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一个正在被观察、却尚未获得解释的事实是:企业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采纳率在快速上升,而采纳与利润率之间迄今没有出现稳定的正向关联。
这个事实的两半都需要被认真对待。
采纳是真实的、且是有效的。方案产出周期从三周压到两天,文案、分析、代码的单位成本大幅下降,产出质量的均值上升。这些不是宣传,它们在企业内部的指标上是可见的。
利润率没有跟着上来。这一点在行业层面尤其明显:采纳最深的那些行业——广告、咨询、软件外包、内容生产——其利润率没有相应改善,部分反而承压。
标准的处置是把它归入"生产率悖论"的新一轮重演,等待时间与互补性投资来解决(Brynjolfsson, 1993; Brynjolfsson & Hitt, 1998)。这个处置有历史依据:索洛悖论最终被证明主要是滞后与测量问题,IT 的生产率效应在九十年代后期显现了。
本文论证:这一次不是滞后。这一次的结构不同,而且它的结局是负和的。
二、既有解释及其共同遗漏
(一)资源基础观:它不是优势来源
巴尼(Barney, 1991)的资源基础观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判据:只有同时满足有价值、稀缺、难以模仿、不可替代的资源,才构成持续竞争优势的来源。
按这个判据,一个人人可以按月订阅、由同一家厂商提供、且升级同步推送给所有人的模型,显然不满足稀缺与难以模仿。因此它不是优势来源。
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也是无争议的。但它只说了"不是优势",它没有说"是什么"。 资源基础观的框架里,一个不构成优势的投入,默认是一项中性的成本——它不改变竞争格局,只是每个人的成本表上多了一行。
(二)卡尔的基础设施论:它变成了电力
卡尔(Carr, 2003)在一篇引发长期争论的文章中把这个逻辑推到了尽头:信息技术已经完成了从专有技术到基础设施的转变,正如铁路、电力、电话曾经走过的路。当一项技术普遍可得且价格低廉,它就不再是战略差异的来源,而是一项必须支付的入场费。 他因此建议企业降低 IT 支出、跟随而非领先。
这个论证是有力的,其历史类比也是恰当的——对于电力、对于铁路、对于此前的信息技术,它基本正确。
(三)共同遗漏:产出标准的内生上移
两个框架共享一个隐含假设:一项普遍可得的投入,只是改变了成本,不改变市场对产出的评判标准。
这个假设对电力是成立的。电力改变的是生产函数——同样的产品,用更少的投入造出来。它不改变客户对产品本身的期待:一件用电动机床加工的家具,客户评判它的标准仍然是那些老标准。
这个假设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不成立,而这正是全部差别所在。
原因在于这项技术的位置:它的产出直接就是客户看见的那个交付物。 一份提案、一份分析报告、一段文案、一版设计、一块代码——这些不是生产过程的中间品,它们就是客户拿到手上的产品本身。
于是发生了一件电力时代没有发生过的事:
当所有竞争者都能在两天内产出一份此前需要三周才能产出的、且质量更高的提案,客户对"一份合格提案"的定义就上移到那个新水平。
这不是客户变刁了,这是市场标准的正常形成机制:合格线由可得的最好水平决定,而可得的最好水平刚刚被整体抬高了。
这一步是本文全部论证的支点,它把当前情形与电力的类比彻底分开:
电力改变生产函数,产出标准外生;
生成式人工智能改变产出本身,产出标准内生——它在被采纳的同时,改写了评判它自己产出的那把尺子。
三、机制:为什么是负和
(一)三个环节的租金流向
设想一个由三方构成的链条:模型厂商 → 采纳企业 → 客户。技术进步创造了真实的价值(同样的投入产出更多更好),问题是这份价值最终落在谁的账上。
模型厂商:其市场结构是寡头——训练前沿模型的固定成本极高,玩家数量个位数。寡头有定价权,因此它能够以订阅费的形式截取一部分价值,且这部分是确定的、预先支付的、与采纳企业是否盈利无关。
