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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师范文

第二个大脑,在替你做决定?

——肠道、菌群与情绪:一片被忽视的土壤
王德生 · 健康发生学系列 · 约万字 · 约 0.6 万字 · 阅读

先请你回想几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上台演讲前,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你的肚子却先"咕噜"起来,甚至想跑厕所。听到一个噩耗,你会觉得"胃里一沉""吃不下饭"。紧张焦虑的日子,肠胃总跟着闹别扭;而心情舒畅的时候,连消化都顺畅了几分。我们的语言早就记下了这层联系:"牵肠挂肚""大快朵颐""气得胃疼"——古人似乎比我们更早知道,情绪和肚子,是连着的。

过去我们以为,这只是"心理影响生理"的单向故事:是我的大脑先紧张了,才连累了肚子。可近些年,越来越多的研究指向一个更令人震动的方向——这条连线不只是从上往下(脑影响肠),还大量地从下往上(肠影响脑)。你肚子里的状态,你肠道里那片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微生态,正在持续地、悄悄地,反过来影响你的情绪、你的食欲、甚至你的某些倾向和选择。

于是一个古怪的问题浮现出来:如果我的情绪,有一部分是被肚子里的东西影响的——那么,"我"到底是谁?那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纯粹用大脑思考和感受的"我",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独立了?会不会有相当一部分"你",其实不住在脑子里,而住在那片你从未留意过的、看不见的土壤里?

这篇文章想讲清楚:肚子里那个"第二大脑"到底是什么?那片看不见的居民如何参与塑造你的情绪?"我"的边界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楚?以及,我们能做点什么,来善待这片决定着我们身心的隐秘生态。

肠子,真的会"思考"

我们从小接受的身体图景很简单:大脑是总司令,发号施令;身体其余部分是士兵,听命行事。肠子?不过是一根负责消化吸收的管子,一个被动的加工车间。这个图景,大错特错。

真相是:你的肠道壁上,分布着一套极其庞大、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它的神经细胞数量之多,以至于科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肠脑"或"第二大脑"。更惊人的是,这套系统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性:它不需要每件事都请示大脑,就能独立地调控消化的全过程——什么时候蠕动、什么时候分泌、如何应对吃进来的东西,很多决策是它自己就地完成的。你的肠子,是一个有自己"想法"、能自主行事的器官,而不是一个纯粹等待指令的傀儡。

这套肠脑,和头顶的大脑之间,连着一条极其繁忙的"专线"。信息在这条线上双向奔流,而一个颠覆认知的事实是:在这条专线上,从肠道往大脑传的信息,比从大脑往肠道传的,还要多。换句话说,肚子向大脑"汇报"和"影响"的,比大脑向肚子"下令"的更多。这条线的主要流向,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而是自下而上的"上报"。肚子,一直在对大脑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情绪和肚子如此紧密——它们之间不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而是两个不断通话的"大脑"之间的关系。你紧张时肚子闹,不只是"大脑连累了肚子",也可能是这两个大脑之间的通话,乱了套。

看不见的居民:一片体内的雨林

如果说"第二大脑"已经够颠覆,那么接下来这件事更甚:在你的肠道里,还住着一片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微生物居民——数量极其惊人的细菌及其他微生物,构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生态系统。它们不是入侵者,不是脏东西,而是与你共生了一辈子的"住户",甚至可以说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过去我们对这些细菌的理解,停留在"帮助消化"。但现在人们逐渐认识到,这片微生态的作用远不止于此。它们在肠道里进行着大量的活动,而这些活动的"产物",一部分会进入你的身体,参与影响许多重要的过程——其中就包括那些与情绪、与精神状态相关的过程。你或许会惊讶:一些与"快乐""平静"相关的物质,身体在制造它们的过程里,竟然也有肠道和这些微生物的参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片看不见的居民,并不只是安静地待在你肚子里吃喝——它们通过自己的代谢活动,通过那条繁忙的脑肠专线,持续地参与着"你今天心情如何"这件事。当这片生态繁荣、平衡时,它倾向于向上传递平和的信号;而当它失衡、紊乱时,这种失衡也可能通过种种途径,与情绪的波动产生关联。

