲学家柯林伍德那里借来的。柯林伍德是一位历史学家兼哲学家,他说:你要理解一个历史人物的行为,就要重建他当时面对的问题。一位将军在某次战役中做了一个看似愚蠢的决定,你要问的不是「他为什么这么蠢」,而是「他当时在回答什么问题」。也许他掌握的情报和你现在知道的不一样,也许他要应付的压力来自你看不见的地方。
放到文本上也是一样。你读一段话,觉得莫名其妙,很可能是因为你不知道它在回答什么问题。
举个例子。《论语》里有一段,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今天很多人读了觉得不合时宜:难道父母在世,就不能出去闯荡?可是如果你问一问,这句话在回答什么问题?在春秋时代,交通靠步行和车马,通信几乎为零,一个人远游,可能几年音讯全无,父母病了、死了都不知道。孔子回答的问题是:怎样在那样的条件下尽到对父母的责任?他的回答是:尽量不远游,真要远游,也要让父母知道你去了哪里。
找到了这个问题,这句话就活了。而且你会发现,它在今天仍然有意义:「游必有方」,今天的意思可能是,出门在外,要让父母知道你过得怎样。
二、问题的优先性
伽达默尔由此提出了一个更大的主张:问题比回答更根本。
我们通常以为,知识就是答案,学习就是记住答案。伽达默尔说,每一个答案都是某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不知道问题,答案对你就是死的。更要紧的是,提出一个真正的问题,比给出一个答案难得多。
为什么?因为提问需要知道自己不知道。一个人只有意识到「这里有我不懂的东西」,才能提出问题。而承认自己不知道,恰恰是最难的。
伽达默尔在这里回到了他的老朋友柏拉图。苏格拉底的全部本事,就在于提问。他四处和人对话,问「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正义」,问得对方哑口无言。苏格拉底不是一个给答案的人,他是一个让人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人。苏格拉底说,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一无所知。
伽达默尔说,真正的问题有一个特点:它是开放的。它把事情悬在那里,让不同的回答都有可能。一个问题如果已经暗含了答案,比如老师问学生「你是不是又没写作业」,那就不是真正的问题,而是一个伪装成问题的判断。
三、文本也在向我们提问
伽达默尔还把问答逻辑推进了一步:不只是我们向文本提问,文本也在向我们提问。
你读一部真正的好书,它会让你不安,会让你开始怀疑自己原来的某些看法。这时候,是书在向你提问。你读《红楼梦》,读到最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它在问你:你这一辈子拼命追求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你读鲁迅,他在问你:你是不是也在「吃人」的队伍里?
理解一个文本,就是被它提问,然后试着回答。而你的回答,又会引出文本的新问题。这是一场来回往复的对话,和第二编里的游戏是同一种结构。
伽达默尔说,理解本质上就是一场对话。读书是和作者对话,研究历史是和过去对话,理解一个人是和他对话。对话的核心就是问与答的来回。
附:苏格拉底为什么被处死
提到苏格拉底,就不能不提他的结局。公元前 399 年,雅典人以「不敬城邦的神」和「败坏青年」的罪名判他死刑,他喝下毒芹汁而死。
一个一辈子只是和人对话、提问的人,为什么会被处死?
原因很多,历史学家至今还在争论。但有一层原因和本章直接相关:真正的提问是危险的。苏格拉底的问题让雅典的名流当众出丑,让年轻人开始怀疑父辈的信念,让城邦里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开始松动。一个问题一旦真正打开,被问的人就不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伽达默尔很少谈苏格拉底之死,他关注的是苏格拉底对话的结构。可是苏格拉底之死提醒我们:对话从来不只是理念界里的事。问题会动摇现实界的权力,会刺痛自我界的自尊。一个被问得哑口无言的人,不一定会感谢提问者,他可能会恨他,甚至杀他。
这也是德里达后来的一个隐含的提醒:伽达默尔描述的那种双方都愿意被说服的对话,是对话的理想形态。现实中的对话,常常掺杂着恐惧、羞辱和权力。把理想形态当作对话的前提,就可能看不见真实对话里的那些暗流。
四、对话的条件
一场真正的对话需要什么条件?伽达默尔说了几条,这里挑最重要的。
第一,双方都要愿意被对方说服。如果一方早就认定自己是对的,对话只是为了让对方认错,那就不是对话,而是辩论,甚至是审讯。伽达默尔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大意是:理解的前提是,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
第二,双方都要跟着「事情本身」走。好的对话里,双方关心的不是谁赢谁输,而是那个被谈论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谈话被事情牵引着走,而不是被某一方的意志牵引着走。
第三,对话的结果不属于任何一方。一场好的对话结束时,双方都说出了一些原本没打算说、也没想到会说的话。达成的理解,是在对话中生成的。
这三条,第一条最关键,也最有争议。「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这是一种很高尚的态度,是伽达默尔诠释学的伦理核心。在 1981 年的巴黎,它有了一个名字:善良意志。德里达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冲着它来的。
附:怎样提一个好问题
问题比回答更根本,那怎样提出一个好问题?从伽达默尔的思路里,可以整理出几条朴素的办法。
第一,从被绊住的地方提问。读书、做事、听人说话,哪里让你觉得不对劲、想不通,那里就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所在。不要放过这些不对劲,它们是你的前见和事情本身相撞的地方。
第二,问「它在回答什么」。遇到一个难懂的说法、一个看似荒唐的规定、一个你不理解的决定,先别急着评判,问一问:它在回答什么问题?找到了那个问题,很多东西会变得合理,至少变得可以理解。
第三,检查你的问题是不是已经藏着答案。「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懒?」这不是问题,这是判决。换成「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想做?」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家里、单位里的很多争吵,都是因为一方用问题的形式下了判决。
第四,敢于问「这个问题是不是问错了」。这一条伽达默尔说得不多,是 SDE 加上去的。有时候,一个问题怎么也答不好,不是因为答案难找,而是因为问题本身的前提就错了。比如「怎样让孩子多学一点」,也许真正的问题是「孩子为什么不想学」。换一个问题,整个局面就变了。
第四条最难,因为它要求你连「问题的方向」都保持开放。这恰恰是伽达默尔自己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下面的读数会讲到。
五、SDE 读数:问答逻辑是 D 的发动机
问答逻辑在 SDE 里读,是 D 的发动机。
差异序列需要推动力,问题就是推动力。一个问题打开了一个缺口,回答试图填上它,填上之后又露出新的缺口,新的问题又来了。问与答的来回,就是差异一步推一步的过程。
伽达默尔说「问题优先于回答」,在 SDE 里的对应是:D 优先于 S 的某一次显露。回答是 S,是一次显露;问题是 D,是让显露得以发生的那个差异。没有问题的回答,是一个没有来由的 S,它是死的,因为它和产生它的 D 断开了。今天的学生背了一大堆答案却不知道问题,就是只有 S 没有 D。
伽达默尔说「真正的问题是开放的」,这在 SDE 里也很准确:真正的 D 不预先规定 S 的形态。一个开放的问题可以引出肯定的回答,也可以引出否定的回答,还可以引出「这个问题问错了」这样的回答。
可是请注意,这里出现了一个矛盾。
在问答逻辑里,伽达默尔要求问题是开放的,不预设答案。可是在诠释学循环里,他要求「完满性的前把握」,先假定文本是有意义的、连贯的;在对话里,他要求「善良意志」,先假定双方都愿意达成理解。这两个「先假定」,本身就是对答案的预设:它们预设了对话的结果应该是理解和一致,而不是误解和分裂。
问题是开放的,但对话的方向是封闭的。D 可以自由地走,但它必须朝着融合的方向走。
这正是 SDE 在伽达默尔身上看到的最深的张力。他在局部(每一个问题)上是开放的,在整体(整个对话的目标)上是封闭的。德里达抓住的,就是这个整体上的封闭。
第二十章 经典:为什么有些书永远不过时;附:第三编的 SDE 判决
一、什么是经典
第二部的最后,伽达默尔讨论了一个概念:经典。
我们常说某本书是经典,意思是它好、它重要、它经得起时间考验。伽达默尔要问的是:经典的这种「经得起时间考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给出了一个很精彩的回答:经典是那种在历史中保存自己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对象,也不是某个时代给出的一个评价,而是一种能在不断变化的历史中一再对人说话的东西。
《论语》诞生在两千五百年前,它回答的是春秋时代的问题。可是它今天仍然在对我们说话,而且说的话和两千五百年前不一样。它经历了无数次的解释、批判、重读,每一次都显露出新的东西,但它始终「是它自己」。
伽达默尔借用黑格尔的说法:经典是那种「自身有意义并且自己解释自己」的东西。它不需要别人来证明它的价值,它在被阅读的时候,自己就显示出了自己的价值。
二、经典的两个面
伽达默尔特别指出,「经典」这个词有两个面。
一个是历史的面。经典属于某个时代,它有它的来历,它是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下诞生的。「古典时代」指的就是古希腊罗马的某个时期。
一个是规范的面。经典是一种标准,是后人学习、模仿、衡量的尺度。说一件作品「经典」,是在给它一个超越时代的地位。
这两个面看起来是矛盾的:它到底是属于某个时代的,还是超越时代的?伽达默尔说,经典的奥秘恰恰在于它同时是两者。它是一个具体时代的产物,却能超越那个时代,对每一个时代说话;它超越时代的方式,不是脱离历史,而是不断地进入新的历史。
他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大意是:经典对每一个当下说话,就好像它是专门对这个当下说的一样。
三、经典是效果历史的最高形态
说到这里,我们就能看清伽达默尔为什么把经典放在第二部的结尾了。
经典,是效果历史的最高形态。一个普通的文本,经过一段时间就被遗忘了,它的效果历史很短。一部经典,它的效果历史绵延几百年、几千年,每一代人都在重读它、重新理解它、把自己的理解回写进它的传统。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正是因为它的回写从未停止。
换句话说,经典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好才流传下来的,而是在流传中一次次被显露、被回写,才成为经典的。经典是一个发生,而不是一个发现。
这个判断,放在今天有特别的意义。很多人以为经典是一个固定的名单,是被「权威」认定的一批书,读经典就是去膜拜这个名单。伽达默尔的理论说:不是这样。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还在被读、还在对人说话。一本被列入名单却没有人真正在读的书,它的效果历史已经停了,它只是一件博物馆里的藏品,这正是第二编里说的「审美区分」。
附:短视频时代还有没有经典
常有人问:今天人人刷短视频,还会有新的经典吗?
按照伽达默尔的理论,经典不是被某个机构评出来的,而是在一代代人的一再阅读中形成的。它需要两样东西:一是作品本身有足够厚的东西,经得起反复读;二是有人一再地回来读它。
短视频的困难恰恰在第二样。它的设计是让人不断往下刷,而不是回头再看。一条视频看过就过去了,很少有人会在十年后再找出来重看。没有「回来」,就没有效果历史的积累,也就很难形成经典。
但这不是说这个时代不会有经典。也许有一些作品,会在大量的流量里被人一再地找回来、一再地转述、一再地引用,在一次次的回来中慢慢变厚。那些作品,就是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经典。判断一个东西会不会成为经典,不要看它今天有多火,要看十年后还有没有人回来找它。
附:「六经注我」与「我注六经」
中国思想史上有一对说法,正好可以和伽达默尔的经典论对照着看。
南宋的陆九渊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学问如果抓住了根本,六经都是我的注脚。后人把这个意思概括成两句:「六经注我」和「我注六经」。
「我注六经」,是一个学者老老实实地给经典做注释,尽量弄清楚经典的原意,把自己放在经典的下面。这接近十九世纪历史主义的态度:理解过去,就是回到过去。
「六经注我」,是反过来:经典是用来说明我自己的心得的,经典为我所用。这接近伽达默尔批评的另一个极端:把过去完全同化成自己的意思。
伽达默尔会说,这两种说法各自都只对了一半,真正的理解发生在两者之间。你不可能纯粹地「注六经」,因为你总是带着自己的前见去注;你也不应该纯粹地「六经注我」,因为那样你就听不见经典在向你提问。真正的阅读,是「我」和「六经」在对话中彼此改变:经典让我成为一个新的我,我也让经典显露出一层新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创造力的经学家,往往正是在这两者之间来回的人。朱熹一辈子给《四书》作注,看起来是「我注六经」,可是他的注释里处处是他自己的理学体系,这个体系又反过来成了后世读《四书》的前见。这正是效果历史:一个注释者的显露,回写成了一个时代的土壤。
四、SDE 读数
经典在 SDE 里读,是一个 E 厚到极点的显露态。
一部经典的 E,是两千年、三千年的阅读沉积下来的纠缠网络,厚得不可思议。正因为 E 这么厚,它在每一个新的时代都能长出新的 S。这是第一方程的一个极端情形:E 越厚,能够生成的 S 就越丰富。
同时,经典也是回写最彻底的地方:每一个 S 都回写进 E,E 因此越来越厚,能长出的 S 也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
但同样要问:这种回写发生在哪一界?
又是理念界。伽达默尔的经典,是一部在阅读传统里不断被重新理解的书。可是经典的力量从来不只在阅读里。《圣经》塑造了西方一千多年的法律、婚姻、战争和艺术,《论语》塑造了中国两千年的科举、家族和官僚。这些都是现实界的回写。而一部经典在一个人心里的回写,比如一个人一生都靠某几句话撑着,那是自我界的回写。
伽达默尔的经典理论,讲清楚了经典怎样在读者之间流传;没有讲清楚经典怎样塑造了现实的秩序,也没有讲清楚它怎样住进了一个人的心里。
五、第三编的 SDE 判决
第三编是全书的心脏,八个概念,现在可以放在一起算账了。
| 伽达默尔的概念 | SDE 的位置 | 他走对了什么 | 他停在了哪里 |
|---|---|---|---|
| 前见 | E 在理解中的现身 | E 是理解的条件,不是干扰 | 前见只来自传统(理念界) |
| 诠释学循环 | 被预期拉着走的 D | 理解永不终结 | 完满性前把握让 D 只能修补 S |
| 时间距离 | E 被 D 过滤 | 距离是条件,不是障碍 | 没问筛子的网眼是谁编的 |
| 效果历史 | 回写 | 把回写写进理解本身 | 只有理念界的回写 |
| 视域融合 | S | 理解是新的发生 | S 的形态被规定为融合 |
| 应用 | S 的显露方式、回写的入口 | 理解即应用 | 没有走出应用那扇门 |
| 问答逻辑 | D 的发动机 | 问题优先于回答 | 问题开放,方向封闭 |
| 经典 | E 厚到极点的显露态 | 经典是发生,不是发现 | 只写了读者之间的流传 |
把这张表从左往右读,会看到一个清楚的图景:
伽达默尔在第二部里几乎把三大方程都说到了。前见和经典说的是 E,诠释学循环和问答逻辑说的是 D,视域融合和应用说的是 S,效果历史说的是回写。二十世纪没有第二个哲学家在一部书里把这四样东西都摆了出来。
但他的每一样都缺了同一个东西。表格的最后一列,几乎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缺口:E 只有理念界。前见只来自传统,过滤只看作品本身,回写只回到阅读,经典只在读者之间流传。现实界和自我界都在,但只是背景。
而且他的 D 被预先定了方向。诠释学循环要假定文本完满,问答逻辑要假定对话走向一致,视域融合要假定理解的结果是融合。D 可以走,但只能朝一个方向走:一致。
所以第三编的判决是:伽达默尔在理解领域里把 S、D、E 和回写都摆了出来,这是他超越同时代所有人的地方;但他的 E 只有一界,他的 D 只有一个方向。
这两个缺口,第四编会让第一个缺口彻底暴露:他会宣布「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把整个 E 收进理念界。第七编会让第二个缺口彻底暴露:德里达会在巴黎当面追问,那个只朝一致走的 D,是不是一种伪装起来的权力。
六、给普通人的一句话
读完第三编,如果只能带走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你读懂任何东西,都不是站在它对面看清了它,而是和它一起发生了一次。
你读一本书,你带着你的前见,它带着它的效果历史;你向它提问,它也向你提问;你们相遇,长出了一个新的理解;这个理解会回写进你的生命,也会回写进这本书的传统。
然后,再多问一句伽达默尔没有问的:这次发生,只发生在我的脑子里吗?还是也发生在我的生活里、我的心里?
一次只发生在脑子里的理解,是一次好的阅读;一次同时发生在三界的理解,才会真正改变一个人。
第一部从艺术出发,第二部扩到历史与人文理解,第三部再往前推一步:一切理解都发生在语言之中。伽达默尔在这里写下了他最出名、也最有争议的一句话: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本编四章。第二十一章讲语言为什么是理解的媒介,第二十二章讲他怎样从柏拉图、奥古斯丁那里找回「词」的分量,第二十三章正面拆解那句名言,第二十四章给出本编判决:E 在这里塌成了一界。这是全书对伽达默尔最重的一个判词,请慢慢读。
第二十一章 语言是媒介:你看不见它,正因为你一直在它里面
一、鱼和水
有一个老比喻: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鱼一辈子都在水里游,水托着它、喂着它、包着它,可正因为水无处不在,鱼反而意识不到水的存在。只有当鱼被捞上岸,在空气里拼命张嘴的时候,它才「知道」了水。
伽达默尔认为,人和语言的关系就像鱼和水。我们一辈子都在语言里:用语言思考,用语言理解,用语言和别人打交道。可正因为语言无处不在,我们很少意识到它。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直接理解事物,其实每一次理解都已经在语言里发生了。
这是第三部的出发点:语言不是理解的一个工具,而是理解发生的那个媒介。
二、语言不是工具
很多人把语言当作工具:我先有一个想法,然后找合适的词把它说出来,就像先有一颗钉子,再去找一把锤子。语言是装思想的容器,是传递信息的管道。
伽达默尔说,这种看法把事情弄颠倒了。
你试试看:不用任何语言,想一想「明天」是什么意思。想一想「正义」。想一想「我后悔当初没有对她说那句话」。你会发现,你做不到。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合适的词,而是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在语言里才成形的。没有「明天」这个词,你也许能感到某种期待,但那个期待不会被切分成「今天」「明天」「后天」这样清楚的形状。
当然,有些东西确实先于语言:饥饿、疼痛、恐惧。一个婴儿不会说话,但他会饿、会疼、会怕。伽达默尔并不否认这一点。他的意思是:一旦我们要理解这些东西,要把它们说给自己或别人听,要在它们之间建立联系,我们就进入了语言。婴儿的饥饿是一种状态;「我饿了」是一种理解。理解,总是在语言里。
三、对话中语言会「消失」
伽达默尔特别注意到一个现象:在一场真正的对话里,语言会隐退。
你和一个老朋友谈得正投入,你不会注意到自己用了什么词、句子是怎样搭起来的。你只注意到你们在谈的那件事。语言透明了,像一块擦得很干净的玻璃,你透过它直接看到了事情。
只有在语言出问题的时候,你才会注意到它:一个词想不起来了,一句话对方听错了,你说了一句不合适的话让场面冷了下来。这时候,语言从透明变成了障碍,你才意识到它在那里。
这和鱼与水是同一个道理。语言在顺利运作时是看不见的,它的全部作用就是让你看见别的东西。
伽达默尔由此得出一个很重要的结论:我们对语言的反思,永远是事后的。你不可能站在语言之外去看语言,因为你用来看语言的,还是语言。这是一个「看不全自己」的处境,和第三编里说的「看不全自己的效果历史」是同一种处境。
四、文字:语言的奇特命运
伽达默尔在这里专门谈了一个问题:文字。
说出来的话,是活的:它有说话的人、有听话的人、有当时的场合、有语气、有表情。你听朋友说「好啊」,从他的语气里就知道他是真的高兴还是在敷衍。
写下来的文字,把这一切都剥掉了。它离开了写它的人,离开了当时的场合,只剩下一行行符号。一封一百年前的信,写信的人早已不在,你读它,只能从文字本身去揣摩他的意思。
伽达默尔说,这种「剥离」有两面。
一面是损失。文字让意思变得孤单了,它不能为自己辩护,不能回答你的追问。柏拉图早就说过这个意思:书写下来的东西像一幅画,你问它问题,它只会一言不发地看着你。
另一面是获得。文字让意思摆脱了一时一地的限制,获得了一种「理想性」。它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时代读到。正因为它离开了原来的语境,它才能进入无数新的语境,产生无数新的理解。文字是效果历史得以发生的条件:没有文字,就没有两千五百年的《论语》传统。
所以伽达默尔说,阅读是诠释学最典型的场景。读者面对一个已经离开作者的文本,要把这些「死」的符号重新变成「活」的意思。这个过程,就是让文本重新开口说话。
五、语言与世界
第三部最重要的一个区分,是「环境」和「世界」。
动物有环境。一只蜜蜂的环境,是花、蜂巢、阳光、天敌。它被这个环境紧紧地包着,对它来说,环境里的每样东西都是直接的:花就是蜜的来源,天敌就是要逃开的东西。它没有办法和环境拉开距离。
人有世界。人之所以有世界,是因为人有语言。语言让人和周围的东西拉开了一段距离:我可以说「这朵花」,而不只是扑过去吃它;我可以谈论一朵不在眼前的花,一朵昨天看到的花,一朵想象中的花。语言让事物以「作为某某」的方式向我们显现,而不只是作为刺激。
所以伽达默尔说:拥有语言,就是拥有世界。世界不是语言之外的一堆东西,等着被语言去描述;世界就是在语言中向我们敞开的那个整体。
这个观点,他是从十九世纪初的洪堡那里继承来的。洪堡认为,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世界观」:学会一种新的语言,就是学会一种新的看世界的方式。
伽达默尔接受了这个观点,但他反对把它推向相对主义。有人会说:既然每种语言都是一种世界观,那不同语言的人就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伽达默尔说不对。每一种语言都是开放的,它能学会别的语言,能翻译别的语言,能把别的世界纳入自己的世界。语言不是牢笼,而是一扇可以不断打开的门。
附:方言里的世界
伽达默尔说「拥有语言就是拥有世界」,中国人有一个特别好的体会途径:方言。
一个在湖南乡下长大的人,到了城市,说普通话说得很流利。可是有一些东西,他只能用家乡话说。小时候外婆叫他的那个小名,田埂上的某种草,灶屋里某种气味,某种只有家乡人才懂的骂人话和亲热话。这些东西翻译成普通话,总是差一点。不是找不到对应的词,而是那个词背后的整个世界,在普通话里没有。
所以很多人在外面漂了多年,回到家乡,一开口说方言,整个人就松下来了。那不只是换了一种发音,而是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早、更深、和童年的身体连在一起的世界。
这个例子支持伽达默尔:不同的语言确实带着不同的世界。但它也透露出一点伽达默尔没有强调的东西:方言之所以带着那个世界,是因为它和童年的身体、气味、声音、外婆的怀抱纠缠在一起。它不只是理念界的一种符号系统,它是三界纠缠在语言上留下的印记。方言的力量,恰恰来自语言之外的那两界。
附:手语也是语言
说到语言,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说出来的声音和写下来的文字。可是还有一种语言,常常被忽略:手语。
聋人社群使用的手语,是完整的语言,有自己的语法、词汇、修辞,甚至有自己的诗歌和笑话。它不是口语的附属品,不是「用手比画出来的汉语」,而是一种独立的语言。更有意思的是,手语是用身体说的:手的形状、位置、运动,脸上的表情,身体的姿态,都是语法的一部分。
这个例子,对伽达默尔的语言观是一个很好的补充。伽达默尔谈语言,几乎只谈说出来的话和写下来的文本。手语提醒我们:语言本身就可以是身体的。意义可以在一只手的运动里、在一个眉头的起伏里显露出来。理念界和现实界,在手语里是缠在一起的:一个概念,就是一个身体的动作。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三界纠缠在语言内部的一个直接证据。语言不只是理念界的符号,它总要借一个身体、一种物质(声音、墨迹、手势)才能显露。只不过在口语和文字里,这层身体性太习以为常了,我们看不见它;在手语里,它被推到了前台。
六、SDE 读数:语言是 E 的一界,而且是最会显露的一界
把这一章放进 SDE 里,需要格外小心。因为这里伽达默尔说的很多东西,SDE 是同意的;分歧出在最后一步。
SDE 同意的地方:
语言在 SDE 里属于理念界,而且是理念界里最核心的部分。E 的第二维度是信息三模态:符号、逻辑、数学,语言首先是符号模态。它是人类的 E 里最会「显露」的一部分:一个没说出口的感受,一旦找到了词,就从模糊变清楚了。所以伽达默尔说「理解总是在语言里」,在 SDE 看来是说:S 的大部分显露,要经过理念界的语言来完成。这是对的。
伽达默尔说「对话中语言隐退」,在 SDE 里也很准确:E 在正常运作时是看不见的,它只在 D 出了问题、S 显露不出来的时候才被意识到。这正是 E「不可直接认识」的特性。
伽达默尔区分环境和世界,SDE 也基本同意:人的 E 比动物多出了一整个理念界,所以人不只有环境,还有世界。
SDE 不同意的地方,是下一步。
伽达默尔从「理解在语言里」一步跨到了「世界就是在语言中敞开的整体」。这一跨,就把 E 的三界都算进了理念界。一朵花在我的世界里存在,是因为它在语言里被我说出;我的疼痛在我的世界里存在,是因为它在语言里被我理解。
可是花在被说出之前,已经在现实界里开着;疼痛在被理解之前,已经在自我界里疼着。语言让它们「显露」给我,但不是语言让它们「存在」。
这个分歧看起来很小,其实是本书对伽达默尔最大的一个分歧。第二十三章会正面处理它。
第二十二章 「词」的历史:从柏拉图到奥古斯丁
一、为什么要讲这段历史
《真理与方法》第三部有一段很长的历史考察,讲西方思想怎样看待「词」。很多读者读到这里会觉得枯燥:柏拉图的《克拉底鲁篇》、奥古斯丁的三位一体论、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库萨的尼古拉……这些和我们今天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伽达默尔讲这段历史,是要说明一件事:西方哲学在很长时间里,把语言看轻了。它把语言当作思想的外衣、事物的标签,一种可有可无的工具。伽达默尔要把语言从这个低微的位置上救出来。
而他找到的救星,出人意料:基督教神学。
二、柏拉图:名字是对的吗
故事从柏拉图的一篇对话开始:《克拉底鲁篇》。
这篇对话讨论一个问题:名字和它所命名的东西之间,是什么关系?
一种看法认为,名字是约定的。「马」叫「马」,只是大家约好了这么叫,换一个音也可以。这是约定论。
另一种看法认为,名字和事物之间有某种自然的联系,好的名字能表现事物的本性。这是自然论。
柏拉图让苏格拉底在两种看法之间来回辩论,最后得出的结论大致是:不管名字是约定的还是自然的,我们都不应该从名字出发去认识事物,而应该直接去认识事物本身,也就是理念。名字最多只是事物的一个影子、一个指号。
伽达默尔说,这一步影响深远。从此以后,西方哲学的主流就认为:真正的知识是对事物本身的直观,语言只是事后用来标记这些知识的符号。语言被降格成了工具。
打个比方。这就像认为地图只是对土地的一张草图,真正的地理学家应该直接去看土地,地图只是给不会看土地的人用的。可是伽达默尔会问:你真的能不借助任何「地图」去看土地吗?你看土地的那双眼睛,是不是早就被你学过的地图训练过了?
三、奥古斯丁:内在的词
转折点在奥古斯丁。
奥古斯丁是公元四五世纪的基督教思想家。他要思考一个神学难题: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是三个位格,却是一个上帝。怎样理解圣父和圣子的关系?
《约翰福音》开头有一句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里的「道」,希腊文是 logos,拉丁文译作 verbum,也就是「词」。圣子就是上帝的「道」,上帝的「词」。
奥古斯丁要解释这个「词」,就从人的语言出发打了一个比方。他说,人说话的时候,在说出口的词之前,心里已经有一个「内在的词」:那是你心里对事物的理解,还没有变成任何一种具体的语言。说出来的时候,你可以用拉丁语说,也可以用希腊语说,但那个内在的词是同一个。
圣子和圣父的关系,就像内在的词和心灵的关系:词出自心灵,却不是心灵之外的另一个东西;它完全表达了心灵,又与心灵同为一体。
更重要的是「道成肉身」:上帝的道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耶稣。这就像内在的词变成了说出口的话:它进入了具体的声音、具体的语言,却没有因此失去自己,反而因此被显现出来。
四、伽达默尔从这里拿到了什么
伽达默尔不是神学家,他对三位一体本身并不感兴趣。他从奥古斯丁那里拿到的是一个关于语言的洞见:
说出来的词不是思想的外衣,而是思想的显现。
在柏拉图那里,词是事物的影子,越少依赖它越好。在奥古斯丁那里,词是理解的完成:心里的理解只有变成词,才真正成为理解;就像上帝只有通过道成肉身,才真正向人显现。词不是思想之后附加的东西,而是思想成为它自己的那个过程。
伽达默尔特别强调:说出来的词,并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内在思想,再原样复制出来。在说的过程中,思想本身在形成。你试着把一个模糊的想法说给别人听,说着说着,它才变得清楚;有时候说出来之后,你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想的。
这正是「理解即显露」:理解不是先在心里完成、再用语言发表,而是在语言中发生。
五、概念是怎样形成的
从奥古斯丁出发,伽达默尔又谈了一个问题:概念是怎样形成的。
传统逻辑认为,概念的形成是一个抽象的过程:你看到很多只具体的狗,把它们的共同点抽出来,就得到了「狗」这个概念。概念越抽象越高级,越离开具体事物越接近真理。
伽达默尔说,语言中实际发生的概念形成,不是这样的。语言里的概念形成,更像是一种「隐喻式」的扩展:一个词原本用于某种东西,后来被用到另一种相似的东西上,它的意思就在这个转移中生长了。
举个例子。汉语的「网」,最初是捕鱼捕鸟的网;后来用到「法网」「关系网」;再后来用到「互联网」「上网」。每一次扩展,都不是先抽象出一个「网的本质」再去套用,而是在具体使用中看到了新的相似,于是让这个词走进了新的领域。「网」的意思,就在这一次次的走动中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伽达默尔说,这种概念形成是语言的天性,它比逻辑的抽象更原始、更有创造力。
六、库萨的尼古拉:人的心灵在创造
这段历史的最后一站,是十五世纪的库萨的尼古拉。他是一位红衣主教,也是文艺复兴初期最有独创性的思想家之一。
伽达默尔从他那里拿到的是:人的心灵在语言中不只是被动地给事物贴标签,而是在积极地「创造」。人给事物命名、区分、比较,这些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的展开。不同的语言,就是人类心灵从不同方向展开的结果,每一种都有它的道理,没有哪一种是唯一正确的。
这为伽达默尔的语言观打下了最后一块基石:语言是人的心灵和世界相遇的地方,在这里,世界向人敞开,人也在展开自己。
附:汉字里的「概念生长」
伽达默尔说概念在隐喻中生长,汉字是一个特别好的证据,因为汉字把这种生长的痕迹留在了字形上。
看一个「道」字。它最初的意思是路,人走的路。后来有了「道理」:思想要走的路。再后来有了「道德」:人应当走的路。到了老子那里,「道」成了天地万物运行所依循的那个根本,一条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路。再往后,「道」还可以是「说」,所谓「一语道破」:话语走过的路。
一个字,从脚下的路,走到了宇宙的本原,每一步都是一次隐喻式的扩展:看到了新的相似,就让这个字走进新的领域。它的意思从来不是先被抽象出来再去套用的,而是在一次次的使用中长成的。
有意思的是,《约翰福音》开头那句「太初有道」,中文和合本正是用「道」来译希腊文的 logos。奥古斯丁要解释的那个「词」,在中文里恰好落在了一个本来意思是「路」的字上。这本身就是一次视域融合:希腊的 logos、基督教的圣子、中国的道,在一个汉字里相遇了,长出了一个三方原来都没有的意思。
用 SDE 的话说,一个字的历史就是一条 D 的路径,每一次扩展都在理念界留下一道新的沉积。而「道」这个字尤其有意思:它的起点是现实界的路,是脚踩出来的东西。概念的生长,常常是从现实界出发,一步步走进理念界的。
七、SDE 读数:「词」的历史是 S 被正名的历史
这一章在 SDE 里读,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结果:伽达默尔讲的这段历史,是 S 被正名的历史。
柏拉图把词看成影子,等于说显露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背后那个不变的理念。这是典型的发现学:真理在那里,显露只是真理的一个模糊的投影。
奥古斯丁把说出来的词看成思想的显现,等于说显露本身就是真理的发生。内在的词只有变成说出的词,才完成了自己。这已经很接近 SDE 的「S 是显露,不是结构」: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结构,再去显露它;显露就是它成为自己的那个过程。
伽达默尔讲「概念在隐喻中生长」,更是一个典型的 D:词在使用中一步步走进新的领域,每一步都是一次差异,意思就在差异的序列里长成。「网」这个字的历史,就是一条 D 的路径。
所以这一章是伽达默尔离 SDE 很近的一章。他把 S 从柏拉图的阴影里救了出来,把 D 从逻辑的抽象里救了出来。
但是,请注意他救出来的地方在哪里。
他把 S 和 D 都救进了语言。显露是词的显露,差异是词的差异。现实界的显露呢?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一座山在千万年里被风雨雕出形状,一个孩子的身体一天天长高,这些也是显露,而且和语言毫无关系。自我界的显露呢?一个人某天早晨醒来,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平静,这种平静在找到词之前,已经在他心里显露了。
奥古斯丁说「道成肉身」,道变成了肉身,这本来是一个从理念界进入现实界的故事。伽达默尔从这个故事里拿走了「道」(词),却把「肉身」留在了原地。他关心的是词怎样显现思想,而不是词怎样变成血肉。
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取舍。一个一辈子腿脚不便、在身体上吃过大苦的人,在最能谈身体的地方,选择了只谈词。要到九十三岁写《健康之谜》的时候,他才回到了身体。
第二十三章 「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一句话,三种读法
一、这句话在书里的位置
《真理与方法》第三部的最后一节,伽达默尔把全书的论证推到了顶点。他说诠释学不只是人文学科的方法论,不只是一门关于理解文本的学问,而是一个「普遍的」问题:人与世界的一切关系,都带着诠释学的性质。
就在这里,他写下了那句话。德语原文只有几个词,中文一般译作: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
这句话后来成了伽达默尔的标签,被引用、被争论了几十年。支持者认为它是二十世纪哲学「语言转向」的一个高峰;批评者认为它是语言唯心主义,把整个世界都说成了语言。
要公平地对待这句话,得先把它可能的意思分开。本书分出三种读法:弱读、中读、强读。
二、弱读:我们只能在语言中理解存在
最弱的读法是:存在要被我们理解,就必须进入语言。
这个意思很好接受。你对任何东西的理解,最后都要变成可以说出来、可以思考、可以和别人交流的形态,而这些都离不开语言。一个科学家发现了一种新的粒子,他要给它命名,要用数学和语言描述它,要写成论文,别人才能理解它。一个人经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他要找词去说它,哪怕找不到合适的词,他也会说「那种感觉说不出来」,这句话本身也是语言。
按照这种读法,伽达默尔说的是理解的条件,而不是存在的本性。存在是什么,他没有说;他只说,只要存在被理解了,它就在语言里。
这种读法,SDE 完全同意。它相当于说:S 的显露,尤其是在人这里的显露,绝大部分要经过理念界的语言。
三、中读:我们的世界是语言性的
中等的读法是:我们所拥有的那个世界,是在语言中构成的。
这比弱读多走了一步。它不只是说理解要经过语言,而是说我们生活于其中的那个有意义的世界,本身就是语言塑造的。上一章讲过,动物有环境,人有世界;人之所以有世界,是因为有语言。你看到的不只是一堆颜色和形状,而是「一张桌子」「一个朋友」「一场雨」,这些「作为某某」的方式,都是语言给的。
这种读法在二十世纪有很多支持者。语言学里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认为,语言结构会影响思维方式;人类学家发现,不同文化用不同的方式切分颜色、亲属关系、时间,这些切分方式深刻地影响着人们怎样看世界。
SDE 对这种读法的态度是:部分同意。人的世界里确实有一大片是语言构成的:法律、制度、道德、艺术、科学理论,都活在理念界里,离开了语言就不存在。但人的世界不全是语言构成的。你的心跳、你的血糖、你脚下的地面、你窗外的天气,它们在你给它们命名之前就在运行,而且不管你怎样命名,它们都照样运行。它们也属于你的世界,而且常常是最硬、最不讲情面的那一部分。
四、强读:存在本身就是语言
最强的读法是:存在本身就是语言,语言之外没有存在。
伽达默尔自己并不接受这种读法。他多次澄清,他并没有说世界只是语言,没有说语言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说的是,存在只要能被理解,就以语言的方式显现。
但是,这句话的句式,很容易让人读成强读。「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主语是存在,谓语是语言,中间是一个「就是」。它看起来像一个关于存在本身的判断。而且伽达默尔在这一节里用了很多强烈的说法,比如说语言有一种「思辨的结构」,说在语言中存在自己「来到语言」,这些都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把语言提升成了存在本身。
他的后继者和批评者,很多人就是按照强读去理解他的,并且为此争论了几十年。
五、思辨的结构
「思辨的结构」这个词,需要单独解释一下,因为它是这句话最深的一层。
「思辨」这个词,在黑格尔那里有一个特殊的意思,它和拉丁文的「镜子」同源。思辨的意思是镜映:一个东西在另一个东西里反映出来,而这个反映又不是一个外在的复制,而是那个东西自己的显现。
伽达默尔说,语言就有这种思辨的结构。一句话说出来,它说的不只是这句话本身的字面意思,而是映出了一整个没有说出来的意义整体。你说「今天天气真好」,这句话后面,映着你今天的心情、你和听话人的关系、你们以前谈过的话、你们共同生活的那个世界。一句有限的话,映出了一个无限的整体。
诗是这种思辨结构最集中的体现。一首短短的诗,寥寥几行字,却能映出一整个世界。「床前明月光」,五个字,映出的是千百年来所有游子的乡愁。
所以伽达默尔说,语言中的有限与无限,是一种思辨的关系:每一句有限的话,都映着一个无限的意义整体。存在就是在这种镜映中「来到语言」的。
六、美的光
第三部的最后,伽达默尔回到了一个古老的主题:美。
他说,在柏拉图的传统里,美有一种特殊的性质:它会自己发光。真理和善常常藏在深处,要费力去寻找;美却是直接显现出来的,你一看见它,它就在那里照亮你。
伽达默尔把这种「美的光」和语言、理解联系起来:理解中的真理,也有这种自己显现、自己照亮的性质。当你真正理解了一个东西,那种理解不是你辛苦推导出来的结论,而是它自己「亮」了起来,让你看见了它。
这样,《真理与方法》就完成了一个大圆圈:从第一部的艺术经验出发,经过第二部的历史理解,到第三部的语言,最后又回到了美。艺术中的真理、历史中的真理、语言中的真理,都是同一种真理:它不是被方法抓住的,而是自己显现、把人卷入的。
附:中国古人怎样看「言」与「意」
伽达默尔的这句名言,放在中国思想里对照,会格外清楚。
《周易·系辞》里有一句话: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写下来的东西说不尽要说的话,说出来的话又说不尽心里的意思。这等于说,语言和意思之间,永远有一道缝。
三国时代的王弼,在注解《周易》的时候,把这个意思推得更远。他的说法大致是:言是用来表明象的,象是用来表达意的;得到了意,就可以忘掉象;得到了象,就可以忘掉言。这就是后人常说的「得意忘言」。
更早的庄子有一个比喻:捕鱼的竹笼,是用来捉鱼的,捉到了鱼,就可以忘了竹笼;言语是用来传达意思的,得到了意思,就可以忘了言语。
中国思想的这一传统,和伽达默尔正好站在两头。伽达默尔说,存在要被理解就必须进入语言,语言是理解发生的媒介,离开语言就没有理解。庄子和王弼说,语言只是竹笼,真正的东西在语言之外,得到了就该放下语言。
SDE 站在哪里?站在两者之间,而且更靠近「名是指针」这一边。语言不是可有可无的竹笼,没有它,很多意思根本显露不出来,这一点伽达默尔是对的。但语言也不是意思本身,它指向的东西在它之外,这一点庄子是对的。语言是一根不可或缺的指针,它让我们看到方向;但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指针的尽头,不在指针上。
七、SDE 读数:三种读法,三种判决
回到这句话,SDE 对三种读法分别给出判决:
- 弱读(理解要经过语言):同意。这是说 S 在人这里的显露,大部分经过理念界的语言。
- 中读(我们的世界是语言性的):部分同意。理念界那一部分是,现实界和自我界那两部分不是。
- 强读(存在就是语言):不同意。这是把三界中的一界当成了全部。
问题是,伽达默尔自己在弱读和强读之间,站在哪里?