客户:其面对的供给侧是竞争性的。当所有供应商的成本同时下降、产能同时上升,竞争会把价格压下来。这是完全竞争市场的经典结果:技术进步的收益归消费者。 这个结果不需要任何人心怀恶意,它只需要有人愿意降价接单——而在竞争市场里,总会有。
采纳企业:它是这个链条上唯一一个既支付了新增成本,又无法提价的环节。
它上游面对的是寡头(价格由对方定),下游面对的是完全竞争(价格由市场定)。它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掌握定价权。
这个夹层位置不是运气不好,它是结构。而它的后果是精确的:技术进步创造的价值,经由订阅费流向上游,经由降价流向下游,采纳企业所得为零。
(二)为什么是负而不只是零
若只是这样,结论就是"中性成本"——即卡尔的结论。本文主张它是负的,理由在二·(三)的那个支点:产出标准内生上移。
一项中性的成本,其性质是:你付了,你回到原来的位置;你不付,你也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是没有那项便利)。
产出标准上移之后,"不付"这个选项消失了。
因为合格线已经移动了。一家不采纳的公司,其提案在两天内交不出来,且质量低于对手——它不是"保持原样",它是跌破了合格线。它不能靠"不参与这场军备竞赛"来省下这笔钱,因为不参与的代价不是原地不动,是出局。
于是:
采纳成为一项强制投入:付了,你回到原来的相对位置;不付,你出局。这在博弈论上是一个囚徒困境的完整形态——所有人的最优反应是采纳,而所有人都采纳的结果是所有人的相对位置不变,行业整体多支付一笔订阅费。
这就是负和:行业整体的支出上升,相对格局不变,而多出来的那笔钱流出了这个行业。
(三)红皇后:跑步以维持原地
巴尼特与汉森(Barnett & Hansen, 1996)用红皇后效应描述过一个类似的结构:竞争者的相互改进使每一方都必须持续改进,而相对位置不变。
本文所论证的是这个效应的一个纯粹形态,且比一般的红皇后更严峻。一般的红皇后竞赛中,跑步的能力本身是异质的——有的企业跑得更好,从而积累起真实的能力差异,这些差异是难以模仿的(因为它们是内生积累的)。
而这一次,跑鞋是同一家店卖的,型号一样,价格公开。 采纳这个动作本身没有异质性可言:它不需要多年积累,不需要组织变革,不需要专有知识。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企业,与一个能力很强的企业,购买的是同一个模型的同一个版本。
因此这场竞赛甚至不产生能力差异的副产品。它只产生支出。
(四)一个必要的限定
上述机制依赖两个条件,两个都必须成立:
条件一:产出直接构成客户所见的交付物。 若人工智能只用在内部流程(如财务对账、库存优化),产出标准不会上移,则它确实是中性成本,卡尔的结论适用。
条件二:下游是竞争性的。 若企业在下游拥有市场势力(垄断、强品牌、高转换成本、受管制的特许),它可以留住降本的收益不传递给客户,此时采纳是正和的。
这两个条件划出了本文的适用边界,也直接给出了一个可检验的推论(见第五节推论一):同样的采纳,在下游竞争强度不同的行业,其对利润率的影响符号应当不同。 这一条既是本文的核心预测,也是本文最容易被证伪的地方。
四、那么优势在哪里:问题空间的所有权
(一)一切可购买的输入都不构成优势
若上述成立,一个自然的追问是:优势还剩下什么?
按资源基础观的判据逐项排查当前被广泛主张的候选:
模型——可购买,人人同版本。不构成。
算力——可购买。不构成。
人才——可雇佣,且"会用模型"的技能门槛正在快速下降。不构成。
数据——这是最常被主张的一条,也是最需要拆开的一条。通用数据可购买、可爬取、可合成,不构成。 而专有数据(企业自己的客户记录、生产日志)确实稀缺——但稀缺不等于有价值:一家企业的十年客户记录,若它不知道该拿这些记录问什么,那些记录就是仓库里的重量。数据的价值不是数据的属性,它是数据与问题之间的关系的属性。
排到最后,剩下一个东西:问题。
同一个模型,同一批数据,两个人去问,输出的价值可以差几个数量级。这不是一句励志的话,它是这项技术的运作方式的直接后果:模型的输出是问题的函数。 一个平庸的问题得到一个平庸的答案——不是因为模型不行,是因为答案的上限被问题锁死了。
(二)问题为什么不可购买:阿罗悖论
那么,为什么不能把问题也买来?咨询公司不就是卖问题的吗?