但这里必须踩一脚刹车,郑重提醒:以上是方向性的、概括性的描述。这一领域的科学仍在快速发展,大量结论尚未定论,"菌群"和"情绪"之间的确切关系、因果方向、作用机制,远比这几段话复杂,也远未被完全弄清。任何把它简化成"吃某种菌就能治好坏心情"的说法,都是不负责任的夸大。我们能谨慎地说的是:这片生态,似乎与我们的身心状态,有着比想象中更深的牵连。

"我"的边界,没有想象中清楚

现在,把前两节合起来,一个哲学意味浓厚、却极其真实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如果我的情绪,受着第二大脑的影响,受着肚子里那片看不见生态的影响——那么,那个我一直以为独立、自主、纯粹的"我",到底在哪里?

我们太习惯于一种"我"的图景:"我"是一个住在大脑里的、纯粹的精神主体,像一个坐在驾驶舱里的司机,指挥着"我的身体"这辆车。在这个图景里,身体是"我的",但不是"我";肚子、肠子、细菌,更是等而下之的"零件"。可现在的图景告诉我们:那个"司机",他的心情、判断、好恶,持续地被"车"本身——被肚子、被那片生态——所影响和塑造。司机和车,没有那么容易分开;那个纯粹独立的"我",可能是一种美丽的错觉。

但请注意,这绝不是要滑向另一个极端——"我完全被肚子里的细菌操控,我没有自由"。那同样是错的,而且是危险的夸大。真相在两者之间,而且更微妙、更深刻:"你",不是一个住在脑子里、发号施令的独立精神;"你",是大脑、第二大脑、那片微生态,以及它们之间不停的通话,共同"发生"出来的一个整体。你的每一个情绪、每一个当下的"你",都不是单一某个器官的产物,而是这整个系统协同运作、当场生成的结果。

这个认识,非但不让人沮丧,反而有一种深刻的解放感。它意味着:当你莫名地心情不好、莫名地焦躁,那未必全是"你这个人有问题""你意志不够坚强"——有可能,是你这片"生态"的某个环节失了平衡,是这套系统的某处通话出了岔子。情绪的低落,有时不是一个道德问题(你不够努力振作),也不是一个纯粹的精神问题,它可能同时是一个"生态"问题。而生态,是可以调理的。

叁 · 续

一个古老直觉,一次意外的印证

有意思的是,"肚子连着心神"这件今天才被科学重新发现的事,在许多古老的生活智慧里,其实早有朴素的直觉。

中文里,"脾气"这个词把消化(脾)和情绪(气)连在一起;我们说一个人"心宽体胖""茶饭不思""气得吃不下",都在不自觉地承认肚子和心情的联动。许多传统的养生观念,历来强调"饮食有节""脾胃为后天之本",把好好吃饭、护好肠胃,看作调养整个人(包括精神状态)的根本之一。这些说法未必都有现代科学的精确解释,但它们背后那个朴素的整体直觉——人是一个身心不可分的整体,而肠胃是这个整体的枢纽之一——却与今天的许多发现,遥相呼应。

我们不必因此就说"古人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那是另一种夸大),但这个古今的呼应,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把身与心割裂开来、把身体当成精神的附属零件,可能是一种相当晚近、也相当狭隘的看法。更古老、也可能更接近真相的看法是:身与心本是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天关于肠道与情绪的种种探索,与其说是"发现了一个新联系",不如说是用新的方式,重新照亮了一个古老而质朴的整体智慧——人,从来是一个整体地活着、整体地发生的存在。

我们把雨林,种成了单一农田

既然这片体内生态如此重要,那么一个紧迫的问题是:现代人的这片雨林,过得好吗?越来越多的观察指向一个令人担忧的方向——它正在退化,而退化的核心,是"多样性"的丧失。

一片健康的生态,最重要的特征是丰富多样:物种繁多,彼此制衡,任何单一物种都无法一家独大,整个系统因此稳定而有韧性——就像一片真正的热带雨林。而一片不健康的生态,往往是单一化的:物种稀少,结构脆弱,容易被某个"入侵者"或某种"失衡"轻易打垮——就像一片只种一种作物的农田。