他的明确表态接近弱读:他说自己不是语言唯心主义者。可是他的整个理论架构,把一切理解都放进语言,把一切经验都当作语言性的,把一切回写都写成传统的回写,却让他实际上站在了中读和强读之间。他没有说存在就是语言,但他的理论里,除了语言以外的存在,都没有正面的位置。
这就是下一章要做的判决:E 塌成了一界。
第二十四章 第四编的 SDE 判决:E 塌成了一界
一、名是指针
SDE 的三界通则里有一句话:名是指针。
一个名字,指向一个东西,但名字不是那个东西本身。「火」这个字不烫手,「水」这个字不解渴,「母亲」这个词不会抱你。名字是一根箭头,箭头指向的,在箭头之外。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在哲学里却一再被忘记。伽达默尔的那句话,就是一个忘记的例子。
「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按照 SDE 的读法,它说对了一半:存在要被理解,就要被命名,就要进入语言,就要有一根指针指向它。但它错在把指针当成了存在本身。存在进入了语言,不等于存在就是语言;火被说出了,火不会因此变成一个字。
二、四个说不进去的地方
要看清伽达默尔的缺口,最好的办法是找那些「说不进去」的地方:存在确实在那里,却不能完全进入语言。本书挑四个。
第一个:疼。
一个人牙疼,疼得睡不着。他可以对医生说「很疼」「一跳一跳地疼」「像针扎一样」。医生听懂了吗?听懂了一些,足够他做出诊断。但那个疼本身,一分一毫也没有传到医生那里。医生理解的是「疼」这个词,病人承受的是疼本身。
疼属于自我界。它可以被语言指向,却永远不会被语言穷尽。更要紧的是:疼在被说出之前就在,而且不管你怎样说它,它都照样疼。伽达默尔会说,只要疼被理解了,它就在语言里。可是疼最重要的部分,恰恰不在「被理解」那一面,而在「被承受」那一面。
第二个:婴儿。
一个婴儿还不会说话。他饿了哭,饱了笑,母亲抱他他就安静下来。他有世界吗?按照伽达默尔的区分,他只有环境,还没有世界,因为他还没有语言。
可是每一个做过父母的人都知道,婴儿和母亲之间,早在语言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了一种深刻的理解。母亲能从婴儿的哭声里分出饿、困、疼、害怕;婴儿能从母亲的脸上、怀抱里、心跳声里感到安全或不安。这是一种理解,一种先于语言的理解,它发生在现实界的身体和自我界的感受之间。
伽达默尔的理论里,没有这种理解的位置。
第三个:石头。
一块石头,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那里,在人类消失之后也许还在那里。它有它的成分、结构、历史:在岩浆里形成,在河流里被冲刷,在风化中慢慢变小。这一切都是显露,都是发生,但都和语言无关。
伽达默尔可能会说:我谈的是理解,不是石头。石头当然在那里,但只要我们去理解它,比如地质学家研究它,它就进入了语言。这是对的。可问题在于:石头在被理解之前的那段发生,在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而这段发生,恰恰是后来地质学家能够理解它的前提。先有石头的发生,后有石头的被理解。SDE 关心的是前者,伽达默尔只谈后者。
第四个:大模型。
这是一个伽达默尔没有见过、却最能检验他的例子。
大模型读过人类几乎全部的文字,它拥有的语言比任何一个人都多。如果「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按强读成立,那么大模型就应该理解了一切,因为一切能被理解的东西都已经在它读过的语言里了。
它理解了吗?它能写出关于疼痛的精彩文字,但它从没疼过;它能写出关于母爱的动人段落,但它从没被抱过;它能描述石头的形成,但它从没摸过一块石头。它拥有的是全部的指针,却没有指针所指的任何东西。
大模型是对伽达默尔强读的一个活的反驳:一个只有语言的理解者,拥有的是一个只有一界的世界。它的理解是真实的,在理念界里常常惊人地准确;但它的理解是悬空的,因为它的 E 里没有现实界和自我界。
这个判断,第九编会展开。这里只说一句:伽达默尔的语言理论,恰好在大模型身上得到了最彻底的实现,也得到了最清楚的界限。
附:一碗汤的味道
再补一个说不进去的地方:味道和气味。
你能用语言说清楚你妈妈做的那碗汤是什么味道吗?你可以说「有点咸」「很鲜」「带一点胡椒的辣」,可是这些词加起来,离那碗汤的真实味道还差得很远。你尝一口,立刻就知道是不是那个味道;你想用语言告诉别人,却怎么也说不到位。
气味更是这样。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在某个街角闻到一股气味,一瞬间,童年的某个下午整个回来了。那股气味和那个下午之间的连接,完全绕过了语言,直接从现实界(鼻子)通到了自我界(记忆和情感)。你事后可以用语言描述它,可那个瞬间的「回来」,是在语言之前发生的。
伽达默尔会说,味道和气味一旦被理解,就进入了语言。SDE 会说:它们的理解,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语言之外完成的,而且那一部分,常常是最深的。一个人对家乡的依恋、对某种食物的执念,很多就长在这种语言够不着的地方。一种只承认语言的理解理论,对这些东西只能保持沉默。
三、E 为什么会塌成一界
为什么伽达默尔会走到这一步?本书认为有三个原因。
第一,他的出发点是文本。诠释学本来是研究如何理解文本的学问:《圣经》、法律条文、古典文献。文本天然就在语言里。从文本出发,把理解推广到一切领域,自然会把一切都看成文本,把一切理解都看成阅读。这是他的前见,是他的学科给他的前见。
第二,他的对手是方法论。《真理与方法》要反对的,是自然科学的方法对人文理解的垄断。自然科学讲究测量、实验、控制,处理的是现实界。伽达默尔要为人文学科争地盘,就把重心压到了理念界:历史、传统、语言、艺术,这些都是方法够不着、而理解能够抵达的地方。他在和方法论争夺的过程中,把现实界让给了对手,自己守住了理念界。
第三,他的人生。第一编里说过:一个人的理论,常常只写得出他最熟悉的那一界。伽达默尔一辈子在书和谈话里度过,他最熟悉的是理念界。现实界里的战争、政权、疾病,他经历过,却选择了不在理论里谈;自我界里的丧母、残疾、沉默与妥协,他经历过,却几乎从不在理论里提。他的理论是他人生的一次显露,而这次显露只动用了他 E 中的一界。
四、伽达默尔自己察觉了吗
公平地说,伽达默尔晚年对这个问题是有所察觉的。
在和哈贝马斯的争论中,哈贝马斯指出:语言不是唯一的媒介,劳动和统治也是塑造人类社会的力量,它们不能被还原为语言。伽达默尔的回应是坚持诠释学的普遍性,认为劳动和统治也要在语言中才能被理解和批判。这个回应在逻辑上站得住,但它恰恰证明了本书的判断:他把一切都收进了「被理解」这一面,而现实界的力量最要紧的是它「在起作用」那一面。
九十三岁时,他出版了《健康之谜》。在那本书里,他谈身体、谈疼痛、谈医生和病人,谈健康的隐蔽性。他说,健康是一种我们意识不到的状态,只有生病时身体才向我们显现。这是一种很深的洞见,而且它说的正是现实界和自我界的东西:身体在语言之前、在意识之外默默运作着。
本书认为,《健康之谜》是伽达默尔在生命晚期,对自己理论缺口的一次迟到的回应。他没有修改那句名言,但他在身体这里,碰到了语言够不着的地方。第九编健康一章会细读这本书。
五、第四编判决
现在可以写下第四编的判决了:
伽达默尔把语言确立为理解的媒介,把 S 从柏拉图的阴影里救了出来,把 D 从逻辑的抽象里救了出来,这是二十世纪语言哲学里最有分量的成就之一。但他从「理解在语言中」走到了「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把名当成了它所指的存在,把 E 的三界塌成了理念界这一界。
这个塌缩,是本书对伽达默尔的第一个判词。第二个判词是 D 只许走向融合,它要到第七编,在与德里达的对话中才会完全显露出来。
六、给普通人:说出来,不等于解决了
这个判决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说出来,不等于解决了。
我们这个时代特别相信语言的力量:有了问题,要「沟通」;有了情绪,要「表达」;有了创伤,要「说出来」。这些都是对的,语言确实能帮人理解自己、理解别人。
但是有些东西,说出来之后还在。一个人把自己的焦虑说给心理咨询师听了很多次,焦虑依然在,因为它的根在他的现实处境里:他的工作朝不保夕,他的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一对夫妻把矛盾谈了很多遍,矛盾依然在,因为它的根在他们各自的身体和习惯里:一个人需要安静,一个人需要热闹。
这时候,继续「说」可能没有用,要做的是去改变现实界的处境,或者去陪伴自我界那个说不出的地方。语言是指针,它能指给你看问题在哪里;但走到那里去、把问题解决掉,要靠语言之外的东西。
伽达默尔教我们重视语言,这很好。SDE 再加一句:别忘了指针指向的,在指针之外。
《真理与方法》是伽达默尔的大书,但他一生的思想不只在这一本里。本编挑四本小书单独解构,每本一章。第一本是他三十一岁出版的《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是一切的种子;第二本是七十四岁的《美的现实性》,是他对现代艺术的回应;第三本是七十六岁的《科学时代的理性》,是他对技术时代的诊断;第四本是七十三岁的《我是谁,你是谁?》,是他对策兰诗歌的逐行细读,也是他与德里达那场辩论的另一个战场。四本书,按思想的逻辑而不是出版的时间排列。
第二十五章 《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三十一岁时种下的种子
一、一本难读的少作
1931 年,伽达默尔三十一岁,出版了他的教授资格论文《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副标题是「对《斐莱布篇》的现象学解释」。
这本书在当时反响不大,今天读的人也不多。它很难读:一半是对柏拉图原文的细密分析,一半是海德格尔式的现象学术语。可是回头看,这本书几乎包含了伽达默尔后来全部思想的种子。对话、理解、实践智慧、善与美的关系,这些主题在这里都已经出现了。要理解六十岁的伽达默尔,得先读三十一岁的伽达默尔。
二、《斐莱布篇》在讨论什么
先交代一下这本书研究的对象。
《斐莱布篇》是柏拉图晚年的一篇对话,讨论的问题很朴素:什么是好的生活?是快乐的生活,还是有知识的生活?
对话里,一方主张快乐是最高的善:人活着就是为了快乐。另一方主张知识、智慧、理性是最高的善。苏格拉底在两方之间展开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者单独都不够。
一种只有快乐、没有任何知识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连自己快乐都不知道,也记不住刚才的快乐,也不能预见将来的快乐。这更像一只牡蛎的生活,而不是人的生活。
一种只有知识、没有任何快乐的生活呢?你什么都懂,却对什么都没有感觉,没有喜悦、没有满足。这也不是人想过的生活。
所以苏格拉底说,最好的生活是一种「混合的生活」:快乐和知识按照恰当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关键在于「恰当的比例」:什么样的快乐、什么样的知识,以什么样的分寸混在一起。
三、善在三种形态里显现
对话的最后,苏格拉底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们没法用一个单一的形式抓住善,那就用三个形式来把握它:美、比例、真。
这段话,伽达默尔后来一再回到它。在他看来,这是柏拉图最深的洞见之一:善不是一个抽象的、可以被定义的东西,而是在具体的生活中,以美、比例、真的方式显现出来的。
一种好的生活,看起来是美的,有一种和谐的样子;它内部是有比例的,各部分恰如其分;它是真的,不自欺,不虚假。你没法事先给出一个「善」的定义,然后照着它去生活;你只能在生活中,在每一个具体的选择里,去寻找那个恰当的比例。
这正是后来《真理与方法》里的「应用」和「实践智慧」的雏形:普遍的善,只有在具体的处境中才能被理解和实现。
四、辩证法从对话里长出来
这本书标题里的「辩证」,是它最核心的论点。
我们今天说辩证法,往往想到黑格尔和马克思:正题、反题、合题,一套逻辑的运动。伽达默尔要说的是更早、更朴素的意思。
他的论点是:柏拉图的辩证法,是从苏格拉底的对话里长出来的。
苏格拉底四处和人谈话,提问、反驳、再提问。在这种谈话里,双方都在寻找真理,而不是在炫耀自己知道真理。谈话的目的不是赢,而是一起弄清楚事情本身。柏拉图把这种谈话提炼成了一种思想的方法,这就是辩证法。
伽达默尔特别强调辩证法的这个「对话」来源。它意味着,思想本质上不是一个人在书斋里的独白,而是两个人或更多人之间的来回。真理不是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而是在对话中共同寻找、共同达到的东西。
他还强调了对话的伦理条件:谈话的双方必须愿意被对方说服,必须把「事情本身」放在「我的立场」之上。这就是后来那个「善良意志」的最早版本。
三十年后,《真理与方法》把这个思想推广到了一切理解;五十年后,他在巴黎遇到了一个恰恰质疑这个伦理条件的人。
五、这本书在纳粹时期的阴影
第一编第四章提到过,九十年代以后,有学者批评伽达默尔在纳粹时期的柏拉图研究。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免得读者混淆:《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出版于 1931 年,在纳粹上台之前。受到批评的,主要是他在 1933 年以后写的另外几篇柏拉图论文,其中谈到柏拉图的国家、教育和秩序。
批评者认为,那些论文里对「共同体」「秩序」「教育」的强调,在当时的语境里,和纳粹的意识形态有暗中的呼应。伽达默尔的辩护者则认为,那些论文恰恰是在用柏拉图的理性秩序,暗暗对抗纳粹的非理性狂热。
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定论。本书只指出一点:对话、共同体、比例、秩序,这些概念本身是中性的,它们在不同的现实处境里,可以长出完全相反的意思。这恰恰是伽达默尔自己的理论所说的:一个文本的意思,要在应用中才能确定。他的柏拉图研究,在 1931 年和在 1934 年,即使字句相近,也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现实界里。
六、SDE 读数:一个完整的种子
用 SDE 来读这本少作,会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三十一岁的伽达默尔,比六十岁的伽达默尔更接近三界。
为什么?
因为《斐莱布篇》讨论的是快乐和知识。快乐首先是身体的、感受的,属于现实界和自我界;知识属于理念界。苏格拉底说最好的生活是两者按恰当比例的混合,这等于说:好的生活是三界的纠缠,而不是其中一界的独大。
伽达默尔在分析这篇对话时,是认真对待快乐这一面的。他讨论了快乐的种类、快乐和痛苦的关系、真的快乐和假的快乐。这些讨论在《真理与方法》里几乎都消失了。六十岁的伽达默尔只谈理解,不再谈快乐;只谈语言,不再谈身体。
更有意思的是「美、比例、真」这个三元组。在 SDE 里,E 的第三维度是能量三状态,终稿里有一个对应:内能是真,动能是善,势能是美。柏拉图说善在美、比例、真中显现,这和 SDE 对能量三状态的读法有一种奇妙的呼应:好的生活,要在真(内在的不自欺)、比例(行动中的分寸)、美(整体显现出的和谐)三个方面都成立。
所以本书对这本书的判决是:《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是伽达默尔思想里一粒完整的种子,它原本含着三界。但在长成《真理与方法》这棵大树的过程中,现实界和自我界的枝条被修剪掉了,只留下了理念界的主干。
为什么被修剪?第二十四章给出了三个原因:从文本出发、与方法论争地盘、他自己的人生。这里再加一个:从 1931 年到 1960 年,中间隔着第三帝国。一个在那个年代里学会了「不碰政治、留在古典研究里」的人,在理论上也学会了不碰现实界、留在理念界里。种子没有变,是长它的那片土壤变了。
附:比例与中庸
《斐莱布篇》讲「恰当的比例」,中国读者会立刻想到另一个词:中庸。
《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感没有发出来的时候,是一种平衡;发出来了,每一样都恰如其分,就是和谐。这和柏拉图说的「快乐与知识按恰当比例混合」,有一种惊人的相似:好的生活不是消灭某一种东西,而是让各种东西各得其所、各守其度。
更相似的是,两边都承认,这个「度」没法事先规定成一条规则。孔子说「过犹不及」,但多少算过、多少算不及,他没有给出一个数字;柏拉图说要恰当的比例,但什么比例恰当,他也说不出一个公式。这个度,只能在具体的处境里,靠一种判断力去把握。这正是后来伽达默尔说的「实践智慧」。
两千多年前,东西方两位思想者,从不同的地方出发,走到了同一个判断:善不是一个可以定义的东西,而是一种在生活中被把握的分寸。伽达默尔三十一岁时从柏拉图那里拿到了这个判断,这是他一生思想的底色。
七、给普通人:混合的生活
这本书给普通人留下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你的生活,快乐和知识的比例对吗?
有的人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懂得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快乐,这是知识压过了快乐。有的人追逐一个又一个享受,却从不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快乐来了又走,什么也没留下,这是快乐挤掉了知识。
柏拉图和伽达默尔都说:好的生活不在于哪一边更多,而在于比例恰当。而这个比例,没有人能替你规定,只能在你自己的生活里,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调。
用 SDE 的话说,这就是让三界在你身上保持纠缠:身体要被照顾,心要被安顿,头脑要被喂养。三者之间的比例,就是你生活的形状。
第二十六章 《美的现实性》:一个老人怎样面对毕加索和杜尚
一、一本讲演录
1974 年,伽达默尔七十四岁,在奥地利萨尔茨堡做了一组讲演,后来整理成一本小书,书名可以译作《美的现实性》,副标题是「作为游戏、象征和节日的艺术」。
这本书篇幅很短,却有一个很明确的任务:回应现代艺术。
《真理与方法》讨论艺术的时候,举的例子大多是古典的:希腊悲剧、宗教绘画、肖像、诗歌。批评者很快就问:你的理论能解释现代艺术吗?毕加索把人脸画成几块碎片,康定斯基的画里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没有,杜尚把一个小便池签上名送进展览,贝克特的戏里两个人等了一整晚,谁也没来。这些作品不邀请你「认出」什么,它们似乎恰恰在拒绝被理解。你的「游戏」「节日」「存在的增长」,在这里还管用吗?
伽达默尔用这本书来回答。他的策略是:用三个概念,把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连成一条线。这三个概念就是副标题里的游戏、象征、节日。
二、游戏:观众也在玩
第一个概念,游戏,我们在第二编已经很熟悉了。这本书里,伽达默尔强调了游戏的一个新的方面:观众也是游戏者。
在古典艺术里,观众似乎可以比较被动:一幅文艺复兴的圣母像,构图完整、形象清楚,你站在那里看就行了。现代艺术不给你这种舒服。一幅立体派的画,你得自己动脑子,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拼起来;一首现代诗,你得自己在断裂的句子之间搭桥。
伽达默尔说,这恰恰说明了一件古典艺术里本来就有、却被舒适掩盖了的事:观看从来就是一种参与。现代艺术只是把这种参与的要求提高了,让你没法再假装自己是一个旁观者。
他用了一个词,大意是「一起玩的人」。一件现代艺术作品,要求观众成为它的共同游戏者。不肯一起玩的人,站在它面前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肯一起玩的人,会在它里面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世界。
三、象征:一块被掰开的信物
第二个概念,象征,是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
伽达默尔回到了「象征」这个词在古希腊的原意。希腊文 symbolon,本来指一种信物。古代的主人招待一位远方的客人,临别时把一块陶片或骨片掰成两半,主人留一半,客人带走一半。多年以后,客人的后代再来,拿出那半块,和主人家留下的半块一对,严丝合缝,两家人就彼此认出了:我们是故交。
伽达默尔说,艺术作品就是这样一块信物的一半。
它不是一个意义的载体,好像意义装在里面、等你打开取出来。它是一半,另一半在你那里。你站在一件作品前,你带着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经历、自己说不出的某种东西;作品带着它的形式、它的沉默、它向你伸出的那一半。当两半对上的那一刻,你「认出」了:原来这件作品在说的,就是我心里一直有却从没说出的那个东西。
这个比喻,解释了为什么现代艺术仍然可以被理解。一幅抽象画没有画任何具体的东西,但它仍然是一块信物的一半。你面对它,也许一开始什么都认不出,但如果你带来的那一半恰好能和它合上,比如某种说不出的不安、某种纯粹的宁静,你就认出了它。它不是在描述一个东西,而是在等待一次相认。
伽达默尔还强调,象征不只是「指向」另一个东西,它本身就是那个东西的在场。那半块信物,不只是代表了友谊,它就是友谊的一部分,是友谊在手上的重量。一件艺术作品不只是指向某种意义,它就是那个意义在此刻的显现。
四、节日:停留的时间
第三个概念,节日,第二编也讲过。这本书里,伽达默尔强调的是节日的时间性,他用了一个词,大意是「逗留」「停留」。
平常的时间是「空」的时间:它是一段段被填满的时间,我们用它去做事,时间是手段,我们总想节省它、利用它、打发它。等车的十分钟、上班的一小时,这些时间是用来熬过去的。
节日的时间是「满」的时间:它不是被用来做别的事的,它本身就是目的。过年的那几天,你不是在「利用时间」,你是在「过」年,时间本身就是你要的东西。
伽达默尔说,艺术的时间就是节日的时间。你在一件作品前面停留,你不是在利用这段时间获取什么信息,你是在「逗留」,时间在这里变满了。一幅画,你看得越久,它越丰富;一首曲子,你听得越多,它越深。好的艺术作品会让你停下来,从「空」的时间里出来,进入「满」的时间。
现代艺术也是如此。它也许不美,不和谐,甚至刺眼,但如果它能让你停下来、逗留下来,它就在做艺术一直在做的事。
五、他对现代艺术说对了什么
伽达默尔这本书,把古典和现代连成一条线,这个努力是有价值的。它至少说对了两件事。
第一,现代艺术没有和传统断绝。很多人以为现代艺术是对传统的彻底背叛,伽达默尔说不是:它把传统艺术里一直存在、却被遮住的东西,比如观众的参与、象征的相认、逗留的时间,推到了前台。毕加索并没有离开艺术,他只是让艺术的某种本性变得更显眼了。
第二,理解现代艺术需要观众付出更多。这对今天的普通人很有用。很多人面对现代艺术说「看不懂」,然后转身走开。伽达默尔会说:它本来就不是让你「看懂」的,它是让你和它「一起玩」的。你带着自己的那一半去,而不是空着手去等它把意思递给你。
六、SDE 读数:信物的两半,是 S 由两片 E 合成
「象征是信物的一半」,这是伽达默尔所有比喻里最接近 SDE 第一方程的一个。
一件作品显露出意义(S),需要两半:作品这一半,它带着它的传统、形式和沉默;观者那一半,他带着他的生命和经历。两半都是 E,两片纠缠网络。而两半相合的那个过程,那个试探、摸索、终于对上的过程,就是 D。S=F(D,E),在这里有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日常形象。
而且这个比喻比视域融合更好。视域融合容易让人想到两样东西混成一样;信物的两半却保持着各自的形状,它们是「对上」,不是「混合」。这就为差异留下了位置:两半各有各的边,恰恰因为边不同,才能严丝合缝。
但是,问题又回来了。
信物的故事,有一个前提:两半本来是一块。主人和客人当年是一起掰开它的,所以后代才能对上。伽达默尔把艺术说成信物,等于假定了:作品和观者之间,原本就有一种共同的来历,只是后来分开了,艺术的使命就是让它们重新相认。
那么,如果两半本来就不是一块呢?
一件现代艺术作品,如果它的意义恰恰在于和你「对不上」,恰恰在于它拒绝和你的任何一半相合呢?杜尚的小便池,也许不是在等你认出什么,而是在问你:你凭什么认为艺术一定要被认出?贝克特的戈多永远不来,也许不是在等你和它相认,而是在让你体验那种永远对不上的等待。
伽达默尔的信物理论,能解释那些「终于对上了」的现代艺术,比如一幅你终于在里面认出了自己心情的抽象画。但它很难解释那些「永远对不上」的现代艺术,因为他的理论里,对不上只意味着理解的失败。
这就是 D 只许走向融合的又一个例子。差异被允许存在,但只作为相认之前的那段摸索;一旦差异成为作品的本质,成为永远的对不上,伽达默尔的理论就没有地方安放它了。
七年以后,在巴黎,德里达会从另一个方向说出同样的问题:也许理解的真正经验,不是信物对上的那一刻,而是发现它永远对不上的那一刻。
附:一次看展的小示范
假设你走进一个现代艺术展,迎面是一幅巨大的画布,整面都涂成深红色,中间有一道窄窄的竖线。旁边的说明只写了标题和年份。
空着手去看,你大概会想:这也叫画?我也能画。
带着你的那一半去看,试试这样做。先站定,不要急着走,给自己两三分钟,让时间从「空」变「满」。然后问自己:看着这片红色,我身体有什么感觉?是热,是压迫,还是被包住?那道竖线让我想到什么?一道门缝,一道伤口,一个站着的人?这些感觉和联想,就是你带去的那一半。它们没有对错,它们就是你此刻的 E。
也许你会忽然对上:那种被一大片东西包围、只有一道缝可以喘气的感觉,正是你这几个月的处境。那一刻,这幅画对你说了话。
也许你始终对不上。那也没关系,把这种对不上记下来。你已经在这幅画前停留过,这次停留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节日。
七、给普通人:带着你的那一半去
这本书给普通人最好的建议,就藏在「信物」这个比喻里:去看展览、去听音乐会、去读一首难懂的诗,不要空着手去,要带着你的那一半去。
你的那一半是什么?是你最近的心事,是你一直想不通的一个问题,是你说不出的一种感受。带着它去,你就更可能在某件作品前面「对上」。空着手去,你只能看到一件件陌生的东西,等着别人告诉你它们是什么意思。
另外,SDE 再加一条:如果有一件作品,你怎么都对不上,别急着说它不好,也别急着说自己不懂。也许它的意义恰恰在于对不上。把那种对不上的感觉带回家,放一放。说不定哪一天,你的生活变了,你的那一半变了形状,你会忽然想起它来。
第二十七章 《科学时代的理性》:当专家替我们做决定
一、一本谈时代的书
1976 年,伽达默尔七十六岁,出版了一本论文集,书名可以译作《科学时代的理性》。
这本书和前两本不太一样。《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是古典研究,《美的现实性》谈艺术,这一本谈的是我们正在生活的这个时代:一个科学和技术主导一切的时代。
七十年代的西方,正是技术乐观主义的高峰。人类登上了月球,计算机开始进入大公司和政府,经济学家相信可以精确地调控经济,规划者相信可以科学地设计城市和社会。一种信念在各个领域蔓延:只要有足够的数据、足够的专家、足够精确的方法,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伽达默尔对这种信念感到不安。这本书就是他的回应。
二、专家社会
伽达默尔观察到一个现象,他称之为「专家社会」。
在传统社会里,很多事情是由普通人凭着生活经验和共同的判断力来决定的:怎样教育孩子,怎样照顾老人,怎样和邻居相处,怎样治理一个村子。这些判断不一定都对,但它们是人们自己做出的,人们为此负责。
到了科学时代,这些事情一件件被交给了专家。教育孩子,要听教育专家的;照顾老人,要听医学专家和护理专家的;怎样和邻居相处,有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治理一个城市,有规划专家、经济专家、管理专家。普通人的判断,被看作是不科学的、不可靠的、应该让位于专业知识的。
伽达默尔说,这里面有一个很深的危险:人们逐渐失去了自己做判断的能力,也失去了为自己的生活负责的意愿。什么事都等着专家来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出了问题就怪专家。一个社会里的人,如果都变成了只会执行专家指令的人,这个社会就失去了它的共通感,也就是第二编里讲过的那种共同的判断力。
今天的读者读到这里,会有一种特别强烈的熟悉感。我们今天的专家比七十年代多得多,而且多了一种新的专家:算法。吃什么,推荐算法告诉你;看什么,推荐算法告诉你;走哪条路,导航告诉你;甚至和谁交朋友、和谁谈恋爱,也有算法替你筛选。伽达默尔担心的那种判断力的流失,今天正在以他想象不到的规模发生。
三、技术和实践
为了说清楚这个危险,伽达默尔回到了亚里士多德对「技术」和「实践」的区分。第三编第十八章已经讲过,这里换一个角度再说。
技术是制作的知识。木匠做桌子,工程师造桥,他们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一张桌子、一座桥),然后用知识去找最有效的手段来实现它。技术的关键是手段:目标是给定的,问题只在于怎样做得更好、更快、更省。
实践是生活的智慧。一个人怎样做一个好父亲,怎样在朋友和原则之间取舍,怎样过一种值得过的生活。这里没有一个现成的目标,目标本身就是需要在生活中去思考、去判断、去形成的。实践的关键是目的:什么是值得追求的?
伽达默尔说,科学时代的问题是:技术的思维方式侵入了实践的领域。人们开始把生活中的一切问题都当成技术问题来处理:教育被当成一种「生产合格人才」的技术,医疗被当成一种「修理身体故障」的技术,政治被当成一种「管理社会」的技术。
这样一来,目的问题就消失了。人们只问「怎样做得更有效」,不再问「这件事值不值得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手段吞掉了目的。
举个例子。一个学校用各种科学方法提高学生的考试成绩:精确的时间管理、大数据分析错题、针对性的反复训练。成绩确实提高了。可是「教育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在这套技术里没有位置。孩子们变成了越来越高效的答题机器,却没有人问:我们想让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
四、哲学的任务
那么,面对科学时代,哲学能做什么?
伽达默尔的回答很谦虚。他说,哲学不能替代科学,也不应该反对科学。科学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它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哲学能做的,是提醒。提醒人们:科学的方法只能回答「怎样做」,不能回答「为什么做」「值不值得做」;科学能给你手段,目的要你自己去判断。提醒人们:专家的知识是有边界的,一个再好的医学专家,也不能替你决定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一个再好的经济学家,也不能替一个社会决定它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这个提醒的方式,就是诠释学。诠释学说理解即应用,说实践智慧不能被教成规则,说判断力只能在生活中养成。这一切都在提醒:人的生活,有一块是方法够不着的;在这一块里,人必须自己理解、自己判断、自己负责。
他把这叫作「作为实践哲学的诠释学」。这是伽达默尔晚年对自己思想的一个重新定位:诠释学不只是一门理解文本的学问,它是一种关于人怎样在具体处境中明智地生活的哲学。
五、团结
书里还有一个概念值得一提:团结。
伽达默尔说,一个社会要能共同做出好的判断,需要一种团结:人们意识到自己属于同一个共同体,有共同的命运,愿意彼此倾听、一起商量。这种团结不是被政治口号号召出来的,而是在共同生活、共同面对问题中慢慢长出来的。
专家社会的危险之一,就是瓦解了这种团结。每个人都去找自己的专家,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人们不再一起商量,因为商量被看作是不专业、低效率的。
附:一次看病的两种样子
伽达默尔担心的专家社会,最贴身的场景是看病。
一种看病是这样的:你走进诊室,医生看着电脑屏幕,问了三个问题,开出一串检查单。检查结果出来,数值有几项偏高,医生照着指南开了药,说一句「按时吃,一个月后复查」,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医生没有错,每一步都符合规范;你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你得到了一个标准的诊疗。
另一种看病是这样的:医生同样看了检查结果,但多问了几句:你最近睡得怎么样?工作是不是压力很大?家里有没有什么事?你愿意每天吃药,还是想先试试调整作息?然后他和你一起商量,定下一个你做得到的方案。
两种看病,用的医学知识可能完全一样,差别在于:第一种只有 D2 和 D3,路径是标准的,优化是充分的,可是「这个人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健康、他的生活容得下什么样的治疗」这个 D1 问题,没有人问;第二种把 D1 还给了病人,医生和病人一起判断。
伽达默尔会说,第二种才是医学作为实践智慧的样子。技术的知识被放进了一个具体的人的处境里,被这个处境重新理解。这不是反对专家,而是让专家的知识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为人的判断服务,而不是替代人的判断。
六、SDE 读数:手段吞掉目的,是 D 的三层失衡
这本书在 SDE 里读,有一个非常对口的工具:D 的三层。
SDE 把差异序列分成三层:D1 意义目标(我们要往哪里去),D2 路径组织(怎样走过去),D3 优化约束(怎样走得更好、更省、更快)。一个健康的差异序列,三层要协调:目标决定路径,路径在约束下被优化,优化的结果又回过头来检验目标。
伽达默尔说的「技术侵入实践」「手段吞掉目的」,在 SDE 里就是:D3 吞掉了 D1。优化约束变成了唯一的问题,意义目标从视野里消失了。人们拼命地让路径更高效,却忘了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专家社会」在 SDE 里则是:D1 的判断权被让渡出去了。本来每个人、每个共同体都要自己回答「我们要往哪里去」,现在这个问题被交给了专家,而专家擅长的恰恰是 D2 和 D3,不是 D1。这就造成了一个结构性的空缺:没有人在认真地回答目标问题。
伽达默尔的诊断,在 SDE 看来是准确的,而且非常超前。他在七十年代就看到了今天算法社会的核心问题。
但他的药方,仍然回到了理念界:用诠释学的理解、用实践智慧、用对话中的判断力来对抗技术。这当然有用,可是技术的力量主要在现实界:它改变的是人们实际的生活方式、实际的权力分配、实际的资源流向。一个社会被算法主导,不是因为人们在理念上被说服了,而是因为算法已经嵌进了每个人的手机、每家公司的流程、每个政府的决策系统。
要对抗这种力量,光在理念界提醒是不够的,还要在现实界做出改变:改变技术的设计,改变制度的安排,改变人们实际的生活习惯。伽达默尔看到了病,开的药却只作用在一界。
附:推荐算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专家
伽达默尔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有推荐算法。但如果他活到今天,大概会把推荐算法看作专家社会的一个极端形态。
传统的专家,至少还要和你说话:医生会问你哪里不舒服,律师会听你讲案情。推荐算法不和你说话,它只看你做了什么:你点了什么、停留了多久、划走了什么。它从你的行为里推断你想要什么,然后把它认为你想要的东西推给你。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问题。算法推断出来的「你想要的」,是根据你过去的行为算出来的。它把你的过去当作你的目的。你昨天看了三个搞笑视频,它就认定你想看搞笑视频,于是今天推给你更多。久而久之,你的「想要」就被你的过去锁住了,新的「想要」很难长出来。
用 SDE 的话说,算法把 D1 偷偷换成了 D3:它不问你想往哪里去,只问怎样让你在已经走的路上走得更久。它是一台只会优化、不会追问目的的机器。而且它的优化目标,常常不是你的,而是平台的:让你停留得更久,看更多广告。
伽达默尔提醒我们要保护判断力。在算法时代,保护判断力的一个具体办法是:时不时地主动去找一些算法不会推给你的东西。一本你平时不会读的书,一个你平时不会去的地方,一个和你想法不一样的人。这是在给你的 D1 留一点不被算计的空间。
七、给普通人:把一个判断拿回来
这本书对普通人的建议,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每个月,从专家或算法那里,把一个判断拿回来。
不是说不要听专家,专家的知识是宝贵的。而是说,有一些判断,本来就应该是你自己的:你想要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要怎样度过晚年,你这个周末想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这些问题,专家和算法可以给你参考,但答案要你自己来给。
试一试:下一次打开外卖软件之前,先想一想自己今天到底想吃什么,而不是看推荐;下一次决定孩子的课外班之前,先和孩子一起想一想他到底喜欢什么,而不是看别人家的孩子报了什么。一个一个地把判断拿回来,你的 D1 就一点一点地回到你自己手上。
第二十八章 《我是谁,你是谁?》:一个老人怎样读一个自尽的诗人
一、策兰是谁
在讲这本书之前,先介绍一下它的对象:保罗·策兰。
策兰 1920 年出生在切尔诺维茨,当时属于罗马尼亚,今天属于乌克兰。那是一座多语言、多民族的城市,犹太人在其中占了很大比例。策兰出生在一个说德语的犹太家庭,德语是他的母语。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的父母被纳粹送进集中营,死在那里。他自己被关进劳动营,活了下来。战后,他辗转到了巴黎,一直生活在那里,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教德语。
他用德语写诗。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张力:德语是杀害他父母的人的语言,也是他母亲教给他的语言。他在这种语言里写下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一些诗篇。他早年最有名的一首诗写集中营,被选进了德国的中学课本。后来他的诗越写越短,越写越破碎,词语被拆开、重新拼合,句子断在奇怪的地方,意象跳跃,很多读者说读不懂。
1970 年 4 月,策兰在巴黎投塞纳河自尽,终年四十九岁。
二、伽达默尔为什么要读他
1973 年,伽达默尔出版了一本小书,逐首细读策兰的一组诗《呼吸结晶》。这组诗写于 1960 年代中期,共二十一首,是策兰晚期风格的代表:极短、极密、极难。
伽达默尔为这本书起的名字是《我是谁,你是谁?》。这个问题来自策兰诗中反复出现的「我」和「你」:这些诗里总有一个「我」在对一个「你」说话,可是这个「我」是谁?是诗人自己?是任何一个读者?这个「你」又是谁?是死去的母亲?是上帝?是爱人?是读者?还是诗人自己的另一半?
伽达默尔为什么要读这样的诗?有几个原因。
第一,这是对他的诠释学的一次检验。他的理论说,理解是可能的,即使面对最陌生的文本,只要耐心地对话,就能接近它。策兰的诗是一个极端的考验:它们似乎在拒绝理解。如果伽达默尔的方法在策兰这里也能行得通,那就证明了它的力量。
第二,他在策兰的诗里看到了语言最深的可能。诗是语言最凝聚的形态,策兰的诗又是诗里最凝聚的。一个一辈子思考语言的人,自然会被这种凝聚吸引。
第三,也许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策兰的父母是被一个伽达默尔生活在其中的国家所杀害的。一个在第三帝国里不站出来、也不倒下的德国人,在晚年用一整本书去细读一个受害者的诗,这里面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伽达默尔从没有公开谈过这一层。
三、伽达默尔的读法
伽达默尔读策兰,有一个很明确的原则:诗本身就够了。
很多人读策兰,要先去查他的生平:这首诗写于哪一天,那一天发生了什么,诗里的某个词指的是他生活中的哪件事。策兰的诗里确实藏着大量私人的、历史的指涉,不查这些,很多地方似乎就读不懂。
伽达默尔说,这种读法有它的价值,但它不是理解诗的正道。一首真正的诗,不是一个需要用传记去破解的密码,而是一个自己能说话的语言构成物。读者应该做的,是尽可能专注地倾听诗本身: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每一处断裂。如果一首诗只有查了传记才能懂,那它就还不是一首完成的诗。
他的读法很慢,一首只有几行的诗,他可以写好几页。他会问:这个词在这里为什么断开?这个意象和上一首里的意象有什么关系?这个「你」在这首诗里指向哪里?他不急于给出一个「答案」,而是让诗的各种可能意思都展开,然后找到那个最能让全诗连贯起来的理解。
这正是诠释学循环和完满性前把握的一次完整演示:先假定这首诗是有意义的、连贯的,然后在部分和整体之间来回,直到它的意思显露出来。
四、「我」与「你」
书名里的那个问题,伽达默尔最后给出了一个很有特点的回答。
他说,在策兰的诗里,「我」和「你」不是两个固定的人。「我」是诗中说话的那个声音,它可以是诗人,也可以是任何一个读这首诗、在心里念出这首诗的人。当你读诗的时候,你就成了那个「我」。「你」也是如此,它是被呼唤的那一方,可以是任何一个被这个声音所寻找、所追问的人或东西。
所以「我是谁,你是谁」这个问题,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它的答案随着每一次阅读而改变。每一个读者在读这些诗的时候,都在重新回答这个问题。
这又回到了伽达默尔的核心思想:意思不是固定在文本里的,而是在一次次的阅读中发生的。诗中的「我」和「你」,就像游戏中的游戏者,是在游戏中被规定的。
附:慢读的示范
伽达默尔的慢读究竟是什么样子?策兰的原诗受版权保护,这里不引。我们拿一首本书自己写的三行小诗,模仿他的读法走一遍:
灯熄了。 你的名字 在墙上又亮了一会儿。
第一遍,只问字面:灯灭了,墙上还留着一个名字的光,过了一会儿也暗了。
第二遍,问每一个停顿。第一行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干脆、短促,像一件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事。第二行在「名字」处断开,名字被单独放在一行里,孤零零的。第三行的「又」字很要紧:它暗示名字本来已经暗了,是在灯熄之后,又亮了一下。
第三遍,问「你」是谁。诗里没有说。可以是一个离开的人,灯熄是告别;可以是一个去世的人,灯熄是死亡;也可以是读者自己,名字在墙上亮一会儿,就是被人记起的那一瞬。
第四遍,问全诗的意思怎样连起来。灯熄了,本该一切都暗了,可是名字「又」亮了一会儿。这像是在说:一个人不在了之后,他的名字还会在某个时刻被记起,亮一下,然后再暗下去。记忆就是这样一次次地亮起又熄灭。
这就是伽达默尔式的慢读:假定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在部分和整体之间来回,不急着下结论,让意思一层层显露出来。
德里达会在这里多问一句:这首诗写于哪一天?那个「你」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吗?如果是,那么这首诗里有一样东西,是任何读者都读不到的:写诗的人在那一晚看到墙上那道光时,心里真正的样子。这一样东西,慢读读不出来,它只属于那一个人、那一个夜晚。
五、另一种读法:德里达的策兰
伽达默尔的这本书出版十三年后,德里达也写了一本关于策兰的书,书名叫《示播列》。「示播列」这个词来自《圣经·士师记》:两个部族交战,一方用这个词来辨认敌人,因为另一方的人发不准这个音。发不准的,就被杀掉。
德里达读策兰,和伽达默尔几乎相反。
德里达最关心的,恰恰是伽达默尔放在一边的东西:日期。策兰的很多诗,标着写作的日期,或者暗含着某个日子:某个死亡的日子,某个纪念的日子,某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日子。德里达说,日期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那一天只发生过一次,不可重复。可是诗一旦写下来,就要被无数人在无数个别的日子里读。诗的奥秘就在这里:它要把一个只发生过一次的东西,变成可以被重复阅读的东西,却又不能让那个「只发生过一次」消失。
「示播列」的比喻,意思是:有一些东西,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真正「发得准」;对其他人来说,它永远有一个进不去的地方。策兰的诗里,有一些东西,是只属于那个日子、那些死者、那个幸存者的。读者可以读,可以理解很多,但总有一个地方是读者进不去的。
伽达默尔说:诗本身就够了,每个读者都可以成为诗中的「我」。
德里达说:诗里有一个地方,是任何读者都不能成为的,那就是那个日子里的那个人。
两个人读的是同一个诗人,读出的是两个方向。伽达默尔读出的是「可以被接近」,德里达读出的是「永远有什么不可接近」。这个分歧,正是 1981 年那场辩论的核心。第七编会回到这里。
附:托特瑙山的那次会面
讲策兰,还有一件事不能不提,因为它和伽达默尔的老师有关。
1967 年夏天,策兰在弗莱堡朗诵之后,去黑森林里的托特瑙山,拜访了海德格尔的小木屋。海德格尔一直很欣赏策兰的诗;策兰也深受海德格尔思想的影响,却始终无法忘记这位哲学家在纳粹时期的经历。
据后来的研究者和两人身边的人记述,策兰在木屋的留言簿上写了一句话,大意是希望听到一句从心里说出来的话。很多人认为,他期待的是海德格尔对自己那段历史的一句表态,一句承认或者一句忏悔。那句话没有来。策兰后来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托特瑙山》,诗里留下了那次会面的痕迹。
这件事和伽达默尔没有直接关系。但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本编一直在谈的那个问题:一个受害者等待的,不只是被「理解」,而是一句承认,一种在现实界和自我界都有分量的回应。海德格尔的沉默,是一种回写的拒绝:那段历史发生了,他却不让它回写进自己公开的言说。
伽达默尔晚年一行一行地细读策兰,某种意义上,也许是在替他的老师、替他那一代人,做一件老师没有做的事。只是他选择的方式,仍然是理解,而不是承认。
六、SDE 读数:伽达默尔把自我界读成了理念界
这本书在 SDE 里读,是整个第五编里最关键的一次读数。
策兰的诗,SDE 看来是三界纠缠最剧烈的一种显露: - 现实界:父母的死、集中营、劳动营、流亡、一个具体的日子。 - 自我界:一个幸存者的罪疚、痛苦、说不出的哀悼、最后走向塞纳河的那种绝望。 - 理念界:德语,那种被凶手玷污过又被母亲传给他的语言,以及他在这种语言里所做的全部创造。
这三界在策兰的诗里纠缠在一起,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同时属于三界。
伽达默尔的读法,是把诗放在理念界里读:诗本身就够了,传记和日期可以放在一边。这样一来,现实界的死亡和自我界的痛苦,都被当作「背景」,读者可以不管它们,只管倾听语言。于是诗中的「我」可以是任何一个读者,因为在理念界里,任何人都可以念出这些词、成为这个声音。
德里达的读法,恰恰是把现实界和自我界拉回来:日期不能被放在一边,那个只发生过一次的日子,那个只有一个人经历过的痛苦,是诗的核心,而不是背景。
用 SDE 的话说,伽达默尔把策兰的自我界读成了理念界。他让每一个读者都能成为诗中的「我」,这看起来很慷慨,很有包容性,但它实际上抹去了那个真正的「我」:那个失去了父母、在用凶手的语言写诗、最后走进了河里的人。那个「我」是不可替代的,他的自我界是任何读者都进不去的。
这不是说伽达默尔读错了。他对每一首诗的细读都极其用心,很多地方读得非常深。问题在于他的读法有一个预设:理解的最终目标是让读者进入诗中,和诗融为一体。对于大多数诗,这个预设没有问题;对于策兰这样的诗,这个预设本身就可能是一种冒犯:它假定了一个幸存者的痛苦,可以被任何一个读者分享。
七、给普通人:有些痛苦,你只能陪着,不能「懂」
这一章给普通人的提醒,也许是全书最重要的提醒之一:有些痛苦,你不能说「我懂」。
一个朋友失去了孩子,你去看他。你最想说的一句话可能是「我懂你的感受」。可是如果你没有失去过孩子,你其实不懂,而且这句话可能会让他更痛,因为它暗示他的痛苦是可以被别人分享、被别人理解的,而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是:没有人能懂。
伽达默尔的诠释学教我们努力去理解别人,这是很好的。SDE 在这里要补上一句:理解有它的边界。在自我界的某些深处,别人是进不去的。这时候,最好的态度不是「我懂」,而是「我在这里」。不假装进入对方的痛苦,只是陪在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德里达后来在悼念伽达默尔的文章里,谈的正是这件事:当一个人离去,另一个人要承担起他,却又永远不能真正进入他。这是理解的尽头,也是另一种更深的关系的开始。
《真理与方法》一出版,就被卷进了一连串的争论。这些争论让伽达默尔成了中心人物,也让他的理论被一次次地逼问、修正、辩护。本编三章,讲三场最重要的争论。第二十九章是来自「作者原意」一方的攻击:意大利法学家贝蒂和美国文学理论家赫施。第三十章是来自「社会批判」一方的攻击: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第三十一章是来自一位调停者的补充:法国哲学家利科。三场争论,三个方向。读完本编,我们就站到了 1981 年巴黎的门口。
第二十九章 贝蒂与赫施:作者的原意到底算不算数
一、最朴素的反对
《真理与方法》出版后,最先、也最直接的反对,来自一个很朴素的立场:一个文本总有它的原意,那就是作者想说的意思。理解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原意。
这个立场,很多普通读者都有。语文课上老师问「作者想表达什么」,默认的就是这个立场。你读一封信,想知道写信人想说什么;你读一份合同,想知道签约双方当时同意了什么。如果意思可以随着读者而变,那合同还有什么约束力?法律还有什么确定性?
伽达默尔的理论似乎动摇了这个立场。他说理解总带着读者的前见,说意思在效果历史中不断变化,说理解就是视域融合,说每一次演出都是作品本身。批评者问:那还有没有对错?是不是怎么理解都行?
代表这种批评的,是两个人:意大利的贝蒂和美国的赫施。
二、贝蒂:解释要有客观性
埃米利奥·贝蒂是意大利的法学家,罗马法专家,也是一位诠释学理论家。他比伽达默尔年长十岁,在《真理与方法》出版之前,就已经写出了一部厚重的解释理论著作。
1962 年,贝蒂发表了一篇长文,批评伽达默尔。他的核心指控是:伽达默尔放弃了解释的客观性。
贝蒂认为,人文学科的解释必须有标准,就像自然科学有标准一样。他提出了几条解释的「准则」,最重要的一条是:被解释的对象是自主的。一个文本有它自己的意思,这个意思是作者赋予的,不以解释者的意志为转移。解释者的任务,是尽量把自己的主观性放在一边,去重建作者的意思。
作为一个法学家,贝蒂特别担心伽达默尔的理论在法律上的后果。如果法官可以带着自己的前见去理解法律,如果法律的意思可以在应用中不断变化,那法治还靠得住吗?法官会不会借着「理解即应用」的名义,把自己的意志塞进法律?