因为问题在原理上不可交易。
阿罗(Arrow, 1962)指出了一个关于信息的根本悖论:信息的价值,买方只有在获知它之后才能评估;而一旦获知,他就不再需要购买。 这个悖论使信息市场天然失灵,它是专利制度存在的理论基础之一。
问题是这个悖论最纯粹的实例:
若我告诉你"这是个价值一亿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复购率在第三个月掉?"——你听到了,你不用付钱。
若我不告诉你,你无法判断它值不值一亿。
因此问题不能有市场价格。咨询公司卖的从来不是问题,是分析、是流程、是一份可以拿去开会的报告——即那些可以在披露前被描述、因而可以被定价的东西。 而这些,恰恰是现在可以被模型以近乎零成本产出的那一类。
这里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推论:生成式人工智能所摧毁的,恰好是那些"可以在披露前被定价"的知识服务——因为可被定价意味着可被规格化,可被规格化意味着可被生成。而它无法触及的,正是那些因为不可定价而从来没有市场的东西。
(三)问题空间的所有权及其来源
据此给出本文的第二个概念:
问题空间的所有权:一家企业能够提出、而其竞争者提不出的那些问题的集合。它是当前条件下唯一不可购买、因而唯一可能构成持续优势的输入。
它从哪里来?只能来自不可购买的接触面——即那些必须由这家企业自己在场、自己花时间、自己挨过打才能形成的东西:
其一,独特的客户交界。不是客户数据,是与客户之间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交互:客户在电话里那个犹豫的停顿、他抱怨时说的那句不在满意度问卷任何一个选项里的话。它之所以不可购买,是因为它不曾以可交易的形式存在过。
其二,独特的生产现场。一条产线上那个"每到梅雨季就得多留两丝"的东西。它不在任何工艺文件里,因为写下来就成了通用知识。
其三,独特的失败史。这家企业自己踩过的坑,且是别人没踩过的。这是三者中最有价值的一项,因为失败史是唯一在原理上不可复制的资产——你不能购买别人的失败,你只能购买他对失败的复盘,而复盘是失败的显性残留,不是失败本身。
三者的共同结构是:它们都是这家企业在场的时间的沉淀,而时间不可购买。
五、一个历史先例:质量认证的普及
本文的核心机制——产出标准内生上移导致的负和强制投入——若为真,它不应当是历史上的第一次。一个只在当下成立的机制,通常说明它是被当下的叙事塑造出来的。 因此必须去找一个先例,且必须找一个可以反过来杀死本文的先例。
质量认证的普及是这样一个先例。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ISO 9000 系列认证在制造业与服务业迅速扩散。它的历史轨迹与本文的机制高度吻合:
第一阶段(先行者的优势):早期获证企业确实获得了优势——认证稀缺,它是一个可信的质量信号,因而能带来订单与溢价。这一阶段与资源基础观完全一致:稀缺者得租金。
第二阶段(标准内生上移):这是关键的一步,也是它区别于一般技术扩散的地方。 随着获证企业增多,采购方开始把认证写进招标资格条款——不是因为采购方变苛刻了,而是因为当大多数供应商都有证时,"有证"就成了筛选的自然起点。 合格线上移了,且这次上移不是任何人决定的,它是可得的最好水平被整体抬高的自动结果。
第三阶段(负和均衡):认证从优势变为入场券。没有它出局,有了它不赚钱。而认证的成本(咨询费、审核费、年度监督审核、文件体系的维护)是持续的、真实的,且它流向了一个新兴的产业:认证机构与咨询公司。
对照本文第三节的三个环节:认证机构与咨询公司 = 模型厂商(截取租金的上游);采购方 = 客户(经由竞争获得更好的供应商而不加价);获证企业 = 采纳者(既付成本又不能提价的夹层)。 结构完全同构。
而这个先例给出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它已经有了经验答案:ISO 9000 认证与企业财务绩效之间的关系,在三十年的实证文献中始终是混杂的。 大量研究未能发现认证对财务绩效的稳定正向影响;发现正向影响的研究,其效应往往集中在早期获证者——即第一阶段的先行者,而非扩散之后的跟随者。