而现代生活方式,恰恰在系统性地把我们体内那片"雨林",逼成"单一农田"。饮食的单调化是首要因素:我们吃的食物种类越来越集中,高度加工的东西越来越多,而喂养多样菌群所需的、来自天然多样食物的"养料"越来越少——你只喂那么几种"居民",其余的自然凋零。过度的清洁与消毒是另一重因素:适度的微生物接触本是训练和丰富这片生态的方式,而一个过度无菌的环境,反而剥夺了它历练和多样化的机会。此外,长期的压力、紊乱的作息(又一次呼应本系列前几篇),也都在悄悄侵蚀着这片生态的平衡。

一条可能向下沉的螺旋

更值得警惕的是,肚子和情绪之间那条双向通道,在失衡时,可能形成一个互相拖累、向下沉沦的螺旋。理解这个螺旋,能帮我们看清很多"说不清缘由"的身心困扰。

它可能这样转起来:长期的压力和坏情绪,会影响肠道的功能和那片生态的平衡(情绪向下,伤及肚子);而失衡的肠道与生态,又可能通过那条向上的专线,反过来影响情绪,让人更容易低落、烦躁(肚子向上,加重情绪);低落的情绪,又让人更没心力去好好吃饭、好好作息、好好生活,于是进一步恶化了肠道生态的处境(情绪再次向下)……如此循环,身与心,可能在这条通道上,你拉着我、我拽着你,一同往下走。

这个螺旋,和本系列《失眠》《慢性炎症》里描述的循环,是同一种结构——一个自我强化、越陷越深的怪圈。它的可怕之处也一样:身在其中的人,常常只感到一种弥漫的、找不到源头的不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舒服、就是高兴不起来"),却不知道这背后,可能是身与心在互相拖累。

但看清这个螺旋,也就看到了打破它的希望:既然是双向的循环,那么从任何一端温和地介入,都可能给整个循环松绑——安顿好情绪,能减轻对肚子的伤害;养好那片生态,也可能反过来给情绪一点支撑。身心同调,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这条双向通道给我们的、实实在在的着力点。

总方向:不是消灭坏菌,是养好整片生态

谈到"调理肠道",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杀掉坏菌""补充好菌"——一种"敌我斗争"的思维。但如果你真正理解了"生态"这两个字,就会明白:健康的关键,从来不是消灭某个"坏"物种,而是养护整片生态的多样与平衡。

这和治理一片真实的自然生态是一个道理。你不会靠"消灭某一种动物"来拯救一片退化的森林——生态的健康,来自丰富、平衡、有韧性的整体,而不是来自对某个物种的赶尽杀绝。对体内这片生态也一样:与其执着于"补某一种神奇的菌"(这往往是商业营销的话术,且缺乏可靠依据),不如把心思放在营造一个让多样生态能繁荣的整体环境上。

下面几个方向,全都指向这一个目标:恢复多样,重建平衡,善待生态。它们朴素、平常,却是真正有根据的方向。再次说明:这些是一般性的健康生活方向,不针对任何疾病,有相关困扰请以医生的判断为准。

第一件:喂养多样性,而不是喂养单一

既然这片生态的健康核心是"多样",那么最根本的一件事,就是:让你的饮食,重新变得丰富多样——因为你吃什么,本质上是在决定"喂养哪些居民"。

让餐桌上的植物种类多起来。不同的天然植物性food,滋养着不同的微生物居民。一个被广泛认同的、朴素的方向是:尽量让你摄入的植物性食物(各类蔬菜、水果、豆类、全谷、坚果等)的种类丰富起来,而不是长年累月只吃那固定的几样。种类的丰富,直接对应着你所喂养的生态的丰富。你喂养的居民越多样,这片雨林就越繁茂、越有韧性。(具体怎么搭配、吃多少,因人而异,有基础疾病或特殊情况者请遵医嘱或咨询营养师。)

给天然发酵的食物一席之地。人类的许多传统饮食里,都有天然发酵食物的身影。这类食物在一些研究和传统经验中,被认为可能对肠道生态有益。把它们作为多样饮食的一部分(而不是当成"神药"猛吃),是一个温和而有传统智慧的方向。