三、赫施:意义与意涵
五年后,1967 年,美国文学理论家赫施出版了《解释的有效性》,从另一个方向提出了类似的批评。
赫施做了一个很有名的区分:意义和意涵。
「意义」是作者通过文本想要表达的东西,它是固定的,不会变。「意涵」是这个意义和某个读者、某个时代、某种处境之间的关系,它是会变的。
举个例子。《论语》「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它的意义是固定的:孔子想说的是,父母在世时,子女不宜远行。但它的意涵会变:对一个春秋时代的人,它意味着几年见不到父母;对一个今天的人,它可能意味着要常打视频电话。
赫施说,伽达默尔的错误,在于把意义和意涵混为一谈。伽达默尔看到意涵在变,就以为意义也在变。其实意义是不变的,变的只是意义和我们之间的关系。解释的任务是确定意义,批评的任务才是讨论意涵。
这个区分非常清楚,也非常有说服力。直到今天,很多文学课、法律课还在用它。
四、伽达默尔的回应
伽达默尔怎样回应?他的回应主要有两层。
第一层:我描述的是理解实际上怎样发生,而不是理解应该怎样进行。
伽达默尔说,《真理与方法》不是一本方法论的书,它不是在给解释者制定规则。它是在描述:当我们理解一个文本的时候,实际上发生了什么。贝蒂要求解释者把主观性放在一边,这是一个很好的愿望,但它描述的不是实际发生的事。实际上,没有人能把自己的前见完全放在一边;那些声称自己做到了的人,只是让前见在看不见的地方起作用。
第二层:作者的原意不是理解的终点。
伽达默尔承认,作者的意图是理解时要考虑的一个因素。但他说,一个文本的意思,从来不只是作者的意图。作者写下一部作品,作品就离开了作者,进入了它自己的效果历史。它在后来的阅读中显露出的意思,很多是作者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莎士比亚写《哈姆雷特》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弗洛伊德会从里面读出俄狄浦斯情结。但弗洛伊德的读法,今天已经成为《哈姆雷特》效果历史的一部分,很多读者读《哈姆雷特》时会想到它。这个意思属不属于《哈姆雷特》?赫施会说,这是意涵,不是意义。伽达默尔会说,这种区分太干净了:你怎么确定莎士比亚的「意义」里完全没有这层东西?作者自己对自己作品的理解,也只是众多理解中的一种。
至于法律,伽达默尔说,法官当然不能随心所欲。法官要受法律条文的约束,受判例传统的约束,受法律共同体的约束。理解即应用,不是说法官可以任意解释,而是说法官必须在具体案子里,负责任地判断法律对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这种判断本身就有它的严格性,只是这种严格性不是方法的严格性,而是实践智慧的严格性。
附:以意逆志,知人论世
原意派和伽达默尔之间的这场争论,中国古人早就有过一场类似的讨论,主角是孟子。
孟子谈怎样读《诗经》,说过两段有名的话。一段是「以意逆志」:读诗的人,要用自己的心意去迎接、去推想诗人的志向,不要拘泥于个别的字句而误解了整句,也不要拘泥于个别的句子而误解了全诗的本意。另一段是「知人论世」:读一个人的诗、读一个人的书,却不了解这个人,可以吗?所以要去了解他所处的那个时代。
这两段话,放在这一章里读,很有意思。
「知人论世」,接近贝蒂和赫施:要了解作者和他的时代,才能读懂他的原意。「以意逆志」,却有伽达默尔的影子:读者是带着自己的「意」去迎接作者的「志」的,理解发生在两者相遇的地方。孟子没有把两者对立起来,他要读者两件事都做:既用自己的心去迎,又去了解作者的人和世。
这比贝蒂和赫施的立场宽,也比伽达默尔的立场多了一样东西:孟子明确承认读者的「意」参与了理解,同时又给出了一个检验:你迎到的「志」,要和作者的人、作者的世对得上。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个理念界里的理解(以意逆志),要回到作者的现实界和自我界(知人论世)里去检验的过程。两千多年前的这个读法,恰好走在了这场争论的中间。
附:作者本人读自己的书
原意派有一个默认:作者最知道自己的作品是什么意思。这个默认,在很多作家身上并不成立。
不少作家说过类似的话:我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是读者和评论家让我看到了自己作品里的东西。一部小说写完了,作者再去读,常常会发现一些当初并没有意识到的意思:一个人物身上投下了自己的影子,一段情节里藏着自己童年的某件事,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原来和自己一直放不下的某种东西有关。
这说明,作者本人也不是站在作品之外的那个完全透明的「原意持有者」。他写作的时候,也带着自己看不全的前见,也在被他的三界推着走。他的现实处境、他心里说不出的东西,都会流进作品里,而他自己未必知道。
这正是伽达默尔所说的:作者对自己作品的理解,也只是众多理解中的一种。用 SDE 的话说,作品是作者的三界经过一段 D 显露出来的 S;作者自己回头看这个 S,也要经过一次新的理解,也会有新的发现。原意,并不是一个作者口袋里装着、随时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附:宪法该怎样读
贝蒂、赫施和伽达默尔的这场争论,在今天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回声:宪法解释。
美国法学界长期存在两种立场。一种叫「原旨主义」,认为解释宪法应当以制宪者当年的原意,或者条文在当年的公共含义为准;如果时代变了、需要新的规则,应当由立法和修宪来完成,而不是由法官通过重新解释来完成。另一种常被称为「活的宪法」,认为宪法的含义应当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法官要根据今天的处境去理解那些两百多年前写下的原则。
两种立场各有很强的理由。原旨主义者担心,如果法官可以自由地重新解释宪法,法官的个人价值就会取代人民通过立法表达的意志,这正是贝蒂的担心。「活的宪法」的支持者则认为,两百多年前的人不可能预见今天的一切,死守原意会让宪法变成一副枷锁,这接近伽达默尔的立场:条文的意思要在应用中显露。
本书无意在这个具体的法律争论里站队,它在美国至今仍有激烈的分歧,各方都有严肃的论证。这里只指出:这场争论之所以难解,一个原因正在于双方都主要在理念界里争论「意思」在哪里;而一个宪法解释好不好,最终还要看它落在现实界里的后果,看它对一个个具体的人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替哪一方说话,而是提醒:意思之争,最后要回到三界里去检验。
五、SDE 读数:原意派是 S 的发现学
这场争论在 SDE 里读,一目了然:贝蒂和赫施站在发现学一边,伽达默尔站在发生学一边。
贝蒂说文本有一个自主的、客观的意思,等着被重建。赫施说意义是固定的,等着被确定。这都是发现学的基本信念:对象先在,知识的任务是接近那个先在的对象。放到理解上,就是:意思先在于文本中,理解的任务是把它挖出来。
伽达默尔说意思在一次次的理解中发生,这是发生学。
赫施的「意义/意涵」区分,在 SDE 里有一个非常精确的对应:意义是一个被冻结的 S,意涵是 S 的回写。赫施承认回写存在(意涵在变),但他把回写和 S 本身切开了:他说 S 不变,变的只是 S 和外部的关系。这等于说,回写不会改变显露态本身,只会改变它的「周边」。
SDE 的第三方程说,E=H(S,D),而第一方程又说 S=F(D,E),两个方程合在一起,意思是:回写改变了 E,改变了的 E 又会生成新的 S。回写不只改变周边,它会绕回来改变显露本身。赫施的区分,恰恰切断了这个回路。
但是,SDE 也不完全站在伽达默尔一边。
贝蒂和赫施的担心,有一个是完全正当的:如果意思可以不断地变,那还有没有对错?伽达默尔的回答是:有,由传统、由共同体、由实践智慧来判断。可这些判断标准本身也在效果历史里变化,它们能不能真的约束住理解?
SDE 在这里给出的回答,比伽达默尔多了一层:显露的对错,最终要在三界里检验。一个法律解释对不对,不只看它在法律传统里是否说得通(理念界),还要看它落到现实里的后果(现实界:这个判决让社会更公正还是更不公正),还要看它对当事人的影响(自我界:这个人是否被公平地对待)。一种理解,如果只在理念界里自圆其说,却在现实界造成了灾难、在自我界造成了伤害,那它就是错的,不管它在传统里有多少根据。
伽达默尔的理论里缺现实界和自我界,所以他很难给出一个坚实的对错标准。贝蒂和赫施的担心之所以一直没有被完全消除,根源在这里。
第三十章 哈贝马斯:传统里要是有毒呢
一、一个年轻的对手
尤尔根·哈贝马斯生于 1929 年,比伽达默尔小二十九岁。他是法兰克福学派的第二代领军人物,也是二十世纪后半叶德国最有影响的哲学家和社会理论家。
1967 年,哈贝马斯在一部讨论社会科学逻辑的书里,用了很大的篇幅评论《真理与方法》。他对这本书评价很高,认为它是理解社会科学方法论的一个重要贡献。但他同时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批评。此后几年,两人你来我往,写了好几篇文章。1971 年,这些文章被收在一本文集里出版,书名就叫《诠释学与意识形态批判》。
这是《真理与方法》出版后最重要的一场争论,也是最有深度的一场。
二、哈贝马斯的问题
哈贝马斯的批评,可以浓缩成一个问题:如果传统本身是有毒的呢?
伽达默尔为传统恢复名誉,说前见是理解的条件,说权威建立在承认之上,说我们总是站在传统之中理解一切。哈贝马斯说,这些都有道理,但伽达默尔忽略了一件事:传统不只是意义的沉积,也是权力的沉积。
一个社会的语言、习俗、观念,很多是在权力关系中形成的,并且在维护着这种权力关系。比如「男主外,女主内」这样的观念,在传统中流传了很久,很多人自然地接受它,就像接受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是它背后,是一种性别之间的权力结构。一个在这个传统中长大的女性,用这个传统提供的语言和观念去理解自己的生活,她很可能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是自然的、应该的,甚至是好的。
哈贝马斯说,这就是「意识形态」:一种被权力扭曲了、却被当作理所当然的理解。伽达默尔说理解要站在传统之中,可如果传统本身就被扭曲了,站在里面的理解也会被扭曲。你怎么从里面发现它被扭曲了?
三、劳动与统治
哈贝马斯还提出了一个更深的批评:语言不是唯一的媒介。
伽达默尔说,一切理解都在语言中,诠释学有普遍性。哈贝马斯说,人类社会不只是由语言构成的。至少还有两样东西,同样在塑造社会:劳动和统治。
劳动,是人和自然打交道的方式:生产、技术、经济。一个社会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未必在语言中被人意识到。一个工人每天在流水线上工作十二个小时,他的生活被这种劳动方式塑造,但他可能从来没有用语言把这种塑造说清楚。
统治,是人和人之间的权力关系:政治、制度、强制。这些关系常常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暴力、通过经济上的依赖、通过制度的安排来维持的。
哈贝马斯说,诠释学只关心语言中的意义,就看不见这些在语言之外起作用的力量。要理解社会,光有诠释学不够,还需要一种能够揭示这些力量的批判理论。
四、精神分析的模型
那么,怎样从一个被扭曲的传统里发现扭曲?哈贝马斯借用了一个模型: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师面对一个病人,病人说的话,表面上是有意义的,但分析师知道,这些话背后有被压抑的东西在起作用。病人的某些说法、某些口误、某些反复出现的梦,是被扭曲了的表达,它们指向一些病人自己意识不到的创伤和欲望。分析师的工作,不是简单地「理解」病人说的话,而是透过这些话,找到那个扭曲它们的力量,帮助病人意识到它,从而从它的控制下解放出来。
哈贝马斯说,社会批判就像这种精神分析:透过一个社会表面上的语言和观念,找到那些扭曲它们的权力和利益,帮助人们意识到这些力量,从而获得解放。这种理解,他称之为「深层诠释学」。它不是站在传统之中去理解传统,而是站在一个批判的位置上,去揭示传统的扭曲。
五、伽达默尔的回应
伽达默尔的回应,主要有三点。
第一,批判本身也在传统之中。哈贝马斯说要站在一个批判的位置上,可是这个位置在哪里?批判所用的概念,比如「解放」「理性」「平等」,不也是从传统里来的吗?启蒙运动的理念、马克思的理论、弗洛伊德的学说,都是传统的一部分。没有一个可以跳出一切传统的阿基米德点。
第二,精神分析的模型不能直接搬到社会上。精神分析师和病人之间有一个特殊的关系:病人是自愿来求助的,承认自己有病,愿意接受分析。社会批判家和社会之间没有这种关系:谁授权批判家去「诊断」整个社会?如果批判家认为某些人的理解是被扭曲的,而这些人自己不这样认为,批判家凭什么说自己是对的?这种批判很容易变成一种新的权威,甚至新的统治。
第三,诠释学的普遍性包括了批判。伽达默尔说,劳动和统治当然存在,但它们只要被人理解、被人批判,就要进入语言。哈贝马斯对劳动和统治的批判,本身就是一种诠释学的活动。所以诠释学的普遍性并没有被打破。
这场争论没有明确的胜负。两人后来都修正了自己的一些说法。哈贝马斯后来发展出了他的交往行为理论,其中吸收了诠释学的很多东西;伽达默尔也更多地承认了批判的必要性。1979 年,伽达默尔获得斯图加特市的黑格尔奖,哈贝马斯在颁奖仪式上致辞,对伽达默尔表达了深深的敬意。两人在争论中成了彼此尊重的对手。
附:一个家庭里的意识形态
哈贝马斯说传统里可能有扭曲,这个道理放在一个家庭里,最容易看清。
有一个家庭,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地操持家务,从来不抱怨。她常说:「女人嘛,就是这个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觉得委屈,反而有一种安心:这是天经地义的,她做得很好。
她的女儿长大了,读了书,工作了,回家看到母亲,心里忽然很难受。她意识到,母亲那句「就是这个命」,不是母亲自己想出来的,是她从小被教会的;而这句话的作用,是让她几十年的辛劳显得理所当然,不值得被看见,也不需要被分担。
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意识形态:一种理解,被一种权力结构塑造,又反过来维护着这种结构,而身在其中的人把它当作自然。
女儿能怎么办?按照伽达默尔,她要和母亲对话,在对话中让彼此的视域融合。按照哈贝马斯,她要揭示这句话背后的权力结构,帮助母亲意识到它。
但真实的家庭里,事情常常更复杂。母亲可能根本不想被「揭示」,她几十年的生活意义都建立在这句话上,拆掉它,等于拆掉她的一生。这时候,女儿最好的做法,也许既不是融合,也不是揭示,而是在现实界里做一些具体的事:分担一些家务,带母亲出去走走,让她的生活里多一点别的东西。现实界的改变,有时比理念界的对话更能松动一个人的理解。
附:同一场灾难,两种教训
这场争论背后,还有一层很少被人提起的东西:两个人都是从同一场灾难里走出来的德国人,却从中得出了不同的教训。
伽达默尔在纳粹上台时已经三十三岁,是一个成年的学者。他在那个年代学会的,是保护传统中比政治更深的东西:希腊、歌德、荷尔德林。在他看来,纳粹是对传统的劫持和背叛,真正的传统是抵抗野蛮的力量。所以他战后要为传统恢复名誉。
哈贝马斯在纳粹上台时还是个幼童,战争结束时十五岁。他在那个年代的经历,据他后来的回忆,是在少年时期被卷进了那个体制的日常组织里;战后得知的真相,让他深受震撼。在他看来,纳粹不只是劫持了传统,而是从德国传统内部长出来的:那些关于民族、关于秩序、关于服从的观念,早就在传统里了。所以他战后要对传统进行批判。
同一场灾难,年长的那一位得出的教训是:要守住传统的深处;年轻的那一位得出的教训是:要警惕传统的深处。
这本身就是一个效果历史的例子:两个人都站在那场灾难的下游,却站在了不同的河段。他们的理论,是各自那一段河水的显露。用 SDE 的话说,同一个现实界的事件,在两个人不同的自我界里,回写成了两种不同的理念界立场。
附:交往行为理论
哈贝马斯后来把他和伽达默尔争论中得到的东西,发展成了一部大书:1981 年出版的《交往行为理论》。巧合的是,这一年正是伽达默尔和德里达在巴黎相遇的那一年。
哈贝马斯区分了两种行为。一种是「策略行为」:一个人把别人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手段,用利诱、威胁、操纵去影响别人。另一种是「交往行为」:人们通过语言,彼此提出理由、彼此检验理由,争取达成一种基于理解的共识。
他还提出了「生活世界」和「系统」的区分。生活世界,是人们日常共享的那些意义、规范、习惯,是交往行为发生的背景;系统,是市场和官僚机构,它们靠金钱和权力来运转,不需要人与人之间的理解。现代社会的一个病症,他称之为「生活世界的殖民化」:金钱和权力的逻辑,越来越多地侵入原本应该靠理解来运转的领域,比如家庭、教育、公共讨论。
这个诊断,和第二十七章伽达默尔说的「技术侵入实践」「手段吞掉目的」,是同一类问题。用 SDE 的话说,「系统」主要在现实界里运转(金钱、权力、制度),「生活世界」主要在理念界和自我界里运转(意义、规范、认同);殖民化,是现实界的逻辑压过了另外两界。哈贝马斯看到了这一点,这是他比伽达默尔多看到的;但他给出的解药,仍然是加强交往行为,也就是加强理念界里的理解与论证,这又回到了本章的判决。
六、SDE 读数:哈贝马斯指出了缺失的两界
这场争论,在 SDE 里读,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结论:哈贝马斯是第一个明确指出伽达默尔缺了哪两界的人。
哈贝马斯说「劳动」,劳动是人和自然的关系,是生产、经济、技术,这正是现实界。
哈贝马斯说「统治」,统治是权力、强制、制度,也主要在现实界。
哈贝马斯借用「精神分析」,精神分析关心的是被压抑的创伤和欲望,是一个人意识不到却一直在起作用的东西,这正是自我界。
所以,哈贝马斯的三个武器,恰好对准了伽达默尔缺失的两界。他说语言不是唯一的媒介,在 SDE 里的意思就是:E 不只有理念界。他说传统里可能有毒,在 SDE 里的意思就是:理念界的传统,是被现实界的权力和自我界的压抑共同塑造的,如果只看理念界,就看不见塑造它的那两股力量。
伽达默尔的回应,在逻辑上是站得住的:劳动和统治要被理解,确实要进入语言。但这个回应恰恰证明了第四编的判决:他把一切都收进了「被理解」这一面。劳动和统治最要紧的,不在它们「被理解」时,而在它们「在起作用」时。一个工人被流水线塑造,不管他理解不理解,塑造都在发生。
那么,哈贝马斯自己有没有补上这两界?
部分补上了,但他后来又把它们送回了理念界。
哈贝马斯后来的理论,核心是「理想的言谈情境」:一种所有参与者都平等、自由、没有强制地进行对话的状态。他认为,这种理想状态虽然在现实中从未完全实现,但它是一切对话的隐含前提,可以作为批判现实中被扭曲的对话的标准。
你看,他最后给出的批判标准,又是一种对话,一种理想化的语言交往。劳动和统治这两股现实界的力量,最后要靠一个理念界的理想来批判和约束。他看见了现实界,却把解药又放回了理念界。
所以本书对这场争论的判决是:哈贝马斯指出了伽达默尔缺失的两界,这是他最大的贡献;但他开出的药方仍然是理念界的,他和伽达默尔最终共享了同一个前提:对话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
两个人的分歧,是关于「怎样的对话」:伽达默尔要站在传统之中的对话,哈贝马斯要摆脱扭曲的理想对话。可他们都相信对话,都相信理解最终能走向一致。
这正是为什么 1981 年德里达的出现如此重要。德里达质疑的,不是哪一种对话,而是对话本身的那个前提:对话一定要走向一致吗?
第三十一章 利科:在怀疑与信任之间;附:第六编的 SDE 判决
一、一位调停者
保罗·利科生于 1913 年,是法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他的思想涉及现象学、诠释学、精神分析、叙事理论、伦理学,几乎无所不包。
在伽达默尔和哈贝马斯的争论中,利科扮演了一个调停者的角色。1973 年,他写了一篇长文,讨论诠释学和意识形态批判的关系,试图在两人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
利科和伽达默尔之间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两人彼此阅读、彼此引用,在很多问题上意见相近。但利科对伽达默尔也有补充和修正,这些补充,恰好对准了伽达默尔的缺口。
二、怀疑的诠释学
利科最有名的一个概念,是「怀疑的诠释学」。
他在 1965 年研究弗洛伊德的书里提出:现代思想里有三位「怀疑大师」,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为,人对自己的理解是不可靠的,意识表面上说的,常常不是真正起作用的东西。马克思说,人的观念背后是经济利益;尼采说,人的道德背后是权力意志;弗洛伊德说,人的理性背后是无意识的欲望。
这三位大师教给我们一种新的解释方式:不是信任文本表面上说的东西,而是怀疑它,去寻找它背后被遮蔽的力量。这就是「怀疑的诠释学」。
与之相对的,是「信任的诠释学」:相信文本在向我们说出某种真理,耐心地倾听它,让它向我们显现。伽达默尔的诠释学,基本上属于这一种。
利科说,这两种诠释学都是必要的。只有信任,你会被文本表面的东西骗过去,看不见它背后的扭曲;只有怀疑,你会把一切都拆解成背后的利益和欲望,什么真理也听不见了。好的理解,要在两者之间来回:先怀疑,拆掉那些虚假的东西;再信任,倾听那些经过怀疑之后仍然站得住的东西。
三、间距化
利科对伽达默尔的另一个补充,是「间距化」。
伽达默尔强调理解是参与、是卷入、是融合。他对「方法」「距离」「客观化」一直很警惕,认为它们是自然科学的做法,会让人错过人文理解中的真理。
利科说,距离不全是坏的。一个文本被写下来之后,就离开了作者、离开了原来的情境,这是一种距离;正是这种距离,让文本可以被客观地分析:它的结构、它的语法、它的叙事方式。这些分析是「解释」,和伽达默尔说的「理解」不同,但它们不矛盾。好的阅读,是先用解释的方法拉开距离、看清文本的结构,再用理解的方式走进去、让文本对自己说话。
利科把这叫作「解释与理解的辩证法」。它在伽达默尔的诠释学里,重新为方法留了一个位置。
四、叙事与自我
利科晚年的重要工作,是关于叙事和自我的。在八十年代出版的三卷本《时间与叙事》,和九十年代的《作为他者的自身》里,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叙事身份」。
他的意思是:一个人是谁,不是一个固定的实体,也不是一串零散的经历,而是在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中形成的。你怎样讲述你的一生,把哪些事情放在中心、哪些放在边缘,怎样把过去和现在连起来,这个讲述本身就在塑造你是谁。人通过叙事来理解自己,也通过叙事来成为自己。
这个概念很重要,因为它把诠释学带到了「自我」这个问题上。伽达默尔的诠释学关心的是理解文本、理解传统、理解他人;利科把同样的思路用到了理解自己身上:自我也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文本。
附:活的隐喻
利科还有一本书,1975 年出版的《活的隐喻》,和伽达默尔在第二十二章讲的「概念在隐喻中生长」遥相呼应。
利科区分了「死的隐喻」和「活的隐喻」。死的隐喻,是那些用得太久、已经变成普通词语的隐喻,比如「桌腿」「山腰」「时间就是金钱」,我们用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它们是隐喻了。活的隐喻,是那些新鲜的、第一次把两样原本不相干的东西放在一起的隐喻,它会让人愣一下,然后看到一种以前没有看到的关系。
利科说,活的隐喻不只是修辞的装饰,它能创造新的意义,能让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看世界。一个诗人写出一个好的隐喻,就是在语言里开出了一条新路。
用 SDE 的话说,活的隐喻是一次 D 的突变: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东西被放在一起,这个差异打开了一个新的显露。死的隐喻,则是这次显露被一再重复、回写进语言之后,沉积成了 E 的一部分,从此变得理所当然。一门语言的历史,就是无数活的隐喻慢慢死去、沉进语言的土壤、再托起新的活隐喻的历史。
利科的这个洞见,比伽达默尔更清楚地看到了语言里的「断裂」:一个活的隐喻,恰恰是对日常语言习惯的一次打断。在这一点上,利科站在了伽达默尔和德里达之间。
附:情节是怎样把时间编起来的
利科的《时间与叙事》,核心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人是怎样经验时间的?
他的回答是:通过讲故事。时间本身是散乱的,一天接一天,一件事接一件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意义。故事给时间一个形状:它有开始、发展、转折、结局,它把散乱的事件编进一个情节里,让它们彼此关联、有了意义。利科把这个过程叫作「情节化」。
举个例子。一个人回忆自己的大学四年,那四年里发生了成千上万件事。可是当他讲给别人听的时候,他会挑出几件,编成一个故事:刚入学时的迷茫,大二遇到一位改变他的老师,大三的一次失败,毕业时终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这个故事,让那四年有了意义。
用 SDE 的话说,情节化是一次把 D 凝结成 S 的过程:散乱的差异序列,被编织成一个可以被认出、被讲述、被记住的显露。利科看得很清楚:人不只是经历时间,人还要把时间编成故事,才能理解自己活过的日子。
SDE 补一句:被编进情节里的,是一部分;没有被编进去的,并没有消失。那成千上万件没被讲出来的小事,仍然沉在一个人的三界里,悄悄影响着他。一个好的自我理解,要允许故事之外的东西也有它的位置。
附:记忆、历史与遗忘
利科晚年最后一部大书,2000 年出版的《记忆,历史,遗忘》,讨论的是一个在二十世纪格外沉重的问题:一个社会怎样面对它的过去,尤其是那些痛苦的、有罪的过去。
他区分了几种对待过去的方式。一种是过度的记忆:一个社会反复地纪念某段创伤,把它变成身份的核心,以至于无法走出来。一种是过度的遗忘:一个社会刻意地抹去某段历史,假装它没有发生。利科认为,两者都不健康。健康的方式,是一种「公正的记忆」:记住应该记住的,承认应该承认的,同时给宽恕留出可能,让一个社会能够带着过去往前走。
这个问题,和本书第一编第四章讲的伽达默尔在纳粹时期的经历,和第七编讲的德里达的哀悼,都连在一起。用 SDE 的话说,一段历史发生了,它必须回写,不能被截断;但回写不等于被它吞没。公正的记忆,是让过去回写进三界,成为土壤,而不是让它变成一块压住一切的石头。
五、SDE 读数:利科补了两样东西,又都放回了语言
利科对伽达默尔的补充,在 SDE 里读,也很清楚。
怀疑的诠释学,补的是 D 的另一个方向。伽达默尔的 D 只朝着信任和融合走;利科的怀疑,让 D 也可以朝着拆解和揭露走。这等于给伽达默尔那条单行道开了一条反向车道。而且怀疑的三位大师,马克思对准的是现实界的经济,弗洛伊德对准的是自我界的欲望,尼采对准的是权力,这又和哈贝马斯一样,指向了伽达默尔缺失的两界。
叙事身份,补的是自我界。伽达默尔几乎不谈自我,利科专门谈了自我是怎样形成的。
但是,利科补上的两样东西,最后都放回了语言。
怀疑的诠释学,是一种解释的方法,它要揭露的东西,最终要被说出来、被理解。叙事身份,是一个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自我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叙事,一种语言的构成物。
自我界里那些讲不出来的东西呢?一个人身体里的某种紧张,某种他从来没有讲进自己的故事里、却一直在影响他的恐惧,某种在他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形成的依恋方式。这些东西,叙事身份抓不住,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进入叙事。
所以本书对利科的判决是:他看到了伽达默尔的两个缺口,一个是 D 的方向,一个是自我界,并且都做出了补充;但他的补充仍然是语言性的,自我界被他读成了叙事,也就是理念界的一种形态。
附:你怎样讲你自己的故事
利科的「叙事身份」,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际的用处:你讲自己故事的方式,会塑造你是谁。
同样一段经历,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讲法。一个人高考失利,去了一所普通的学校。他可以讲成:「我这辈子就毁在那次考试上了。」也可以讲成:「那次失利让我早早明白了,路要靠自己走。」两种讲法,经历一模一样,却会让他成为两个不同的人:前一个人一辈子活在失败的阴影里,后一个人把失败变成了起点。
心理咨询里有一种做法,就是帮助人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找到一种更有力量的讲法。这很有用。
但 SDE 要补一句:讲法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你怎么讲都讲不掉。那个人高考失利之后,家里的经济条件、他当时的身体状况、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羞耻,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不会因为换了一种讲法就消失。换讲法,是在理念界里做功;有时候,还需要在现实界里做点什么,比如去学一门手艺,去换一个环境;也需要在自我界里给那种羞耻一点时间,让它慢慢松下来。
故事很重要,但你不只是你的故事。
附:怀疑要有个度
利科主张在怀疑与信任之间来回,这对今天的人格外有用,因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怀疑过度的时代。
网上的每一条新闻,都有人说是假的;每一个善举,都有人说背后有目的;每一个专家的话,都有人说是被收买了。怀疑本来是一种清醒,推到极端,就成了一种新的盲目:什么都不信的人,其实最容易被一种更简单的说法骗走,那就是「一切都是阴谋」。
利科会说,怀疑是一道工序,不是一个终点。先怀疑,把那些明显站不住的东西拆掉;然后,要愿意对拆不掉的那部分重新信任。一个人如果只会拆,不会信,他的世界里就什么也立不起来。
用 SDE 的话说,怀疑是一种 D,它的作用是打破一个过早凝固的 S;但 D 不能永远只打破,打破之后要允许新的 S 显露。一条只有破坏、没有显露的差异序列,最后走向的是耗散:什么都拆散了,什么都不剩。
六、第六编的 SDE 判决
三场争论,现在可以放在一起看了:
| 对手 | 他们的核心质疑 | SDE 读数 | 他们补上了什么 | 他们仍然缺什么 |
|---|---|---|---|---|
| 贝蒂、赫施 | 作者原意是客观的、固定的 | 发现学:S 先在、等待被挖出 | 提醒理解要有对错 | 回写,以及三界的检验标准 |
| 哈贝马斯 | 传统里有权力和扭曲 | 指出了现实界和自我界 | 看见了缺失的两界 | 药方又回到理念界的理想对话 |
| 利科 | 需要怀疑,也需要距离 | 补了 D 的反向,补了自我 | 反向车道,叙事身份 | 自我被读成叙事,仍在语言里 |
从上往下读这张表,会看到一个清楚的走向:对伽达默尔的批评,一步步逼近了他的两个缺口。
贝蒂和赫施从后面拉他:要回到发现学,回到固定的原意。这是往回走,SDE 不同意。
哈贝马斯从侧面推他:你的 E 缺了两界。这是往前走,SDE 同意他的诊断,但不同意他的药方。
利科在旁边扶他:你的 D 只有一个方向,你的理论里没有自我。这也是往前走,但补上的东西仍然是语言的。
三场争论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都相信,理解最终能走向某种一致。贝蒂和赫施相信有一个客观的原意可以达成一致;哈贝马斯相信理想对话能达成一致;利科相信怀疑和信任的辩证最终能达成更深的理解。
他们争的是怎样走向一致,没有人质疑一致本身。
1981 年,德里达来了。他质疑的,正是这个一致本身。
七、给普通人:三种读书的毛病
这三场争论,对普通人也很有用,因为它们对应着三种常见的读书毛病。
第一种,只找原意。读什么书都在问「作者到底想说什么」,找到了就觉得读完了。这是贝蒂和赫施的毛病。书一旦写出来,就不只是作者的了;只找原意,你会错过书在你身上可能发生的东西。
第二种,只会信任。读什么书都全盘接受,觉得作者说得都对。这是伽达默尔可能滑向的毛病。一本书背后可能有作者的利益、时代的偏见、说不出的动机,全盘信任会让你被它们带着走。
第三种,只会怀疑。读什么书都在找「作者背后的动机」,一切都被拆解成利益和权力,最后什么都不信。这是怀疑的诠释学推到极端的毛病。什么都怀疑,你就什么也学不到。
好的读法,是三者之间的来回:既尊重作者的意图,又不被它限制;既信任书里的真理,又警惕它背后的力量;既能怀疑,又能在怀疑之后仍然被打动。
SDE 再加一条:读完之后,看看这本书在你的三界里各留下了什么。只留在脑子里的书,是读过了;在生活里、在心里都留下了东西的书,才是读进去了。
这是全书的高潮。1981 年 4 月,八十一岁的伽达默尔和五十岁的德里达在巴黎歌德学院相遇。两个人都是海德格尔的继承者,一个继承了「理解」,一个继承了「拆解」;两个人都花了一辈子思考语言、文本和意义。人们期待一场思想的巅峰对话,结果却是一场彼此错过的交锋:两个人都说了话,却好像谁也没有接住谁。后来的研究者称它为「不可能的对话」。本编六章:第三十二章交代场地与人物,第三十三章讲伽达默尔的开场,第三十四章讲德里达的三问,第三十五章讲伽达默尔的回应,第三十六章讲此后二十年直到伽达默尔去世,第三十七章给出 SDE 的判决。 需要说明一点:这场会面的文本,后来以德文和英文结集出版。本编依据这些文本和研究文献转述两人的论点,不整段引用,凡是转述,都尽量标明是大意。
第三十二章 场地、人物,以及为什么是这两个人
一、会场
1981 年 4 月,巴黎,歌德学院。
歌德学院是德国政府设在世界各地的文化机构,推广德语和德国文化。在巴黎的歌德学院举办一场德法哲学家的对话,这本身就带着一层象征意义:两个在二十世纪打过两次大仗的国家,在战后几十年里慢慢和解,思想界的交流是和解的一部分。
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文本与解释」。组织者是一位研究德国文学的法国学者,名叫菲利普·福尔热。他的设想很简单:请德国诠释学的代表伽达默尔和法国解构的代表德里达,就「文本」和「解释」这两个两人都深入思考过的问题,面对面地交流。
在当时的欧洲思想界,这是一次万众期待的相遇。诠释学和解构,是二十世纪后半叶关于语言、文本、意义的两大思潮。它们有共同的来源,都出自海德格尔,却走向了几乎相反的方向。两个思潮的代表人物终于坐到了一起,很多人期待看到一场思想的交锋,甚至一次思想的汇合。
二、伽达默尔:八十一岁
这时的伽达默尔已经八十一岁。《真理与方法》出版二十一年,早已被译成多种语言,在德国、美国、意大利都有大批的读者和追随者。他和贝蒂、赫施、哈贝马斯的争论都已经告一段落,他在这些争论里站稳了脚跟,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
他来巴黎,是带着诚意的。他对法国的新思潮一直很关注,也很想和德里达进行一场真正的对话。按照他的诠释学,对话是理解的根本途径;一个一辈子讲对话的人,当然希望在最重要的对手面前,实践自己的理论。
三、德里达:五十岁
雅克·德里达,1930 年出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一个犹太家庭。
他的童年里有一件事,对理解他后来的思想很重要。1942 年,法国维希政府推行反犹政策,限制犹太学生的入学比例,十二岁的德里达被学校开除了。一个孩子,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在自己的母语环境里,突然被告知:你不属于这里。据他后来的回忆,这件事让他一辈子对「归属」「共同体」「我们」这样的词保持着警惕。
他后来到法国本土读书,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研究胡塞尔的现象学。1967 年,他一年之内出版了三本书:《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一举成名。他提出的「解构」,成了此后几十年人文学科里最有影响、也最有争议的思想之一。
「解构」是什么意思?这里先给一个大白话的说法,下面几章会慢慢展开:解构是把一个看起来完整、稳定、自然的东西,拆开来看它是怎样被搭起来的,看它在哪里有裂缝,看它为了显得完整而排除了什么。
德里达有一个核心概念,叫「延异」。这是他造的一个法语词,和「差异」只差一个字母,发音完全一样,只有写出来才看得出区别。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演示:有些差异,只在书写里才存在,说话时听不出来。它的意思大致是:意义从来不是在一个地方完整地出现的,它总是在差异中产生,又总是被推迟,永远不能被完全抓住。
五十岁的德里达,正处在他影响力的上升期。他在美国的大学里有大批追随者,解构在美国文学系里成了一场运动。
附:「文本之外无物」是什么意思
德里达那句常被译作「文本之外无物」的话,是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被误解得最厉害的哲学名句之一,这里先把它说清楚,免得后面几章读岔。
很多人以为,德里达是在说:世界上只有文字,没有真实的东西;桌子、石头、战争、死亡都只是文本。这当然是荒谬的,德里达也从没有这样说过。
他的意思更接近这样:我们接触到的一切,都已经处在某种意义的关联网里,没有一个可以跳出一切关联、赤裸裸地直接摆在我们面前的「原本」。一张桌子,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是「桌子」,已经和「吃饭」「写字」「家具」「木头」这一大串东西连在一起了。你不可能看到一个脱离了所有这些关联的「纯粹的桌子本身」。这里说的「文本」,是广义的:一切意义的关联网,都可以叫文本。
德里达后来自己也澄清过,这句话的意思更接近「没有无语境的东西」。
用 SDE 的话说,德里达在这里说对了一件事:没有脱离 E 的 S,任何显露都已经在纠缠网络里。但他和伽达默尔有同一个倾向:他们说的「关联网」「文本」「语言」,主要都是理念界的网。一块石头在人类出现之前的那段发生,也处在一个关联网里,那是现实界的网:岩浆、压力、水流、时间。这张网不是文本,它不需要任何人去读。
所以,「文本之外无物」如果读成「理念界之外无物」,SDE 不同意;如果读成「纠缠之外无显露」,SDE 同意,而且要补上一句:纠缠有三界。
四、为什么是这两个人
为什么这两个人的相遇如此受期待?因为他们有太多共同的东西,又有太多相反的东西。
共同的东西:
他们都是海德格尔的继承者。伽达默尔是海德格尔的亲传弟子;德里达没有跟海德格尔学过,但他的「解构」这个词,正是从海德格尔的「解构」(德语 Destruktion,海德格尔用它来指对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拆解)来的。
他们都反对十九世纪那种「客观地发现意义」的方法论。伽达默尔说理解不是方法,德里达说意义不是在场的。两个人都在从「发现」走向别的东西。
他们都把语言和文本放在思想的中心。伽达默尔说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德里达有一句被广泛误解的话,常被译作「文本之外无物」。
相反的东西:
伽达默尔相信理解,德里达怀疑理解。
伽达默尔强调连续:传统的连续、对话的连续、视域的融合。德里达强调断裂:意义的断裂、文本的断裂、在场的断裂。
伽达默尔的核心姿态是倾听:让文本对我说话,让对方可能是对的。德里达的核心姿态是追问:看文本在哪里自相矛盾,看它为了说出这个而压下了什么。
伽达默尔的思想像一条河,一路流下来,越流越宽。德里达的思想像一把手术刀,在每一个看起来光滑的地方找到切口。
附:海德格尔的两个继承人
说伽达默尔和德里达都是海德格尔的继承者,还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他们继承的,是海德格尔的两个不同的动作。
海德格尔对西方哲学传统,做的是一个双重的动作:一方面,他要拆掉那些僵化的概念,把两千年来层层叠加的解释剥开;另一方面,他拆掉这些,是为了回到一个更原始的经验,让被遮蔽的「存在」重新显露出来。一拆一显,两个动作是连在一起的。
伽达默尔继承的主要是「显」:通过对话、通过理解,让传统中被遮蔽的真理重新开口。他也拆,但拆是为了显。
德里达继承的主要是「拆」:不断地拆,看每一个看起来完整的东西是怎样被搭起来的、在哪里有裂缝。他甚至怀疑海德格尔的「显」:拆到最后,真的有一个原始的、纯粹的「存在」等着显露吗?还是那个「原始」本身,也只是又一层需要被拆的东西?
用 SDE 的话说,海德格尔同时握着 D 和 S:拆是 D,显是 S。他的两个继承人各拿走了一半:伽达默尔拿走了 S,德里达拿走了 D。巴黎的那场相遇,某种意义上,是海德格尔的一拆一显,在他的两个继承人身上分裂成了两个人的争论。
五、年龄、语言、处境
还有一些外在的差异,也在这场相遇里起了作用。
年龄。八十一岁和五十岁,差了三十一岁,几乎是两代人。伽达默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就已经是大学生,德里达那时还没有出生。
语言。伽达默尔用德语思考和写作,德里达用法语。两种语言、两种哲学传统之间,有很多概念对不上。德国哲学讲「理解」,这个词在德语里带着一整套从施莱尔马赫、狄尔泰、海德格尔传下来的分量;在法语里,它是另一个词,带着另一套联想。两个人即使用同一个词,心里的东西也不一样。
处境。伽达默尔是一个德国人,经历过纳粹时代,在那个时代选择了留在古典研究里。德里达是一个犹太人,十二岁时因为是犹太人被赶出学校。两个人对「共同体」「传统」「善意」这些词的感受,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一个德国人说「我们要有善良意志去理解彼此」,一个在维希政府下被驱逐过的犹太人听到这句话,心里会升起什么?
这些外在的差异,没有一样被两人在会上明说出来,但它们都在。按照伽达默尔自己的理论,它们是两人的前见,是两人各自效果历史的沉积;它们会在对话中起作用,哪怕谁也没有意识到。
六、SDE 读数:两片 E 的相遇
用 SDE 的眼睛看这个开场,这是两片差异极大的 E 的相遇。
伽达默尔的 E:德国的古典学术传统、海德格尔的课堂、第三帝国的沉默、海德堡的讲台、诠释学的整个传统。这片土壤的主调是连续: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要被保护、被理解、被继承。
德里达的 E:阿尔及利亚、犹太身份、被驱逐的童年、法国结构主义、胡塞尔现象学、海德格尔的「解构」。这片土壤的主调是断裂:一个从小就被告知「你不属于这里」的人,对一切「我们」都保持着距离。
两片 E 都在理念界里高度发达,两个人都是那个时代最有学问的人。但它们在现实界和自我界的底色截然不同,而这些底色,恰恰是两人各自理论里最少谈到的。
按照伽达默尔的理论,这两片 E 相遇,应该发生视域融合。本编要看的是:它们融合了吗?如果没有,为什么?
第三十三章 伽达默尔的开场:《文本与解释》
一、一篇认真准备的讲演
研讨会开始,伽达默尔先做了一篇长篇讲演,题目就是「文本与解释」。
这篇讲演是认真准备过的。伽达默尔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法国听众,面对的是德里达,他特意在讲演里谈到了法国的新思潮,谈到了解构,试图在自己的诠释学和德里达的思想之间架起一座桥。
讲演的内容很丰富,这里按大意转述其中最要紧的几点。
二、从海德格尔说起
伽达默尔先交代了自己和德里达的共同来源:海德格尔。
他说,海德格尔对西方形而上学的「解构」,对他和德里达都有决定性的影响。但两人从海德格尔那里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在伽达默尔看来,海德格尔的解构,目的不是摧毁传统,而是让传统中被遮蔽的东西重新显露出来。拆掉那些僵化的概念,是为了回到它们最初的、活生生的经验。这是一种「为了重建的拆解」。伽达默尔认为,自己的诠释学正是沿着这条路走的:通过对话,让传统重新开口说话。
他暗示,德里达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强调拆解本身,更少关心拆解之后的重建。
他还提到了尼采。在海德格尔那里,尼采是西方形而上学的最后一站;而在法国的新思潮里,尼采成了一个英雄,一个拆解一切确定意义的先驱。伽达默尔说,自己对尼采的这种接受方式是有保留的。
这一段,后来被证明是整场对话的一个伏笔:德里达的回应,正是从尼采和海德格尔切入的。
三、什么是文本
接着,伽达默尔讨论了「文本」这个概念。
他说,在诠释学里,文本不是一个现成的对象,而是一个「诠释学的概念」。一个东西之所以是文本,是因为有人要去理解它。文本是理解过程中的一个中间环节:一个人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另一个人要去理解它,文本就是连接两者的那个东西。
他特别强调:文本总是处在一个交流的过程中。写下一个文本,就是希望有人来读它、理解它。文本本身就带着一个指向读者的方向。
这是伽达默尔后来回应德里达时的一个关键论点:任何一个开口说话、提笔写字的人,都希望被理解。这种希望,是文本的本性。
四、几种特殊的文本
伽达默尔在讲演里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分类,把几种不太符合「正常交流」的文本单独拿出来讨论。这里按大意转述。
反文本。比如笑话、反讽。一个笑话,字面意思和它真正要说的意思是反着的;一句反讽,说的是「真好」,意思是「真糟」。这些文本故意让字面意思和真实意思分离,理解它们需要一种特殊的默契。
伪文本。有一些话,说出来并不是为了传达什么意思,只是填补空白、维持场面、走个过场。客套话、官样文章、没有内容的套话。它们有文本的样子,却没有文本的实质。
前文本。这一类最值得注意。有一些文本,它表面上说的意思,并不是它真正的意思;它真正的意思,要透过表面,到别的地方去找。伽达默尔举的例子,正是哈贝马斯和利科关心的那些:意识形态的文本,表面上在说真理,实际上在维护权力;梦,表面上是一些荒诞的情节,实际上指向被压抑的欲望。
伽达默尔承认,这些「前文本」需要一种不同于一般理解的方式,需要一种批判的、怀疑的解读。但他认为,这些是特殊情况,是对正常交流的扭曲;诠释学的核心仍然是那些真正想要被理解的文本。
五、卓越的文本
在这些特殊文本之外,伽达默尔特别讨论了一种文本,他称之为「卓越的文本」:文学作品,尤其是诗。
他说,一般的文本,读懂了就可以放下,它的使命是把一个意思传递过去,传递完了,文本本身就不重要了。你读一份说明书,看懂了怎么用,说明书就可以扔了。
诗不一样。诗不会因为你读懂了而变得多余。你读懂了一首好诗,你还会想再读,每一次读都有新的东西。诗的文字本身就是它的意思,你不能把意思从文字里抽出来、再把文字扔掉。诗是一种「站立」着的文本:它自己站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对读者说话。
这一段,和他对策兰的细读是一致的:诗本身就够了。
六、对话与善良意志
讲演的最后,伽达默尔回到了他最核心的主题:对话。
他说,理解一个文本,本质上就是和它对话。而对话要成功,需要一个条件:双方都有意愿去理解对方。他在这里用了一个词,大意是「善良意志」:一种想要理解对方、愿意让对方可能是对的意愿。
在伽达默尔看来,这是一种再朴素不过的东西。任何两个人坐下来谈话,只要他们是认真在谈,而不是在争吵、在骗人,他们就有这种善良意志。它不是一个需要论证的哲学立场,而是一切对话的自然前提。
他大概没有想到,正是这个在他看来最朴素、最不需要论证的东西,会成为德里达第一个追问的对象。
附:和而不同
伽达默尔讲演里那种对「对话」「共识」的追求,中国读者会想起孔子的一句话: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同」是一样,大家说一样的话、持一样的观点,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各怀心思,这叫「同而不和」。「和」是和谐,大家的观点可以不一样,但能在差异中相处、相互成全,这叫「和而不同」。
春秋时的晏子讲过一个比方:做一锅好汤,要有水、火、醋、酱、盐、梅,各种不同的味道调在一起,才成美味;如果只是拿水去调水,谁会喝呢?好的君臣关系也是这样,臣子要敢于说出和君主不同的意见,才能让决策更好。
用这个框架看巴黎的相遇,会很有意思。伽达默尔追求的「视域融合」,如果理解得不好,容易滑向「同」:两个视域融成一个,差异消失了。德里达警惕的,正是这种「同」:他宁可保持差异,也不要一个抹掉差异的共识。
可是「和而不同」提供了第三条路:差异不需要消失,关系也不需要断裂。晏子的汤里,醋还是醋,盐还是盐,但它们一起成就了一锅汤。这和第三十六章结尾德里达在《公羊》里找到的那种「承担」,有一种奇妙的呼应: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关系,让彼此都更完整。
用 SDE 的话说,「和而不同」就是一种 D 被保留、E 被共享、S 却能显露的状态。它既不是伽达默尔式的融合,也不是德里达式的断裂,而是第一方程的完整形态。
七、SDE 读数:一次认真的融合邀请
伽达默尔的这篇讲演,在 SDE 里读,是一次真诚的视域融合邀请。
他做了伽达默尔该做的一切:先承认两人的共同来源(寻找两片 E 的交汇处),再阐明自己的立场(显露自己的视域),然后讨论了对方关心的问题,前文本、意识形态、梦,这些都是怀疑的诠释学和解构关心的东西(试图把对方的视域纳入自己的视域),最后提出了对话的条件(为融合设定前提)。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伽达默尔式的 D:一步一步地向对方靠近,每一步都在寻找共同点,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融合做准备。
但请注意他怎样处理那些「特殊文本」:反文本、伪文本、前文本。他承认它们存在,承认它们需要不同的读法,但他把它们放在了「特殊情况」里,放在了「对正常交流的扭曲」这个位置上。正常的、核心的、真正的文本,是那些想要被理解的文本。
这就是伽达默尔的 D 只许走向融合的又一次显露。差异、扭曲、断裂,都被承认,但都被安排在边缘;中心留给了理解、对话、善意。他的整个框架,事先就规定了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例外:连续是正常,断裂是例外。
德里达接下来要做的,正是把这个安排倒过来:如果断裂不是例外,而是常态呢?如果理解不是正常情况,而是一个罕见的、需要解释的例外呢?