警惕"喂养单一"的现代饮食。与"喂养多样"相反的,是高度加工、种类单调的饮食——它们可能在悄悄地饿死那些需要多样养料的居民,让生态趋于单一和脆弱。所以调整的方向,不只是"多吃某样好东西",更是"减少那些让生态单一化的东西"。养生态,既要做加法(增加多样),也要做减法(减少单一化的侵蚀)。

第二件:善待生态的"生活环境"

一片生态的兴衰,不只取决于"喂什么",还取决于它所处的整个"环境气候"。而这片体内生态的"气候",和你的整体生活方式,紧密相连。

管理好压力,因为压力会传导到这片土壤。前面讲过,长期的压力会伤及肠道生态。所以,那些让你身心真正放松下来的事——从容的休息、平和的心境、规律的生活节奏——不只是"心理保健",它们同时也在为体内这片生态,营造一个更适宜繁荣的气候。当你善待自己的情绪,你也在善待肚子里的居民。这正是那条双向通道的妙用:从"心"这一端的和平,会向下传导,滋养那片土壤。

好好睡觉,给生态以稳定的节律。身体的许多系统,包括这片生态,都倾向于跟随一种稳定的昼夜节律运转。长期紊乱的作息,会扰乱这份节律。所以规律的作息、充足的睡眠(再次呼应《失眠》一篇),也是在给这片生态一个稳定、可预期的环境,让它安稳地繁荣。

别做过度的"清洁"。适度地接触自然环境中的微生物,亲近土地、自然与真实的生活,是丰富这片生态的古老方式。一个过度消毒、过度无菌的生活,反而剥夺了它历练与多样化的机会。这不是叫人不讲卫生(必要的清洁当然重要),而是提醒:在合理的范围内,不必对一切微生物都如临大敌——你的生态,需要在与世界的适度接触中,保持它的丰富。

第三件:身心同调——从两端一起松绑

最后一件,是把前面所有的线索收拢成一个总的智慧:既然身与心之间是一条双向的通道,那么真正的调理,应当是身心同调,从两端一起温和地松绑

过去我们习惯把身和心分开处理:心情不好,就去做"心理调节";肠胃不适,就去做"肠胃保养"。可如果身与心本就是同一个整体的两种显现、通过那条双向通道紧密相连,那么最智慧的做法,就是不再把它们割裂开来。照顾情绪的时候,记得它会向下滋养身体;调理身体的时候,记得它会向上支撑心情。你不是在"分别修理两个零件",你是在"调养一个完整的、身心交融的你"。

这也正是本系列一以贯之的那个道理在此处的又一次显现:身体(以及身心)的许多平衡,都不是靠"用力控制某一处"实现的,而是在整体协调、彼此滋养的条件下,自己达成的。你无法用命令让自己"心情好起来",也无法用蛮力"整顿好肠胃",但你可以耐心地营造那个身心互相滋养的整体环境——喂养生态的多样,安顿情绪的平和,守护作息的稳定——然后,信任身与心本有的那份协同智慧,让平衡在这片被善待的生态里,自己重新发生。

你会发现,当你开始这样"整体地"善待自己,收获的往往不是单一的改善,而是一种整体的好转:睡得好一点了,肚子舒服一点了,心情也似乎明朗了一点——它们是一起来的。因为它们从来,就是一体的。

你比你以为的,更辽阔

把这篇长文收拢成几句话。

我们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住在大脑里的、独立的精神,高高在上地指挥着一具身体。可肚子里那个会思考的"第二大脑",那片看不见却生生不息的生态,以及它们与情绪之间那条双向奔流的通道,都在温柔地纠正这个傲慢的错觉:"你",不是一个指挥身体的精神,而是身与心、脑与肠、乃至那片微观生态,共同发生出来的一个辽阔的整体。你的边界,一直延伸到你从未留意过的地方。

这个认识带来的,不是"我被细菌操控"的失落,而是一种全新的、更谦卑也更温柔的自我关照:当你莫名低落时,或许不必只是苛责自己"不够坚强",也可以问问,是不是那片体内的生态,那个身心的整体,某处失了平衡、需要照料了。而照料的方式,朴素得动人——让饮食丰富起来,让情绪平和下来,让作息稳定下来,让自己重新亲近真实而多样的生活。

当然,理解永远不能替代治疗。持续的身心困扰,请一定寻求专业的帮助;本文能给你的,只是一副"看见自己更辽阔"的眼镜,好让你在专业的帮助之外,懂得如何在日常里,善待那个远比你以为的更广大、更一体的自己。

照顾好那片看不见的土壤,也就是在照顾,你是谁。

补篇 · 约 3.8 千字

材料与论据

上文以论证推进,此处把每一步判断落到可核查的材料上——数据、研究、文本出处与具体案例。凡估值有区间者一律标出区间,凡属推测者一律注明是推测,凡有学界争议者一律把对立面一并列出。文末给出出处,供读者自行核对,而不是相信本文。

一、"第二大脑"不是修辞,但它的尺寸需要说准

正文说肠道神经网络"庞大得超乎想象"。这句话可以换成数字。目前神经科学界对人类肠神经系统(enteric nervous system, ENS)神经元数量的估计区间是两亿到六亿,最常被引用的中位数是约五亿;仅小肠一段就约有一亿个神经元。作为对照,整条脊髓大约一亿个神经元,而大脑约八百六十亿个(Azevedo 等 2009 年的等容分离计数)。

因此,精确的说法是三句:其一,肠神经系统是人体内除脑之外最大的一片神经元聚居地;其二,它的神经元数量超过整条脊髓;其三,它远不及大脑——五亿对八百六十亿,约一比一百七十。"第二大脑"这个称呼说的不是规模对等,而是功能上的自治

自治这一点,有一个比数字更硬的证据,而且它出现得非常早。一八九九年,英国生理学家贝利斯(William Bayliss)与斯塔林(Ernest Starling)在实验中把一段肠子从中枢神经的支配下切断,发现它仍然能够完成完整的蠕动反射——在被刺激处的上方收缩、下方舒张,把内容物向前推。他们把这一现象命名为"肠的定律"(the law of the intestine)。这是一段离开了大脑、离开了脊髓、被单独放在实验台上的肠子,自己完成的一次有序动作。一百二十多年过去,这个实验仍是"肠子会自己思考"这句话最干净的证据。

二、"从下往上的信息更多",这条数字来自哪里

正文有一句关键判断:在脑肠专线上,从肠往脑传的信息比从脑往肠传的更多。这句话的出处是对迷走神经纤维构成的解剖学统计——迷走神经中约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纤维是传入纤维(afferent),即从内脏向中枢方向传递信息的那一类(Bonaz、Sinniger、Pellissier 2017 年的综述给出的常引数字是约百分之九十)。

请注意这个数字的分量。迷走神经是脑与内脏之间最主要的一条通道,而它十根纤维里有八到九根是在"上报",只有一到两根是在"下令"。我们对身体的直觉图景——大脑发号施令、内脏执行——在解剖学的层面就是反的。这条通道的主要业务不是指挥,是

一个可核查的临床旁证:治疗难治性抑郁与癫痫的迷走神经刺激术(VNS,美国 FDA 分别于一九九七年与二〇〇五年批准用于癫痫与难治性抑郁),刺激的正是颈部迷走神经的传入支。也就是说,现代医学已经在用"从下往上"这条线来反向调节情绪——这不是理论推想,是已获批准的疗法。

三、微生物的数字:一个被重复到变硬的"事实"

关于肠道菌群,流传最广的数字是"菌细胞是人体细胞的十倍"。这个数字是错的,而它被更正的过程,本身就是本文最值得看的一份材料。

二〇一六年,魏茨曼研究所的 Sender、Fuchs 与 Milo 在《PLOS 生物学》上重算了这笔账:七十公斤"参考人"体内细菌约 3.8×10¹³(三十八万亿),人体自身细胞约 3.0×10¹³(三十万亿)。比值不是十比一,而是约一点三比一。全部细菌的总质量约 0.2 公斤——不是坊间常说的一到两公斤。还有一个更朴素的细节:结肠里聚集着绝大部分细菌,而一次排便可以带走结肠中约三分之一的菌量,所以这个"比值"在一天之内是上下浮动的,甚至会短暂地翻转到人体细胞占优。