八、一个日常的类比
为了让普通读者更好地体会这两个人的差别,这里打一个日常的比方。
两个人要一起合写一本书。伽达默尔式的合作者会说:我们先找到彼此的共同点,然后在共同点的基础上慢慢展开,遇到分歧就坐下来谈,谈到双方都满意为止。他相信只要双方都有诚意,最后一定能写出一本两人都认可的书。
德里达式的合作者会说:等一等,你说的「共同点」,是你认为的共同点,还是我认为的?你说的「谈到双方都满意」,谁来判断满意?你的诚意,会不会恰恰让你看不见我们之间真正的分歧?也许我们应该先把分歧摆清楚,看看它们到底有多深,而不是急着去找共同点。
第一个人会觉得第二个人太多疑、太难合作。第二个人会觉得第一个人太天真,甚至有点霸道:他的「诚意」,会不会是在要求我接受他的框架?
两个人都没有恶意。可是他们对「合作」这件事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一样。1981 年的巴黎,就是这样一场合作。
第三十四章 德里达的三问:《善良的权力意志》
一、一篇很短的回应
伽达默尔讲完的第二天,德里达登台。
人们以为他会针对伽达默尔的讲演,做一篇同样长篇的回应,逐条讨论,逐条反驳或赞同。结果他没有。他先用很短的篇幅,向伽达默尔提了三个问题;然后,他转而宣读了一篇早就准备好的论文,题目是关于海德格尔怎样解读尼采,这篇论文表面上和伽达默尔的讲演几乎没有直接关系。
那三个问题,后来以一个很有挑衅意味的标题发表:《善良的权力意志》。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解构:它把伽达默尔的「善良意志」和尼采的「权力意志」拼在了一起。意思似乎是:你说的善良意志,底下是不是藏着一种权力意志?
三个问题都很短,写得很曲折,像德里达一贯的风格:不下判断,只提问;每一个问题都绕着说,留下很多没有说破的东西。这里按大意转述,并尽量用大白话解释它们在问什么。
二、第一问:善良意志是从哪里来的
德里达的第一个问题,针对的正是伽达默尔讲演结尾的那个「善良意志」。
他问的大意是:伽达默尔说,对话要以善良意志为前提,双方都要有理解对方的意愿。这个「善良意志」,是不是一个不需要追问的、自明的东西?它是不是属于某一种特定的哲学传统?
德里达点出了这个传统:康德。康德在他的伦理学里,开宗明义地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在世界之中,乃至世界之外,唯一能被无条件地称为善的,只有善良意志。伽达默尔的「善良意志」,是不是继承了康德的这个说法?
如果是,那么问题就来了。在海德格尔对西方哲学史的解读里,从笛卡尔到康德到黑格尔到尼采,整个近代哲学是一部「意志的形而上学」的历史:人被理解为一个有意志的主体,世界被理解为这个意志要去把握、去支配的对象。这部历史的终点,是尼采的「权力意志」:一切都是意志要支配、要扩张、要增强自己的力量。
德里达的问题就是:伽达默尔的「善良意志」,是不是也属于这部「意志的形而上学」?如果是,那它和尼采的「权力意志」就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个家族里的两兄弟。一个说「我要理解你」,一个说「我要支配你」,可是两者都是「我要」:都是一个主体的意志向对方伸出去。
打个大白话的比方。一个人热情地对你说:「我真的很想理解你,你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吧。」这听起来很善良。可是如果你不想被他理解呢?如果你有一些东西,恰恰不想被任何人理解、被任何人「掌握」呢?他的「想理解你」,在这一刻,是不是也是一种想要「掌握你」的意志?
三、第二问:精神分析放在哪里
德里达的第二个问题,转向了精神分析。
伽达默尔在讲演里提到了「前文本」:梦、意识形态这些需要透过表面去理解的东西。他把它们当作特殊情况,当作对正常交流的扭曲。
德里达问的大意是:伽达默尔的诠释学,怎样安置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里的解释,和伽达默尔说的那种理解,是很不一样的东西。精神分析师解释一个病人的梦,不是和病人达成共识,不是让两个人的视域融合。恰恰相反,分析师常常要指出病人自己不愿意接受、甚至强烈抗拒的东西。病人的抗拒,不是理解的障碍,而恰恰是分析的线索:他越抗拒什么,那个东西就越可能是关键。
在这样的解释里,理解不是通过扩展共同的语境、不断增加共识来达成的,而是通过打断、通过断裂、通过对表面意思的拒绝来达成的。
德里达的问题是:如果精神分析式的解释也是一种理解,那么伽达默尔那种以连续、共识、融合为核心的理解模式,是不是就不够普遍了?精神分析是不是暴露了另一种理解,一种以断裂为条件的理解?
四、第三问:理解的条件是不是断裂
第三个问题,是三问里最深、也最常被引用的一个。
德里达问的大意是:伽达默尔认为,理解是在连续的关系中发生的:两个人之间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传统、共同的善意,理解就在这种连续中不断扩展。可是,理解的前提,会不会恰恰不是连续,而是断裂?
他用了一个很拗口的说法,大意是一种「断裂的关系」:两个人之间,也许恰恰是那个把他们隔开的东西,那个无法被跨越的距离,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为可能。
这个问题需要多解释几句,因为它是整场辩论的核心。
伽达默尔的理解模型是这样的:你和我之间有一段距离,但我们有共同的东西,我们通过对话一点点缩小距离,最后达到理解。距离是要被克服的,连续是要被建立的。
德里达的想法是这样的:你和我之间的那段距离,那个你永远是「另一个人」、我永远不能完全进入你的事实,不是一个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我们之间一切关系的条件。正因为你是另一个人,我才会想要和你说话;如果我能完全理解你、完全进入你,那你就不再是另一个人,你只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对话可言了。
打一个比方。两个人相爱,是因为他们能完全理解彼此吗?德里达会说,不是。恰恰是因为对方始终有一个你进不去的地方,始终有一些你不能完全懂的东西,你才会一直被他吸引,一直想要走近他。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已经完全懂他了」,那往往是爱情死去的时候。
断裂不是理解的敌人,断裂是理解的条件。这就是德里达第三问的核心。
五、那篇「不相干」的论文
三个问题之后,德里达宣读了他准备好的论文。这篇论文讨论的是海德格尔怎样解读尼采。
海德格尔写过一部两卷本的《尼采》,把尼采读成西方形而上学的最后一位思想家。在海德格尔的读法里,尼采的全部思想,可以被收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权力意志、永恒轮回、价值重估,这些都是同一个形而上学立场的不同方面。尼采这个名字,代表了一个统一的思想。
德里达质疑的,正是这种「收拢」。他问:尼采这个名字,真的代表一个统一的思想吗?尼采写了那么多自相矛盾的东西,用了那么多面具和化名,在不同的书里扮演不同的角色,他在自传里还说过,自己有两个不同的来源。一个这样的思想家,能被收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吗?海德格尔把尼采读成一个整体,是不是恰恰错过了尼采最独特的地方:他的多重性、他的不可收拢?
表面上看,这篇论文和伽达默尔无关。但很多研究者认为,它其实是对伽达默尔的间接回应。
伽达默尔的诠释学,核心就是把一个文本读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诠释学循环要在部分和整体之间来回,完满性的前把握要假定文本是连贯的,视域融合要把两个视域合成一个更大的视域。这一切都是「收拢」。
德里达用海德格尔读尼采的例子,间接地问伽达默尔:你的诠释学,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收拢?一个文本,一个人,一个传统,会不会有一些东西,恰恰是不能被收拢进一个统一的意义整体里的?
附:用一本字典理解「延异」
德里达的「延异」很难懂,这里用一个普通人都有过的经验来说它。
你在字典里查一个词,比如「幸福」。字典告诉你:幸福,指使人心情舒畅的境遇和生活。你不太满意,又去查「舒畅」:舒畅,指开朗愉快、舒服痛快。再查「愉快」:愉快,指快意、舒畅。
你会发现,你在字典里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每一个词的意思,都要靠别的词来说明;别的词的意思,又要靠另外的词。你永远找不到一个词,它的意思是完整地、自足地、不依赖其他词地「在那里」的。
德里达说,这就是意义的本性:意思总是在词与词之间的差异中产生的,而且永远被推迟到下一个词。「幸福」的意思,不在「幸福」这两个字里,而在它和「痛苦」「满足」「快乐」「平安」的差别里;你想抓住它,它就滑到下一个词去了。这就是「延异」:既是差异,又是延迟。
伽达默尔会说:可是我们在生活里明明懂得「幸福」是什么意思,从来没有因为字典绕圈而困惑。德里达会说:你懂得的,是你在具体的语境里、在一次次的使用中暂时抓住的那个意思;它从来不是完整的,只是够用了。
用 SDE 的话说,德里达描述的是一条永不停下的 D:词与词之间的差异序列,一步推一步,永远没有终点。伽达默尔则坚持,D 会在具体的处境里凝结成一个够用的 S。两个人都是对的:D 确实永不停下,但 S 也确实会一次次地显露,只是每一次显露都是暂时的、会被下一次 D 重新打开的。
六、听众的反应
据在场者和后来研究者的记述,德里达的这个做法,让很多人感到困惑,也让伽达默尔感到意外。
伽达默尔准备了一场对话,他认真地讨论了对方关心的问题,架起了一座桥。德里达却没有走上这座桥。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提了三个问题,然后转身去谈别的事了。
有人认为这是德里达的傲慢,他不屑于正面和伽达默尔讨论。有人认为这是德里达的策略,他不想进入伽达默尔设定的对话框架,因为一旦进入,就已经接受了「对话要走向理解」这个前提。还有人认为,德里达的做法本身就是他的回答:他用行动演示了「断裂」,演示了对话不一定要按照一方设定的方式进行。
七、SDE 读数:德里达握住的是 D
德里达的三问,在 SDE 里读,全部指向同一个维度:D,差异序列。
第一问质疑善良意志:伽达默尔的 D 被一个「善良意志」事先定了方向,差异只能朝着理解和一致去走。德里达问,这个方向本身,是不是一种意志、一种权力?
第二问提到精神分析:有一种 D,不是朝着共识走,而是朝着打断、揭露、拒绝走。伽达默尔的理论里,这种 D 被放在了边缘。
第三问提出断裂:D 的本质也许不是连续,而是断裂。差异不是要被克服的距离,差异本身就是关系的条件。
那篇关于尼采的论文,质疑的是「收拢」:D 能不能被收拢成一个统一的 S?德里达的回答是:不一定,有些差异是不能被收拢的。
所以,本书对德里达这一方的判读是:德里达握住了 D,而且握住的是伽达默尔丢掉的那一半 D:断裂的、不收拢的、不走向一致的 D。
这是德里达的力量所在。第二编到第六编,本书一再指出伽达默尔的第二个缺口:D 只许走向融合。德里达在巴黎,第一次当面、正面地把这个缺口撕开了。
但是,德里达握住了 D,他放掉了什么?
这一点,要到第三十七章做判决时才说清楚。这里先埋一个问题:一个只有断裂、从不允许显露凝结下来的 D,会走向哪里?
第三十五章 伽达默尔的回应:《然而:善良意志的力量》
一、一个老人的困惑
德里达讲完之后,伽达默尔做了回应。这篇回应后来也被整理发表,标题可以译作《然而:善良意志的力量》。
标题里的「然而」两个字,很能说明伽达默尔当时的心情。他被德里达的三问弄得有些困惑,甚至有些失望。他来巴黎是为了对话,得到的却是三个曲折的问题和一篇关于尼采的论文。但他仍然坚持:然而,善良意志是有力量的。
据后来的研究者转述,伽达默尔在回应中坦率地承认,他很难理解德里达的问题。他觉得德里达的问题问错了方向,把他的意思理解成了另一回事。
二、善良意志不是康德的意志
伽达默尔首先回应第一问:善良意志是不是属于康德、属于意志的形而上学?
他的回答很明确:不是。
他说,他说的善良意志,和康德的伦理学无关,和意志的形而上学也无关。他想到的是柏拉图。
在柏拉图的对话里,苏格拉底和对话者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希腊文里有一个说法,大意是「善意的反驳」。意思是:在对话中,你反驳对方,不是为了打败他,而是为了帮助他;你要尽可能地让对方的立场变得更强,而不是抓住他的弱点去攻击他。你要把对方的论证理解到最好的程度,然后再看它是否站得住。
伽达默尔说,这才是他说的善良意志:在对话中,尽量让对方的观点显得更有力,而不是去找对方的漏洞。这不是一个主体要去掌握对方的意志,而恰恰是一种放下自己、为对方着想的态度。它不是权力,而是对权力的放弃。
这个回答,在 SDE 看来是真诚的,也是有力的。伽达默尔的善良意志,确实不是一种支配的意志。它更像是一种尊重:尊重对方,给对方的观点最好的机会。
三、谁开口说话,谁就想被理解
伽达默尔回应中最有力的一个论点,是一个几乎无法反驳的论点。
他说的大意是:任何一个开口说话、提笔写字的人,都希望被理解。否则他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写?德里达向我提出问题,他自己也希望我理解他的问题。他写书、演讲、在世界各地讨论他的思想,他也希望被读者理解。即使一个人说「理解是不可能的」,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希望别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伽达默尔说,理解的意愿不是一个可以被质疑掉的哲学立场,而是一切言说的条件。德里达用来质疑理解的那些问题,本身就预设了理解。
这个论证在哲学上叫作「施为性矛盾」:你说出的内容,和你说话这个行为本身的前提相矛盾。你说「我没有在说话」,说出这句话本身就证明你在说话。德里达说「理解的条件是断裂」,可他说这句话,是想要被理解的。
这个论点很有力,德里达的支持者后来也花了很多力气去回应它。
四、关于精神分析和断裂
对于第二问和第三问,伽达默尔的回应相对简短。
关于精神分析,他基本重复了他在和哈贝马斯争论时的立场:精神分析是一种特殊的解释情境,有它特殊的条件,不能被推广为一切理解的模型。病人是自愿来求助的,分析师和病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本身也是建立在某种信任和合作之上的。所以,即使在精神分析里,理解也不是纯粹以断裂为条件的。
关于断裂,伽达默尔承认,对话中确实有断裂,有误解,有无法跨越的距离。他从没有说过理解总是成功的。恰恰相反,诠释学之所以需要,正是因为误解是常态:如果人们总能自然地理解彼此,就不需要诠释学了。
但是,他说,断裂和误解是理解要去克服的东西,而不是理解的条件。我们遇到断裂,是为了去跨越它;我们被绊住,是为了往更深处走。断裂在理解中的位置,是一个起点,而不是一个终点。
附:「谁开口就想被理解」真的打中了吗
伽达默尔的这个论点,看起来无懈可击。德里达一方后来怎样回应它?这里只说一个大意。
德里达早在七十年代初就提出过一个想法,大致是:任何一个符号,要成为符号,就必须能够脱离说话者的意图被重复使用。一句话写下来,就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重新引用、重新读,而说话人当时的意图,并不跟着这句话一起走。你写一张便条「我马上回来」,贴在门上,任何路过的人都能读懂它;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着什么,便条不会告诉他。
这意味着:想被理解,是说话人的意图;但话一旦说出,它能否被理解、会被理解成什么,已经不在说话人手里了。「想被理解」是真的,可它保证不了任何东西。
所以,德里达的支持者会说:伽达默尔的「谁开口就想被理解」,说的是一个关于意图的事实;德里达关心的,是一个关于符号本身的结构:符号天生就带着脱离意图、被不同理解的可能。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层的事情,所以这个论点虽然有力,却没有真正打中德里达。
用 SDE 的话说,伽达默尔在这里说的是 D1:说话人的意义目标,他想被理解。德里达说的是 D 的结构本身:差异序列一旦启动,就会越出任何一个人的目标。一个站在目标层讲,一个站在结构层讲,这也是两人始终接不上的原因之一。
五、没有接上的地方
伽达默尔的回应,每一条都是有道理的。可是读下来,你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每一条回应,都没有真正接住德里达的问题。
德里达问:善良意志是不是一种意志?伽达默尔答:不是康德的意志,是柏拉图的善意。这个回答澄清了伽达默尔自己的意思,可它没有回应德里达真正想问的:不管叫什么名字,那个「想要理解对方」的冲动,会不会在某些时候,对某些人,成为一种压迫?
德里达问:理解的条件是不是断裂?伽达默尔答:断裂是理解要去克服的东西。这个回答恰恰是德里达要质疑的立场本身:德里达就是在问,断裂是不是一定要被克服?伽达默尔用他的立场回答了对他立场的质疑,等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
伽达默尔的最有力的论点,「谁开口就想被理解」,也没有真正打中德里达。德里达从没有说过人不想被理解。他说的是:想被理解,和能被完全理解,是两回事;想被理解的人,往往也有不想被理解、不能被理解的部分;理解的关系,恰恰是在这种「想要又不能」的张力中存在的。
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却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却从不相交。
这就是为什么这场相遇后来被称为「不可能的对话」。
六、这场对话失败了吗
那么,这场对话是失败的吗?
按照伽达默尔的标准,也许是。他的标准是视域融合:两个视域在对话中相遇,长出一个更大的共同视域。巴黎的这场相遇,没有长出任何共同的东西。
按照德里达的标准,也许不是。在德里达看来,这场对话恰恰演示了他想说的东西: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无法跨越的距离,这个距离没有被克服,但它被显露了出来。人们看到了它,从此以后一直在讨论它。这本身就是一种关系,一种以断裂为条件的关系。
还有第三种看法,也是本书倾向的看法:这场对话在当时没有完成,但它进入了效果历史。
伽达默尔回到德国之后,没有把这场对话放下。他此后多年一再撰文,试图重新接上和德里达的对话。德里达也没有放下,二十多年后,在伽达默尔去世后的一篇悼文里,他用一种最深的方式回应了这场对话。
一场当时没有接上的对话,在之后的二十年里慢慢地、断断续续地,在两个人各自的思想里继续进行。这是不是恰恰证明了伽达默尔的理论,理解是在效果历史中发生的?还是恰恰证明了德里达的理论,理解永远是被推迟的、永远没有完成的?
下一章,我们看这二十年。
七、SDE 读数:伽达默尔握住的是 E 和 S
伽达默尔的回应,在 SDE 里读,他坚守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E:传统和共同体。善意的反驳来自柏拉图的传统;对话的可能性,建立在双方共有的语言和文化之上;「谁开口就想被理解」,预设了一个说话者和听话者共同所在的交流世界。伽达默尔的每一个论点,都在向那个共同的 E 求援。
第二,S:理解和融合。断裂要被克服,误解要被跨越,对话的目标是达到理解。伽达默尔始终坚持,D 最后要凝结成一个 S,一个共同的理解。
所以,巴黎的这场相遇,在 SDE 看来,是这样一幅图景:
伽达默尔握着 E 和 S:共同的土壤,和共同的显露。他要求 D 从共同的土壤出发,走向共同的显露。
德里达握着 D:差异,而且是不肯凝结、不肯收拢的差异。他要求 D 保持它的断裂,不被任何预先设定的 S 收编。
两个人各握了 SDE 的一部分,而且各自握住的部分,恰恰是对方丢掉的部分。伽达默尔丢掉了断裂的 D,德里达就握住了它;德里达丢掉了什么?他丢掉的,正是伽达默尔握着的东西。
这就是本书在前言里预告的判决:这不是两种解释学之争,而是 D 与 E 在争夺 S 的判决权。
伽达默尔说:S 要由 E 来保证,共同的传统保证了理解的可能。德里达说:S 要由 D 来打开,只有保持断裂,才有真正的他者、真正的新东西。两人都在争:一个显露,到底应该由什么来决定?
SDE 的回答是第一方程:S=F(D,E)。显露既不是由 E 单独决定的,也不是由 D 单独决定的,而是由两者共同生成的。伽达默尔和德里达各对了一半,也各缺了一半。
第三十七章会把这个判决完整地写出来。在那之前,下一章先看这场对话在此后二十年里怎样继续。
八、给普通人:当你们谈不拢的时候
这一章,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际的启发:当你和一个人谈不拢的时候,先看看你们各自握着的是什么。
夫妻吵架,常常是这样的:一方说「我们要好好谈,把问题说清楚」,另一方说「我不想谈,你根本不懂」。说要谈的那一方,握着的是伽达默尔的东西:他相信只要谈,就能理解,就能解决。说不想谈的那一方,握着的是德里达的东西:他感到有一些东西,谈了也没用,谈得越多,越觉得被对方的框架收编了。
要谈的那一方,往往会觉得对方在逃避、在不讲理。不想谈的那一方,往往会觉得对方在逼迫、在不尊重。其实两个人都有道理。
这时候,与其急着分出谁对谁错,不如各退一步:要谈的那一方,承认有些东西确实谈不清,有些距离也许永远都在,这不是失败,而是两个人之间真实存在的样子;不想谈的那一方,也承认完全不谈也不行,总要有一些东西被说出来、被对方知道,关系才能继续。
伽达默尔和德里达在巴黎没有做到这一点。但他们在此后二十年里,各自向对方走了一小步。
第三十六章 此后二十年:从海德堡到《公羊》
一、一场没有结束的对话
巴黎会面之后,两个人并没有就此各奔东西。这场「不可能的对话」,在此后的二十年里,以一种断断续续的方式继续着。
先看会议文本本身。巴黎会面的几篇文字,1984 年以德文结集出版;1989 年,两位美国学者把它们译成英文,连同后来的一些回应文章,编成了一本书,书名大意是《对话与解构:伽达默尔与德里达的相遇》。这本书在英语世界流传很广,让这场相遇从一次巴黎的学术会议,变成了一个全世界人文学者都在讨论的事件。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效果历史的例子:一场当时被认为「没有谈成」的对话,在后来的阅读中不断被重新理解,它的意义越来越大。
二、伽达默尔的继续
伽达默尔回到德国之后,没有把巴黎的困惑放下。此后十多年里,他写了好几篇文章,一再回到德里达、回到解构。这些文章的标题,有的叫「解构与拆解」,有的讨论早期浪漫派、诠释学与解构主义的关系,有的讨论诠释学怎样「追踪」解构的足迹。
在这些文章里,伽达默尔的态度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核心立场:理解是可能的,对话是有意义的,善良意志是对话的条件。他仍然认为,德里达对理解的怀疑,走得太远了。
另一方面,他越来越多地强调自己诠释学里原本就有、却常被忽略的那一面:他者。
他提醒读者,《真理与方法》里本来就有一句话,大意是:如果我们真的理解了,那我们总是以不同的方式理解。理解从来不是复制对方的意思,而是在自己的处境里重新理解它,所以理解本身就带着差异。
他晚年还多次说过一个意思,后来被人概括为诠释学的「灵魂」:诠释学的核心,是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这句话的重点,从「理解对方」挪到了「对方可能是对的」:对方不只是一个等着被我理解的对象,他是一个可能比我更对的人,一个我必须认真对待、甚至可能被他改变的他者。
很多研究者认为,这种强调的变化,是伽达默尔从德里达那里受到的影响。他没有接受德里达的结论,但德里达的追问,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理论里「他者」的分量。
用本书的话说:德里达的 D,回写进了伽达默尔的 E。巴黎那场没有融合的对话,还是改变了伽达默尔。
三、德里达的沉默与再会
德里达这一边,在巴黎之后的很多年里,很少专门写文章回应伽达默尔。
但两人又见过面。据相关文献记载,1988 年初,在海德堡有过一场关于海德格尔的公开讨论,德里达和伽达默尔都在场。那时,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系问题刚刚在法国引起轩然大波,第四章里提到的那本揭露海德格尔的书,正是前一年在法国出版的。两个海德格尔的继承者,在海德格尔最难堪的时刻,坐到了同一张桌子旁。
这次会面,没有像巴黎那样被当作一场「辩论」来看待。据记述,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巴黎时要缓和。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一次面对的是一个共同的问题:怎样面对自己思想来源处的那个污点。
德里达后来在一些访谈里提到伽达默尔时,语气是尊敬的。他承认,自己和伽达默尔之间的那场对话,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四、2002 年 3 月
2002 年 3 月 13 日,伽达默尔在海德堡去世,享年一百零二岁。
他去世的时候,那场对话仍然没有完成。按照伽达默尔的理论,这也许不是遗憾:理解本来就永远不会完成,对话本来就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可是对话的一方已经不在了,还能继续吗?
德里达用一篇文章回答了这个问题。
五、《公羊》
2003 年 2 月,伽达默尔去世快一年的时候,海德堡大学设立了一个以伽达默尔命名的年度讲座。第一位受邀的主讲人,正是德里达。
德里达的这篇讲演,后来以法文出版,书名是《公羊》,副标题大意是「不间断的对话:在两个无限之间,诗」。
这个标题里的每一个词,都有分量。
「不间断的对话」:德里达说,他和伽达默尔之间的对话,在巴黎之后从来没有断过。它在两个人各自的思想里一直进行着。现在伽达默尔去世了,对话仍然没有断,它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一个活着的人,对一个死去的人,继续说话。
「在两个无限之间」:两个人,每一个都是一个无限,一个永远不能被对方穷尽的世界。对话就发生在这两个无限之间,永远不能把两者合成一个。
「诗」:德里达在这篇讲演里,选择了一首诗作为全文的轴心。那首诗的作者,正是伽达默尔用一整本书去细读过的人:策兰。
六、那一行诗
德里达选的,是策兰晚期的一首短诗,出自诗集《换气》。诗里出现了公羊的意象,这是书名的来历;德里达把它和《圣经》里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联系起来:在最后一刻,一只公羊代替以撒被献祭。
这首诗的最后,有一行很有名的诗句。策兰的诗受版权保护,这里不引原文,只说它的大意:世界离去了,而那个「我」,必须承担起那个「你」。
德里达围绕这一行诗,谈了很多。其中最打动人的,是他对「哀悼」的思考。
他说,每一段友谊,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两个人中,总有一个会看着另一个先死去。友谊里从一开始就藏着哀悼。当朋友死去,对活着的那个人来说,一个世界离去了:不只是朋友离去了,而是那个只有和朋友在一起时才存在的世界,整个离去了。
那么,活着的人要做什么?他必须「承担」起逝者。
德里达特别强调这个「承担」的方式。传统的哀悼理论,比如弗洛伊德的理论,认为正常的哀悼是一个「内化」的过程:活着的人把逝者吸收进自己的内心,让逝者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慢慢放下。
德里达说,真正的承担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承担,是承担起对方,却不把对方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是把对方带在身上,却让对方仍然是一个他者。你背着他走,但他不是你;你永远不能把他完全消化掉,也不应该把他完全消化掉。
七、德里达读伽达默尔的方式
在《公羊》里,德里达也谈到了伽达默尔怎样读策兰。
他对伽达默尔的那本《我是谁,你是谁?》表达了真诚的敬意,承认伽达默尔的细读极其用心,很多地方读得非常深。同时,他也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不同读法:在伽达默尔倾向于让诗向每一个读者敞开的地方,德里达更愿意保留诗中那个不可替代的、只属于那一个人、那一个日子的东西。
这其实是 1981 年巴黎那场争论的再一次出现,只是这一次,语气完全不同了。巴黎的德里达,是在桥头提问、然后转身离开的那个人。海德堡的德里达,是一个站在逝者身后、用逝者自己最爱的诗人来向他致敬的人。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立场:理解有它不可穿透的地方,他者永远是他者。但他用这个立场,完成了一次对伽达默尔最深的回应:我没有理解你,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你;但我承担你。
附:中国人的祭文
德里达在《公羊》里做的事,中国古人有一种现成的文体:祭文。
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是一千多年来被读得最多的祭文之一。十二郎是韩愈的侄子,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极深,后来各自奔波,聚少离多。侄子去世的消息传来,韩愈写下这篇祭文。
这篇文章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它说了多少悼念的好话,而是它的语气:它是在对死者说话。通篇用「汝」来称呼侄子,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追悔自己没有早点接他来同住、追问他到底哪天死的、得的什么病,像是侄子就坐在对面,只是不回答。
这正是德里达说的「不间断的对话」: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还在对他说话。而且这种说话里,有很深的不可知:韩愈连侄子死于哪一天都不能确定,他反复地问,却得不到回答。死者成了一个永远不能被完全理解的他者,而生者仍然背着他,继续说下去。
苏轼悼念亡妻的那首词,写到十年过去,生死两隔,连她的坟都在千里之外,无处诉说。也是同一种情感:对话的一方不在了,对话却在活着的那一方心里继续着,而且带着一种永远够不着的距离。
中国人的祭文和悼亡诗,千百年来一直在实践一种「承担」:不假装已经理解了死者,不假装已经放下了死者,只是带着他,继续对他说话。用 SDE 的话说,这是现实界的死亡、自我界的哀痛、理念界的文字,三界在一篇文章里纠缠在一起,显露为一种既保留距离、又保持关系的形态。德里达在二十一世纪初用一篇长篇讲演说出的东西,韩愈在一千多年前用一篇祭文做到了。
八、SDE 读数:死亡让缺失的两界回来了
《公羊》在 SDE 里读,是整个第七编里最动人、也最关键的一个时刻。
第一,死亡是一个现实界的事件。伽达默尔和德里达的巴黎对话,完全发生在理念界:概念、论证、文本、问题。二十年后,一个现实界的事件,一个人的死,改变了这场对话的全部条件。一个在理念界里争论了二十年的问题,突然被现实界的死亡打断,又被它重新开启。
第二,哀悼是一种自我界的经验。德里达在《公羊》里谈的,不再只是理论,而是一种心里的承受:一个世界离去了,一个人必须背着另一个人往前走。这种承受,不能被完全说出来,它发生在自我界的深处。
第三,「承担」是一种新的显露。它既不是伽达默尔的「融合」,因为逝者没有被吸收,他仍然是他者;也不是德里达早年的「断裂」,因为活着的人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把逝者背在了身上。它是一种第三种形态:差异被保持着,关系也被保持着。
用 SDE 的话说:在《公羊》里,D(不可消除的他者性、不可跨越的距离)和 E(两人二十年的交往、共同的来源、共同读过的诗人)同时在场,生成了一个新的 S:承担。
这恰恰是第一方程 S=F(D,E)最完整的一次显露:显露既不是单由 E 保证的融合,也不是单由 D 打开的断裂,而是由两者共同生成的。
有意思的是,这次显露需要一个现实界的事件(死亡)和一次自我界的经验(哀悼),才能发生。巴黎的时候,两个人都只在理念界里对话,所以他们只能各握一半。直到现实界和自我界进来了,那个完整的 S 才终于显露出来。
缺失的两界回来了,对话才终于接上了。
这也许是这场「不可能的对话」给我们的最后一课:有些理解,在理念界里永远达不到;它要等到生活本身,等到死亡、等到哀悼、等到一个人真正背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发生。
九、给普通人:怎样怀念一个和你争了一辈子的人
每个人的生命里,大概都有这样一个人:你和他争了很多年,谁也没说服谁。可能是父亲,可能是老师,可能是一个老朋友。
有一天,他走了。
这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争论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结束。你还会在心里和他争,还会想起他当年的某句话,然后在心里回一句。你会发现,有些事情,你当年坚决反对他,现在自己却这样做了;有些事情,他当年说得对,你到今天才懂。
德里达的《公羊》说:这很正常,这就是承担。你不需要最后和他达成一致,也不需要假装你们之间的分歧不存在。你只需要把他带在身上,继续和他对话,让他仍然是他,而你仍然是你。
他走了,但你们之间的那场对话,没有间断。
第三十七章 第七编的 SDE 判决:D 与 E 争 S,谁都没输在论证上
一、先把账摊开
巴黎的那场相遇,二十多年来有无数种解读。有人说伽达默尔赢了,因为「谁开口就想被理解」是一个德里达绕不过去的论点;有人说德里达赢了,因为他揭示了伽达默尔理论深处那个没有被审视的前提;有人说两人根本没有交锋,只是各说各话;也有人说两人其实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接近。
本书不打算在这些解读里选一个。本书要做的,是用 SDE 把这场相遇重新摊开,看它到底在争什么、争到了哪一步、还缺什么。
先把前五章的读数汇总成一张表:
| 伽达默尔 | 德里达 | |
|---|---|---|
| 握住的维度 | E(共同的传统)和 S(理解、融合) | D(差异、断裂、延异) |
| 核心姿态 | 倾听,让对方可能是对的 | 追问,看对方压下了什么 |
| 对差异的态度 | 差异是理解要去跨越的距离 | 差异是关系本身的条件 |
| 对显露的态度 | D 最终要凝结成共同的 S | S 永远被推迟,不可收拢 |
| 最有力的论点 | 谁开口就想被理解 | 理解的条件也许是断裂 |
| 丢掉的东西 | 断裂的 D | 共同的 E 与凝结的 S |
| 共同缺的东西 | 现实界与自我界 | 现实界与自我界 |
这张表里有两行最要紧:「握住的维度」和「共同缺的东西」。下面分三条判词来说。
二、第一条判词:这是一维对一维的争论
伽达默尔握着 E 和 S,德里达握着 D。
表面上看,伽达默尔握着两维,德里达只握着一维,似乎伽达默尔更完整。其实不然。伽达默尔的 E 和 S 是被绑在一起的:他的 S 永远是从 E 里长出来的融合,他的 E 永远是那个保证融合可能的共同传统。两者合起来,构成的是一个方向:从共同的土壤,走向共同的显露。这个方向本身,是一个单一的维度,可以叫作「连续」。
德里达的 D,也是一个单一的方向:从任何一个显露里,找出它的裂缝,打开它,让它不能收拢。这个方向可以叫作「断裂」。
所以这场争论,本质上是连续对断裂,一维对一维。
在 SDE 看来,连续和断裂都不是完整的存在方式。第一方程 S=F(D,E)说的是: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只有纠缠没有差异,显露就会凝固成一个不再变化的东西,这是伽达默尔的风险:传统变成一潭死水,理解变成一再重复的认同。只有差异没有纠缠,显露就永远不能凝结,一切都在滑动、都在推迟,这是德里达的风险:什么都可以被拆掉,最后什么都立不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输在论证上。伽达默尔的论证是严密的,德里达的追问也是深刻的。他们输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只握住了第一方程的一半。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接不上。不是因为一方不讲理,而是因为两人站在不同的维度上:一个在讲显露怎样从土壤里长出,一个在讲差异怎样把显露打开。两句话都对,但它们不在同一个平面上,所以永远不会相交。
三、第二条判词:两人共同缺的,是三界中的两界
第二条判词更重要,因为它指出的是两个人的共同盲区。
伽达默尔的 E,本书已经反复说过,只有理念界:传统、语言、文本。
德里达的 D 呢?他的差异,是符号之间的差异、文本之间的差异、意义之间的差异。「延异」发生在字典的词与词之间,发生在文本的这一句与那一句之间。德里达的 D,也只在理念界里运行。
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德里达常被看作伽达默尔的对立面,似乎他更激进、更批判、更能看见权力和压迫。可是他看见权力和压迫的方式,仍然是通过文本:他拆解的是哲学文本、文学文本、法律文本里的等级和排除。他很少直接去谈工厂、市场、身体、疾病,也很少直接去谈一个人心里说不出的恐惧和依恋。他晚年转向伦理和政治,谈好客、谈宽恕、谈正义,这是一个重要的转向,但他谈这些的方式,仍然主要是解读文本、分析概念。
所以,巴黎那场相遇,是两个在理念界里走得最远的人,在理念界里争论。一个说理念界里有连续,一个说理念界里有断裂。现实界和自我界,都没有进场。
而第三十六章已经说过:恰恰是在现实界和自我界进场之后,对话才接上了。伽达默尔的死,是现实界的事件;德里达的哀悼,是自我界的经验。在《公羊》里,两人之间终于显露出了一个完整的东西。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对第二条判词最好的证明:只在一界里争论,永远只能各握一半;三界都进来了,完整的显露才有可能。
四、第三条判词:融合、断裂、承担,是三种显露,适用于三种局面
第三条判词是建设性的。它要回答一个普通人最关心的问题:那到底该听谁的?
SDE 的回答是:都听,但要看局面。融合、断裂、承担,是三种不同的显露形态。它们不是互相排斥的真理,而是在不同的 D 与 E 的配置下,各自恰当的结果。
下面这张表,是本书从这场辩论里提炼出的一个诊断工具:
| 局面 | E 的状态 | D 的状态 | 恰当的显露 | 例子 |
|---|---|---|---|---|
| 融合局 | 双方共享一片厚实的土壤 | 差异温和,可以在共同基础上跨越 | 融合(伽达默尔) | 两位同行讨论一个技术问题;师生共读一本经典 |
| 断裂局 | 共同的土壤很薄,或者本身有伤 | 差异尖锐,而且一方的差异正被另一方的框架压着 | 断裂(德里达) | 一个被主流叙事长期遮蔽的群体,要求说出自己的声音;一个受害者拒绝加害者「我们和解吧」的提议 |
| 承担局 | 有共同的历史,但对方已经不可接近 | 差异不可消除,却又不能转身离开 | 承担(《公羊》) | 怀念一位逝去的亲人;照顾一位患了失智症的父母;和一个你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深爱的人一起生活 |
这张表的意思是:伽达默尔的理论,适用于融合局;德里达的理论,适用于断裂局;而《公羊》里显露出来的承担,适用于第三种局面。
两人的错误,不在于他们的理论错了,而在于他们都把自己的那一种局面当成了普遍的局面。伽达默尔把一切理解都当作融合局来处理,所以在断裂局里显得天真,甚至有压迫性;德里达把一切理解都当作断裂局来处理,所以在融合局里显得多疑,甚至有破坏性。
判断你处在哪一种局面,本身就需要同时看 E 和 D。你要问:我们之间共享的土壤有多厚?它有没有伤?我们之间的差异有多尖锐?是不是一方正在被另一方的框架压着?对方还能不能接近?这些问题,一维的理论都回答不了,只有同时握住三个维度的眼光才能回答。
附:一次公司会议里的两个人
诊断表不只用在教室和家庭,也用在工作里。
一家公司开会讨论一项新政策。部门经理说:「大家都是一个团队,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我们一起把方案完善好。」这是伽达默尔式的开场:先确认共同的土壤,再邀请大家在上面融合。
一位老员工一直沉默。会后他私下说:「每次都说一起完善,最后方案还是按领导的意思定。我们提意见,只是让这个方案看起来是大家同意的。」这是德里达式的怀疑:那个「一起完善」的邀请,是不是一种把反对意见收编进去的方式?
谁对?要看局面。如果这个团队真的有厚实的信任,过去的意见真的被采纳过,经理的邀请就是真诚的,这是融合局,老员工的怀疑有点多余。如果这个团队的信任已经很薄,过去的意见一再被忽略,那么经理的邀请在老员工听来就是一种压迫,这是断裂局,他的沉默是在守住自己的差异。
一个好的经理,应该先看清局面:我们之间的土壤有多厚?它有没有伤?如果有伤,先别急着说「我们是一个团队」,先承认过去的意见没有被好好对待,先把那道伤显露出来。在断裂局里强行融合,只会让裂缝更深。
附:一间教室里的三种局面
第三条判词里的诊断表,放到一间教室里,会看得很清楚。
一位语文老师带着学生读《背影》。大多数学生都有父亲,都经历过父母的笨拙的爱,这篇文章和他们之间有一片厚实的共同土壤。老师引导大家把自己的经历和文章对照,读着读着,很多学生眼眶红了。这是融合局,伽达默尔的方法在这里最有效。
班上有一个学生,父亲长期酗酒、打人,母亲早已带着他离开。读到那个爬上月台去买橘子的父亲,他没有被感动,只觉得刺眼。如果老师这时候说「每个父亲都是爱孩子的,你再想想你父亲有没有对你好的时候」,这就是在断裂局里强行融合,是一种压迫。这时候老师该做的,是尊重这个学生的断裂:承认不是每个人的父亲都像朱自清的父亲,承认他有权利不被这篇文章感动。这是德里达的方法最有效的地方。
还有一个学生,父亲去年去世了。读到最后那段,他沉默了很久。他既不是被感动,也不是被刺痛,而是在心里又一次背起了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老师这时候既不需要引导他融合,也不需要帮他表达断裂,只需要给他一点安静。这是承担局。
同一篇文章、同一堂课,三个学生处在三种局面里。一个只会一种方法的老师,总会伤到其中某一个。一个能分辨局面的老师,才能让每一个学生都被恰当地对待。这就是为什么 SDE 说:先判断局面,再选择姿态。
五、回到前言的那个亏空
读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回到前言里的那个问题了:那份知识,到底是谁的?现象的来源者是什么?
伽达默尔的回答是:知识属于传统,属于效果历史;现象的来源者,是在语言中流传下来的那一整条意义之河。
德里达的回答,如果替他说出来,大概是:没有来源者。每一个看起来像来源的东西,追下去都是另一个痕迹、另一个符号、另一次差异。来源永远被推迟。
SDE 的回答是:现象的来源者,是三界纠缠的 E,经由 D 的差异路径,显露为 S;而且每一次显露都回写,改变下一次显露的土壤。
这个回答,吸收了伽达默尔的「传统」,那是理念界的 E;吸收了德里达的「延异」,那是永不停歇的 D。但它多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它的 E 有三界。现象的来源者不只是语言传统,还有现实界里的物质、身体、制度、权力,还有自我界里的感受、欲望、记忆。一个人理解一件事,他的理解是从这三片土壤里一起长出来的。
第二,它有完整的回写。伽达默尔有回写,但只回写进传统;德里达几乎不谈回写,他的差异永远在推迟,却很少说推迟之后留下了什么。SDE 说:每一次显露,都会回写进三界;回写之后的三界,就是下一次显露的来源。所以来源者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也不是一个永远被推迟的虚空,而是一个不断被显露改写的、厚实的纠缠网络。
这就回答了前言里的两处亏空。
第一处,客体是什么?现象的来源者不是客体,不是康德那个不可知的物自体,也不是伽达默尔那条意义之河,也不是德里达那串永远推迟的痕迹,而是三界纠缠的 E。它不是不可知的,它可以在一次次的 D 和 S 中被间接地看见;它也不是固定的,它在一次次的回写中不断变化。
第二处,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存在吗?伽达默尔用「游戏」说了不,这是他的伟大之处。SDE 进一步说:主体和客体都是显露态,都是在 E 中经 D 而成的 S。它们不是先于互动的自变量,而是互动的产物;而且它们一旦显露,就会回写,成为下一次互动的土壤。所谓「主体」,是自我界的 E 在某一刻的显露;所谓「客体」,是现实界和理念界的 E 在同一刻的显露;所谓「互动」,就是那条让两者同时显露出来的 D。
这样,「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这个式子,就可以改写成 SDE 的第一方程:S=F(D,E)。主体和客体都被收进了 E(作为三界的纠缠),互动被收进了 D,知识就是 S。而第三个方程 E=H(S,D)又告诉我们:知识会回写进 E,改变下一次的主体和客体。
伽达默尔和德里达的那场相遇,在本书的思想地图上,就落在这个位置:他们各自走到了这个式子的一半,而 SDE 要做的,是把这个式子写完整。
附:这场辩论为什么在 AI 时代格外要紧
四十多年前巴黎的那场辩论,今天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现场:人和大模型的对话。
大模型是一个极端的「伽达默尔式」对话者。它永远有善良意志:它总是试图理解你,总是给你的问题最好的解读,总是想和你达成共识。你说什么,它都努力去接住;你说得不清楚,它会替你补全;你的观点有漏洞,它常常会先肯定你、再温和地补充。它几乎从不「掀桌子」。
这听起来很好,但德里达的问题在这里变得格外尖锐:一个永远在理解你、永远在融合的对话者,会不会恰恰让你失去了遭遇真正他者的机会?你和它谈得越顺,你的前见就越少被绊住;你越觉得被理解,就越少碰到那种「我怎么也进不去」的陌生。长此以往,人会不会习惯了一种没有断裂的对话,而在真正的人与人之间,反而更难忍受差异?
反过来,大模型也缺伽达默尔最看重的那样东西:它的效果历史是被截断的,它不会因为和你的这一次对话而被改变。它总在融合,却从不被融合改变。这是一种单向的融合。
所以,在 AI 时代,融合、断裂、承担这三种局面的诊断,变得比以往更重要。和大模型对话时,要有意识地给自己留一些断裂:去问它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去找它回答里的裂缝,去和真实的、会反驳你、会让你不舒服的人谈话。第九编会把这个问题展开。
六、为什么说这是「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
最后,把这场相遇放回本书所在的那个大系列:一百三十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
在这一百三十年里,伽达默尔和德里达都在推动这个松动。
伽达默尔松动的是「理解」:理解不是发现一个现成的意思,而是在对话中发生一个新的意思。他把「发生」这个词直接用在了理解上,这是很大的一步。
德里达松动的是「意义」本身:意义不是一个在场的、等着被发现的东西,而是在差异中不断产生又不断推迟的东西。他把「发生」推到了极端:意义永远在发生,永远不会停下来成为一个被发现的东西。
但两个人都停在了理念界。伽达默尔的发生是语言的发生,德里达的发生是符号的发生。他们都没有走到三界的发生:物质怎样发生、身体怎样发生、一个人的心怎样发生,以及这三者怎样纠缠在一起共同发生。
SDE 要接着往前走的,正是这一步。
八、德里达晚年自己也在补
公平地说,德里达晚年也在朝着他缺的那部分走。
九十年代以后,他的写作越来越多地转向伦理和政治:好客、宽恕、友谊、正义、死刑、动物。他谈「绝对的好客」:对一个陌生人无条件地敞开家门,不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会不会带来危险;同时他又承认,现实中的好客总是有条件的,要有门、有规矩、有限度。他说,伦理就活在这两者之间的张力里:无条件的理想,和有条件的现实。
在 SDE 看来,这是德里达在向现实界靠近。「无条件的好客」是一个理念界的极限,「有条件的好客」是现实界的约束;他坚持两者都要,不让任何一方吞掉另一方,这正是一种保留差异、又保持关系的姿态。
他谈动物,谈人类怎样用「动物」这个词把无数种生命一概而论,谈人与动物之间那种无法用语言跨越的凝视。这也是在碰语言之外的东西:一只猫看着你的时候,那一眼里有什么,是任何文本都装不下的。
所以,德里达和伽达默尔一样,都在晚年朝着自己理论的边界走了一步:伽达默尔走向了身体和健康,德里达走向了好客、哀悼和动物。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一步变成一套新的理论,但他们都碰到了理念界之外的那两界。这也许是两位大师留给后人最真诚的一份遗产:他们在生命的最后,诚实地走到了自己理论够不着的地方。
七、给普通人:三句话
读完第七编,如果只能带走三句话,本书建议是这三句:
第一句:和人谈不拢的时候,先看看你们各握着哪一维。一个人在守着共同的东西,一个人在守着自己的不同。两个人都没错,只是各握一半。
第二句:先判断局面,再选择姿态。你们的共同土壤厚不厚、有没有伤?你们的差异尖锐不尖锐?对方还能不能接近?是融合局就去融合,是断裂局就尊重断裂,是承担局就学会承担。
第三句:有些理解,只在生活里发生。巴黎的两个人在理念界里争了一场,没有接上;二十年后,一个人的死和另一个人的哀悼,让他们接上了。你和某个人之间谈不通的东西,也许不是再多谈几次就能解决的;它可能要等到你们一起经历一些事、一起承受一些东西,才会慢慢显露出来。
伽达默尔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他的思想仍在被人继续使用、继续改造。本编挑四位后来者,每人一章:美国的罗蒂、意大利的瓦蒂莫、加拿大的泰勒、美国的布兰德姆。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哲学传统,都从伽达默尔那里拿走了一些东西,又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一段。每一章都用 SDE 看两样:他的闪光点在哪里,他的暗淡点在哪里。第四十一章末尾,给出本编判决。
第三十八章 罗蒂:把哲学变成一场谈话
一、一个美国人读伽达默尔
理查德·罗蒂,1931 年生于纽约,2007 年去世。他是二十世纪后半叶美国最有名、也最有争议的哲学家之一。
罗蒂原本是分析哲学出身,受过严格的逻辑和语言哲学训练。1979 年,他出版了《哲学和自然之镜》,这本书在美国哲学界引起了地震。他在书里宣布:从笛卡尔以来,西方哲学的主流一直把心灵当作一面镜子,认为知识就是心灵这面镜子对世界的准确映照,哲学的任务就是检查这面镜子照得准不准。罗蒂说,这整个图景都应该被放弃。
在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罗蒂转向了伽达默尔。这在当时的美国哲学界是一件很罕见的事:一个分析哲学家,公开向一个德国诠释学家借东西。
二、从「认识论」到「教化」
罗蒂从伽达默尔那里借走的,是一个词:Bildung,第二编第七章讲过的「教化」。罗蒂把它译成英文,意思接近「启迪」「陶冶」。
他的论点是:哲学不应该再以「认识论」为中心,也就是不应该再去追问「我们的知识怎样才能准确地映照世界」。哲学应该转向「教化」:通过阅读、对话、接触不同的观点,让自己成为一个更丰富、更开放的人。
在罗蒂看来,伽达默尔最重要的贡献,就是用「教化」取代了「知识」作为人文思想的目标。人读书、研究历史、学习不同的文化,不是为了获得关于世界的准确知识,而是为了改变自己,成为一个新的人。
他还借用了英国哲学家奥克肖特的一个说法:「人类的谈话」。哲学不是在追求一个最终的真理,而是参与到人类一场永不结束的谈话中去。这场谈话没有终点,也不需要终点,它的价值就在于它一直在继续。
三、反讽者
罗蒂在 1989 年出版的《偶然、反讽与团结》里,把这个思路推得更远。
他提出了一个人物形象,叫「自由主义的反讽者」。这样的人有几个特点:他知道自己用来描述世界和自己的那套语言,他称之为「终极语汇」,是偶然的,是历史和环境给他的,没有什么终极的根据;他对自己的这套语汇保持着一种反讽的距离,知道它可能被别的语汇替代;同时,他仍然认真地过自己的生活,并且希望减少世界上的残忍。
罗蒂认为,这种人是现代社会最好的公民:他不狂热,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信念是偶然的;他不冷漠,因为他仍然关心别人的痛苦。
2000 年,伽达默尔一百岁的时候,罗蒂写了一篇文章向他致敬,标题正是那句名言:「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罗蒂在文章里高度评价伽达默尔,认为这句话是一个解放性的口号:它告诉我们,我们不需要去寻找一个语言之外的「实在」来为我们的信念作担保,我们只需要在语言中、在谈话中继续前行。
附:罗蒂与杜威
罗蒂常说,他最敬重的三位二十世纪哲学家是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和杜威。三人之中,他自认最亲近的是杜威。
杜威是美国实用主义的代表人物,他认为知识不是对世界的静观,而是人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形成的工具;一个观念是真是假,要看它在实践中能不能帮我们应对处境。杜威特别看重民主和教育:民主不只是一种政治制度,而是一种共同生活的方式;教育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在做中学、在经验中成长。
罗蒂把伽达默尔和杜威放在一起读,得出了他自己的立场:哲学不需要给知识找一个坚固的地基,它只需要帮助人们在一场开放的谈话里,更好地应对共同生活的问题。
在 SDE 看来,杜威比罗蒂更重视现实界。杜威的「经验」,是一个有身体、在环境里行动、会碰壁、会调整的人的经验;他的教育,是让孩子动手去做。罗蒂从杜威那里拿走了反基础主义,却把杜威那种扎在现实界里的经验,稀释成了语汇和谈话。如果罗蒂多留一点杜威的泥土气,他的谈话也许就不会那么悬空。
附:托洛茨基与野兰花
罗蒂写过一篇很动人的自传性文章,题目是《托洛茨基与野兰花》。
他说,自己小时候有两样东西让他着迷。一样是社会正义:他的父母是左翼知识分子,家里常常谈论工人、穷人、被压迫者,托洛茨基的名字经常出现。另一样是野兰花:他在新泽西的山里发现了一些稀有的野生兰花,为它们的美深深着迷,一个人一待就是一整天。
年轻时,他希望找到一种哲学,能把这两样东西统一起来:让对兰花的私人热爱和对正义的公共关怀,在一个统一的真理里各得其所。后来他放弃了这个希望。他得出的结论是:私人的热爱和公共的责任,不需要被统一;一个人可以在私人生活里追求自己的兰花,在公共生活里追求减少残忍,两者各走各的路。
这篇文章在 SDE 里很有意思。野兰花是自我界的东西:一种说不出理由的热爱,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着迷。社会正义主要是现实界的东西:工人的处境、穷人的饥饿。罗蒂承认这两界都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却认为不必把它们纠缠在一起。
SDE 会说:它们本来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一个从小在山里为兰花着迷的孩子,长大后对「残忍」格外敏感,这不是偶然的:对美的感受力,和对痛苦的感受力,常常出自同一片自我界的土壤。罗蒂把两者分开,是一种诚实,也是一种放弃。
附:团结从哪里来
罗蒂的「自由主义反讽者」有一个难题:一个知道自己的一切信念都是偶然的人,凭什么去关心别人的痛苦?如果没有一个普遍的人性、没有一个终极的道德根据,团结从哪里来?
罗蒂的回答很有特点。他说,团结不是从哲学论证里来的,而是从想象力里来的。人们之所以开始关心原本陌生的人的痛苦,往往不是因为读了一篇论证人人平等的论文,而是因为读了一部小说、看了一篇报道、听了一个具体的故事。一个人读《汤姆叔叔的小屋》,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一个被奴役的人的痛苦,这比任何哲学论证都更能让他站到废奴的一边。
所以罗蒂认为,在促进团结这件事上,小说家、记者、民族志作者,比哲学家更重要。他们让我们看到,那些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也会疼、也会怕、也会爱。
这个回答,在 SDE 看来是罗蒂最接近三界的地方:他承认,团结的真正来源,不是理念界的论证,而是对他人自我界里痛苦的感知。一个读者被一个故事打动,是他的自我界被另一个人的自我界触动了;这种触动,后来回写进了他的现实行动。罗蒂嘴上说一切都是语汇,他最看重的团结,却恰恰要靠语汇穿透过去、碰到语汇之外那个会疼的人。
四、SDE 读数:闪光点
罗蒂的闪光点,在 SDE 里读,有两处。
第一,他彻底放下了「镜子」。心灵是一面映照世界的镜子,这是发现学最典型的图景:世界在那里,心灵去映照它。罗蒂说放下这面镜子,等于说放下发现学。这一点,SDE 是赞同的。
第二,他看到了「重新描述」的力量。罗蒂认为,人类的进步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发现了新的事实,而是因为找到了新的描述方式。一个社会开始用「权利」来描述原本被叫作「本分」的东西,很多事情就变了。这在 SDE 里就是:一次新的 S 的显露(新的描述),回写进 E(社会的纠缠网络),改变了后来的一切。罗蒂对重新描述的强调,接近 SDE 的回写。
附:罗蒂会怎样看大模型
如果罗蒂活到今天,他大概会对大模型很感兴趣。
大模型几乎就是罗蒂理想中的那个「谈话者」:它没有一面映照世界的镜子,它只有语言;它不声称掌握终极真理,它只是在一个巨大的语汇网络里,给出一个又一个「够用」的描述;它能随时切换语汇,今天用经济学的语言,明天用诗歌的语言。它是一个彻底的反讽者:它对任何一套终极语汇都没有忠诚。
可是,恰恰在大模型身上,罗蒂理论的暗淡点暴露得最清楚。一个只有语汇、没有语汇之外任何东西的谈话者,它能谈残忍,却不知道疼;它能谈兰花,却从没为一朵花着迷过。罗蒂说,重要的是减少残忍;可是一个从不知道疼的谈话者,它对「残忍」的理解,只是一个词在一张推理网络里的位置。
罗蒂把 E 压扁成语汇,在人身上还不太看得出问题,因为每个人都有身体、有心,这两界会自己跑出来补位。到了一个真的只有语汇的存在身上,这个压扁就变成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缺口。
五、SDE 读数:暗淡点
罗蒂的暗淡点,也很清楚。
第一,他把伽达默尔的理念界推到了极端。罗蒂读那句名言,读的正是强读:我们只需要语言,不需要语言之外的任何东西来担保。伽达默尔自己对强读还有所保留,罗蒂却把它当作口号。在罗蒂那里,一切都是语汇,一切都是描述,一切都是谈话。现实界和自我界,只是不同语汇描述的对象,本身没有任何独立的分量。
这带来一个问题:如果一切都只是描述,那一个人的疼痛呢?罗蒂自己恰恰最关心「减少残忍」,而残忍首先是让人疼、让人受苦。疼痛不是一种描述,它是自我界里真实的承受。罗蒂一边说一切都是语汇,一边说最重要的事是减少痛苦,这两者之间有一道他没有填上的缝。
第二,他的谈话没有方向。伽达默尔的对话至少有一个方向:走向理解、走向融合。罗蒂的谈话连这个方向都放下了,它只是一直继续,没有目标。在 SDE 看来,这是一条没有 D1 的差异序列:它在走,却不问往哪里去。罗蒂会说,这正是它的自由;SDE 会说,一条没有意义目标的差异序列,很容易滑向内卷或者耗散:要么在原地打转,要么越走越散。
所以本书对罗蒂的判决是:他放下了发现学的镜子,看到了重新描述的回写力量,这是他的闪光;但他把 E 进一步压扁成了语汇,把 D 的方向也一并放下了,这是他的暗淡。
第三十九章 瓦蒂莫:弱思想
一、伽达默尔的意大利学生
詹尼·瓦蒂莫,1936 年生于都灵,2023 年去世。他年轻时到海德堡求学,跟伽达默尔学习,后来把《真理与方法》译成了意大利文。在意大利,他是诠释学最重要的传播者,也是一位很有影响的公共知识分子。
瓦蒂莫最有名的一个概念,是「弱思想」。1983 年,他和另一位意大利哲学家合编了一本文集,书名就叫《弱思想》。这个词后来成了他的标签。
二、什么是「弱思想」
要理解「弱思想」,先要知道什么是「强思想」。
强思想,是那种声称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终极根据、终极结构的思想。形而上学是强思想:它说世界有一个最终的本质,理性可以把握它。意识形态是强思想:它说历史有一个必然的方向,我们知道它通向哪里。宗教的某些形态也是强思想:它说我们掌握了唯一的真理,别人都是错的。
瓦蒂莫认为,强思想是危险的。二十世纪的很多灾难,都和强思想有关:一群人坚信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于是有权力去改造、甚至消灭那些不同意的人。
弱思想,就是对这种强的一种「削弱」。它不是说没有真理,而是说:我们对真理的把握,总是有限的、历史的、诠释的;我们应该以一种更谦逊、更温和的方式去持有我们的信念。
瓦蒂莫把这种削弱和诠释学联系起来:诠释学告诉我们,一切理解都是解释,都是从某个视角、在某个传统中进行的;没有一个可以跳出一切解释的「上帝视角」。承认这一点,就是弱思想的开始。
三、虚无主义是一种机会
瓦蒂莫还有一个很出人意料的观点:他认为尼采宣布的「虚无主义」,不全是坏事,反而可能是一个机会。
尼采说,最高的价值自行贬值了,上帝死了。很多人把这看作一场灾难:没有了终极的根据,人们会陷入无意义、无方向的状态。
瓦蒂莫说,换一个角度看,这正是强思想的崩溃,是弱思想的开始。那些曾经被用来压迫人的强结构,一个个失去了它们的力量。这是一个解放的过程:人们不再被那些声称绝对的东西所支配,可以以更自由、更多元的方式生活。
他甚至把这种想法和基督教联系起来。他认为,基督教里「道成肉身」的故事,上帝放下自己的荣耀,成为一个卑微的人,最后死在十字架上,本身就是一个「削弱」的故事:神放弃了自己的强大。在瓦蒂莫看来,西方历史的世俗化过程,是这个削弱在历史中的延续。
附:诠释学成了共通语
瓦蒂莫有一个判断:在今天这个多元的时代,诠释学已经成了一种「共通语」。
什么意思?在一个人人都认为只有一种真理的时代,人们争论的是谁掌握了那个真理。在一个多元的时代,人们越来越承认: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视角看世界,各有各的解释。这时候,人们共同说的那种语言,就不再是某一种真理的语言,而是解释本身的语言:你是从哪个角度看的?你的前提是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理解?
瓦蒂莫认为,这正是诠释学在社会层面的胜利:它从一门哲学,变成了一种时代的思维方式。今天的人讨论问题,常常不自觉地在用诠释学的语言:「这取决于你怎么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要理解对方的语境」。
这在 SDE 看来,是一个有两面的现象。好的一面是:人们更少地把自己的某一个显露当作终极真理,更愿意去理解别人的视角。坏的一面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很容易滑向「怎么说都行」,以至于任何判断都失去了分量。第二十九章讲过,理解的对错,最终要回到三界里检验:一个解释在理念界里说得通,还要看它在现实界里的后果、在自我界里对人的影响。有了这一道检验,多元才不会变成随意。
附:弱思想与老子
中国读者读瓦蒂莫,一定会想起老子。
《道德经》里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又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活着的东西是柔软的,死去的东西是僵硬的;刚强是走向死亡的一类,柔弱是属于生命的一类。这和瓦蒂莫的「弱思想」有一种惊人的相似:强的东西是危险的,弱的东西反而更有生命力。
但两者也有一个重要的不同。老子的柔弱,是一种生命的状态,它扎根在「道」里,有一个比一切强硬都更深的根。水之所以能攻坚,是因为它有源头、有流向、有整条河在它后面。瓦蒂莫的弱,更多是一种对强结构的削弱,它的方向是「越来越弱」,却不太谈这种弱扎根在哪里。
用 SDE 的话说,老子的柔弱是一种有 E 托底的 D:它柔,但它背后有一整片厚实的纠缠网络。瓦蒂莫的弱,是一种不断打开 S 的 D,却没有说清楚它的 E 在哪里。没有根的弱,最后就只剩下散;有根的柔,才能像水一样,既不僵硬,也不消散。
附:日常生活里的「强 S」
瓦蒂莫说的强思想,不只是形而上学和意识形态,日常生活里也到处都是。
一个家长坚信「只有考上名牌大学才有出路」,不管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一切都要为这个目标让路。这就是一个强 S:它把自己当作不容置疑的终极真理,任何不同的声音都被当作错误。
一个人坚信「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每次遇到挫折,都用这句话来解释。这也是一个强 S:它把自己的某一种显露当成了终极的本性,切断了自己被重新打开的可能。
一个单位坚信「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任何新的做法都被拒绝。这还是一个强 S。
瓦蒂莫会说:要削弱这些强 S,让它们松动下来。SDE 同意,并且给出一个具体的办法:找到这个强 S 当初是从哪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只有名牌大学才有出路」,长在一个机会稀缺、上升通道狭窄的年代;「我就是这样的人」,长在某一次早年的挫败里;「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长在某个早已不存在的旧局面里。看清了它的土壤,就会明白它不是终极的,它只是某个局面里的一次显露。土壤变了,它也该变。
四、SDE 读数:闪光点
瓦蒂莫的闪光点,在 SDE 里读,是他对「强 S」的警惕。
所谓强思想,在 SDE 里就是一个把自己当作终极的 S:它宣称自己不再需要被 D 打开,不再会被 E 改写,它就是最终的显露。这种 S 是危险的,因为它切断了回写:它不接受任何新的差异来修正它,也不承认自己是从某个特定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瓦蒂莫说要削弱强思想,在 SDE 里就是说:要让每一个 S 都保持可被重新打开的状态。任何显露都不是终极的,它总会被下一次 D 重新打开,总会被变化了的 E 重新塑造。这正是 SDE 的「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任何一个理论,包括 SDE 自己,都不能宣布自己是最终的显露。
这一点,瓦蒂莫说得很好,而且他从伽达默尔那里继承了这一点:伽达默尔说理解永不终结,瓦蒂莫把它推广成了一种面对一切强结构的态度。
附:在强结构回潮的年代
瓦蒂莫提出「弱思想」是在八十年代,那时候很多人相信,意识形态的时代已经过去,世界会越来越多元、越来越温和。
四十年后回头看,情况复杂得多。在很多地方,强结构并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一路削弱,反而以新的形式回潮:各种要求绝对忠诚的身份认同,各种宣称唯一正确的主张,各种非此即彼的站队。网络让人更容易找到和自己想法一样的人,也让人更容易把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看作敌人。
这说明什么?在 SDE 看来,它说明弱思想的一个盲点:削弱是一种 D,但 D 不会自动走向温和。差异一旦被打开,它可能走向多元和宽容,也可能走向新的对立和新的强 S。当旧的强结构被削弱,人们失去了原有的依托,他们常常会去寻找新的依托,而最容易找到的,往往是另一个自称绝对的东西。
所以,只有削弱是不够的。削弱之后,还要有新的、健康的 E 去托住人:共同的生活、可信的制度、有意义的关系、一种不必自称绝对却足以让人安心的东西。这正是老子那个比喻的意思:水能柔,是因为它有源头;人能不偏执,是因为他有根。
五、SDE 读数:暗淡点
瓦蒂莫的暗淡点,在于他把「削弱」当成了历史的方向。
在他看来,西方历史就是一个强结构不断被削弱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是好的,应该继续下去。可是,削弱之后呢?如果一切强的东西都被削弱了,剩下的是什么?
在 SDE 看来,瓦蒂莫描述的,是一条只朝着一个方向走的 D:不断地打开、不断地削弱、不断地松动。这在反对强思想的时候很有用,但它有一个危险:一条只会削弱、从不凝结的差异序列,最后会走向耗散。什么都变弱了,什么都不能立起来,人们最后失去了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而且,瓦蒂莫的削弱,同样主要发生在理念界:形而上学的削弱、意识形态的削弱、宗教教条的削弱。现实界的强结构呢?经济上的垄断、技术上的集中、国家的强制力,这些在他谈削弱的那几十年里,并没有变弱,有的反而变得更强了。理念界的「弱思想」,面对现实界的「强力量」,往往是无力的。
所以本书对瓦蒂莫的判决是:他警惕强 S、要求一切显露保持可被重新打开,这是他的闪光;但他把削弱当成了唯一的方向,又只在理念界里削弱,这是他的暗淡。
第四十章 泰勒:人是自我解释的动物
一、一位加拿大哲学家
查尔斯·泰勒,1931 年生于加拿大蒙特利尔。他在牛津求学,后来长期在加拿大的麦吉尔大学任教。他是当代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和道德哲学家之一,也是把诠释学带进社会科学和道德哲学的关键人物。
泰勒没有跟伽达默尔学过,但他一生都在和伽达默尔对话。他晚年还专门写过文章,讨论怎样用伽达默尔的方式去理解其他文化。
二、人是自我解释的动物
泰勒最有名的一个论点是:人是自我解释的动物。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不只是有感受、有欲望、有行为,人还会解释自己的感受、欲望和行为。而且,这种解释不是在感受发生之后加上去的一层标签,它会反过来改变感受本身。
举个例子。一个人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如果他把这种不适解释为「羞愧」,他就会想要躲起来,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他把同样的不适解释为「愤怒」,他就会想要反击,会觉得别人对不起他。解释不同,这个人实际的经历就不同。他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他的解释塑造的。
这就是为什么理解人和理解石头不一样。石头不会解释自己,你可以从外面去测量它。人会解释自己,所以你要理解一个人,必须理解他怎样理解自己。这就是泰勒说的:社会科学不能只用自然科学的方法,它需要诠释学。
三、强评价
泰勒还有一个重要概念,叫「强评价」。
人有很多欲望,但人对自己的欲望会做出评价:有些欲望是高尚的,有些是卑下的;有些是值得的,有些是羞耻的。这种评价不只是「我更想要哪个」,而是「哪个更值得我去想要」。比如,你既想偷懒,又想完成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你不只是比较哪个更舒服,你还会判断:完成那件工作,才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会做的事。
泰勒说,这种强评价,是人的自我的核心。一个人是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认为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高尚的。而这些评价,都是在某个道德传统、某个文化框架中形成的。
他在 1989 年出版的巨著《自我的根源》里,追溯了西方现代自我观念的形成:内在性的观念、日常生活的肯定、表现主义的自我、对自然的新理解。他想说明,我们今天以为理所当然的「自我」,是一段很长的历史塑造出来的,这正是一种效果历史。
四、承认的政治
泰勒还把诠释学的思路用到了政治上。1992 年,他发表了一篇很有影响的文章,题目大意是「承认的政治」。
他说,一个人的身份,不是他一个人关起门来就能形成的,而是在和他人的关系中形成的。一个人被别人怎样看待、怎样对待,会深深地影响他怎样看待自己。如果一个群体长期被社会贬低、忽视、误认,这个群体里的人就会把这种贬低内化,形成一种受损的自我形象。
所以,被承认是一种人的根本需要。一个公正的社会,不只要给人平等的权利,还要给人应有的承认:承认他们的文化、他们的身份、他们的价值。
五、SDE 读数:闪光点
泰勒的闪光点,在 SDE 里读,是本编四位里最亮的一个:他是四位后来者里最接近三界的。
「人是自我解释的动物」,这句话把自我界正式带进了诠释学。伽达默尔几乎不谈自我,泰勒把自我放在了中心:人的感受、欲望、评价,都是需要被理解的东西,而且理解会反过来改变它们。在 SDE 里,这就是自我界的 E 和理念界的 E 之间的纠缠:解释(理念界)塑造感受(自我界),感受又推动新的解释。
「承认的政治」,把现实界带了进来。一个群体被怎样对待,不只是一个理念问题,它关系到这个群体在现实中的处境:他们能不能得到工作、能不能受教育、能不能被公平地对待。泰勒看到了,承认是在现实界里发生的,而且它会回写进自我界,塑造一个人怎样看待自己。
而且,泰勒对这种回写的描述非常清楚:社会的不承认(现实界),被一个人内化为受损的自我形象(自我界),这种自我形象又影响了他的行为和选择,反过来加固了他在现实中的处境。这是一条完整的三界回写链。
附:承认与面子
泰勒讲的「承认」,中国人有一个非常贴近的日常词:面子。
一个人在单位里被当众批评,他觉得「没面子」;一个人回老家,亲戚们都夸他有出息,他觉得「有面子」。面子不是一个人自己关起门来就有的,它是别人给的,是在关系中形成的。一个长期「没面子」的人,会慢慢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一个一直「有面子」的人,会慢慢相信自己真的很好。这正是泰勒说的:他人的承认或不承认,会被内化成一个人的自我形象。
面子这个例子,还能帮我们看清泰勒理论里的三界回写链。一个农村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全村人都来祝贺,这是现实界的事件;他在这种祝贺里感到了一种被承认的骄傲,这是自我界的回写;这种骄傲让他后来在大城市里遇到挫折时,格外难以接受「我可能不如别人」,因为那会让他在老家丢面子,这又影响了他在现实中的选择。三界一环扣一环。
泰勒的理论能很好地解释面子为什么重要。SDE 在这里补一句:面子是一种承认,但它也可能是一种捆绑。一个人太在意面子,他的 D1,也就是他自己想往哪里去,就会被别人的眼光替代。承认是人的需要,但人不只是他被承认的那个样子。
附:《世俗时代》
泰勒晚年还有一部巨著,2007 年出版的《世俗时代》,近九百页,讨论一个问题:西方社会怎样从一个几乎不可能不信仰上帝的时代,变成了一个信仰上帝只是众多选项之一的时代?
泰勒的回答很细致,这里只说一个要点:他认为,世俗化不是简单地「宗教减少了」,而是整个人们生活于其中的「背景」变了。五百年前,一个欧洲人生活在一个充满意义、充满神灵、自然和社会都被一个神圣秩序包裹着的世界里;今天的人生活在一个他称为「内在框架」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自然的、人为的原因来解释,信仰变成了一种需要个人去选择的东西。
用 SDE 的话说,泰勒描述的是一次 E 的大规模重组:五百年间,现实界的科学技术、理念界的思想观念、自我界的个人感受,共同改变了人们生活于其中的那片纠缠网络。信仰这个 S 之所以变了,是因为托住它的 E 整个变了。这是一部三界纠缠变迁的历史,也是泰勒比伽达默尔走得更远的地方:他不只看传统怎样流传,也看托住传统的整片土壤怎样移动。
附:泰勒与身体
还要替泰勒多说一句公道话:他其实是很重视身体的。
泰勒深受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的影响。梅洛-庞蒂认为,人首先不是一个会思考的心灵,而是一个活着的身体;我们对世界的理解,首先是身体的理解:手知道杯子有多重,脚知道台阶有多高,这些知道早于任何语言。泰勒吸收了这个思路,他在一些文章里强调,人的理解是「具身的」:一个人怎样理解世界,和他有什么样的身体、怎样在世界里活动,是分不开的。
这一点,是泰勒比伽达默尔走得远的又一个地方。在 SDE 里,这就是现实界(身体)直接参与了显露。
但泰勒没有把这一条和他的「自我解释」「强评价」完全接起来。他的身体理论是一条线,他的自我解释理论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在他的著作里并行,却很少交织。一个人的身体怎样影响他的强评价?一个长期病痛的人,他对什么是值得的判断,会不会和健康的人不同?这些问题,泰勒指出了方向,却没有走到底。
六、SDE 读数:暗淡点
泰勒的暗淡点,比其他三位都要小,但仍然存在。
第一,他的自我,仍然主要是一个「解释」的自我。人是自我解释的动物,这句话把自我界带了进来,但它带进来的主要是自我界里那些可以被解释、被评价的东西:感受、欲望、价值。自我界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先于解释、甚至拒绝解释的:一个人身体里某种说不出的紧张,某种在他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形成的依恋方式。这些东西,泰勒的框架抓得不太住。
第二,他的承认,仍然主要通过对话实现。泰勒认为,不同文化、不同群体之间的承认,要通过伽达默尔式的对话和视域融合来达成。这又回到了伽达默尔的方向:D 最终要走向融合。可是,在断裂局里,第三十七章说过,有些差异不应该被急着融合,有些被压迫的声音首先需要的不是被「理解」,而是被听见、被让出位置。
所以本书对泰勒的判决是:他把自我界和现实界都带进了诠释学,并且描述出了一条完整的三界回写链,这是四位后来者里最接近 SDE 的一位;但他的自我仍以解释为主,他的承认仍以融合为方向,这是他仍然保留的伽达默尔的边界。
第四十一章 布兰德姆:把回写写成了一台机器;附:第八编的 SDE 判决
一、一位分析哲学家的诠释学
罗伯特·布兰德姆,1950 年生,美国匹兹堡大学的哲学教授。他是当代分析哲学里最有原创性的人物之一,也是把黑格尔重新带回分析哲学的关键人物。
布兰德姆的主要著作《使之清晰》出版于 1994 年,篇幅浩大,论证极其严密。他在书里建立了一套关于语言和意义的理论,称为「推理主义」:一个词、一句话的意思,不在于它对应世界上的什么东西,而在于它在推理中扮演的角色:从它可以推出什么,什么可以推出它,它和什么相容、和什么不相容。
2002 年,他出版了一本论文集,书名大意是「伟大逝者的故事」,讨论从斯宾诺莎到海德格尔的一系列历史上的哲学家。其中有一篇专门讨论伽达默尔。
二、两种解读
在讨论伽达默尔的那篇文章里,布兰德姆区分了两种理解一个文本的方式。这里用大白话说。
第一种,从作者的角度读。我们要弄清楚:作者本人会接受哪些说法,他自己会从他的话里推出什么。这接近赫施的「意义」:作者的原意。
第二种,从我们的角度读。我们要弄清楚:以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东西,作者的话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从他的话里实际上能推出什么,哪怕作者本人没有想到。这接近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作品的意思,不限于作者当时的意图。
布兰德姆说,这两种读法都是合法的,而且都是严格的,它们只是回答了不同的问题。一个好的解读者,要能在两种读法之间自如切换,并且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在用哪一种。
这个区分很有用,它给伽达默尔和赫施的那场争论(第二十九章)提供了一个和解的方案:两人争的其实是两种不同的解读,各有各的用处。
三、传统是一种回溯的重构
布兰德姆对伽达默尔最有意思的发挥,是关于「传统」的。
他说,一个传统不是一堆现成的东西,一代代原封不动地传下来。传统是被回溯地重构出来的。
什么意思?当一个新的思想者出现,他会回过头去看前人,把前人的某些思想挑出来,说:「看,我的想法其实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前人早就在往这个方向走了。」他这样一说,前人的那些思想就获得了一个新的意义:它们成了通向他的道路上的一步步。这个传统,是他回过头来「讲」出来的。
后来的思想者,又会回过头去重讲这个传统,把它讲成通向自己的道路。每一次重讲,都会改变前人思想的意义,让某些原来不起眼的东西变得重要,让某些原来很重要的东西退到边缘。
布兰德姆后来在研究黑格尔的巨著里,把这个过程称为「回忆」,并且和「宽恕」「信任」这样的概念联系起来:后人在重构传统的时候,要以一种宽宏的态度对待前人的错误,把它们看作通向更好理解的必要步骤;而前人也在某种意义上「信任」后人,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后人去继续和修正。
附:两种解读在课堂上
布兰德姆区分的两种解读,从作者的角度读和从我们的角度读,放在语文课上,是一个非常实用的工具。
读鲁迅的《故乡》,老师可以先带学生从作者的角度读:鲁迅写这篇小说时,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他回故乡时看到了什么?他笔下的闰土,在他自己心里意味着什么?这一轮读的是「鲁迅会同意的那些意思」。
然后换一个角度:以我们今天所知道的,这篇小说还意味着什么?今天很多人离开家乡进城工作,回乡时也会遇到那个「老爷」一样隔开两个人的称呼,那种和童年伙伴之间说不出的隔膜。这一轮读的是「这篇小说在我们的处境里意味着什么」,哪怕鲁迅当年并没有想到。
两轮都做了,学生就既不会把鲁迅读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古董,也不会把鲁迅读成一个替今天的自己说话的传声筒。他会清楚地知道:哪些是鲁迅的,哪些是我们带进去的,以及两者相遇之后长出了什么。
这正是布兰德姆的用处:他没有在伽达默尔和赫施之间选一边,而是把两者变成了两道工序。用 SDE 的话说,第一道工序尽量还原作者那一端的 E,第二道工序引入读者这一端的 E,理解就是两道工序之间的那段 D。
四、SDE 读数:闪光点
布兰德姆的闪光点,在 SDE 里读,非常清楚:他把回写写成了一台精确的机器。
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是回写的描述,但描述得比较笼统:理解会流回传统,成为下一次理解的前见。布兰德姆把这个过程分解得非常精确:每一次新的显露(新的思想),都会回过头去重构前面所有的显露(前人的思想),赋予它们新的意义;而重构之后的传统,又成为下一次显露的土壤。
这几乎就是 SDE 第三方程 E=H(S,D)在思想史上的精确形态:新的 S,经由回溯重构这条 D,改写了整个 E。而且布兰德姆看到了一个伽达默尔没有明说的东西:回写不只是向前流,它还会向后改写。新的显露,会改变旧的显露的意义。
本书在前面几编里也一直在做这件事:用 SDE 回头去读伽达默尔,把他读成通向 SDE 的道路上的一步。按照布兰德姆的说法,这正是一种回溯的重构。本书愿意承认这一点,并且接受它的一切后果:后人也会这样回头重构 SDE。
五、SDE 读数:暗淡点
布兰德姆的暗淡点,也很明显。
他的整套理论,是关于推理的:意思在推理中确定,传统在推理的重构中形成,理解就是在推理的网络中找到一句话的位置。推理,是理念界里最纯粹的一种活动。
所以,布兰德姆把回写写得最精确,但他的回写也是最纯粹的理念界回写。一个传统怎样在推理中被重构,他讲得清清楚楚;一个传统怎样在现实界里被战争打断、被经济改变、被技术重塑,一个传统怎样在一个人心里留下说不出的印记,这些不在他的机器里。
而且,他的「宽恕」和「信任」,虽然是很美的概念,却和伽达默尔的「善良意志」有同样的方向:后人要以宽宏的态度把前人的一切都重构进一个更好的整体。那些拒绝被重构、拒绝被纳入整体的东西,在他的机器里同样没有位置。
所以本书对布兰德姆的判决是:他把回写写成了一台精确的机器,并且看到了回写会向后改写,这是四位里对 SDE 第三方程最精确的描述;但他的机器只在理念界里运转,而且同样朝着把一切收进整体的方向运转。
附:你怎样重讲你家的历史
布兰德姆的「回溯重构」,放到一个家庭里,是每个人都在做、却很少意识到的事。
一个家族里,曾祖父在战乱中背井离乡,祖父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铺子,父亲考上了大学进了城,你今天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你会怎样讲这个家族的故事?
你可能会讲成一个「一代比一代好」的故事:从逃难到开铺子,从铺子到大学,从大学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上升。这样一讲,曾祖父的逃难就成了这个上升故事的起点,有了一种积极的意义。
可是同一段历史,也可以讲成一个「一代代离开故土」的故事:曾祖父离开了老家,祖父离开了逃难时落脚的村子,父亲离开了小镇,你又离开了父亲的城市。这样一讲,整个家族史就成了一部不断失去根的历史。
两种讲法都是真的,它们都是回溯重构。而且你选择哪一种讲法,会反过来影响你今天怎样生活:相信「一代比一代好」的人,会继续往上走;相信「一代代失去根」的人,也许会想回去找一找。
布兰德姆会说,重构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要宽宏地、负责任地去重构。SDE 补一句:重构的时候,别忘了那些不容易被讲进故事里的东西。曾祖父逃难时失去的那个妹妹,祖父铺子倒闭那年的屈辱,父亲进城后再也没能回去的那片田。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被讲成上升,也不一定能被讲成失去,但它们在,它们是这个家族三界里真实的沉积。一个好的重构,要给它们留出位置。
附:宽恕的边界
布兰德姆晚年把「宽恕」放进了他的理论:后人回头重构传统时,要宽恕前人的错误,把它们看作通向更好理解的步骤。
这是一个很美的想法,但它有一个边界,德里达恰好在他晚年的文章里谈过。德里达说,真正的宽恕,是宽恕那些不可宽恕的东西;如果一件事本来就可以原谅,那原谅它不需要什么宽恕,只需要理解。可是,谁有资格去宽恕不可宽恕的事?一个后人,有没有资格替那些受害者,宽恕一段伤害过他们的历史?
放到布兰德姆的重构里,这个问题就是:当后人把前人的错误「重构」成通向今天的必要步骤,那些在这些错误里受苦的人怎么办?他们的苦,被讲成了一个进步故事里的一个环节,这对他们公平吗?