那个"十比一"是怎么来的?追溯下去,它源自上世纪的一次信封背面式的粗估——一个本意只是给出数量级的近似值。它没有被证伪,也没有被验证,它只是被引用、再引用、引用了几十年,于是从"一个粗估"硬化成了"一条常识"。

用本文的眼光看,这件事的意味比数字本身重得多:一个数字的"硬度",不是由它的证据决定的,而是由它被复述的次数决定的。发现学的姿态会说"我们发现了菌与人的比例是十比一";发生学的问法则要追问:这个"十比一"是在什么条件下、经由哪些环节、被发生成一条硬事实的?重算它的那篇论文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改对了一个数,而是因为它示范了一次回到发生现场的重新称量

四、"菌群影响情绪":动物证据强,人体证据弱,这条界必须划清

正文说肠道生态"参与塑造你的情绪"。这句话在动物实验层面有相当扎实的支撑,在人体层面则要谨慎得多,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动物一侧:二〇〇四年 Sudo 等人发表于《生理学杂志》的经典实验发现,无菌小鼠(在完全无菌环境中长大、肠道里没有任何微生物的小鼠)在受到束缚应激时,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 轴)的反应显著过度——应激激素释放得比正常小鼠更猛。更关键的是后半段:给这些无菌小鼠在幼年期定植正常菌群,这种过度反应可以被逆转;而在成年后才定植,逆转效果就有限了。这意味着微生物参与的不只是当下的调节,还有一个有时间窗的塑造。此后二十年,粪菌移植改变宿主行为表型的实验在啮齿类中被反复重复。

人体一侧:诚实的结论是——相关性的证据不少,因果性的证据薄弱。益生菌干预情绪的随机对照试验数量已经不小,但菌株、剂量、疗程、人群、终点指标高度异质,多数试验样本量偏小,元分析给出的效应量普遍偏小且置信区间宽。把"某某益生菌能治抑郁"当成结论,目前不成立

本文所主张的,是一个比这弱得多、也稳固得多的命题:肠道生态是"你"的发生条件之一,而不是"你"的遥控器。条件参与发生,但不单独决定发生——这正是三方程要说的事。

五、一条流传最广的误传,必须在这里更正

"人体百分之九十的血清素在肠道产生,所以肠道是你的快乐工厂"——这句话在健康文章里几乎无处不在,而它混淆了两件不同的事

准确的表述是:人体外周血清素(5-羟色胺)确有约百分之九十由肠道的肠嗜铬细胞合成。但关键在下一句:外周血清素不能通过血脑屏障。大脑里用于情绪调节的血清素,是脑内的中缝核神经元自己合成的,与肠道那百分之九十基本是两套独立的库存。

所以"肠子生产你的快乐激素、送进大脑让你开心"这个图景是错的。肠道确实在影响情绪,但走的不是这条路——而是迷走神经传入、免疫—细胞因子、菌群代谢产物(如短链脂肪酸)等几条更曲折的通道。把机制说错,即便结论碰巧沾边,也是坏材料。本文宁可要一个更窄但站得住的结论。

六、这些材料如何支撑正文的判断

把上面五组材料收拢,会看到它们共同支持的并不是"我被细菌操控"这个耸动的说法,而是一个更冷静、也更根本的判断:"我"的边界,是一个被条件持续发生出来的显露,而不是一个先于条件存在的实体。

肠神经系统的自治,说明"决策"这件事在身体里是分布式发生的,不存在一个唯一的司令部;迷走神经八九成的传入纤维,说明脑对身体的"了解"主要来自被动接收而非主动询问;菌群比值那次更正,说明连"事实"本身也有发生史;而血清素那条误传,说明差异(D)搭错了路径,显露(S)就会失真——纠缠(E)的通道走错一条,结论就整个偏了。

材料出处:Bayliss W. M. & Starling E. H., The movements and innervation of the small intestine, J Physiol, 1899. | Furness J. B., The Enteric Nervous System, Blackwell, 2006(ENS 神经元计数的标准参考)。 | Azevedo F. A. C. 等, J Comp Neurol, 2009(大脑神经元约 860 亿)。 | Bonaz B., Sinniger V., Pellissier S., J Physiol, 2017(迷走神经传入纤维比例)。 | Sender R., Fuchs S., Milo R., Revised Estimates for the Number of Human and Bacteria Cells in the Body, PLOS Biology 14(8): e1002533, 2016。 | Sudo N. 等, J Physiol 558:263–275, 2004(无菌小鼠 HPA 轴与定植时间窗)。 | 血清素分布与血脑屏障:见任一标准神经药理学教科书之 5-HT 章。