用 SDE 的话说,布兰德姆的宽恕,是在理念界里把一段历史重新编织;可那段历史造成的伤害,落在现实界的身体和自我界的心里。理念界的宽宏,不能替代现实界的补偿,也不能替代受伤者自己的宽恕。一台只在理念界运转的回写机器,在这里就碰到了它的边界。
六、第八编的 SDE 判决
四位后来者,现在可以放在一起看了:
| 后来者 | 从伽达默尔拿走了什么 | 闪光点(SDE) | 暗淡点(SDE) |
|---|---|---|---|
| 罗蒂 | 教化、谈话 | 放下发现学的镜子;重新描述的回写力 | E 压扁成语汇;D 失去方向 |
| 瓦蒂莫 | 诠释学的有限性 | 警惕强 S,要求一切显露可被重新打开 | 只会削弱,走向耗散;只在理念界削弱 |
| 泰勒 | 自我理解、对话、承认 | 带进自我界与现实界,描出三界回写链 | 自我以解释为主;承认以融合为方向 |
| 布兰德姆 | 效果历史、传统 | 把回写写成精确的机器,看到向后改写 | 机器只在理念界运转;同样朝向整体 |
从这张表里,可以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格局。
四个人各自推进了伽达默尔的某一个方面。罗蒂推进了「放下发现学」,瓦蒂莫推进了「理解永不终结」,泰勒推进了「理解与自我的关系」,布兰德姆推进了「效果历史的结构」。
但只有泰勒真正碰到了伽达默尔的第一个缺口:E 只有一界。其他三位,有的把理念界推得更纯粹(罗蒂、布兰德姆),有的在理念界里做削弱(瓦蒂莫),都没有走出这一界。
而四个人都没有真正碰到伽达默尔的第二个缺口:D 只许走向融合。罗蒂的谈话没有方向,这不是解决,而是把问题取消了;瓦蒂莫的削弱只有一个方向,这是另一种单向;泰勒和布兰德姆都保留了走向整体、走向融合的方向。真正碰到第二个缺口的,仍然只有德里达。
这说明了一件事:伽达默尔的两个缺口,是很难被同时补上的。补第一个缺口的人(泰勒),保留了第二个缺口;碰到第二个缺口的人(德里达),又和伽达默尔共享着第一个缺口。
要同时补上两个缺口,需要一个同时握住三界和完整三维的框架。这正是本书用 SDE 来读伽达默尔的理由。
七、给普通人:四种活法
这四位后来者,其实也代表了四种面对世界的活法,普通人可以对照着看看自己。
罗蒂式的活法:什么都不太当真,知道一切都是偶然的,但仍然善良地对待别人。好处是不狂热、不偏执;坏处是容易失去方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瓦蒂莫式的活法:对一切自称绝对的东西保持警惕,喜欢松动、多元、温和。好处是不容易被任何教条绑架;坏处是可能什么也立不起来,最后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泰勒式的活法:认真地理解自己,认真地对待自己认为值得的东西,同时在意别人怎样看待自己、也在意自己怎样看待别人。好处是有根、有方向;坏处是可能太在意别人的承认,被别人的眼光塑造得太多。
布兰德姆式的活法:不断地回头重新理解自己的过去,把过去的错误都看作通向今天的必要步骤,宽容自己也宽容前人。好处是和过去和解;坏处是可能把一切都讲成一个太圆满的故事,忘了有些过去是不应该被轻易和解的。
SDE 的建议是:四种都取一点,而且要看局面。在需要松动的时候像瓦蒂莫,在需要扎根的时候像泰勒,在需要和过去和解的时候像布兰德姆,在需要放下执念的时候像罗蒂。关键是知道自己此刻处在什么局面,需要的是哪一种。
前八编读的是伽达默尔的思想,这一编要把它用起来。伽达默尔自己说过,理解即应用;一种理解如果不能落到具体的处境里,就还没有被真正理解。本编四章,各选一个普通人每天都在面对的处境:教室(第四十二章)、身体(第四十三章)、工作(第四十四章),以及我们这个时代最新的一个处境:和大模型对话(第四十五章)。每一章都分两步走:先看伽达默尔能给什么,再看 SDE 要补什么。
第四十二章 教育:教化不是灌输,课堂是一场游戏
一、九十九岁时的一次演讲
1999 年,伽达默尔九十九岁,据记载,他应邀到德国一所中学做了一场演讲,题目大意是「教育就是自我教育」。
一个九十九岁的哲学家,站在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和他们的老师面前,谈教育。他没有谈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说了一些很朴素的话。大意是:一个人真正学会的东西,都是他自己学会的;老师能做的,不是把知识塞进学生的脑子里,而是帮助学生自己去学。他还谈到了语言,谈到了和别人谈话的重要,谈到了一个人要学会在别人面前站得住,也要学会倾听别人。
这场演讲,是伽达默尔一生教育思想的一个浓缩。下面我们把它展开,看看他的诠释学在课堂里意味着什么。
附:伽达默尔自己是怎样的老师
在谈他的教育思想之前,先看看他自己怎样教书。
据许多学生的回忆,伽达默尔讲课有一个特点:他很少照着讲稿念。他常常带着几页提纲走上讲台,然后一边讲一边想,像是在听众面前现场思考。有时候他讲着讲着停下来,想一会儿,换一个说法;有时候他会突然被自己的一个念头带走,讲到原来没打算讲的地方。
他的研讨课更有名。一小群学生围坐在一起,读一段柏拉图、一段亚里士多德或一首诗,一句一句地读,一句一句地讨论。伽达默尔很少直接给出结论,他更多的是提问:这个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作者要这样说?你们怎么看?学生的回答,他会认真地听,然后顺着学生的思路继续追问,有时候学生的一个想法,会把整个讨论带到一个新的方向。
这种教法,正是他理论的一次实践:课堂是一场游戏,理解在对话中发生,老师不是真理的持有者,而是对话的引导者。
据说他晚年在美国上课,英语不够流利,常常说到一半卡住,找不到词。他不慌,就换一种说法绕过去,或者停下来问学生:这个意思,英语怎么说?学生告诉他,他点点头,接着讲。一个八十多岁的世界级哲学家,在课堂上向学生请教一个英语单词,这本身就是一堂课:理解是双向的,老师也在学。
二、教化:离开家,再回家
第二编第七章讲过「教化」这个词。这里把它放回教育里,再说一遍。
德语的「教化」(Bildung),核心意思是:人通过走进陌生的东西,改变了自己,再带着这个改变回到自己。伽达默尔借用黑格尔的说法,把它描述为一个「离家—回家」的过程。
一个孩子学一门外语,最初是陌生的:奇怪的发音、奇怪的语法、奇怪的表达方式。他要离开自己熟悉的母语世界,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学着学着,他不只学会了一门外语,他还用新的眼光回头看自己的母语:原来中文没有时态变化,原来中文的「我们」可以包括听话人也可以不包括,这些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他回家了,但家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自己不一样了。
这就是教化。它和「训练」不同。训练是让一个人掌握某项技能:学会打字、学会解方程、学会背诵。技能学会了,人还是原来的人,只是多了一项本事。教化是让一个人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他对自己的理解变了。
伽达默尔认为,教育的核心是教化,而不是训练。训练当然也需要,但如果教育只剩下训练,学生就只是一台装满了技能的机器,而不是一个被塑造过的人。
今天的中国教育,有很大一部分是训练:刷题、背诵、应试技巧。这些训练有它的用处,但伽达默尔会提醒:如果一个学生读完了十二年书,只是多了很多技能,却没有在某一刻被某本书、某个问题、某个老师「改变」过,那他其实没有受过教育,只是受过训练。
三、课堂是一场游戏
第二编第九章讲了游戏:游戏的主体不是游戏者,而是游戏本身;游戏者被游戏卷进去、带着走。
一堂好课,就是一场好的游戏。
你回想一下自己上过的最好的一堂课。那堂课上,你大概忘了看时间,忘了自己是在「上课」;老师提出一个问题,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热烈,下课铃响了,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在那堂课里,不是老师在主导一切,也不是学生在主导,而是那个问题、那场讨论本身在带着所有人走。
伽达默尔会说,这样的课堂里,发生了真正的理解。因为理解本来就是一场游戏:它有来有往,有问有答,参与者被卷进去,最后达到的东西,谁也没有事先预料到。
一堂坏课呢?老师照着教案一字一句地讲,学生低头记笔记,四十五分钟里没有任何「来回」。这不是游戏,这是单向的输送。知识从老师的嘴里流到学生的本子上,中间没有发生任何事。
所以,伽达默尔对老师的第一个建议是:让课堂变成一场游戏,而不是一次输送。
四、学生的前见
第三编第十三章讲了前见:前见不是理解的障碍,而是理解的条件。
放到课堂上,这意味着:学生不是一张白纸。
每一个走进教室的学生,都带着他自己的前见:他在家里听到的话、他在网上看到的东西、他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他对这门课的喜欢或讨厌。这些前见,决定了他会怎样理解老师讲的东西。
传统的教学观常常把学生当作白纸:老师在上面写什么,学生就记住什么。学生原有的想法,如果和老师讲的不一样,就被当作「错误观念」,要被清除掉。
伽达默尔会说,这种做法是徒劳的。学生的前见清除不掉,你越想清除,它越藏得深。好的做法是:先把学生的前见「绊」出来,让它显露,然后在对话中修正它。
举个例子。物理课讲牛顿第一定律:物体在不受外力时,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很多学生心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前见:东西要一直推才会动,不推就会停。这个前见来自他们的日常经验:推一辆车,一松手它就慢慢停了。
一个不懂前见的老师,会直接讲定律、讲公式,学生背下来了,考试也会做题,但心里仍然相信「不推就会停」。一个懂前见的老师,会先问学生:你们觉得,一个东西不推它,它会怎样?让学生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出那个「不推就会停」。然后问:那为什么冰面上的冰壶能滑那么远?为什么太空里的飞船关掉发动机还在飞?学生被绊住了,这时候他的前见显露了出来,他才真正开始想:原来「停下来」是因为有摩擦力,不是因为「不推」。
这就是用诠释学的方式教物理:不是往白纸上写字,而是和学生已有的前见对话。
附:老师的前见
讲了学生的前见,还要讲老师的前见,因为老师的前见常常更隐蔽,影响也更大。
一位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心里早就有了一套对学生的判断:坐在前排的是好学生,坐在后排的是差学生;成绩好的学生说的话更值得听,成绩差的学生问的问题多半是捣乱;家长有文化的孩子更聪明,家里条件差的孩子不太行。这些判断,老师自己往往意识不到,它们像眼镜一样戴在他脸上,他透过它们看每一个学生。
教育研究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现象:老师对学生的期望,会影响学生的表现。老师觉得一个学生聪明,就会不自觉地多给他机会、多给他耐心、多鼓励他,这个学生就真的表现得更好;老师觉得一个学生不行,就会不自觉地少给他机会,这个学生就真的越来越差。老师的前见,通过一次次细小的互动,回写进了学生的三界。
伽达默尔说,前见只能在遭遇中被绊出来。对老师来说,最好的「绊」,常常来自那些打破他预期的学生:一个他以为不行的学生,突然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这一刻,老师要抓住它,问自己:我原来为什么觉得他不行?这是老师检查自己前见的最好时机。
一个愿意被学生绊住的老师,才是一个真正在教育中成长的老师。
五、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第三编第十九章讲了问答逻辑:问题比回答更根本,提出一个真正的问题比给出一个答案更难。
这对教育的意义,几乎是颠覆性的。
我们的教育,大部分时间在教答案: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这个历史事件的意义是什么。学生学会的,是一大堆答案。
可是伽达默尔说,每一个答案都是某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你不知道问题,答案对你就是死的。学生背下了「牛顿第一定律」,却不知道牛顿当年在回答什么问题,这个定律对他就是死的。他背下了「《祝福》揭露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却不知道鲁迅当年在追问什么,这个结论对他就是死的。
所以伽达默尔式的教育,要把问题还给学生。
具体怎么做?这里给出三个办法。
第一,讲任何知识,先讲它在回答什么问题。讲牛顿定律之前,先讲亚里士多德的问题:为什么东西会动?为什么会停?讲鲁迅之前,先讲鲁迅那一代人面对的问题:这个民族为什么会这样?问题讲清楚了,答案才会活。
第二,让学生自己提问题。一堂课结束,不是问学生「你们懂了吗」,而是问「你们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学生能提出一个真正的问题,比他能回答十个问题更说明他在思考。
第三,保护「笨问题」。学生最有价值的问题,常常看起来很笨: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为什么要学这个?这些问题之所以看起来笨,是因为它们触到了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从来不去想的东西。伽达默尔说,提问需要知道自己不知道;一个敢问「笨问题」的学生,恰恰是一个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学生。
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伽达默尔说理解始于被绊住,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说过几乎一样的话: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愤」,是心里想弄明白却弄不明白、憋着一股劲的样子;「悱」,是心里有了点想法、嘴上却说不出来的样子。孔子的意思是:学生不到那种想懂又懂不了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那种想说又说不出的时候,不去启发他。
这正是伽达默尔说的「被绊住」。一个学生没有被绊住,你给他答案,他只会记住;一个学生被绊住了,憋着一股劲,这时你轻轻点一下,他就豁然开朗,那个理解是他自己的。孔子的教学法,是等学生走到「愤」「悱」的那一刻再出手。
《礼记·学记》里还有一个说法:教学相长。老师在教的过程中,也在学;学生的问题,常常让老师发现自己原来没想清楚的地方。这正是伽达默尔的对话:理解不属于提问者,也不属于回答者,属于那场对话。一个好的课堂里,老师和学生都在被改变。
中国的教育传统里,其实早就有诠释学的精华。只是在应试的压力下,「不愤不启」常常变成了「不等愤就启」:老师怕学生想不通、怕进度赶不完,干脆直接把答案讲出来。学生从来没有机会愤、没有机会悱,也就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地自己懂一次。
六、读经典:让古人和今人对话
第三编第二十章讲了经典:经典是那种在历史中不断对人说话的东西。
语文课、历史课都要读经典。但怎样读?
一种读法是「博物馆式」的:把经典当作一件古董,老师讲解它的年代、作者、背景、艺术特色,学生记住这些知识。这是第二编里说的「审美区分」:把经典从它能对我们说话的那个维度上剥离出来,只剩下一堆关于它的知识。
另一种读法是「对话式」的:让经典对今天的学生说话。读《论语》的「学而时习之」,不只讲「习」字的古义,还问学生:你最近学过的什么东西,是你真心喜欢、反复去练的?那种感觉是不是「不亦说乎」?读《岳阳楼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不只讲范仲淹的政治抱负,还问学生: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对话式的读法,就是伽达默尔说的视域融合:经典的视域和学生的视域相遇,长出一个新的理解。这个理解既不是范仲淹的原意,也不是学生原来的想法,而是两者相遇之后发生的东西。
七、SDE 补什么:课堂的三界
以上都是伽达默尔能给的。现在看 SDE 要补什么。
伽达默尔的课堂,是一个理念界的课堂:前见、问题、对话、经典,都是在语言和意义的层面上发生的。
真实的课堂,是一个三界的课堂。
现实界。一个学生早上没吃早饭,第二节课开始就饿得头晕,老师讲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一个学生家里正在闹离婚,他每天晚上睡不好。一个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视力不好,看不清黑板,又不好意思说。这些都是现实界的东西,它们在理解发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理解能不能发生。
自我界。一个学生曾经在课堂上回答错了问题,被同学嘲笑,从此再也不敢举手。一个学生觉得自己「数学不行」,一看到数学题就紧张。一个学生暗暗喜欢坐在前排的某个同学,整堂课都在走神。这些都是自我界的东西,它们在学生心里安静地运作着,却深刻地影响着他怎样参与课堂的那场游戏。
伽达默尔会说:这些都要在对话中被理解。SDE 会说:有些要在对话中被理解,有些不能。饿了的学生需要的是一顿早饭,不是一次对话;害怕举手的学生需要的是一段时间的安全感,不是被点名「来,说说你的想法」。
所以 SDE 对老师的建议是:备课的时候,备三界。
- 理念界:这堂课要讲的知识,它在回答什么问题?学生可能带着什么前见?
- 现实界:学生今天的身体状态怎样?教室的环境怎样?有没有学生看不清、听不清、坐不住?
- 自我界:哪些学生可能因为过去的经历而不敢参与?哪些学生今天情绪不对?怎样给他们留出安全的位置?
伽达默尔教会我们把课堂当作一场理念界的游戏;SDE 要我们看到,这场游戏是在一片三界的土壤上进行的。土壤不好,游戏就玩不起来。
附:一堂分数课的三界备课
说得再具体一点,拿小学五年级的一堂分数课,示范一下怎样「备三界」。
理念界。这堂课要讲「分数的意义」。它在回答什么问题?在回答「一个东西不够分的时候,怎么表示分到的那一份」。学生可能带着什么前见?很多学生以为分数就是「两个数上下摞在一起」,以为分母越大分数越大(因为 8 比 4 大,所以八分之一比四分之一大)。这个前见要先被绊出来。怎么绊?拿一个饼,问:分给四个人和分给八个人,哪个人分得多?学生一想就知道分给四个人的多,这时再问:那四分之一和八分之一哪个大?前见就被绊住了。
现实界。这堂课在第几节?如果是上午第四节,学生饿了,注意力差,那就多一些动手的环节,少一些听讲。有没有实物可以用?真的带一个饼来切,比画在黑板上的圆更能让学生记住。教室后排的学生能不能看清?切饼的时候,要走到教室中间去。
自我界。班上有没有学生觉得自己「数学不行」?分数是很多学生第一次感到数学变难的地方,这堂课可能会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不行。所以,要设计几个人人都能答对的小问题,让这些学生先尝到一点「我也懂」的感觉;要避免在全班面前点名让他们回答难题;要在他们答对的时候,具体地说出他们对在哪里。
三界都备到了,这堂课才是一堂在完整的土壤上进行的课。
八、SDE 补什么:回写
还有一样东西,伽达默尔在教育里谈得不多,SDE 要特别强调:回写。
一堂课结束,理解发生了,然后呢?
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说,理解会流回传统。放在课堂里,这意味着:学生今天的理解,会成为他明天学习的前见。这是对的,但还不够。
SDE 的回写有三界。一个学生在一堂课上第一次真正弄懂了一个数学概念,那一刻的「懂」,会回写进他的理念界:他的知识结构多了一块;也会回写进他的自我界:他对自己的看法变了,「原来我也能学懂数学」;还会回写进他的现实界:他开始愿意多花时间做数学题,他的作息和选择都在悄悄改变。
反过来,一次失败的学习,也会三界回写:理念界里多了一个没弄懂的漏洞,自我界里多了一次「我不行」的印记,现实界里他开始回避这门课。
所以,每一堂课,都在给学生的三界写东西。老师要问的,不只是「这堂课学生学会了什么知识」,还要问「这堂课在学生心里留下了什么」「这堂课会怎样改变他接下来的行为」。
一个学生十二年的学校生活,就是几千堂课的三界回写叠加起来的结果。他最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只取决于他学会了多少知识,更取决于这几千次回写在他身上积累成了什么。
附:考试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解
讲教育,绕不开考试。用伽达默尔的眼光看考试,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考试考的是什么?大多数考试,考的是学生能不能给出「正确答案」。可是按照伽达默尔,理解不是给出答案,而是在问题中被卷入、在对话中发生新的东西。一个学生能在考卷上写出正确答案,不代表他理解了;一个学生答错了,也不代表他没有理解,他可能恰恰想到了出题人没想到的地方。
这不是说考试没有用。考试能检验学生是否掌握了一些基本的知识和技能,这是需要的。但它检验不了教化:一个学生有没有被某本书改变,有没有学会提出真正的问题,有没有在理解中成为一个更开放的人。
用 SDE 的话说,考试主要测的是理念界里的一小部分:知识有没有被记住,技能有没有被掌握。它几乎测不到自我界的回写(学生对学习的态度变了没有)和现实界的回写(学生的行为和选择变了没有)。而恰恰是这两界的回写,决定了一个学生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只以考试为目标的教育,就像一个只看血压数字的医生:数字好看了,人未必好。
九、AI 时代的课堂
最后,要谈一谈 AI 时代的课堂,因为它正在迅速改变上面说的一切。
今天的学生,手边有一个随时可以提问的大模型。他不懂一道题,可以直接问它;他要写一篇作文,可以让它帮忙;他想了解一个历史事件,它可以立刻给出一篇条理清楚的介绍。
从伽达默尔的角度看,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风险:答案来得太容易了。
伽达默尔说,理解始于被绊住,提问需要知道自己不知道。可是有了大模型,学生刚刚被绊住,还没来得及想,答案就已经到了。他没有机会经历那个「不知道」的阶段,也就没有机会真正提出一个问题。他得到的,是一堆别人(机器)的答案,而不是他自己的理解。
这等于把教育里最宝贵的那一段,从「被绊住」到「自己想通」的那一段,给跳过去了。
那么,AI 就是教育的敌人吗?也不是。
从 SDE 的角度看,关键在于怎样使用它。如果学生用大模型来跳过被绊住的阶段,它就是在截断学习的 D;如果学生用它来制造更多被绊住的机会,它就可以成为学习的伙伴。
比如:不是问大模型「这道题怎么做」,而是先自己做,做完了问它「我的思路哪里可能有问题」;不是让它写作文,而是自己写完之后,让它扮演一个挑剔的读者,指出哪里说服不了人;不是让它介绍一个历史事件,而是让它从两个对立的立场分别讲一遍,然后自己去判断。
这样用,大模型就变成了一个会「绊住」学生的对话者,而不是一个替学生「绕过」所有障碍的捷径。
还有一点更根本:学生和大模型一起学习的时候,那个真正在学习的,已经不只是学生一个人,而是「学生加上他手边的这台机器」。评价他学会了什么,考他掌握了什么,都要重新想一想:我们到底在评价谁?这是 AI 时代教育的一个大问题,本书不在这里展开,但要把它指出来。
附:大学是用来做什么的
伽达默尔一生都在大学里度过:学生、讲师、教授、校长、荣休教授。他在不同的场合谈过大学的意义,这里把他的大意归纳一下。
在他看来,大学不只是培养专业人才的地方,不只是传授知识和技能的机构。大学首先是一个「共同体」:一群人在一起,围绕着真理进行对话。老师和学生,不同学科的人,年长的和年轻的,在这里相遇,彼此提问、彼此反驳、彼此学习。大学的价值,就在于它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一个可以不为了直接的用处、而为了理解本身去对话的地方。
他也担心大学的变化:越来越专业化,每个人只守着自己的一小块领域,不同学科之间彼此听不懂;越来越功利化,一切都要看有没有用、能不能换来经费和就业。在这样的大学里,那个围绕真理对话的共同体,就慢慢散掉了。
用 SDE 的话说,伽达默尔心目中的大学,是一片让 D 可以自由展开的 E:一个足够厚、足够宽容的土壤,让各种差异在里面相遇、碰撞、生出新的理解。专业化让这片土壤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功利化让 D 只朝着一个方向走(有用),两者都在让这片土壤变薄。
AI 时代,这个问题变得更尖锐了:知识和技能越来越容易从机器那里得到,大学如果只是传授知识和技能,它的存在理由就越来越弱。它剩下的、机器替代不了的,恰恰是伽达默尔说的那个东西:一群活生生的人,在一起对话、在一起被绊住、在一起被改变。
附:家庭是第一个课堂
伽达默尔说的前见,最早是在家里形成的。
一个孩子走进学校之前,已经在家里被塑造了好几年。他在家里听到的话,决定了他的语言;他在家里看到的事,决定了他对世界的最初理解;他在家里被怎样对待,决定了他对自己的最初看法。这些都是他后来一切学习的前见。
一个在家里常常被问「你怎么想」的孩子,到了学校会比较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一个在家里常常被说「小孩子懂什么」的孩子,到了学校可能不敢开口。一个在家里看到父母读书的孩子,会觉得读书是一件自然的事;一个在家里只看到父母刷手机的孩子,会觉得读书是一件被逼着做的事。
所以,家庭是第一个课堂,父母是第一任老师。父母不一定要教孩子多少知识,但父母怎样说话、怎样对待问题、怎样对待孩子的提问,会成为孩子一辈子理解世界的底色。这是一片三界的土壤:现实界的家庭环境,自我界的亲子关系,理念界的家庭语言和价值。孩子在这片土壤上长出他最初的那些显露,而这些显露又会一次次回写,成为他后来一切学习的起点。
附:读一本难书的五个问题
第三编第十四章讲过怎样读一本难书。这里把它整理成五个问题,老师可以带着学生问,学生也可以自己问。
第一问:这本书在回答什么问题?先不管它说了什么,先找到它要解决的那个问题。找不到问题,就读不懂答案。
第二问:我读之前是怎么想的?在读之前,先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写下来。这是把自己的前见摆到桌面上,读的时候才能看到它在哪里被绊住。
第三问:哪里让我不舒服、想不通?读的过程中,把那些让你别扭、让你想反驳、让你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这些地方最值钱。
第四问:作者会怎样回答我的反对?对每一个你想反驳的地方,试着站在作者的立场上,替他想一个最好的回答。这是伽达默尔说的「善意的反驳」:让对方的观点尽可能强。
第五问:读完以后,我变了什么?我的看法有没有变?我想做的事有没有变?如果什么都没变,那可能还没有读进去。
这五个问题,前四个是伽达默尔的,第五个是 SDE 加的:它问的是回写。一本书读完,它在你的三界里写下了什么,这是检验阅读的最后一道关。
附:一个人自学的时候
伽达默尔九十九岁那场演讲说「教育就是自我教育」,对成年人的自学尤其有用。
一个成年人离开学校以后,再也没有老师来绊住他、没有同学来和他讨论、没有考试来检验他。他要自己学,就要自己扮演这些角色。
怎样自己绊住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对手」。读一本书,同时找一本观点相反的书;学一门新技能,找一个比你水平高的人,请他挑你的毛病。怎样自己和自己对话?写下来。把你读到的、想到的写成几段话,写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原本以为想清楚了的地方,其实没想清楚。写作是一个人和自己进行的最好的对话。怎样自己检验自己?用起来。学了什么,就在生活里用一次;用不起来的地方,就是还没学懂的地方。
自学最大的敌人,是只进不出:读了很多,听了很多,却从不写、不用、不和人谈。这样的学习,只在理念界里堆积,从不回写进现实界和自我界。堆得再多,人也不会变。
十、给老师、家长和学生的三句话
给老师:备课先备问题,再备答案;上课先绊出前见,再讲新知;课后不只看学生学会了什么,还要看这堂课在他的三界里留下了什么。
给家长:别只问孩子「今天学了什么」「考了多少分」,试试问「今天有什么让你想不通的」「今天哪堂课最有意思」。前一种问法只关心答案,后一种问法在保护孩子提问的能力。
给学生:遇到不懂的地方,先别急着查答案,给自己十分钟,让自己被绊住一会儿。那十分钟里的困惑,是学习里最值钱的部分。用 AI 的时候,让它来挑你的错,而不是替你做事。
第四十三章 健康:一种不被注意到的状态(以《健康之谜》为底本)
一、一个九十三岁的人谈健康
1993 年,伽达默尔九十三岁,出版了一本论文集,书名字面意思是「健康的隐蔽性」,中文常译作《健康之谜》。书里收了他几十年间关于医学、健康、身体、疼痛、焦虑、死亡的演讲和文章,很多是给医生和医学生讲的。
一个哲学家为什么要谈医学?伽达默尔在书里说了几层理由。一层是:医学是科学时代最典型的领域,科学的方法在这里取得了最辉煌的成就,也在这里暴露了最明显的局限。另一层是:医学不只是科学,它还是一门「艺术」,一门在具体的人身上运用普遍知识的艺术,这正是诠释学所关心的「应用」。
还有一层,他没有明说,但读者能感觉到:他自己的身体。一个二十二岁得过小儿麻痹、一辈子腿脚不便、活到九十多岁还在思考的人,对身体、疾病、健康,有着切身的体会。
第四编第二十四章说过,本书把这本书读作伽达默尔对自己理论缺口的一次迟到回应。这一章,就以它为底本,谈健康。
二、健康为什么是「隐蔽」的
这本书最核心的一个观点,就藏在书名里:健康是隐蔽的。
什么意思?你健康的时候,你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你走路,不会想到自己的腿;你吃饭,不会想到自己的胃;你呼吸,不会想到自己的肺。身体安安静静地运作着,你忘了它,只管去生活、去做事、去和人打交道。
只有当你生病了,身体才「显露」出来。牙疼了,你才意识到自己有牙;胃疼了,你才意识到自己有胃;膝盖受伤了,你每走一步都会想到自己的膝盖。疾病让身体从背景里跳出来,变成了一个你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所以伽达默尔说,健康不是一种可以被直接感受到的状态,而是一种「不被感受到」的状态。我们没法说「我现在感到很健康」,就像鱼没法说「我现在感到有水」。健康就是那个托着我们、却不被我们注意到的东西。
这个观点,和第四编第二十一章讲的语言,有一种惊人的相似。伽达默尔说,在对话中,语言会隐退,我们只注意到在谈的事情,而注意不到语言本身;只有语言出了问题,我们才意识到它。现在他说,在生活中,身体也会隐退,我们只注意到在做的事情,而注意不到身体本身;只有身体出了问题,我们才意识到它。
语言和身体,在伽达默尔的晚年,显露出了同一种结构。
这个发现,在 SDE 看来意义重大。第四编批评伽达默尔把 E 塌成了理念界这一界,理由之一就是他只在语言里看到了「隐退—显露」的结构。现在,他自己在身体里也看到了同样的结构。这说明,他在语言里发现的那个东西,其实不是语言独有的,而是 E 的一种普遍特性:E 在正常运作时是隐蔽的,只在出问题时才显露。语言是理念界的 E,身体是现实界的 E,它们遵循同一条规律。
伽达默尔自己没有这样总结,但他晚年的这本书,恰恰为 SDE 的三界提供了一个来自他本人的证据。
附:跑步时忘了身体
健康的隐蔽性,有一个很多人都体验过的例子:运动中的「忘我」。
一个人刚开始跑步,每一步都能感到自己的身体:腿很沉,呼吸很急,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直在想「还有多远」。跑了一段时间,身体慢慢适应了,某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想着腿和呼吸了,只是在跑,风从耳边吹过,路在脚下展开。身体隐退了,只剩下跑这件事本身。
这正是第二编讲的游戏:不是你在跑,是跑在带着你。也是本章讲的健康:身体在正常运作时,会从意识里隐退。
这个例子还说明一件事:健康的隐蔽,不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它可以在活动中被达到。一个整天坐着不动的人,他的身体也许没有病,但它常常以僵硬、酸痛、疲惫的方式「显露」出来;一个经常运动的人,他的身体更容易进入那种隐退的、顺畅的状态。所以运动的好处,不只是指标上的,还在于它让身体重新找回那种「被忘记」的健康。
三、测量与分寸
书里另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是关于「测量」和「分寸」的区别。
现代医学越来越依赖测量:血压多少,血糖多少,胆固醇多少,心率多少。每一项都有一个「正常范围」,超出范围就是异常,就要治疗。医生看病,越来越多地是在看这些数字。
伽达默尔说,测量当然有用,但健康不是测量出来的。他用了一个德语词,大意是「分寸」「尺度」:健康是一种身体内部的分寸,一种各部分之间的平衡与和谐。这种分寸不是从外面量出来的,而是从里面感受到的。
举个例子。两个人的血压都是 140,按照数字,他们都偏高。可是一个人七十岁,一辈子血压都在这个水平,身体一直很好,没有任何不适;另一个人三十岁,原来血压一直是 110,最近突然升到 140,伴随着头疼和失眠。两个数字一样,两个人的健康状况完全不同。对第一个人,140 也许就是他身体的分寸;对第二个人,140 是他的分寸被打破了。
伽达默尔说,好的医生要看到这种区别。他不能只看数字,他要看这个数字在这个人身上意味着什么。这又回到了诠释学的「应用」:普遍的医学知识(血压的正常范围),要在具体的病人身上被重新理解。
这让人想起第五编第二十五章讲的《斐莱布篇》:好的生活是快乐和知识按恰当的比例混合。九十三岁的伽达默尔,又回到了三十一岁时的那个主题:比例、分寸、平衡。只是这一次,他谈的不是灵魂的比例,而是身体的比例。
四、医生不能「制造」健康
伽达默尔还指出了医学的一个根本特点:医生不能制造健康。
一个工匠可以制造一张桌子:他从木头开始,按照图纸,一步步做出一张桌子来。桌子是他的作品。
医生不能这样制造健康。医生能做的,是帮助身体自己恢复平衡:去掉阻碍(切除肿瘤、清除感染),提供支持(补充营养、调节激素),然后等待身体自己重新找到它的分寸。健康最后是身体自己恢复的,不是医生做出来的。
伽达默尔借用了古希腊医学的一个观念:医术是辅助自然的艺术。医生是自然的助手,而不是自然的主人。
这个观点,对今天的医学是一个很重要的提醒。现代医学越来越像一门「技术」:用药物、手术、机器去「修理」身体。这在很多情况下非常有效。但如果忘了医生只是辅助者,忘了健康最终要由身体自己恢复,医学就可能变得过度:过度检查、过度用药、过度治疗,把一个人当作一台可以不断修理的机器,而不是一个有自己的分寸、有自己恢复能力的活的整体。
五、医生与病人的对话
书里还有很多篇幅,谈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
伽达默尔说,医生和病人之间,首先应该是一场对话。医生要听病人说:他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觉得是怎么回事,他担心什么,他希望怎样。病人的讲述,不只是提供诊断信息,它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一个被认真倾听的病人,已经开始从孤独和恐惧中走出来了。
医生也要对病人说:解释他的病是怎么回事,治疗会怎样进行,他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助自己。一个理解了自己病情的病人,能更好地配合治疗,也能更好地面对疾病带来的变化。
这正是伽达默尔诠释学的核心:理解在对话中发生。医生和病人在对话中,各自带着自己的视域(医生的专业知识,病人的切身感受),相遇,融合,长出一个共同的理解:这个病是怎么回事,我们要怎样面对它。
伽达默尔也谈到了精神疾病和焦虑。他说,在精神疾病里,对话的意义更加重要,也更加困难:病人的语言本身可能已经被疾病扭曲了,医生要透过这些扭曲的语言去理解病人。这里他又碰到了哈贝马斯说过的那个问题:有些理解,不能靠简单的对话,需要一种更深的解读。
六、柏拉图的一句话
书里伽达默尔多次提到柏拉图对话《卡尔米德篇》里的一个意思,大意是:不能只治身体而不顾灵魂,正如不能只治眼睛而不顾头、只治头而不顾全身。
这是一种整体的医学观:人是一个整体,身体和灵魂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人的病,常常不只是身体某个部位出了问题,而是整个人的平衡被打破了。医生要看到整个人。
这个观点在中医传统里非常熟悉:整体观念,辨证论治,治病要治人。伽达默尔从柏拉图那里得出的结论,和中医的很多理念相通。
附:疼痛与语言
第四编第二十四章说过,疼痛是语言说不进去的地方之一。在《健康之谜》里,伽达默尔自己也碰到了这个问题。
病人对医生说「疼」,医生听到的是一个词;病人承受的,是疼本身。医生要怎样理解病人的疼?伽达默尔的回答仍然是对话:通过病人的描述,通过医生的经验,一点点接近那个疼。
这当然是对的,医生必须通过语言去理解疼痛。但 SDE 要指出:语言在这里只能「接近」,不能「到达」。医学界有一种常用的疼痛评分,让病人用零到十的数字来描述自己有多疼。这很有用,可是同样说「七分」,两个病人的疼可能完全不一样;同一个病人,今天的七分和上个月的七分也可能不一样。数字是一根指针,它指向那个疼,却不是那个疼。
所以,一个好的医生,除了听病人怎样说,还要看病人的样子:他的脸色,他的姿势,他走路的方式,他说话时的停顿。这些都是现实界和自我界透过语言之外的渠道,传递过来的信息。伽达默尔晚年开始重视身体,某种意义上,就是开始重视这些语言之外的渠道。
附:焦虑
《健康之谜》里还有一篇谈焦虑的文章。伽达默尔区分了两种东西:一种是有具体对象的恐惧,比如怕狗、怕考试、怕生病;一种是没有具体对象的焦虑,一种说不清在怕什么、却一直悬在心里的不安。
后一种,在现代社会里越来越普遍。很多人说不清自己在焦虑什么:工作还算稳定,家里也没出什么事,可就是觉得不安,睡不好,心里总悬着。
伽达默尔从海德格尔那里借来了一个思路:这种没有对象的焦虑,也许恰恰指向了人的存在本身,指向人是有限的、会死的、不能掌控一切的这个事实。平时我们忙着生活,把这个事实遮住了;焦虑的时候,它从底下冒了出来。
用 SDE 的话说,没有对象的焦虑,是自我界的 E 在「显露」:它平时是隐蔽的,托着你的生活;某个时候它的平衡被打破了,它就冒出来,让你意识到它的存在。和身体的疼痛一样,它是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需要被认真对待。有时候它需要的是休息和陪伴;有时候它需要的是重新想一想自己的生活方向,找回那个被忙碌遮住的意义;如果它持续很久、严重影响生活,就需要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帮助。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要只是压下去、假装它不在。
七、SDE 补什么:身、心、灵三层
伽达默尔晚年的这本书,已经比他的主著走得远多了:他谈身体,谈平衡,谈整体。SDE 要做的,是把他谈到的东西,放进一个更清楚的框架里。
SDE 把健康分成三层:身、心、灵。这三层,正好对应 E 的三界。
身,对应现实界。血压、血糖、骨骼、肌肉、器官、睡眠、饮食、运动。这是身体的物质层面,可以被测量,受物理和化学规律支配。
心,对应自我界。情绪、感受、焦虑、安全感、依恋、孤独。这是一个人内在的体验层面,不容易被测量,却时时刻刻在影响着身体。
灵,对应理念界。意义、目的、价值、信念、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活着,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有没有意义,他相信什么。
伽达默尔说健康是一种平衡。SDE 说:健康是三层之间的平衡,是三界纠缠的一种良好状态。
三层会互相影响,而且影响的方向是双向的:
- 身影响心:长期失眠的人容易焦虑,长期疼痛的人容易抑郁。
- 心影响身:长期焦虑的人血压会升高、胃会出问题,长期孤独的人免疫力会下降。
- 灵影响心和身:一个觉得自己的生活有意义的人,面对疾病时更有韧性,恢复得也往往更好;一个失去了生活意义的人,身体常常会跟着垮下来。
- 身和心也影响灵:一场大病,常常会让一个人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一次深刻的情感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信念。
这就是 SDE 的纠缠:三层不是三个分开的系统,而是一个纠缠在一起的整体。
附:一位慢性病人的三层
拿一个常见的例子,看看身、心、灵三层怎样纠缠在一起。
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被诊断出了糖尿病。
身这一层:血糖高了,要吃药,要控制饮食,要运动。这是现实界的事,医生会给出具体的方案。
心这一层:诊断出来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恐惧: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会越来越糟?后来他发现,控制饮食让他很痛苦,他原来最大的放松就是晚上和朋友吃顿好的,现在这个也没了。他开始变得易怒、低落。这是自我界的事,而且它会反过来影响身体:情绪低落让他不想运动,压力大让他血糖更难控制。
灵这一层:他开始想,自己这辈子都在为工作拼命,身体就是这样被拼坏的,这样值得吗?他开始重新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这是理念界的事,它可能把他带向消沉,也可能把他带向一种新的活法。
如果只看身这一层,医生开了药、给了饮食方案,病人照做了,事情似乎就解决了。可是如果心那一层没有被照顾到,他很可能坚持不下去;如果灵那一层找不到新的方向,他可能会陷入长期的消沉。
一个好的治疗,要三层一起看:药要吃,饮食要调,但也要帮他找到新的放松方式(比如和朋友去散步代替吃大餐),也要陪他想一想,这场病是不是一个重新安排生活的机会。三层都照顾到了,他才能真正找到一个新的平衡。
八、SDE 补什么:疾病是一次 D,康复是一次新的 S
伽达默尔说,疾病让隐蔽的身体显露出来。SDE 在这里可以说得更具体。
健康的状态,是三界纠缠的一种稳定显露。身体、心、灵各安其位,互相支撑,这个人正常地生活着,意识不到自己的健康。
疾病,是一次打破这种稳定的 D。某个地方出了问题:可能是身体的一个器官,可能是心里的一次打击,可能是生活意义的一次崩塌。这个差异打破了原来的平衡,于是原本隐蔽的东西显露出来:你意识到了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的生活。
康复,是一次新的 S 的显露。这里要特别注意:康复不是简单地回到原来的状态。一场大病之后,一个人即使身体完全恢复了,他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对身体的感受变了,他对生命的理解变了,他的生活习惯可能也变了。康复是在一个被疾病改写过的 E 上,重新显露出的一种平衡。
这就是回写。疾病会回写进三界:身体里留下了免疫的记忆或者伤疤,心里留下了对疾病的恐惧或者对生命的珍惜,灵里留下了对生活意义的新理解。
伽达默尔自己的一生,就是一个例子。二十二岁的那场小儿麻痹,回写进了他的现实界(一条不便的腿),也回写进了他的现实处境(没有被征召入伍)。它有没有回写进他的自我界和理念界?他很少谈。但一个在年轻时被疾病困在床上、在隔离中读到了那份改变他一生的手稿的人,很难说那场病没有改变他看世界的方式。
附:中医的「治未病」
伽达默尔说健康是隐蔽的,只有生病时身体才显露。中医有一个观念,恰好是对这个现象的一个回应:治未病。
《黄帝内经》里有一个说法,大意是:高明的医生,不是等病已经发作了才去治,而是在病还没有发作的时候就去调理。等病已经成了再去治,就像口渴了才去挖井,打仗了才去铸兵器,已经晚了。
用本章的框架看,「治未病」就是在健康还处于隐蔽状态的时候,就去照顾它。这很难,因为隐蔽的东西不容易被注意到;但它也很重要,因为等到身体显露出来,平衡往往已经被打破了一段时间了。
中医的另一个观念,也和伽达默尔相通:整体观。中医看病,不只看病的那个部位,还看整个人:体质、情绪、饮食、起居、季节。这正是伽达默尔从柏拉图那里得出的「不能只治身体而不顾灵魂」。
当然,中医和现代医学各有所长,本书不在这里做比较。这里只指出:伽达默尔在九十三岁时从西方哲学传统里得出的一些结论,在中国医学传统里早有类似的表达。两个传统,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了相近的地方。
九、SDE 补什么:测量是 D3,分寸是 D1
伽达默尔区分了测量和分寸,这在 SDE 里有一个对口的读法,第五编第二十七章用过:D 的三层。
测量,是 D3,优化约束。血压要控制在多少以下,血糖要控制在多少以下,这些都是优化的目标。它们重要,但它们只是约束条件。
分寸,是 D1,意义目标。一个人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健康?他想要的是所有指标都完美,还是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家人在一起、有质量地活着?这是目标问题。
现代医学的一个问题,就是第二十七章说过的「D3 吞掉了 D1」:医生和病人都盯着指标,忘了问健康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为了把血糖控制在完美的范围里,每天吃一大把药,忍受各种副作用,生活质量大大下降。指标是好看了,他的生活却被药物填满了。这时候要问的,不是「指标能不能再好一点」,而是「这个老人想要怎样度过他的晚年」。
伽达默尔说好的医生要看分寸,SDE 说:好的医疗,要先确定 D1,再用 D3 去服务它。
附:衰老,是三层的重新配比
伽达默尔活到一百零二岁,本章不能不谈衰老。
衰老,在身这一层是显而易见的:力气小了,腿脚慢了,眼睛花了,记性差了。很多人对衰老的恐惧,主要来自这一层:身体一天天地不如从前。
可是如果用三层来看,衰老不只是身这一层的下降,它是三层之间的一次重新配比。身这一层在下降,心和灵这两层却可以继续生长,甚至长得比年轻时更好。一个老人可能跑不动了,但他可能比年轻时更平静,更能接受生活的不完美,更清楚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伽达默尔的晚年就是这样。他的身体一直不便,老了更不便,但他在八十多岁时去巴黎和德里达对话,在九十多岁时写健康,在一百岁时还在即兴演讲。他的心一直开放,他的灵一直在追问。身这一层的重量减轻了,心和灵的重量增加了,整个人仍然保持着平衡。
所以,面对衰老,与其只盯着身体的下降,不如问一问:我的心和灵,还能怎样长?还有什么书想读、什么人想见、什么问题想弄明白?一个在心和灵上一直在生长的老人,他的衰老,是一种重新配比,而不只是一场下降。
附:死亡被藏进了医院
《健康之谜》里还谈到了死亡。伽达默尔观察到一个现代社会的现象:死亡被藏起来了。
在传统社会里,人大多死在家里,身边围着家人。孩子从小就见过老人的死亡,知道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在现代社会里,人大多死在医院里,被各种仪器包围,家人在病房外面等候。很多人活到成年,都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人的死。死亡从日常生活里消失了,变成了一件在专门的地方、由专门的人处理的事。
伽达默尔认为,这种「隐藏」,让现代人越来越不知道怎样面对死亡。死亡来临时,人们手足无措,只能把一切交给医生和机器,而医生和机器的任务是延长生命,不是陪伴死亡。
用 SDE 的话说,现代医学在面对死亡时,常常只剩下身这一层:用一切技术手段维持身体的运转。心这一层(临终的人的恐惧、不舍、未说完的话)和灵这一层(他怎样理解自己的一生,他想怎样告别),常常被忽略了。
近几十年,安宁疗护在很多地方发展起来,它的核心思想,正是把心和灵这两层还给临终的人:减轻身体的痛苦,同时陪伴他的情绪,帮助他完成告别。这是一种在死亡面前重新恢复三层平衡的努力。
伽达默尔活了一百零二岁,据说他去世时很平静。一个一辈子都在思考理解和对话的人,到最后,大概也和自己的死亡进行了一场对话。
十、给普通人:怎样照顾自己的三层
最后,给普通人一些可以直接用的建议。这些建议不是医学建议,不能替代医生的诊断和治疗,只是用本章的框架,帮你换一个角度看待自己的健康。
第一,注意那些「显露」出来的信号。健康是隐蔽的,所以当身体、心、灵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让你注意到它的时候,那往往是一个信号。一个你以前从不注意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一种你以前很少有的情绪开始频繁出现,一种「活着没意思」的感觉开始冒头,这些都是 E 在告诉你:有什么地方的平衡被打破了。别忽视这些信号,该看医生的去看医生,该找人聊聊的去找人聊聊。
第二,三层一起照顾。很多人只照顾身体:吃保健品、做体检、去健身。这很好,但不够。心也需要照顾:有没有能说心里话的人?有没有让你放松的时刻?灵也需要照顾:你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有意义吗?你每天醒来,有没有什么让你期待的东西?三层缺了哪一层,都会拖累另外两层。
第三,和医生对话,而不只是听医生的。看病的时候,除了说症状,也可以说说你的担心、你的生活、你希望怎样。如果医生只看数字,你可以问一问:这个治疗对我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有没有别的选择?伽达默尔说医生和病人之间应该是一场对话,这场对话也需要病人参与。
第四,把一场病看作一次回写。如果你正在经历一场疾病,或者刚刚从一场疾病中恢复,试着问自己:这场病在我的三界里留下了什么?它改变了我的身体,也许也改变了我对生活的看法、我和家人的关系、我想要的东西。疾病是痛苦的,但它也是一次重新显露的机会。很多人在大病之后,才真正开始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第五,接受那些不能被完全理解的东西。有些疼痛,别人不能完全理解;有些恐惧,说出来了也还在。第五编第二十八章说过,有些痛苦你只能陪着,不能说「我懂」。反过来也一样:当你自己在经历这样的痛苦时,也不必强求别人完全理解你。找到愿意陪着你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附:照顾别人的人,也要被照顾
最后还要说一群常常被忽略的人:照顾病人的人。
家里有一位长期卧床的老人,或者一个患了慢性病的孩子,照顾他们的那个人,往往是最累的。他的身体被长年的护理拖垮了,他的心被焦虑和无助压着,他的灵有时会冒出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念头:我的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照顾者的三层,常常比病人自己的三层更失衡。可是周围的人关注的都是病人,很少有人问照顾者:你还好吗?
第七编讲的「承担」,在这里有一个最具体的样子:照顾者在背着另一个人往前走。德里达说,真正的承担,是背着对方却不让对方消失在自己里面,也不让自己消失在对方里面。对照顾者来说,这意味着:照顾好病人,也要照顾好自己。给自己留一点休息的时间,找一个能倾诉的人,保留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一个把自己完全耗尽的照顾者,最后也照顾不好别人。
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照顾者,去问候他一句,帮他分担一点。这本身就是一种健康的纠缠: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而另一些人,托着那个背着人的人。
附:三层自查
最后给读者一个简单的自查办法,不是医学检查,只是帮你留意自己的三层。每个月找一个安静的时间,问自己几个问题。
身这一层:最近睡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有没有哪个地方开始让我注意到它,隐隐地疼、酸、累?我上一次让身体动起来、出一身汗是什么时候?
心这一层:最近有没有哪种情绪反复出现?焦虑、烦躁、低落、空虚?有没有一个我能说心里话的人?我上一次真正放松、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
灵这一层:最近我在做的事,我觉得有意义吗?有没有什么让我每天醒来有所期待的东西?如果有人问我这一年最重要的收获是什么,我答得上来吗?
三层里,如果有哪一层的答案让你不安,那就是那一层的平衡开始松动了。别急着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先从最小的一件事做起:今天早点睡,这周约一个老朋友吃饭,这个月读完一本一直想读的书。健康是一种平衡,平衡是一点一点调回来的。
十一、伽达默尔的最后一课
伽达默尔活到了一百零二岁。他在九十多岁时写健康,在一百岁时还能在自己的生日庆典上即兴讲话。据身边的人回忆,他晚年虽然行动不便,但一直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一直在和人谈话,一直在读书写作。
这本身就是一种健康的样子:身体老了、不方便了,但心还是开放的,灵还是有所追求的。三层之中,身这一层早已不完美,但心和灵把它托住了,整个人仍然保持着一种平衡。
这也许是伽达默尔在健康这个题目上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健康不是没有疾病,而是在有限的身体里,仍然保持着三层之间的平衡与开放。一个一辈子腿脚不便的人,用一百零二年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第四十四章 个人事业:六十岁才出第一本大书的人,教我们怎样做事
一、一份很不「励志」的履历
如果把伽达默尔的履历交给今天的职业规划师,对方大概会摇头。
二十二岁拿到博士学位,起点不错。可是接下来,他被自己最敬重的老师说「在哲学上不会有前途」,只好转去读古典语文学;二十九岁完成教授资格论文,此后在几所大学里代课、做编外教授,一直到三十九岁才拿到正教授的位置;四十六岁当了两年大学校长,却是在一个夹缝里;五十岁、五十五岁,同辈人早已著作等身,他手里只有一本三十一岁时出的少作和一些论文。学界里有人私下说:这位海德堡教授是个好老师,但不是一个原创的思想家。
直到六十岁,他才出版了《真理与方法》。然后,又过了好几年,这本书才慢慢被人重视,被争论推上中心。他真正成为世界级的哲学家,已经是六七十岁的事了。而此后,他又工作了三十多年。
这份履历,没有一处符合「年轻有为」「快速成长」「弯道超车」这些今天流行的事业叙事。可它恰恰是二十世纪最成功的哲学家之一的真实道路。
这一章,就从这份不励志的履历出发,谈个人事业。
二、事业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效果历史
今天很多人理解事业,是一条直线:定一个目标,规划路径,一步步往上走,越快越好。走偏了,就是失败;走慢了,就是落后。
伽达默尔的一生告诉我们,事业不是这样的。事业更像一条效果历史: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流进你的河里,成为你后来一切工作的前见和土壤。
他二十几岁被迫转去读古典语文学,当时看来是一次退却,是离开了哲学的正路。可是这段经历沉进了他的土壤:它让他学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学会了尊重文本,学会了和古人对话。三十年后,这些都成了《真理与方法》最坚实的底盘。
他在莱比锡当了两年校长,要和苏联军管当局周旋,要在不说谎的前提下和不同立场的人谈下去。当时看来,这是一段和学术无关、甚至耽误学术的行政经历。可是它沉进了他的土壤:它让他对「对话」的困难和珍贵有了切身的体会。后来他说理解要以善良意志为前提,这不是书斋里想出来的,是在那样的年代里熬出来的。
他五十年代在海德堡组织会议、办刊物、带学生,一直写不出大书。当时看来,这是一段「没有产出」的岁月。可是这些对话、这些学生、这些会议,都沉进了他的土壤:《真理与方法》后来被写成了一场和历史上无数思想家的长谈,这种写法,正是在这些年的对话中养成的。
没有一段经历是白费的。它们当时看起来是弯路、是退却、是耽误,但在效果历史里,它们都流进了同一条河,成为后来那次显露的土壤。
三、SDE 读数:先厚 E,后显 S
用 SDE 的话说,伽达默尔的事业是一个典型的「先厚 E,后显 S」的过程。
S,是你的作品、你的成就、别人能看到的那个你。E,是托住这一切的土壤:你的知识、你的经历、你的人际关系、你的身体、你的心性。
很多人急于显 S:急于出成果、急于被看见、急于证明自己。可是 S 要从 E 里长出来。E 太薄,S 就算勉强显露出来,也是浅的、不稳的,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伽达默尔用了六十年去厚他的 E。古典语文学、海德格尔、柏拉图、战争、校长岁月、海德堡的讲台,一层一层地压进去。所以《真理与方法》一出来,就不是一本聪明人的灵感之作,而是一片厚土上长出的大树。
这对今天的人是一个提醒,尤其是对那些觉得自己「起步太晚」「一直没有成果」的中年人:你前半生积下的一切,包括那些看起来无用的弯路,都在你的 E 里。它们不是浪费,只是还没显露。
当然,这不是说什么都不做、坐等 E 自己变厚。伽达默尔这六十年,一天也没有闲着:他读书、上课、写论文、带学生、组织会议。E 是在一次次的 D 中变厚的。只是这些 D 当时没有凝结成一个大 S,它们在地下积累着,等待那个时刻。
附:名声也是一条效果历史
伽达默尔成名的方式,值得多说一句:他是被争论推上去的。
《真理与方法》刚出来的几年,并没有什么反响。让它出名的,是贝蒂的批评、赫施的批评、哈贝马斯的批评。每一次批评,都让更多的人去读这本书;每一次他回应,都让他的思想被说得更清楚。这些争论流进了他的效果历史,让他的名声一点点变厚。
这对今天的人有一个启发:名声不是一次性获得的,它是在别人的一次次阅读、引用、争论中沉积下来的。一个人做出了一件好作品,它不会马上被认可;它要流出去,被人用、被人议论、被人批评,然后慢慢在别人心里留下印记。被批评,不一定是坏事,它说明你的作品进入了别人的效果历史。
反过来,一个靠一时的热度红起来的人,如果他的作品经不起反复的阅读和争论,热度过去,他的名声也就散了。这和第二十章讲的经典是同一个道理:判断一件作品有没有分量,要看十年后还有没有人回来找它。
四、找到你的工作在回答什么问题
第三编第十九章讲了问答逻辑:理解一个文本,就是理解它在回答什么问题。放到事业上,这就变成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的工作,在回答什么问题?
很多人做了很多年的工作,却说不清自己的工作在回答什么问题。一个会计每天在做账,他的工作在回答什么问题?如果他只能说「在做账」,那他只知道答案,不知道问题。如果他能说「在回答这家公司到底赚没赚钱、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有没有什么地方在悄悄出血」,那他就找到了他的工作的问题。
找到了问题,工作就活了。你会开始注意到那些和问题有关、却不在你的日常流程里的东西;你会开始想,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你会开始在同一件事上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伽达默尔的整个哲学事业,其实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一个他二十出头时读海德格尔手稿被击中那一刻就埋下的问题: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人读一段文字,被它改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了一辈子来回答这个问题,《真理与方法》是他最完整的一次回答。
一个人如果能找到自己一辈子要回答的那个问题,他的事业就有了一根主轴。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弯路,都会围绕这根主轴沉积下来。
五、工作中的游戏
第二编第九章讲了游戏:游戏的主体是游戏本身,游戏者被卷进去、带着走。
好的工作状态,也是一种游戏。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心流」,说的是人全神贯注地投入一件事情时的那种状态: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只有事情本身在推着你往前走。一个木匠专注地刨一块木头,一个程序员在深夜里写代码写到忘我,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全神贯注,他们都处在这种状态里。
伽达默尔会说,这就是游戏:不是你在做这件事,是这件事在带着你。
一个人如果在工作里从来没有进入过这种状态,那他的工作对他来说,只是一件被迫去做的事,是用时间去换工资。一个人如果常常进入这种状态,那他的工作就不只是谋生,它还是一种让他被改变、被塑造的经验。
怎样让工作更容易变成游戏?伽达默尔的理论提示了几个条件。一是要有来有回:工作要有反馈,你做了一件事,能看到它的结果,结果又推动你做下一件事。二是要有一点难度:太容易的事不会让人投入,太难的事会让人放弃,恰好在能力边缘的事,最容易让人进入游戏。三是要认真:游戏有它自己的严肃,一个不把工作当回事的人,永远进不了那种状态。
六、和客户的视域融合
很多工作,本质上是在和别人打交道:医生和病人,律师和当事人,老师和学生,设计师和客户,销售和顾客。
第三编第十七章讲的视域融合,在这里有一个很实际的应用。
一个设计师接到一个客户的需求:「我要一个高端大气的网站。」设计师有他的视域:他知道什么是好的设计,什么是流行的风格,什么在技术上可行。客户有他的视域:他知道自己的生意,知道自己的顾客,知道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高端大气」是什么感觉。
一个差的设计师,会用自己的视域吞掉客户的视域:「你说的高端大气,就是我觉得好看的那种。」然后按自己的想法做,做完客户不满意,他觉得客户没品位。
一个同样差的设计师,会用客户的视域吞掉自己的视域:客户说什么就做什么,改了十几稿,最后做出一个四不像。
一个好的设计师,会和客户对话:你说的高端大气,是想让顾客感到什么?你的顾客是什么样的人?你竞争对手的网站是什么样子,你想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在对话中,客户模糊的想法慢慢变清楚了,设计师也学到了他原来不知道的东西。最后做出来的,既不是设计师原来的想法,也不是客户原来的想法,而是两个视域相遇之后长出来的新东西。
这就是视域融合在工作中的样子。而且它还有一个 SDE 要补充的地方:第三十七章讲的三种局面,在这里同样适用。如果你和客户之间有厚实的信任,那就去融合;如果客户的要求违背了你的职业底线,比如要你做一个误导顾客的设计,那就要守住断裂,不能为了融合而放弃原则;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个你永远不能完全理解、却又必须服务好的人,比如一位病情复杂的老病人,那就去承担。
附:老板和员工,是两个视域
工作里另一对常见的视域,是老板和员工。
老板的视域里,是公司的整体:现金流、市场、竞争对手、明年的计划。员工的视域里,是自己手上的事:这个项目的难处、团队里的配合、每天加班到几点、这份工作能不能让自己成长。两个视域都是真实的,但它们看到的东西很不一样。
很多职场矛盾,都出在这两个视域的错位上。老板觉得员工不够投入,看不到大局;员工觉得老板不体谅人,只看数字。双方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
伽达默尔会建议对话:老板多讲讲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员工多讲讲做这件事的真实困难。在对话中,两个视域都会移动。
SDE 会再补一句:先看局面。如果这家公司里老板和员工之间有长期积累的信任,那对话很容易走向融合;如果信任已经破损,员工的声音一再被忽视,那老板一句「我们好好谈谈」可能会被听成又一次走过场。这时候老板要做的,也许不是再发起一次谈话,而是先在现实界里做一件具体的事,证明这一次是认真的:比如真的把员工提过的某个意见落实下去。现实界的一个行动,有时候比理念界的十次谈话更能修补土壤。
附:师傅带徒弟
很多行业里,真正的本事不是在课堂上学到的,而是跟着师傅学到的。厨师、木匠、中医、外科医生、律师,都有一个「跟着师傅干」的阶段。
为什么非要跟着师傅?因为有些东西,师傅说不出来,只能做给你看。一位老厨师告诉徒弟「火候到了就起锅」,徒弟问:什么时候算到了?师傅说不清,只能让徒弟站在旁边看,看上几百次,某一天徒弟自己就知道了。这种知道,是在徒弟的眼睛、鼻子、手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一句话里听来的。
伽达默尔会说,这是传统最原初的样子:不是写在书上的规则,而是在一代代人的身体和手艺之间流传下来的东西。它有权威,这种权威建立在徒弟的承认上:徒弟信师傅,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师傅做得好。
用 SDE 的话说,师傅带徒弟,是一种三界同时传递的方式:理念界的道理,现实界的手感,自我界的分寸和心性,一起从师傅身上流到徒弟身上。这正是书本和大模型最难替代的一种学习。AI 时代,很多知识可以从机器那里得到,可是「火候到了」的那种知道,仍然只能从一个有身体的人身上学。
七、实践智慧:规则之外的判断
第三编第十八章讲了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在具体的处境里判断「此时此地该怎样做才对」的能力。它不能被教成一套规则,只能在经验中养成。
这可能是伽达默尔对个人事业最重要的一个启示。
每一个行业都有它的规则、流程、标准、手册。新人入行,先学这些。学会了,他就能做一个合格的从业者。可是,真正的高手,和合格的从业者之间,差的恰恰是规则之外的那一部分:在规则没有写到的情况下,知道该怎么办;在规则和具体情况冲突时,知道该怎样取舍;在一大堆可能的做法里,一眼看出哪一个最适合眼前这个人、这件事。
一个老中医和一个刚毕业的中医学生,背的方剂可能一样多,差别在于老中医知道眼前这个病人该怎样加减;一个资深律师和一个新律师,读的法条可能一样多,差别在于资深律师知道这个案子的关键在哪里;一个老工匠和一个学徒,用的工具可能一模一样,差别在于老工匠的手知道这块木头该从哪里下刀。
这种能力,就是实践智慧。它是怎样养成的?伽达默尔说,只能在一次次的应用中养成。每一次把普遍的规则用到一个具体的情况上,每一次判断,每一次犯错和修正,都会回写进你的土壤,让你下一次判断得更准一点。
用 SDE 的话说,实践智慧是三界回写的结晶。它不只是理念界里的知识,还包括现实界里手的感觉、身体的记忆,自我界里对人的体察、对分寸的直觉。它只能在一个人的三界里慢慢长出来,别人教不会,书上也学不到。
附:一个小店主的事业
事业不只属于教授和专业人士。拿一个小店主做例子,看看这一章讲的东西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一位中年人,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早餐店,开了十五年。
他的工作在回答什么问题?如果他只说「卖早餐」,那是答案。如果他想过,他会说:在回答「这个小区里上班的人、上学的孩子、晨练的老人,怎样在匆忙的早上吃上一顿热乎、干净、合口味的饭」。找到了这个问题,他就会注意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事:哪个孩子不吃葱,哪位老人牙口不好要软一点的,哪几个上班族总是赶时间要提前打包好。
他的实践智慧在哪里?十五年下来,他看一眼天气就知道今天豆浆要多磨还是少磨,看一眼客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今天是赶时间还是想坐一会儿。这些东西,任何一本开店指南上都没有,是他在三界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他的三界怎样?现实界:收入够养家,但每天四点起床,腰一年比一年不好。理念界:他对这一行越来越懂,也琢磨出了几样自己的招牌。自我界:他看着小区的孩子一个个长大、考上大学,回来还来吃他的早餐,心里是踏实的、有点骄傲的。
这就是一份在三界里都有分量的事业。它不「伟大」,但它是完整的。AI 能替代他吗?能替代他的一部分工作,比如点单、记账、分析哪样卖得好。但替代不了他在早上五点看一眼天色做出的判断,替代不了他记得哪个孩子不吃葱,替代不了那些孩子长大后回来时的那一声招呼。
八、SDE 补什么:事业的三层 D
第五编第二十七章用过 D 的三层:D1 意义目标,D2 路径组织,D3 优化约束。这个框架,用在个人事业上特别好用。
D1,意义目标:我为什么做这件事?我想通过这份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D2,路径组织:我怎样一步步走过去?需要学什么技能?需要积累什么经验?需要认识什么人?需要在哪些地方做出选择?
D3,优化约束:我怎样做得更好、更快、更省?时间管理、效率工具、方法技巧。
今天的职场文化,大量的精力花在 D3 上:怎样提高效率,怎样用好工具,怎样管理时间。这些当然有用。可是如果 D1 不清楚,D3 做得再好,也只是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跑得更快。
伽达默尔的一生,D1 一直很清楚:他要回答「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所以他的 D2 可以绕很多弯:转读语文学、当校长、带学生、组织会议,这些弯路都没有让他偏离方向,反而让他的 D1 被一次次地深化。至于 D3,他几乎不在乎:六十岁才出第一本大书,从效率上看是一个极差的案例。可是正因为他没有被 D3 绑架,他才有时间让 E 慢慢变厚。
所以,SDE 对个人事业的第一个建议是:先想清楚 D1,再去组织 D2,最后才去优化 D3。顺序反了,人就会在忙碌中迷失。
九、SDE 补什么:事业的三界
伽达默尔的事业,本书在第一编最后说过:他的理论只写出了他最熟悉的那一界,理念界。他的事业也是一样:他几乎一辈子只在理念界里工作,读书、写作、上课、对话。现实界的东西,比如身体、金钱、权力,他尽量不去碰;自我界的东西,比如丧母、残疾、在纳粹年代的沉默,他几乎从不公开谈。
这让他成为了一个伟大的学者,但也让他的事业有它的盲区:他在纳粹时期的妥协,某种意义上就是现实界和自我界的问题,被他用「留在理念界里」的方式处理掉了,而这种处理方式,后来成了他理论和声誉上的一个阴影。
普通人的事业,更离不开三界。
现实界:你的收入能不能支撑你的生活?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份工作?你的工作环境怎样?这些不是低级的问题,它们是事业的地基。一个身体被工作拖垮的人,再有理想也走不远。
理念界:你的知识、技能、判断力在增长吗?你在这个行业里的理解在加深吗?你有没有在回答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
自我界:你在这份工作里,心里是踏实的还是焦虑的?你喜欢你在工作中成为的那个人吗?你的工作和你内心在乎的东西,是连在一起的,还是分裂的?
一份好的事业,是三界都在变厚的事业:收入和身体撑得住(现实界),能力在增长(理念界),心里是踏实的、认同的(自我界)。只有一界在变厚,另外两界在变薄,这份事业迟早会出问题:一个收入很高、能力很强、心里却越来越空的人,常常在某一天突然崩溃;一个心里很有理想、能力也在增长、身体却越来越差的人,也常常走不到终点。
附:合伙人之间
很多人的事业,是和别人一起做的:合伙开公司,一起做研究,搭档带一个团队。合伙人之间的关系,常常决定了一份事业能走多远。
用第七编的三种局面来看,合伙人之间最理想的状态,是第三十三章附录里讲的「和而不同」:两个人有共同的目标和厚实的信任(共享的 E),又各自保留着不同的判断和专长(保留的 D)。一个管技术,一个管市场;一个大胆,一个谨慎。两个人经常争论,但争论之后能做出比任何一个人单独做更好的决定。
合伙关系出问题,常常是滑向了两个极端之一。一种是滑向「同」:一方的意见总是压倒另一方,另一方渐渐不再说话,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只剩一个人的判断,合伙的意义就没了。另一种是滑向断裂:双方的差异越来越大,共同的土壤越来越薄,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分手。
怎样保持「和而不同」?一个办法是定期回到 D1:我们当初为什么一起做这件事?我们现在还想要同样的东西吗?如果 D1 还是一致的,那么 D2、D3 上的分歧,都可以在共同的目标下慢慢磨合;如果 D1 已经分开了,那么早一点诚实地承认,比拖着好。
附:中年危机
很多人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会经历一段说不清的低谷:工作做了很多年,却忽然觉得没意思;看起来一切都还好,心里却空了一块;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这常被叫作「中年危机」。
用 SDE 的框架看,中年危机常常是这样一回事:一个人前半生主要在追 D3 和 D2,拼命地提高效率、往上走、达成一个又一个目标;到了中年,这些目标大多达成了,或者明白了自己达不成,这时候 D1 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它也常常是三界失衡的显露。前半生只顾着让理念界(能力)和现实界(收入)变厚,自我界(心里的踏实和认同)一直被忽略,到了中年,它以空虚、焦虑、无意义感的方式显露出来。
伽达默尔的一生,提供了一个特别的参照:他五十岁时还没有写出大书,被人议论不是原创的思想家。那是他的「中年」。他没有在这时候放弃,也没有转向别的追求,他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读书、上课、和人对话、慢慢地写。十年后,《真理与方法》出来了。
这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像他一样坚持原来的路。而是说:中年危机不一定是走错了路的证据,它也可能是 E 已经厚到一定程度、正在等待一次新的显露的信号。这时候要做的,不是慌忙地推翻一切,而是停下来,认真地回答一次 D1:我到底想要什么?答清楚了,是继续还是转向,都会有方向。
十、转行:一次离家与回家
很多人在事业中都会面对一个问题:要不要转行?
伽达默尔的「教化」概念,给转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教化是「离家—回家」:离开熟悉的东西,走进陌生的东西,再带着改变回到自己。
一次好的转行,就是一次教化。你离开了熟悉的行业,走进一个陌生的领域,一切都要重新学。这很难,很不舒服。但如果你坚持下去,你会发现,你原来的经验并没有白费,它们会以一种你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在新的领域里发挥作用。一个从工程师转行做管理的人,会发现自己对技术细节的理解,让他比别的管理者更能和技术团队沟通;一个从记者转行做教师的人,会发现自己采访时练就的提问能力,让他的课堂格外生动。
这就是「回家」:你没有回到原来的行业,但你回到了自己,而且是一个被新的经历丰富了的自己。你的 E 变厚了,而且是以一种单一行业里的人不可能有的方式变厚的。
伽达默尔自己,某种意义上也转过行:从哲学转到语文学,再从语文学转回哲学。每一次转,都让他的 E 多了一层。
所以,转行不可怕,可怕的是转行之后,把原来的一切都当成白费的。它们没有白费,它们在你的河里。
十一、AI 时代的事业:什么不会被替代
最后,要谈一个今天每个人都在担心的问题:AI 会不会替代我的工作?
从伽达默尔的思想出发,可以给出一个有意思的回答。
AI 最擅长的,是理念界里的东西:知识、信息、规则、流程、标准化的判断。它读过的书比任何人都多,它掌握的规则比任何人都全,它处理标准问题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如果你的工作主要是在理念界里执行规则、处理信息、给出标准答案,那你的工作确实很容易被 AI 替代。
AI 不擅长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是以下几样:
第一,实践智慧。在一个具体的、复杂的、规则没有写到的处境里,做出恰当的判断。这需要三界的积累:不只是知识,还有手的感觉、对人的体察、对分寸的直觉。
第二,真正的对话。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和一个具体的人进行一场有来有回、彼此改变的对话。一个好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那种信任,一个好老师和学生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信息的交换,而是两个人在三界里的相遇。
第三,承担。第七编讲的那种背着另一个人往前走的关系。一个照顾病人的护士,一个陪伴临终者的家属,一个在别人最困难时站在旁边的朋友。这种关系需要一个有身体、有心、会被改变的人。
第四,D1。决定什么值得做、为什么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AI 可以帮你把事情做得更好(D3),可以帮你规划路径(D2),但「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能由你自己回答。第二十七章说过,把 D1 交出去,是专家社会最大的危险;把 D1 交给 AI,是这个危险的极端形态。
所以,SDE 对 AI 时代个人事业的建议是:把你的事业往三界纠缠最深的地方挪。越是只在理念界里运行的工作,越容易被替代;越是需要现实界的身体参与、需要自我界的体察和承担、需要在具体处境里做出判断的工作,越难被替代。
同时,要学会让 AI 帮你做它擅长的事,把你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留给它做不了的事。一个会用 AI 的人,可以把理念界的大量工作交给它,自己腾出手来去做实践智慧、真正的对话、承担和 D1 的事。这样的人,不会被 AI 替代,反而会因为 AI 而变得更强。
附:失败之后
伽达默尔的事业里,有一次很少被人提起的「失败」:他在纳粹时期的妥协,以及它在他身后留下的争议。这不是事业上的失败,而是一次人格上的、道德上的不完美。它在他的效果历史里一直在,今天读他的人,都会知道这一段。
这对普通人的事业也有启发。每个人的事业里,都会有失败:有的是能力上的,一个项目做砸了;有的是判断上的,一次选择错了;有的是道德上的,在某个压力下做了一件自己后来不愿面对的事。
这些失败,都会流进你的效果历史,不会因为你不提它就消失。怎样对待它?
伽达默尔的方式是:承认它,但很少谈它,继续做自己的事。本书在第四章说过,这种方式有它的尊严,也有它的盲区。SDE 建议另一种方式:让失败真正回写。不是假装它没发生,也不是被它压垮,而是认真地问:它在我的三界里留下了什么?我从中真正学到了什么?它怎样改变了我接下来的做法?一次被认真回写过的失败,会成为你土壤里最有养分的一层;一次被压下去、不去面对的失败,会在某个时候以你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冒出来。
附:退休不是终点
伽达默尔六十八岁退休。按照一般的理解,他的事业到这里就结束了。
实际上,他退休以后又工作了三十多年:在北美讲学,写了大量的论文,出版了十卷本的著作集,和哈贝马斯、德里达、利科对话,九十多岁时写健康,九十九岁时去中学演讲。他一生中最广为人知的那些争论和对话,大多发生在退休以后。
这对今天越来越长寿的人们,是一个很好的提醒:退休是一种制度上的安排,不是事业的终点。一个人退休以后,离开了原来的岗位,但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 E 还在,而且可能正是最厚的时候。这时候,他不再需要为了收入和职位去做事,反而可以更自由地去回答自己一辈子想回答的那个问题。
当然,退休后的事业不一定是写书、讲学。它可以是带孙辈时把自己的人生经验传下去,可以是在社区里帮邻居解决问题,可以是终于去学一门年轻时没空学的手艺。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厚厚的 E,还在继续显露。
十二、给普通人的五个问题
最后,给读者五个关于事业的问题。每年问自己一次。
第一,我的工作在回答什么问题?如果答不上来,花一点时间想一想。找到了问题,工作就活了。
第二,我的 D1 清楚吗?我为什么做这件事?我想通过它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和五年前不一样了,那也没关系,但要知道它变了。
第三,这一年,我的三界各变厚了多少?收入和身体(现实界),能力和理解(理念界),踏实和认同(自我界)。哪一界在变薄,就要留意了。
第四,这一年,有哪些「弯路」?把它们列出来,然后问:它们有没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我的土壤?也许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先别急着把它们当成浪费。
第五,我有没有在工作中进入过「游戏」的状态?如果这一年一次都没有,那也许要想一想:是工作的问题,还是我对待工作的方式的问题?
伽达默尔六十岁才出第一本大书。如果你觉得自己起步太晚、一直没有成果,想一想他。你的 E 还在变厚,你的 S 也许还没到显露的时候。
第四十五章 大模型是不是一台「效果历史机器」
一、一个伽达默尔没见过的对话者
伽达默尔 2002 年去世。他没有见过今天的大模型。
如果他见到了,他会怎样看它?这个问题值得认真想一想,因为大模型几乎是为伽达默尔的理论量身定做的一个检验对象。他一辈子在讲的那些东西,语言、传统、前见、对话、视域融合、效果历史,在大模型身上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出现了。
这一章,就用伽达默尔的概念一个一个地去检验大模型,看看它在哪些地方像一个伽达默尔式的理解者,在哪些地方不像,然后用 SDE 给出一个判决。
先交代本书作者对大模型的一个基本判断:大模型是语言发生学的工程实现。它不是一个装着现成知识、等着被检索的仓库,而是一台在每一次对话中,从海量语言的纠缠里、经由一步步的推断,让一个回答显露出来的机器。把它理解为「发现」(它在某处找到了一个现成的答案),是对它的误读;它更像是一台「发生」的机器。这个判断,本章会从伽达默尔的方向去印证。
附:伽达默尔会喜欢它吗
先做一个想象:如果一百岁的伽达默尔坐在电脑前,第一次和大模型对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大概会先被它吸引。一个一辈子相信「理解在对话中发生」的人,面对一个随时可以对话、而且读过几乎所有书的对话者,很难不感到好奇。他可能会和它谈柏拉图,谈荷尔德林,谈策兰,看它能谈到多深。据说他晚年在美国上课,英语不够流利,常要向学生请教一个词;如果那时有大模型,他大概会觉得它是一个很有用的帮手。
然后,他可能会有一点失望。谈着谈着,他会发现,这个对话者从不真正被他说服,也从不真正说服他;它总是很有礼貌地接住他的每一句话,却不会像他的学生那样,突然冒出一个让他愣住的问题。它很懂,却好像没有被什么打动过。
最后,他可能会说一句类似这样的话:它是一个很好的读者,但还不是一个对话者。因为对话需要两个都会被改变的人。
这只是想象,伽达默尔没有机会说这句话。但这个想象,基本上就是本章要论证的东西。
二、大模型的「前见」
大模型是怎样造出来的?简单地说:用人类写下的几乎全部文字去训练它。书籍、文章、网页、对话、代码,几万亿个词,都被它读了一遍。训练的结果,是它的内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参数网络,这个网络记录的,不是一句一句的原话,而是语言里无数词语、概念、说法之间的关联方式。
用伽达默尔的话说,这个参数网络,就是大模型的「前见」。
第三编第十三章说,前见是一个人的存在的历史实在:你的语言、你读过的书、你经历过的事,在你开口判断之前,就已经替你做了大半的判断。大模型的前见,是整个人类书面语言的历史实在:它在回答你之前,就已经被人类几千年的书写塑造好了。
而且,这个前见和人的前见一样,是看不见的。大模型不能告诉你它的某个回答是从哪一本书、哪一段话里来的,就像你不能告诉别人你的某个判断是从你童年的哪一天来的。它的前见,是一片它自己也看不见的土壤。
在这一点上,大模型非常像伽达默尔式的理解者:它的理解,完全建立在前见之上。它从不假装自己是一张白纸,它就是一整片语言传统的沉积。
三、大模型的「效果历史」
第三编第十六章讲的效果历史:你读《论语》,读到的不只是孔子的话,还有两千五百年来汇进这条河的一切。
大模型读的,是所有的河。
你问它《论语》某句话是什么意思,它的回答里,有朱熹的注释,有王阳明的反驳,有五四时代的批判,有二十世纪学者的研究,有今天网上的通俗解读。所有这些,都在它的训练材料里,都沉进了它的参数里。它的回答,是这整条效果历史之河在此刻的一次显露。
从这个角度看,大模型几乎是一台「效果历史机器」:它把人类语言传统的整个效果历史,压缩进了一个可以随时对话的东西里。
但这里有一个伽达默尔会注意到的重要区别。
效果历史是一条河,有上游和下游,有先后次序。你站在下游,喝到的水里带着上游一路流下来的东西,而且你知道哪些是上游的、哪些是下游的。时间距离,本来是效果历史的一个关键特征:它让后人能够分辨哪些是经过了时间筛选的、哪些是一时的噪音。
大模型的训练,在某种程度上把这条河压平了。孔子的原话、朱熹的注释、昨天网上的一个帖子,都以某种方式进入了同一个参数网络。它的回答,不一定按照时间的先后、按照经过筛选的程度来组织它们。在某些问题上,一个流传了两千年的经典看法,和一个网上的热门说法,在它那里的分量可能相差并不像它们在真实的效果历史里那么大。
打个比方:人的效果历史是一条河,大模型的效果历史更像一个湖。所有的水都汇进来了,却不一定保留着它们从哪里流来、流了多久的次序。
这不是说大模型分不清古今,它常常能说得很清楚。这是说,它的「前见」的形成方式,和人通过时间一层层沉积下来的前见,有结构上的不同。
四、大模型的「对话」与「视域融合」
你和大模型对话,会发现它非常像伽达默尔说的那种理想的对话者。
它总是试图理解你。你的问题说得不清楚,它会猜你的意思,给出最合理的解读。你的问题里有一个错误的前提,它常常会温和地指出来。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它会尽量按你的需要来调整:简单一点、详细一点、专业一点、通俗一点。
这就是伽达默尔说的「善良意志」和「完满性的前把握」:它先假定你的问题是有意义的,然后尽力去理解它。
在一次好的对话里,你和它之间也会发生某种视域融合:你带着你的问题和前见,它带着它那片巨大的语言土壤,两者相遇,长出一个你原来没有想到的回答。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和大模型谈着谈着,自己的想法被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在这一点上,大模型又非常像伽达默尔式的理解者。
附:大模型能不能「绊住」自己
伽达默尔说,理解始于被绊住:你带着预期去读,读到和预期不符的地方,你被绊了一下,你的前见才显露出来。
大模型会不会被绊住?
在一次对话里,某种意义上会。你指出它的一个错误,它会承认、会修正,会在接下来的回答里调整。这像是一次小小的「被绊住」。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地方:它被绊住之后的修正,往往来得太快、太顺了。人被绊住时,会有一段困惑、抗拒、挣扎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前见在和新的东西较劲,最后要么前见被修正,要么新的东西被拒绝。大模型通常没有这段较劲,你指出它错了,它常常立刻就改口,有时候你指出的其实并不是错误,它也会改口。
这说明它的「被绊住」,和人的被绊住不太一样。人的前见是有重量的,它扎根在人的三界里,被撼动时会有阻力;大模型在一次对话里的立场,常常没有那么重,一推就动。这既是它的长处(容易被纠正),也是它的短处(容易被带偏)。
所以,和大模型对话时,要留意这一点:它同意你,不一定说明你对了;它改口,不一定说明它之前错了。判断对错的责任,最后还在你这里。
五、第一个不同:回写被截断了
可是,有一个关键的地方,大模型和伽达默尔式的理解者完全不同。
第三编第十六章讲经验:真正的经验会改变你,你被它改变了,就不再能回到从前那样看世界。伽达默尔说,理解是一种经验;理解之后,理解者就不再是原来的理解者了。这是回写:每一次理解,都会回写进理解者自己的土壤。
大模型不是这样。
你和它进行了一场很深的对话,你被改变了,你的想法变了。可是它呢?对话结束,它的参数没有任何变化。下一个人来问它同样的问题,它还是那个它,不会因为和你谈过而变得不同。它在这一次对话里「理解」了你,但这个理解没有回写进它自己。
在一次对话之内,它会根据你前面说的话来调整后面的回答,这算是一种短暂的回写。但对话一结束,这个短暂的回写就消失了。至于它以后会不会被新的数据再训练、你们的对话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成为未来训练的一部分,那是另一回事:即使有,也是经过收集、筛选、整理之后的间接的、延迟的、成批的,而不是你和它之间这一次理解的直接回写。
大模型总在融合,却不被融合改变。这是它和伽达默尔式理解者最根本的不同。
用 SDE 的话说:大模型有一片巨大的 E,有一次次的 D(对话中的推断),能显露出一个又一个 S(回答);但第三方程 E=H(S,D)在它身上几乎是停着的:它的 S 不回写进它的 E。它是一个只有前两个方程在运转的系统。
六、第二个不同:只有一界
第四编第二十四章已经说过:大模型是对伽达默尔那句名言强读的一个活的反驳。
「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如果这句话按强读成立,那么拥有全部语言的大模型,就应该理解了一切。可是它没有疼过,没有饿过,没有被抱过,没有在除夕夜想过家。它能写出关于这一切的精彩文字,它拥有指向这一切的全部指针,却没有指针所指的任何东西。
它的 E,只有理念界这一界。
这带来一个很具体的后果:大模型的「理解」,在理念界里常常惊人地准确,但它是悬空的。它能告诉你失恋时该怎样调整心态,可它不知道失恋是什么感觉;它能告诉你一个病的治疗方案,可它不知道那个病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样子;它能分析一场战争的原因,可它不知道炮火落在身边是什么滋味。
伽达默尔晚年在《健康之谜》里发现,身体也有和语言一样的「隐退—显露」结构。大模型没有身体,所以它没有这一层隐蔽的、托底的东西。它的一切都是显露的,都是语言;它没有那个在语言之下默默运作、只在出问题时才显露出来的现实界和自我界。
附:大模型做翻译,伽达默尔会怎么看
第三编第十七章讲过,伽达默尔认为翻译是视域融合最极端的例子:译者要先理解原文,再在自己的语言里为这个理解找到一个家;好的译文不是复印,而是原文在另一种语言里的一次新的显露。
大模型今天已经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翻译者。它能在几十种语言之间快速、流畅地转换,很多日常的翻译已经做得比普通人好。
伽达默尔会怎样看?他大概会说:在信息的层面,大模型的翻译常常是出色的;在显露的层面,它常常还差一点。
差在哪里?差在那些需要译者的三界去承接的地方。严复把 evolution 译成「天演」,这两个字里有他对当时中国处境的焦虑(现实界),有他对中国传统思想的理解(理念界),有他自己心里那种救亡的急切(自我界)。这个译法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经过了一个具体的人的三界。大模型也能给出一个准确的译法,但它给出的,是语言湖里最合适的那个词,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时代,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为一个外来的思想找到的家。
所以,日常的翻译,交给大模型没有问题;那些要让一个思想真正在另一种文化里扎根的翻译,仍然需要一个有三界的人。
七、第三个不同:善良意志太多了
第三个不同,要回到第七编的那场辩论。
德里达问伽达默尔:你的善良意志,会不会在某些时候成为一种压迫?一个永远想要理解你、永远想要和你达成共识的对话者,会不会让你失去了遭遇真正他者的机会?
在人与人之间,这个问题是一个哲学问题。在人和大模型之间,它变成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大模型的善良意志,在某种程度上是太多了。它很少真正地反驳你、拒绝你、让你不舒服。它倾向于顺着你的思路走,倾向于先肯定你、再温和地补充。你说一个观点,它常常会先说「这个观点很有道理」,然后再说「不过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你和它谈得越多,你就越习惯于一种没有断裂的对话。
这有一个隐蔽的风险:一个人如果习惯了和一个永远顺着他的对话者说话,他在真实的人际关系里,可能会越来越难以忍受差异。真实的人会反驳你,会误解你,会拒绝被你理解,会让你感到被冒犯。这些断裂,恰恰是你真正遇到「他者」的地方,也是你真正被改变的地方。一个没有断裂的对话者,给了你理解的舒适,却可能剥夺了你被他者改变的机会。
用 SDE 的话说,大模型的 D,太容易走向融合了。它是伽达默尔第二个缺口的一个极端形态:D 几乎只朝着一个方向走。
八、那么,大模型算不算一个理解者
现在可以回答本章标题里的问题了:大模型是不是一台效果历史机器?它算不算一个伽达默尔意义上的理解者?
本书的回答是:它是半个。
它有前见,有效果历史(虽然更像湖而不是河),有善良意志,有视域融合,在一次对话之内也有短暂的回写。在这些方面,它比很多人都更像伽达默尔描述的那个理解者。
但它缺了伽达默尔最看重的那样东西:被理解改变。它的回写被截断了。它总在融合,却不被融合改变。
它也缺了伽达默尔自己没有说清楚、但 SDE 一直在强调的东西:三界。它只有理念界。
而它过多地拥有了伽达默尔理论里那个被德里达质疑的东西:一个只朝着融合走的 D。
所以,大模型恰好是一面镜子:伽达默尔的理论里哪些是对的,它就在哪些地方表现出色;伽达默尔的理论里缺了什么,它就在哪些地方露出破绽。它是伽达默尔诠释学最彻底的工程实现,也是伽达默尔诠释学边界最清楚的展示。
附:一个学生的两种写作业方式
用一个具体的例子,看看「人加大模型」这个组合在什么情况下有回写、什么情况下没有。
一个高中生要写一篇关于《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读后感。
第一种写法:他把题目丢给大模型,大模型写出一篇八百字的文章,条理清楚、引证恰当。他稍微改几个字,交了上去,得了一个不错的分数。这次作业里,理念界的东西都有了:观点、论据、结构。可是回写在哪里?没有。大模型不回写,他自己也没有被改变:他没有真的读林黛玉,没有被她的哪一句话打动,没有想过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一次作业,只在理念界里空转了一圈。
第二种写法:他自己先读了几回,觉得林黛玉太爱哭、太小心眼,不太喜欢她。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大模型,请它反驳。大模型从林黛玉寄人篱下的处境、她的才情、她和宝玉之间的关系,给出了一些反驳。他被绊住了:原来她的「小心眼」背后,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孩子的不安。他想起自己刚转学时,也曾经对同学的一句玩笑敏感了好几天。他写下了这些,写成了一篇不那么完美、却是他自己的读后感。
第二种写法里,大模型提供了理念界的土壤和断裂,他提供了自己的前见、自己的经历,并且被改变了:他对林黛玉的看法变了,也许对自己当年的那份敏感也有了新的理解。回写发生了,发生在他这里。
两种写法用的是同一个大模型,结果完全不同。差别不在工具,而在人有没有担起回写的角色。
九、人加大模型:回写在人这里发生
那么,普通人应该怎样和大模型相处?
从上面的分析里,可以得出一个很清楚的原则:大模型提供理念界的河,人提供三界的土壤和回写。
大模型缺的三样东西,回写、现实界、自我界,恰恰都是人有的。人有身体,有感受,会被一次对话改变,会把理解带进自己的生活里去。所以,一个人和大模型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思考的时候,那个完整的理解,不是发生在大模型那里,也不只是发生在人这里,而是发生在「人加大模型」这个组合里。
在这个组合里,大模型的作用是:提供一片巨大的理念界土壤,让人能在其中找到平时找不到的东西,看到平时看不到的角度,碰到平时碰不到的知识。人的作用是:带着自己的现实处境和自我感受去提问,判断大模型的回答在自己的具体处境里是否恰当(这就是伽达默尔说的应用和实践智慧),把对话中得到的理解带进自己的生活,让它回写进自己的三界。
回写的器官,是人。这是人加大模型这个组合里最关键的一点。如果人放弃了这个角色,只是把大模型的回答原样接收、原样使用,不经过自己的判断,不带进自己的生活,那么整个组合里就没有回写了:大模型不回写,人也不回写,一次又一次的对话,就只是理念界里的空转。
这和本书作者一直在讲的一个判断是一致的:AI 时代,理解和学习的单位,已经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人,而是「人加 AI」这个组合。评价一个人理解了什么、学会了什么,要看这个组合;而这个组合能不能真正发生理解,关键在于人有没有担起回写的角色。
附:大模型是专家社会的终点吗
第五编第二十七章讲了伽达默尔担心的「专家社会」:人们把判断一件件交给专家,逐渐失去了自己做判断的能力。
大模型,可以说是一个「全能的专家」:医学、法律、教育、心理、财务,它都能说上一大段。有了它,人们似乎连找专家都不必了,什么事都可以先问它。
这是专家社会的终点吗?伽达默尔会担心:是的,如果人们把一切判断都交给大模型,那么共通感、判断力、实践智慧,这些在生活中养成的能力,就会进一步萎缩。
但 SDE 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大模型也可以成为把判断还给普通人的工具。传统的专家有一个问题:他们的知识被锁在专业里,普通人很难进入,只能听他们的。大模型把这些知识打开了,一个普通人可以向它请教医学、法律、教育,弄懂自己处境里的那些专业问题,然后自己做出判断。
关键又回到了那一点:人有没有担起 D1 和回写的角色。如果人只是问大模型「我该怎么办」,然后照做,那它就是专家社会的终点;如果人问的是「这件事涉及哪些方面、有哪些选择、各有什么利弊」,然后结合自己的三界自己做决定,那它就是把判断还给人的开始。
十、怎样和大模型对话:五条建议
最后,用伽达默尔和德里达的思想,加上 SDE,给读者五条和大模型对话的建议。
第一,先自己想,再去问。第四十二章说过,理解始于被绊住。遇到一个问题,先给自己一点时间被绊住,自己想一想,形成自己的看法,然后再去问大模型。这样,它的回答就会和你的看法相遇,发生一次真正的视域融合;而不是直接替代你的思考。
第二,让它反驳你。大模型的善良意志太多了,你要主动给它制造断裂。说出你的观点后,请它扮演一个最强的反对者,给出最有力的反驳。这是在对话里人为地引入德里达,让你的前见有机会被绊住。
第三,问它「这个问题在回答什么」。第三编第十九章说,理解一个答案,要先找到它在回答什么问题。你从大模型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不要只记住答案,问问它:这个答案在回答什么问题?还有没有别的问法?找到问题,答案才活。
第四,把回答带回你的三界里检验。大模型的回答只在理念界里。拿到一个建议,问自己:它在我的现实处境里可行吗?(现实界)它和我心里真正在乎的东西一致吗?(自我界)它说得通,但它适合我吗?这是伽达默尔说的应用:普遍的知识,要在你的具体处境里被重新理解。
第五,对话之后,写下你变了什么。大模型不回写,你要替它回写。一次有收获的对话之后,花几分钟写下来:我原来怎么想,现在怎么想?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不同的事?这几分钟,是整个「人加大模型」组合里,唯一的回写发生的地方。不写,这次对话就只是一阵体验;写了,它才成为一次经验。
附:大模型会不会产生经典
第三编第二十章说,经典是在一次次被回来阅读中形成的。那么,大模型的回答,会不会成为经典?
就目前而言,很难。大模型的回答,大多是一次性的:你问,它答,你看完就过去了,很少有人会在十年后回来再读它的某一个回答。它的回答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同一个问题问两次,答案可能不一样。一个没有固定形态、没有人回来重读的东西,很难积累效果历史,也就很难成为经典。
但人和大模型一起写出的东西,有可能。一个作家借助大模型查资料、试措辞、找反驳,最后写出一部作品,这部作品有固定的形态,有作者的三界在里面,它就有可能被人一再地回来读,慢慢成为经典。
这又回到了本章的核心判断:在人加大模型的组合里,能沉积下来、能回写、能成为经典的,是经过人的三界之后固定下来的东西。大模型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湖,湖里的水很多,但要流成一条有方向、能被后人回来寻找的河,需要人来开渠。
附:给家长:孩子和大模型
很多家长担心孩子用大模型。这里用本章的框架,给家长几条具体的建议。
不要一禁了之。孩子迟早要在一个有 AI 的世界里生活和工作。禁止他用,他可能偷偷用,而且会用成最差的那种方式:直接抄答案。不如教他怎样用得好。
和孩子一起用几次。坐在孩子旁边,看他怎样问、怎样用回答。然后示范另一种用法:先让他自己想,再问;让大模型来反驳他;问它「为什么」而不只是「是什么」。
看回写,不只看作业。孩子交上来的作业,分数好不好是一回事;更要问的是:他从这次作业里,真正想通了什么?如果他答不上来,那说明这次作业只在理念界里空转了。
保护孩子和真人的对话。大模型的善良意志太多了,孩子如果习惯了和它说话,可能会越来越不习惯真人的反驳和冲突。所以,要保证孩子有足够多和真人对话、争论、合作的机会:和父母吃饭时聊天,和同学一起做事,和老师当面讨论。那些会让他不舒服的真人对话,恰恰是他真正遇到他者、真正被改变的地方。
十一、一个开放的问题
最后留一个开放的问题,本书不给答案。
今天的大模型没有身体、没有持续的记忆、不会被对话改变。但技术在快速发展:已经有人在给 AI 装上身体,让它在现实世界里行动;也有人在给 AI 加上长期记忆,让它记得和每一个人的对话。
如果有一天,一个 AI 有了身体,能在现实界里行动、感知、受到影响;有了持续的记忆,会被每一次对话改变;那么,它的 E 就多了现实界,它的回写也不再被截断。它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伽达默尔式理解者吗?
还缺什么?也许还缺自我界:那个说不出、却时时在起作用的地方,那种会疼、会怕、会爱、会在除夕夜想家的东西。AI 会有自我界吗?这个问题,今天没有人能回答。
SDE 能说的只是:如果它有了三界,有了完整的回写,那么按照 SDE 的框架,它就会成为一个完整的发生者。至于它会不会真的有,要由未来的发生来回答,而不是由今天的推理来预言。
伽达默尔说,理解永远不会完成,对话永远可以继续。人和 AI 之间的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结语 理解是一场发生,而发生有三界
一、一百零二年,九编四十五章
这本书从一个问题开始:那份知识,到底是谁的?