说明:本补篇所列数据均标出区间与不确定性,凡人体证据不足者一律注明。本文不构成医疗建议;持续的身心困扰请就医。

七、肠道那片"雨林"到底有多复杂:三组可核查的量

正文用"雨林"形容肠道生态。这个比喻可以被三组数字撑起来,而且每一组都比"数量惊人"这四个字有用得多。

其一,基因数量的悬殊。人类基因组约两万个蛋白编码基因。而二〇一〇年 Qin 等人发表于《自然》的人类肠道微生物基因目录,通过宏基因组测序编录出约三百三十万个非冗余基因——是人类自身基因数的一百五十倍以上。换句话说,你随身携带的"代谢工具箱"里,绝大多数工具不是你自己的图纸做的。你能消化某些膳食纤维、能合成某些维生素 K 与 B 族、能代谢某些药物,靠的是租来的酶。

其二,物种构成的个体差异。不同人的肠道菌群在门(phylum)这个粗层级上大体相似,但在种与株的层级上差异极大——两个健康成年人的菌群重叠度可以低到令人吃惊。这条材料很重要,因为它直接否定了一件事:不存在一个可以照抄的"标准健康菌群"。市面上任何声称"把你的菌群调成正常样子"的产品,都在回避这个问题:正常的样子有无数种。

其三,波动的时间尺度。菌群构成对饮食变化的响应可以快到以天计——大幅切换膳食结构(比如从高纤维转为全动物性饮食)在数日内即可观察到群落结构的显著改变。但同时,个体的"基线"又有相当的韧性,扰动之后往往会向原状回弹。快速可变与顽固回弹并存——这正是一切"调理菌群"的努力既看得见短期效果、又难以维持长期改变的原因。

八、"我"的边界:三个把哲学问题变成经验问题的实验

正文问了一个看似玄学的问题——"我"到底到哪里为止。这个问题有可做的实验。

其一,无菌动物的"缺失表型"。无菌动物不只是肠道不同:它们的免疫系统发育不全(肠道相关淋巴组织显著发育不良)、肠壁形态异常、血脑屏障通透性改变、行为模式改变。也就是说,拿掉那些"不是我的东西","我"本身就长不成正常的样子。这不是"我被影响了",这是"我在缺少它们时根本没被完整地发生出来"。

其二,定植时间窗。前文提到的 Sudo 实验最锋利的一点在于:同样是给无菌鼠定植正常菌群,幼年定植能逆转应激轴的过度反应,成年定植则效果有限。这说明微生物参与的不只是当下的调节,还有一段不可回溯的塑造。发生是有时序的——同样的条件,来早来晚,结果不同。

其三,粪菌移植的表型转移。在啮齿类实验中,把某种行为表型(如更谨慎或更活跃)供体的菌群移植给受体,受体的行为会向供体方向偏移;这类实验已被多个实验室重复。但必须立刻加上一句:这是动物实验。粪菌移植在人体上唯一被主流指南明确支持的适应证是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用于情绪或代谢的人体证据远未达到临床结论的门槛。

九、把话说回来:这篇文章不主张什么

材料越有力,越需要写清楚它支持什么。这一节是本篇的自我设限。

本文不主张"情绪问题其实是肠道问题"。抑郁、焦虑等有其独立的、被充分研究的病理机制与循证治疗;把它们归因于菌群,既无证据,也会延误治疗。

本文不主张任何具体的补充剂。益生菌产品的效应高度菌株特异,而绝大多数商品并未针对所宣称的用途做过对应菌株的试验。"含益生菌"与"这个菌株对这件事有效",是两句毫不相干的话。

本文不主张"自然的就是好的"。菌群本身没有善恶——同一批常驻菌,在屏障完好时是伙伴,在屏障破损或免疫抑制时可以致命。

那么本文主张什么?只有一句:把"我"理解成一个持续被条件发生出来的整体,比理解成一个住在颅腔里发号施令的指挥官,更符合已知的证据。这个判断不需要任何一款产品来兑现,它只改变你看自己的方式——而看待自己的方式,恰恰是你日后每一个决定的前提。

十、一份可以自己核对的清单

如果你想验证本文而不是相信本文,以下是几个可自行检索的入口:检索 "enteric nervous system neuron number",看那个两亿到六亿的区间是怎么来的;检索 "vagus afferent efferent ratio",看那个八九成的传入比例;检索 "Sender Fuchs Milo 2016",看那次把十比一改成一点三比一的重算;检索 "germ-free mice HPA axis Sudo 2004",看时间窗那半段;检索 "peripheral serotonin blood brain barrier",看那条流传最广的误传错在哪里。

这份清单本身就是本文的一个论点:凡是不敢让你去核对的健康说法,都值得怀疑。而凡是把区间讲成定数、把动物实验讲成人体结论、把相关讲成因果的文章,你现在都有了辨认它的工具。

这篇专文的每一步判断,都是被追问出来的
SDE 金点子发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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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References

本文为依 SDE 发生学(王德生《SDE本体论》)重读经典的原创论述。下列文献为文中所涉思想的原典与代表性研究,供读者对读与查证;本文观点不代表所列作者立场。

  1. Emeran Mayer, The Mind-Gut Connection, New York: Harper Wave, 2016;中译《第二大脑》,范如君译,中信出版社,2017。
  2. John F. Cryan & Timothy G. Dinan, "Mind-Altering Microorganisms: The Impact of the Gut Microbiota on Brain and Behaviour",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Vol. 13 (2012).
  3. Michael D. Gershon, The Second Brain,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98(肠神经系统)。
  4. Ruslan Medzhitov, "Origin and Physiological Roles of Inflammation", Nature, Vol. 454 (2008).
  5. David Furman et al., "Chronic Inflammation in the Etiology of Disease Across the Life Span", Nature Medicine, Vol. 25 (2019).
  6. Mihai G. Netea et al., "Trained Immunity: A Program of Innate Immune Memory", Science, Vol. 352 (2016).
  7. Robert M. Sapolsky, Why Zebras Don't Get Ulcers, 3rd ed., New York: Holt, 2004;中译《斑马为什么不得胃溃疡》,李芳等译,中信出版社,2016。
  8. Bruce S. McEwen, "Stress, Adaptation, and Disease: Allostasis and Allostatic Load",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Vol. 840 (1998).
  9. George L. Engel, "The Need for a New Medical Model: A Challenge for Biomedicine", Science, Vol. 196 (1977)(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型)。
  10. Georges Canguilhem, Le normal et le pathologique (1966);英译 The Normal and the Pathological, New York: Zone Books, 1989。
  11. Aaron Antonovsky, Health, Stress and Coping,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1979(健康本源学 salutogenesis)。
  12. Matthew Walker, Why We Sleep, New York: Scribner, 2017;中译《我们为什么要睡觉》,田盈春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
  13. Alexander A. Borbély, "A Two Process Model of Sleep Regulation", Human Neurobiology, Vol. 1 (1982).
  14. Annemarie Mol, The Logic of Care: Health and the Problem of Patient Choice, London: Routledge, 2008.
  15. Arthur Kleinman, The Illness Narratives: Suffering, Healing, and the Human Condition,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8.
  16. Eric Topol, Deep Medicine,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9;中译《深度医疗》,郑杰译,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
  17. Byung-Chul Han, Müdigkeitsgesellschaft (2010);中译《倦怠社会》,王一力译,中信出版社,2019。
  18. Michael Marmot, The Health Gap, London: Bloomsbury, 2015(健康的社会梯度)。
  19. Hans Selye, The Stress of Life, New York: McGraw-Hill, 1956(应激学说奠基)。
  20. 《黄帝内经》,据郭霭春《黄帝内经素问校注语译》,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81(治未病·形神合一)。
  21. 老子:《道德经》,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中华书局,2008。
  22. Ivan Illich, Medical Nemesis: The Expropriation of Health, London: Calder & Boyars, 1975(医疗化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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