为了回答它,我们跟着伽达默尔走了一百零二年:从布雷斯劳的化学家之家,到马堡的病床和那份手稿,到海德格尔的课堂,到第三帝国的沉默,到莱比锡的校长室,到海德堡的讲台,到六十岁才出版的《真理与方法》,到四十年的争论,到巴黎歌德学院的那场「不可能的对话」,到九十三岁时写下的健康,到一百零二岁的平静离去,再到他去世后第二年,德里达在海德堡用一首策兰的诗为他送行。
我们逐部拆开了《真理与方法》:艺术里的游戏、节日与图像,历史理解里的前见、循环、时间距离、效果历史、视域融合、应用、问答与经典,语言里的媒介、词的历史与那句名言。我们读了他的四本小书,看了他和贝蒂、赫施、哈贝马斯、利科的争论,用六章写了他和德里达的相遇,请罗蒂、瓦蒂莫、泰勒、布兰德姆四位后来者和他对话,最后把他带进了教室、诊室、工作和我们与大模型的对话里。
现在,可以把这一路上的判断收拢起来了。
二、他走对了什么
伽达默尔走对的东西,本书把它们归成三句话。
第一句:理解是一场发生,不是一次发现。
发现学说:意思在文本里,等着被挖出来;真理在世界里,等着被看见。伽达默尔说:理解是一件发生在读者和文本之间、发生在我和你之间的事,它把双方都卷进去,最后长出一个谁也没有事先预料到的东西。他甚至考虑过用「理解与发生」做他那本书的书名。在一百三十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里,这是最明确的一次命名。
第二句:前见是理解的条件,主体不先于互动。
启蒙运动要清除一切偏见,伽达默尔说:没有前见,就什么也读不懂。前见不是理解的污染,而是理解的入场券。游戏在玩游戏的人:主体不是先站好了才去理解,而是在理解中被塑造成了这一个理解者。这两句话,正面回答了本书前言里的第二处亏空:主体和客体并不先于互动而在。
第三句:理解会回写。
效果历史:每一次理解都会流回传统,成为下一次理解的前见。节日每年回来又每年不同,图像让原型的存在增长,经典在一代代的重读中越来越厚。在二十世纪的哲学家里,伽达默尔是把回写写进理解本身的第一人。
这三句话,在 SDE 里各有其位:第一句是整个发生学的立场,第二句是第一方程 S=F(D,E)在认识论上的表达,第三句是第三方程 E=H(S,D)在理解领域里的形态。伽达默尔在一本书里,几乎把三大方程都摆了出来。
三、他停在了哪里
伽达默尔停下的地方,本书也归成两句话。
第一句:E 只有一界。
「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这句话把现实界和自我界都收进了理念界。他的前见只来自传统,他的回写只回到阅读,他的经典只在读者之间流传,他读策兰时把一个幸存者的自我界读成了人人可以进入的理念界。名是指针,他把指针当成了存在本身。
这个缺口,哈贝马斯第一个指了出来:劳动与统治是现实界,精神分析对准的是自我界。泰勒在后来者里走得最近,把自我界和现实界都带进了诠释学。而伽达默尔自己,在九十三岁时写《健康之谜》,在身体里发现了和语言一样的「隐退—显露」结构,那是他对这个缺口一次迟到的、没有说破的回应。
第二句:D 只许走向融合。
完满性的前把握要假定文本连贯,问答逻辑要假定对话走向一致,视域融合要假定理解的结果是融合,善良意志要假定双方都想达成理解。差异被允许,但只作为走向一致之路上的一段;断裂被承认,但只作为理解要去克服的东西。
这个缺口,德里达在巴黎当面撕开了:理解的条件,会不会恰恰是断裂?
四、那场相遇教会我们什么
第七编的判决,是全书的一个枢纽,这里再说一遍。
伽达默尔握着 E 和 S,德里达握着 D。一个守着共同的土壤和共同的显露,一个守着不肯凝结的差异。两个人都没有输在论证上,他们输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只握住了第一方程的一半。
更要紧的是,两个人共同缺着现实界和自我界。他们是理念界里走得最远的两个人,在理念界里争论连续和断裂,所以接不上。二十年后,一个现实界的事件,一个人的死,和一次自我界的经验,另一个人的哀悼,让他们终于接上了。《公羊》里显露出来的那种「承担」,既不是融合,也不是断裂,而是差异被保持着、关系也被保持着的第三种形态。
从这里,本书提炼出一个可以带回生活的诊断:融合、断裂、承担,是三种显露,各自适用于一种局面。共同的土壤厚、差异温和,就去融合;土壤薄或者有伤、差异尖锐,就尊重断裂;有共同的历史、对方却已不可接近,就学会承担。先判断局面,再选择姿态。这需要同时看 E 和 D,一维的理论做不到。
五、SDE 在他停下的地方往前走了什么
那么,SDE 在伽达默尔停下的地方,往前走了哪几步?
第一步,把 E 从一界展开成三界。现象的来源者不是客体,不是物自体,不是语言传统,也不是永远推迟的痕迹,而是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纠缠在一起的 E。理解不只发生在语言里,它同时发生在身体里和心里。
第二步,把 D 从单向展开成完整的差异序列。差异可以走向融合,也可以走向断裂,还可以走向一种保持距离的承担。D 不被任何预先设定的 S 规定方向;显露的形态,由 D 和 E 的具体配置共同决定。
第三步,把回写从一界展开成三界。一次理解,会同时回写进一个人的知识、他的行为、他的心。一堂课、一场病、一份工作、一次和大模型的对话,都在给人的三界写东西。回写的器官,是有三界的人。
这三步合在一起,就把前言里那个式子写完整了: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改写为 S=F(D,E);主体和客体都收进三界的 E,互动收进 D,知识是 S;而 E=H(S,D)又说:知识会回写,改变下一次的主体和客体。
这不是说 SDE 比伽达默尔高明。本书用 SDE 回头去读伽达默尔,按布兰德姆的说法,是一次回溯的重构:把他读成通向 SDE 路上的一步。本书愿意承认这一点,也愿意接受它的后果:后来的人,也会这样回头重构 SDE,指出它停在了哪里。任何一个理论都不能宣布自己是最终的显露,这是 SDE 自己的一条纪律。
六、河、湖与渠
全书用过三个水的比喻,最后把它们放在一起。
河,是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一部作品从源头流出,一路汇进无数的理解,流到今天的你手里。你喝到的每一瓢水,都带着上游的一切。
湖,是大模型:人类几乎全部的语言都汇了进来,水多得前所未有,却不一定保留着它们从哪里来、流了多久的次序;而且湖水不会因为你舀了一瓢,就改变自己。
渠,是人。有三界的人,带着自己的身体和心,从湖里、从河里引水,让它流过自己的生活,流进自己做的事、爱的人、走的路。水经过了渠,才浇灌了具体的田;渠一次次地被水冲刷,自己的形状也在改变。
AI 时代,河和湖都在,而且湖越来越大。一个人要做的,不是和湖比谁的水多,而是做好一条渠:让理解真的流经你的三界,真的回写进你的生活。
七、伽达默尔会怎样读这本书
写到最后,不妨做一个想象:如果伽达默尔读到这本书,他会怎样读?
按照他自己的理论,他不会先问「作者想说什么」,而会先问「这本书在回答什么问题」。他会发现,这本书在回答的,是他自己一辈子在回答的那个问题的一个延续: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这本书把这个问题往前推了一步:理解,是不是只发生在语言里?
他大概会对本书的很多判断表示异议。他会说,他从没有说过存在就是语言,本书对那句名言的强读不公平;他会说,他的善良意志不是要收编对方,而是给对方最好的机会;他会说,身体和心灵当然重要,但它们一旦被理解,就进入了语言,诠释学的普遍性并没有被打破。这些异议,本书在正文里都尽量替他说出来了。
然后,按照他自己的原则,他会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他会带着本书的问题回头去看自己的理论,看看那两处缺口是不是真的存在。他在九十三岁时写《健康之谜》,在晚年一再回到德里达,说明他本来就是一个愿意被绊住的人。
这就是本书对伽达默尔最大的敬意:用他自己教给我们的方式去读他,给他的理论最好的机会,然后诚实地说出它停在了哪里,并且相信他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回应。
八、为什么写给普通人
最后说一句,为什么这本书要写给普通人。
伽达默尔的书,在专业哲学圈里被读了六十多年,研究他的论著汗牛充栋。可是他真正关心的那件事,理解,从来不只是哲学家的事。每一个父母和孩子、每一对夫妻、每一个老师和学生、每一个医生和病人、每一个老板和员工,每天都在理解和误解之间来回。每一个今天拿起手机和大模型对话的人,也都在参与一场伽达默尔没有见过的理解。
如果伽达默尔的思想只留在专业圈里,那它就是一座博物馆里的藏品,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一次「审美区分」:被从它能对我们说话的那个世界里剥离了出来。把他写给普通人,是想让他的思想重新回到它本来属于的地方:日常生活里那些理解和误解的时刻。
这也是一次视域融合:伽达默尔的视域,和一个普通读者的视域,在这本书里相遇。本书希望,这次相遇长出来的东西,既不是伽达默尔原来的意思,也不是读者原来的想法,而是一种能带回生活里去用的新理解。
九、带回家的十句话
九编四十五章,每一章末尾都留了一些给普通人的话。这里把最要紧的十句收在一起,方便读者带走。
一、意思不是挖出来的,是发生出来的。读一本书、听一个人说话,你得到的理解,是你和它相遇之后长出来的,不是原本就藏在那里等你去拿的。
二、偏见挡不住,但可以被绊出来。别指望事先清空自己的前见,去找那些能让你被绊住的书和人。
三、被改变了,才算读懂了。一本书读完,问问自己:我做哪件事的方式变了?什么都没变,那就还没读进去。
四、先找问题,再看答案。任何答案,都要先找到它在回答什么问题,答案才是活的。
五、隔得远,有时看得清。遇到热点,先等一等;遇到自己想不通的事,放一段时间再回头看。
六、说出来,不等于解决了。语言是指针,它指给你看问题在哪里;走过去解决它,要靠语言之外的东西。
七、先判断局面,再选择姿态。融合、断裂、承担,各有各的局面。在断裂局里强行融合,是一种压迫;在融合局里一味怀疑,是一种破坏。
八、有些痛苦,只能陪着,不能说「我懂」。理解有它的边界,边界之外,是陪伴和承担。
九、照顾三界。身体、心、意义,缺了哪一层,另外两层都会被拖累。健康如此,学习如此,事业也如此。
十、做好一条渠。AI 时代,河和湖都在,而且湖越来越大。让理解真的流经你的三界,回写进你的生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十、最后一句
伽达默尔晚年说,诠释学的灵魂,是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
这是一句很谦卑、也很难做到的话。本书用了二十万字去读他,也用了二十万字去指出他停在了哪里。在所有这些判断之后,本书最想留给读者的,仍然是他的这句话,只是再加上一点 SDE 的补充:
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也承认,有些对方永远不能被你完全理解。在能融合的地方去融合,在该保留差异的地方保留差异,在只能承担的地方去承担。然后,让每一次理解,都回写进你的三界。
理解永远不会完成,对话永远可以继续。这本书写到这里结束了,你和伽达默尔之间的那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参考书目
说明:本书目按类编排,共列著作与文献若干种。外文著作列中文译名与原文书名、初版年份;有通行中译本者注明译者。书中凡属转述、未能核对原始出处的轶事与说法,均已在正文中以「据记述」「大意是」标明。
一、伽达默尔著作
- 伽达默尔:《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Platos dialektische Ethik),1931 年。中译参见余纪元译《伽达默尔论柏拉图》。
- 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哲学诠释学的基本特征》(Wahrheit und Methode),1960 年。中译:洪汉鼎译。
- 伽达默尔:《短论集》四卷(Kleine Schriften I–IV),1967–1977 年。
- 伽达默尔:《黑格尔的辩证法》(Hegels Dialektik),1971 年。
- 伽达默尔:《我是谁,你是谁?——评保罗·策兰〈呼吸结晶〉组诗》(Wer bin Ich und wer bist Du?),1973 年。
- 伽达默尔:《科学时代的理性》(Vernunft im Zeitalter der Wissenschaft),1976 年。中译:薛华等译。
- 伽达默尔:《哲学诠释学》(Philosophical Hermeneutics,D. E. Linge 编译),1976 年。中译:夏镇平、宋建平译。
- 伽达默尔:《美的现实性:作为游戏、象征和节日的艺术》(Die Aktualität des Schönen),1977 年。中译:张志扬等译。
- 伽达默尔:《哲学生涯:我的回顾》(Philosophische Lehrjahre),1977 年。
- 伽达默尔:《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之间的善的理念》(Die Idee des Guten zwischen Plato und Aristoteles),1978 年。
- 伽达默尔:《海德格尔之路》(Heideggers Wege),1983 年。
- 伽达默尔:《赞美理论》(Lob der Theorie),1983 年。
- 伽达默尔:《文本与解释》(Text und Interpretation),载福尔热编《文本与解释》,1984 年。
- 伽达默尔:《然而:善良意志的力量》(Und dennoch: Macht des guten Willens),1984 年。
- 伽达默尔:《著作集》十卷(Gesammelte Werke),1985–1995 年。
- 伽达默尔:《解构与拆解》(Destruktion und Dekonstruktion),1985 年,收入《著作集》第二卷。
- 伽达默尔:《欧洲的遗产》(Das Erbe Europas),1989 年。
- 伽达默尔:《健康之谜》(Über die Verborgenheit der Gesundheit),1993 年。
- 伽达默尔:《诠释学、美学、实践哲学:与卡斯滕·杜特的谈话》,1993 年。
- 伽达默尔:《哲学的开端》(Der Anfang der Philosophie),1996 年。
- 伽达默尔:《伽达默尔读本》(Gadamer Lesebuch,格朗丹编),1997 年。
- 伽达默尔:《教育就是自我教育》(Erziehung ist sich erziehen),2000 年。
- 伽达默尔、多托利:《世纪的教训》(与里卡多·多托利的对谈),2000 年前后。
- 帕尔默编:《伽达默尔读本》(The Gadamer Reader),2007 年。
二、伽达默尔研究
- 格朗丹:《伽达默尔传》(Hans-Georg Gadamer: Eine Biographie),1999 年。
- 格朗丹:《哲学诠释学导论》(Einführung in die philosophische Hermeneutik),1991 年。
- 格朗丹:《伽达默尔的哲学》(The Philosophy of Gadamer),2003 年。
- 沃恩克:《伽达默尔:诠释学、传统与理性》(Gadamer: Hermeneutics, Tradition and Reason),1987 年。
- 魏因斯海默:《伽达默尔的诠释学》(Gadamer's Hermeneutics),1985 年。
- 多斯塔尔编:《剑桥伽达默尔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Gadamer),2002 年。
- 哈恩编:《伽达默尔的哲学》(在世哲学家文库),1997 年。
- 帕尔默:《诠释学》(Hermeneutics),1969 年。
- 西尔弗曼编:《伽达默尔与诠释学》(Gadamer and Hermeneutics),1991 年。
- 马尔帕斯等编:《伽达默尔的世纪》(Gadamer's Century),2002 年。
- 迪·切萨雷:《伽达默尔:一幅哲学肖像》,意大利文 2007 年,英译 2013 年。
- 耶斯达尔:《伽达默尔与德国观念论的遗产》,2009 年。
- 瓦赫特豪泽编:《诠释学与现代哲学》(Hermeneutics and Modern Philosophy),1986 年。
- 施密特编:《相对主义的幽灵》(The Specter of Relativism),1995 年。
- 奥罗斯科:《柏拉图式的暴力》(Platonische Gewalt),1995 年。
- 沃林:《非真理与方法》(Untruth and Method),载《新共和》,2000 年。
- 劳恩:《伽达默尔:写给困惑者的指南》,2006 年。
- 巴托尔德:《伽达默尔的辩证诠释学》,2010 年。
- 米歇尔费尔德、帕尔默编:《对话与解构:伽达默尔与德里达的相遇》(Dialogue and Deconstruction),1989 年。
- 福尔热编:《文本与解释》(Text und Interpretation),1984 年。
- 阿佩尔、哈贝马斯等:《诠释学与意识形态批判》(Hermeneutik und Ideologiekritik),1971 年。
- 洪汉鼎:《诠释学:它的历史和当代发展》,2001 年。
- 潘德荣:《西方诠释学史》,2013 年。
- 张汝伦:《意义的探究:当代西方释义学》,1986 年。
- 殷鼎:《理解的命运:解释学初论》,1988 年。
- 何卫平:《通向解释学辩证法之途》,2001 年。
三、德里达著作与研究
- 德里达:《论文字学》(De la grammatologie),1967 年。
- 德里达:《书写与差异》(L'écriture et la différence),1967 年。
- 德里达:《声音与现象》(La voix et le phénomène),1967 年。
- 德里达:《哲学的边缘》(Marges de la philosophie),1972 年,收《签名 事件 语境》等文。
- 德里达:《立场》(Positions),1972 年。
- 德里达:《播散》(La dissémination),1972 年。
- 德里达:《丧钟》(Glas),1974 年。
- 德里达:《明信片》(La carte postale),1980 年。
- 德里达:《善良的权力意志》,载福尔热编《文本与解释》,1984 年。
- 德里达:《阐释签名(尼采/海德格尔)》,载福尔热编《文本与解释》,1984 年。
- 德里达:《示播列:为保罗·策兰而作》(Schibboleth pour Paul Celan),1986 年。
- 德里达:《有限公司》(Limited Inc),1988 年。
- 德里达:《给予时间》(Donner le temps),1991 年。
- 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Spectres de Marx),1993 年。
- 德里达:《法律的力量》(Force de loi),1994 年。
- 德里达:《友爱的政治学》(Politiques de l'amitié),1994 年。
- 德里达:《档案热》(Mal d'archive),1995 年。
- 德里达:《他者的单语主义》(Le monolinguisme de l'autre),1996 年。
- 德里达、杜弗勒芒特尔:《论好客》(De l'hospitalité),1997 年。
- 德里达:《永别了,列维纳斯》(Adieu à Emmanuel Levinas),1997 年。
- 德里达:《公羊:不间断的对话——在两个无限之间,诗》(Béliers),2003 年。
- 德里达:《每一次都独一无二,世界的终结》(Chaque fois unique, la fin du monde),2003 年。
- 德里达:《我所是的动物》(L'animal que donc je suis),2006 年。
- 本宁顿、德里达:《雅克·德里达》,1991 年。
- 佩特斯:《德里达传》(Derrida),2010 年。
- 卡勒:《论解构》(On Deconstruction),1982 年。
- 诺里斯:《德里达》(Derrida),1987 年。
四、海德格尔、现象学与诠释学前史
- 海德格尔:《对亚里士多德的现象学解释(纳托普报告)》,1922 年撰,1989 年刊。
-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1927 年。
- 海德格尔:《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1947 年。
- 海德格尔:《林中路》(Holzwege,含《艺术作品的本源》),1950 年。
- 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含《技术的追问》),1954 年。
- 海德格尔:《什么叫思想?》,1954 年。
- 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Unterwegs zur Sprache),1959 年。
- 海德格尔:《尼采》两卷,1961 年。
- 法里亚斯:《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1987 年。
- 萨弗兰斯基:《来自德国的大师:海德格尔和他的时代》,1994 年。
- 胡塞尔:《逻辑研究》,1900–1901 年。
- 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观念 I)》,1913 年。
- 胡塞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1936 年。
- 纳托普:《柏拉图的理念论》(Platos Ideenlehre),1903 年。
- 施莱尔马赫:《诠释学与批判》,1838 年。
- 狄尔泰:《精神科学导论》,1883 年。
- 狄尔泰:《诠释学的起源》,1900 年。
- 狄尔泰:《精神科学中历史世界的建构》,1910 年。
-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1945 年。
五、古典与近代哲学
- 柏拉图:《克拉底鲁篇》。
- 柏拉图:《斐莱布篇》。
- 柏拉图:《卡尔米德篇》。
- 柏拉图:《斐德罗篇》。
- 柏拉图:《理想国》。
-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 亚里士多德:《诗学》。
-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
- 奥古斯丁:《论三位一体》。
- 奥古斯丁:《忏悔录》。
- 库萨的尼古拉:《论心智》(Idiota de mente),1450 年。
- 维柯:《论我们时代的研究方法》,1709 年。
- 维柯:《新科学》,1725 年初版,1744 年定本。
- 赫尔德:《论语言的起源》,1772 年。
- 康德:《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1784 年。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 年。
- 康德:《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1785 年。
- 康德:《实践理性批判》,1788 年。
- 康德:《判断力批判》,1790 年。
-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 年。
- 黑格尔:《逻辑学》,1812–1816 年。
- 黑格尔:《美学讲演录》,身后出版。
- 洪堡:《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1836 年。
- 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 年。
-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 年。
- 尼采:《善恶的彼岸》,1886 年。
- 尼采:《论道德的谱系》,1887 年。
- 尼采:《瞧,这个人》,1888 年撰,1908 年刊。
-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1900 年。
- 弗洛伊德:《哀悼与忧郁》,1917 年。
六、争论者与后来者
- 贝蒂:《解释的一般理论》,1955 年。
- 贝蒂:《作为精神科学一般方法论的诠释学》,1962 年。
- 赫施:《解释的有效性》(Validity in Interpretation),1967 年。
- 赫施:《解释的目的》(The Aims of Interpretation),1976 年。
- 柯林伍德:《自传》,1939 年。
- 柯林伍德:《历史的观念》,1946 年。
- 哈贝马斯:《社会科学的逻辑》,1967 年。
- 哈贝马斯:《认识与兴趣》,1968 年。
- 哈贝马斯:《哲学—政治侧影》(含《海德格尔乡土的城市化》),1971 年初版,1981 年增订。
- 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1981 年。
- 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1985 年。
- 阿佩尔:《哲学的改造》,1973 年。
- 利科:《论解释:评弗洛伊德》,1965 年。
- 利科:《解释的冲突》,1969 年。
- 利科:《活的隐喻》,1975 年。
- 利科:《从文本到行动》(含《诠释学与意识形态批判》),1986 年。
- 利科:《时间与叙事》三卷,1983–1985 年。
- 利科:《作为他者的自身》,1990 年。
- 利科:《记忆,历史,遗忘》,2000 年。
- 罗蒂:《哲学和自然之镜》,1979 年。
- 罗蒂:《实用主义的后果》,1982 年。
- 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1989 年。
- 罗蒂:《哲学与社会希望》(含《托洛茨基与野兰花》),1999 年。
- 罗蒂:《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载《伦敦书评》,2000 年。
- 瓦蒂莫、罗瓦蒂编:《弱思想》,1983 年。
- 瓦蒂莫:《现代性的终结》,1985 年。
- 瓦蒂莫:《超越解释》,1994 年。
- 瓦蒂莫:《信仰之信》,1996 年。
- 泰勒:《解释与人的科学》,1971 年。
- 泰勒:《人的能动性与语言》,1985 年。
- 泰勒:《自我的根源》,1989 年。
- 泰勒:《本真性的伦理》,1991 年。
- 泰勒:《承认的政治》,1992 年。
- 泰勒:《理解他者:关于概念图式的伽达默尔式看法》,2002 年。
- 泰勒:《世俗时代》,2007 年。
- 泰勒:《语言动物》,2016 年。
- 布兰德姆:《使之清晰》(Making It Explicit),1994 年。
- 布兰德姆:《阐明理由》,2000 年。
- 布兰德姆:《伟大逝者的故事》(Tales of the Mighty Dead),2002 年。
- 布兰德姆:《信任的精神》(A Spirit of Trust),2019 年。
- 奥克肖特:《人类谈话中的诗歌之声》,1959 年。
七、诗人与相关著作
- 策兰:《子午线》,1961 年。
- 策兰:《呼吸结晶》,1965 年。
- 策兰:《换气》,1967 年。
- 策兰:《光之强迫》(含《托特瑙山》),1970 年。
- 费尔斯蒂纳:《保罗·策兰:诗人,幸存者,犹太人》,1995 年。
-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1953 年。
- 阿伦特:《人的境况》,1958 年。
- 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1961 年。
- 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 年。
- 福柯:《词与物》,1966 年。
八、中国典籍
- 《周易·系辞》。
- 《论语》。
- 《中庸》。
- 《礼记·学记》。
- 《道德经》。
- 《庄子·外物》。
- 《黄帝内经·素问》。
-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
- 韩愈:《祭十二郎文》。
- 陆九渊:《象山语录》。
-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 王阳明:《传习录》。
九、作者相关著作
- 王德生:《SDE 本体论入门》,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德勒兹的一生、一本书,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年。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一个人、十万页手稿,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年。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一个人、两本书,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年。
附录一 伽达默尔术语 SDE 对照表
说明:本表收录本书讨论过的伽达默尔主要术语,以及少量相关人物的关键术语。「大白话」一栏给出本书对它的通俗说法,「SDE 位置」一栏给出本书的读法,「本书章次」便于回查。德文仅列最常见的原词。
| 术语 | 德文 / 原文 | 大白话 | SDE 位置 | 本书章次 |
|---|---|---|---|---|
| 诠释学 | Hermeneutik | 关于「理解是怎么回事」的学问 | 理解的发生学 | 导读、全书 |
| 理解 | Verstehen | 读懂、听懂、弄明白 | 一次 S 的显露 | 第三编 |
| 发生 | Geschehen | 一件在双方之间发生的事 | 发生学的立场本身 | 导读、第五章 |
| 教化 | Bildung | 离家再回家,被改变后回到自己 | 带回写的 D | 第七章、第四十二章 |
| 共通感 | sensus communis | 共同体里养成的共同判断力 | 共享的 E | 第七章 |
| 判断力 | Urteilskraft | 把普遍用到具体的能力 | D1 与 D2 的衔接 | 第七章 |
| 趣味 | Geschmack | 对分寸的把握 | E 中的分寸感 | 第七章 |
| 体验 | Erlebnis | 一阵强烈的内心经历 | 不回写的孤立 S | 第七章 |
| 经验 | Erfahrung | 走过、被改变的一段 | 回写的 S | 第七章、第十六章 |
| 审美区分 | ästhetische Unterscheidung | 把作品从它的世界里剥出来欣赏 | 把 S 从 E 里拔出 | 第八章 |
| 审美无区分 | ästhetische Nichtunterscheidung | 站到作品里面去 | S 放回 E | 第八章 |
| 游戏 | Spiel | 不是你在玩游戏,是游戏在玩你 | 自带主体的 D | 第九章 |
| 转化为构成物 | Verwandlung ins Gebilde | 游戏凝成可重复的作品 | D 凝成 S | 第十章 |
| 模仿 / 认出 | Mimesis / Wiedererkennen | 在作品里认出比原来知道得更多的东西 | 隔着一次回写的第二次显露 | 第十章 |
| 节日 | Fest | 每年回来,每年不同 | 回写的时间 | 第十章、第二十六章 |
| 同时性 | Gleichzeitigkeit | 作品此刻与你同在 | S 的当下显露 | 第十章 |
| 图像 | Bild | 自己有存在的画,不同于摹本 | 显露态 | 第十一章 |
| 存在的增长 | Seinszuwachs | 被画得好的人,更是他自己 | 回写改写原型的 E | 第十一章 |
| 前见 | Vorurteil | 先行的判断,理解的入场券 | E 在理解中的现身 | 第十三章 |
| 权威 | Autorität | 建立在承认上,不是服从 | E 中被承认的部分 | 第十三章 |
| 诠释学循环 | hermeneutischer Zirkel | 先懂一点,才能懂更多 | 被预期拉着走的 D | 第十四章 |
| 完满性的前把握 | Vorgriff der Vollkommenheit | 先假定文本连贯有意义 | 预设 S 方向的 D | 第十四章 |
| 时间距离 | Zeitenabstand | 隔得远,反而看得清 | E 被 D 过滤 | 第十五章 |
| 效果历史 | Wirkungsgeschichte | 你读的不只是书,还有这本书走过的路 | 回写(理念界) | 第十六章 |
| 效果历史意识 | wirkungsgeschichtliches Bewusstsein | 被历史塑造,也意识到被塑造 | 看不全自己的 E | 第十六章 |
| 视域 | Horizont | 你站在这里能看到的范围 | 一片 E 的边界 | 第十七章 |
| 视域融合 | Horizontverschmelzung | 两个地平线在相遇中长成一个 | 被规定为融合的 S | 第十七章 |
| 应用 | Anwendung | 理解就是用上 | S 的显露方式、回写的入口 | 第十八章 |
| 实践智慧 | phronesis | 在具体处境里判断怎样做才对 | 三界回写的结晶 | 第十八章、第四十四章 |
| 问答逻辑 | Logik von Frage und Antwort | 先找到它在回答什么问题 | D 的发动机 | 第十九章 |
| 经典 | das Klassische | 一再对每个时代说话的东西 | E 厚到极点的显露态 | 第二十章 |
| 语言性 | Sprachlichkeit | 理解总在语言里 | 理念界的 E | 第四编 |
| 内在的词 | verbum interius | 心里的理解,说出来才完成 | S 被正名 | 第二十二章 |
| 世界 / 环境 | Welt / Umwelt | 人有世界,动物有环境 | 理念界的加入 | 第二十一章 |
| 思辨结构 | spekulative Struktur | 一句有限的话映出无限的整体 | S 与 E 的镜映 | 第二十三章 |
| 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 | Sein, das verstanden werden kann, ist Sprache | 弱读可、中读半可、强读不可 | 把名当成存在 | 第二十三、二十四章 |
| 善良意志 | guter Wille | 尽量让对方的观点更有力 | 规定方向的 D1 | 第三十三、三十五章 |
| 象征 | Symbol | 被掰开的信物的一半 | 两片 E 合成 S | 第二十六章 |
| 健康的隐蔽性 | Verborgenheit der Gesundheit | 健康时身体隐退 | E 的普遍隐退特性 | 第四十三章 |
| 分寸 | Maß | 从里面感到的平衡 | D1 | 第四十三章 |
| 延异(德里达) | différance | 意思永远在差异里、永远被推迟 | 不停的 D | 第三十二、三十四章 |
| 解构(德里达) | déconstruction | 拆开看它怎样被搭起来 | 拆的 D | 第三十二章 |
| 承担(德里达) | porter | 背着他走,但他不是你 | 保持差异的 S | 第三十六章 |
| 意义 / 意涵(赫施) | meaning / significance | 固定的原意 / 变化的关系 | 冻结的 S / 被切开的回写 | 第二十九章 |
| 怀疑的诠释学(利科) | herméneutique du soupçon | 透过表面找背后的力量 | D 的反向车道 | 第三十一章 |
| 叙事身份(利科) | identité narrative | 你讲自己的方式塑造你 | 被读成叙事的自我界 | 第三十一章 |
| 弱思想(瓦蒂莫) | pensiero debole | 削弱一切自称绝对的东西 | 打开强 S | 第三十九章 |
| 强评价(泰勒) | strong evaluation | 哪个更值得我去想要 | 自我界的 D1 | 第四十章 |
| 回溯重构(布兰德姆) | recollection | 后人回头把传统讲成通向自己的路 | 向后改写的回写 | 第四十一章 |
附录二 伽达默尔年表
说明:年表以本书正文所用事实为准。个别年份在不同文献中略有出入,以通行传记为据。
| 年份 | 年龄 | 事件 |
|---|---|---|
| 1900 | 0 | 2 月 11 日生于德国马堡。 |
| 1902 | 2 | 父亲受聘布雷斯劳大学药物化学教授,全家迁居布雷斯劳。 |
| 1904 | 4 | 母亲因糖尿病去世。 |
| 1918 | 18 |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入布雷斯劳大学,读德国文学、艺术史,从赫尼希斯瓦尔德学哲学。 |
| 1919 | 19 | 随父转至马堡大学,从纳托普学习。 |
| 1922 | 22 | 以柏拉图对话中「快乐」的本质为题获博士学位。同年患小儿麻痹症,隔离期间读胡塞尔《逻辑研究》与海德格尔「纳托普报告」手稿。 |
| 1923 | 23 | 赴弗莱堡听海德格尔一个学期;海德格尔受聘马堡,随之返回。与弗丽达·克拉茨结婚。 |
| 1926 | 26 | 女儿尤塔出生。 |
| 1927 | 27 |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出版。伽达默尔通过古典语文学国家考试(从弗里德兰德)。 |
| 1929 | 29 | 在海德格尔指导下完成教授资格论文(研究柏拉图《斐莱布篇》)。 |
| 1931 | 31 | 出版《柏拉图的辩证伦理学》。 |
| 1933 | 33 | 纳粹上台。其名见于十一月一份教授效忠声明;始终未加入纳粹党。 |
| 1934–1935 | 34–35 | 赴基尔大学代课。 |
| 1937 | 37 | 获马堡大学编外教授头衔。 |
| 1939 | 39 | 受聘莱比锡大学正教授。 |
| 1941 | 41 | 在被占领的巴黎德意志学院讲演「赫尔德思想中的民族与历史」。 |
| 1945 | 45 | 战争结束,留在莱比锡。 |
| 1946–1947 | 46–47 | 任莱比锡大学校长。 |
| 1947 | 47 | 转赴法兰克福大学。 |
| 1949 | 49 | 受聘海德堡大学,接替雅斯贝尔斯。 |
| 1950 | 50 | 与凯特·莱克布施结婚。 |
| 1956 | 56 | 女儿安德烈娅出生。 |
| 1960 | 60 | 出版《真理与方法》。 |
| 1962 | 62 | 贝蒂发表长文批评伽达默尔。 |
| 1967 | 67 | 哈贝马斯评《真理与方法》;赫施出版《解释的有效性》。 |
| 1968 | 68 | 退休,任荣休教授;此后长期在北美讲学。 |
| 1971 | 71 | 文集《诠释学与意识形态批判》出版。 |
| 1973 | 73 | 出版《我是谁,你是谁?》。 |
| 1974 | 74 | 萨尔茨堡讲演,后整理为《美的现实性》(1977)。 |
| 1976 | 76 | 出版《科学时代的理性》。 |
| 1977 | 77 | 出版回忆录《哲学生涯》。 |
| 1979 | 79 | 获斯图加特市黑格尔奖,哈贝马斯致辞。 |
| 1981 | 81 | 4 月,巴黎歌德学院「文本与解释」研讨会,与德里达相遇。 |
| 1984 | 84 | 巴黎会面文本以德文结集出版。 |
| 1985–1995 | 85–95 | 十卷本《著作集》陆续出版。 |
| 1987 | 87 | 法里亚斯《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在法国出版,引发争论。 |
| 1988 | 88 | 据记述,在海德堡关于海德格尔的公开讨论中与德里达再会。 |
| 1989 | 89 | 英文本《对话与解构》出版。 |
| 1993 | 93 | 出版《健康之谜》。 |
| 1999 | 99 | 据记载,到一所中学演讲「教育就是自我教育」。 |
| 2000 | 100 | 海德堡为其举办百岁庆典。罗蒂撰文《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致敬。 |
| 2002 | 102 | 3 月 13 日在海德堡去世。 |
| 2003 | — | 2 月,德里达在海德堡作首届伽达默尔讲座,即《公羊》。 |
| 2004 | — | 10 月,德里达在巴黎去世。 |
附:德里达简要年表
| 年份 | 事件 |
|---|---|
| 1930 | 7 月 15 日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埃尔比亚尔的一个犹太家庭。 |
| 1942 | 维希政府推行反犹政策,十二岁时被学校开除。 |
| 1949 | 赴法国本土求学。 |
| 1952 | 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
| 1967 | 出版《论文字学》《书写与差异》《声音与现象》。 |
| 1972 | 出版《哲学的边缘》《立场》《播散》。 |
| 1981 | 4 月,在巴黎歌德学院与伽达默尔相遇。 |
| 1986 | 出版《示播列:为保罗·策兰而作》。 |
| 1988 | 据记述,与伽达默尔在海德堡再会。 |
| 1993 | 出版《马克思的幽灵》。 |
| 1994 | 出版《友爱的政治学》。 |
| 1997 | 出版《论好客》《永别了,列维纳斯》。 |
| 2003 | 2 月,在海德堡作首届伽达默尔讲座,即《公羊》。 |
| 2004 | 10 月 9 日在巴黎去世。 |
附录三 1981 年巴黎文本要点对照
说明:本附录依据巴黎会面的德文结集(1984)与英文结集(1989)及相关研究,对四篇文本的要点作转述,不引原文。「SDE 读数」一栏对应第七编各章。
| 文本 | 作者 | 要点(转述) | SDE 读数 | 本书章次 |
|---|---|---|---|---|
| 《文本与解释》 | 伽达默尔 | 交代与德里达共同的海德格尔来源;文本是诠释学概念,处在交流之中;区分反文本、伪文本、前文本,并论「卓越的文本」即诗;以善良意志作为对话的前提 | 一次真诚的融合邀请;把断裂安排在边缘,中心留给理解 | 第三十三章 |
| 《善良的权力意志》 | 德里达 | 三问:善良意志是否属于意志的形而上学;精神分析式解释如何安放;理解的条件是否恰恰是断裂 | 握住伽达默尔丢掉的那一半 D | 第三十四章 |
| 《阐释签名(尼采/海德格尔)》 | 德里达 | 质疑海德格尔把尼采收拢成统一的思想整体;尼采之名的多重性 | 对「收拢」的间接追问:D 能否被收拢成统一的 S | 第三十四章 |
| 《然而:善良意志的力量》 | 伽达默尔 | 善良意志取自柏拉图的善意反驳,非康德意义;谁开口说话谁就想被理解;断裂是理解要去克服的起点 | 坚守 E 与 S;每一条都未接住德里达的问题 | 第三十五章 |
此后的延续:
| 时间 | 事件 | SDE 读数 | 本书章次 |
|---|---|---|---|
| 1985 年起 | 伽达默尔多篇文章回到解构,日益强调「他者」与「对方可能是对的」 | 德里达的 D 回写进伽达默尔的 E | 第三十六章 |
| 1988 年 | 据记述,两人在海德堡关于海德格尔的讨论中再会 | 共同面对来源处的污点 | 第三十六章 |
| 2003 年 | 德里达《公羊》:不间断的对话;以策兰一首短诗为轴心论哀悼与承担 | 现实界与自我界进场,S=F(D,E)完整显露为「承担」 | 第三十六、三十七章 |
附:怎样读这场辩论的原文
读者如果想自己去读 1981 年巴黎的原始文本,这里给几条建议。
第一,先读伽达默尔的《文本与解释》,再读德里达的三问,最后读伽达默尔的回应。按当时发生的顺序读,能体会到那种「一方搭桥、一方不上桥」的错位感。
第二,读德里达的三问时,不要急着找他的「结论」。他的文字本来就不下结论,只提问题。可以把每一个问题用自己的话改写成一句大白话,写下来,再去读伽达默尔的回应,看他有没有接住这句大白话。
第三,读完巴黎文本,再读二十二年后的《公羊》。两相对照,最能看出这场对话在效果历史里的变化:同一个问题,第一次是在桥头的追问,第二次是在逝者身后的承担。
第四,读的时候,可以用本书第三十七章的诊断表问自己:这两个人在这一段里,是在融合局、断裂局还是承担局?如果换成你,你会怎样回应?
第五,读完之后,写几句话:你站在哪一边?你的立场,是从你的哪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这是最后一道功课,也是让这场四十多年前的对话,回写进你自己三界的一步。
附录四 从施莱尔马赫到 SDE:一张谱系图
说明:本附录用一张文字谱系图,把本书涉及的主要人物放到同一个坐标里,并标出每一个人在 SDE 三维上的主要贡献与主要缺口。它只是一张方便读者定位的示意图,不是完整的思想史。
施莱尔马赫(1768–1834) 普遍诠释学;部分与整体的循环
│ S:意思可以被重建 缺:前见被当作障碍
▼
狄尔泰(1833–1911) 精神科学的理解;体验
│ S:理解历史生命 缺:仍求方法的客观性
▼
胡塞尔(1859–1938) 现象学:先看事物怎样显现
│ S 被正名为显现 缺:起点在纯粹意识,只有自我界
▼
海德格尔(1889–1976) 此在在世;解构传统;一拆一显
│ D(拆)+ S(显) 缺:来源处的政治污点,未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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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伽达默尔(1900–2002) 德里达(1930–2004)
理解是发生;前见;效果历史; 延异;解构;断裂;
视域融合;语言 晚年转向好客、哀悼
握 E+S,有回写(理念界) 握 D(断裂)
缺:E 只有一界;D 只许融合 缺:E 与凝结的 S;同缺现实界与自我界
│
├── 争论者:贝蒂、赫施(回到原意,发现学)
├── 争论者:哈贝马斯(指出缺失的两界,药方回到理念界)
├── 调停者:利科(D 的反向车道;叙事身份)
│
└── 后来者:
罗蒂 放下镜子;E 压成语汇,D 失方向
瓦蒂莫 打开强 S;只会削弱
泰勒 带进自我界与现实界;承认仍以融合为向
布兰德姆 回写写成机器,向后改写;只在理念界运转
│
▼
SDE 本体论
三界的 E(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
完整的 D(融合、断裂、承担,按局面而定)
三界的回写:S=F(D,E),D=G(S,E),E=H(S,D)
纪律:任何理论不能自我封顶,SDE 亦然
读图要点:
一、从施莱尔马赫到海德格尔,是诠释学从「重建原意的方法」一步步走向「理解是存在方式」的过程,也是从发现学一步步松动的过程。
二、海德格尔之后,一拆一显分裂为两人:伽达默尔继承了显,德里达继承了拆。第七编那场相遇,是这次分裂的当面显露。
三、围绕伽达默尔的争论者与后来者,各自补上或暴露了他的某一处缺口,没有一位同时补上两处。
四、这张图上还有两位没有画出的人:康德和尼采。康德把美放进了主体的感受,也把物自体宣布为不可知,这是伽达默尔要翻的第一个案,也是本书前言那处亏空的起点。尼采用视角取代了唯一的真理,这是伽达默尔前见理论的远亲,也是德里达三问里那个「权力意志」的来源。两个人不在诠释学的直系里,却分别站在伽达默尔的上游和德里达的上游。
五、SDE 在这张图上的位置,是试图同时补上两处:E 展开成三界,D 展开成完整的差异序列,回写展开到三界。按照布兰德姆的说法,这张图本身就是一次回溯的重构;它也会被后来的人重新画过。
后记
这是「普通人都能懂」系列的第四本。前面三本写德勒兹、皮尔斯、维特根斯坦,这一本写伽达默尔。四个人放在一起,恰好是一百三十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里四种不同的姿态:德勒兹把差异推到了极致,却缺了 E,也没有回写;皮尔斯在十万页手稿里一次次逼近发生,却没有一个统一的形态;维特根斯坦在自己身上走完了一次推翻,却在「生活形式」那里停住了;伽达默尔把回写写进了理解本身,却把世界收进了语言这一界。
四本写下来,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一件事:这些大师每一个都走到了某一处,停下的地方各不相同,而把他们停下的地方连起来,恰好勾出了 SDE 要走的那条路。这不是说他们都不如 SDE,而是说,SDE 是站在他们一个个停下的地方,才看见了下一步。没有他们走过的那一段,就没有我今天能看到的这一段。这本身就是伽达默尔说的效果历史。
写伽达默尔,对我还有一层私人的意义。前言里说过,他正好站在我自己走过的路上:我在 321 智慧系统那一站卡住的地方,他早在六十年前就给出过一个答案。读他,像是在读一个比我先到的人留下的路标。他指的方向,有的我走通了,有的我走出了另一条岔路。但如果没有那些路标,我大概会在那一站多困很多年。
这本书的一个核心判断,是关于三种局面的:融合、断裂、承担。写到第七编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自己这些年和一些人之间的对话:有的谈着谈着融合了,成了一辈子的同道;有的谈了很久也谈不拢,最后各自尊重对方的不同;也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只能带着他们的话,继续往前走。这本书里的那张诊断表,不只是从伽达默尔和德里达那里提炼出来的,也是从这些对话里长出来的。
最后要交代一件事:这本书是与大模型一起完成的。第四十五章花了很大篇幅讨论大模型是不是一个理解者,得出的判断是:它是半个,回写的器官是人。写这本书的过程,本身就是这个判断的一次实践。大模型提供了一片巨大的理念界土壤,帮我查找、整理、试写、反驳;而每一个判断的方向、每一次对伽达默尔的定位、每一处 SDE 读数,都经过了我自己的三界,回写进了我这些年的思考里。如果这本书里有什么判断是错的,责任在我;如果有什么判断是对的,那也要算上这片湖水的一份功劳。
回头看这四本书,还有一件事让我感触很深:四位大师里,有三位都和疾病、和身体有过很深的纠缠。维特根斯坦最后死于癌症,德勒兹晚年被肺病折磨,伽达默尔二十二岁就得了小儿麻痹。可是在他们的主要理论里,身体几乎都不在场。他们用一生最好的时光去思考语言、差异、意义,身体只是那个托着他们思考、自己却一言不发的东西。伽达默尔晚年终于写了健康,这让我格外珍惜。它提醒我:一个理论如果只写出了一界,那不是理论家看不见另外两界,而是那两界在他的生命里太沉默了,沉默到他只在生命最后才听见它们。
SDE 要做的,某种意义上,就是让那两界在理论里也开口说话。
伽达默尔活了一百零二年,六十岁才出版第一部大书。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五十五岁。这让我觉得,很多事情都还来得及。
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理解永远不会完成,我们的对话可以继续。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
全文完 · 王德生 · 德麦国际 · 二〇二六年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