这个经验分布恰好是本文机制的预测:先行者得租金(稀缺阶段),跟随者不得(普及阶段),而所有人都必须付费(强制阶段)。
这个先例同时提供了本文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其一,它是一次对本文的检验,而且本文本可以在这里死掉。 如果 ISO 9000 的实证文献显示认证稳定地提高了财务绩效,本文的整个机制就会失去它唯一的历史支撑,因为那将意味着"标准内生上移"并不导致租金耗散。它没有显示这一点。
其二,它给出了一条本文自己不曾看见的推论:先行者与跟随者的收益是不同的。 这修正了本文第三节的表述——负和不是对所有采纳者一视同仁的,它有一个时间结构:早期采纳者可以在稀缺窗口内截取一段真实的租金,而这段窗口的长度由扩散速度决定。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扩散速度远快于 ISO 9000(后者用了十余年,前者用了不到两年),因而它的稀缺窗口短到几乎不存在——这使当前情形比它的历史先例更严峻,而不是更轻。
必须指出这个类比的两处不对称,否则它会被过度使用:
其一,认证是一个信号,不是一项生产能力。ISO 9000 认证本身不使产品变好(这正是它长期被批评的地方——认证的是体系文件,不是质量)。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确实使产出变好。这一点对本文不利:它意味着技术进步创造的价值是真实的,问题只在于分配。 但分配恰恰是本文的论题——价值真实存在,而它不落在采纳者账上,这不是一个更弱的主张,这是一个更精确的主张。
其二,认证有明确的边界,模型没有。ISO 9000 的要求是有限的、可以完成的;模型能力在持续上升,因而"跟上"这件事没有终点。这一点使当前情形比先例更接近纯粹的红皇后——先例里你可以拿到证然后停下,这里你不能停。
六、四项可证伪推论
推论一(边界条件,本文最要害的一条):采纳强度与利润率变化的关系,随下游竞争强度(以行业集中度、需求价格弹性、转换成本操作化)的上升而由正转负。即两者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且交互项符号为负。
证伪:若采纳与利润率的关系不随下游竞争强度变化,则本文的核心机制(租金经由降价传递)失效,剩下的只是卡尔的中性结论。
推论二(标准内生上移):在产出直接构成客户交付物的行业,采纳普及后客户对交付物的验收标准(以合同条款的明确度、交付周期要求、返工率阈值操作化)显著收紧;而在人工智能仅用于内部流程的行业,无此变化。
证伪:若两类行业的验收标准变化无差异,则二·(三)的支点崩塌,本文全文失效。
推论三(租金去向):在采纳深度高的行业,模型厂商的毛利率与该行业客户获得的实际价格降幅之和,应约等于该行业因采纳而节省的成本;采纳企业的留存份额显著不为正。
证伪:若采纳企业留存了显著为正的份额,负和命题失效。
推论四(问题空间):在控制采纳强度后,具备不可购买接触面的企业(以直接客户交互密度、自有生产现场、可追溯的失败复盘存量操作化),其采纳与利润率的关系显著更优。
证伪:若无差异,则第四节的整个建构没有经验支撑,问题空间的所有权只是一个说法。
推论五(稀缺窗口,由第五节的先例导出):采纳与利润率的正向关系仅在扩散早期存在,且其持续时长与扩散速度负相关。以行业采纳率的时间序列切分,早期采纳者的超额收益应随行业采纳率上升而单调衰减至零。
证伪:若早期采纳者的超额收益持久存在,则本文的租金耗散机制只适用于跟随者,负和命题需大幅限定。
推论二是全文的存亡所系,且它最便宜——它只需要合同文本的纵向比较,不需要任何私有财务数据。它应当被最先做。
七、战略含义
其一,把采纳的理由说对。对于处在竞争性下游的企业,采纳的正确理由不是"它带来优势"——它不带来优势,这一点资源基础观八十年代就说清楚了。正确的理由是:不采纳会更快出局。 这是一项防御性支出,它的正确类比不是研发投入,是保险费或合规成本。
把一项防御性支出叙述成一项战略投资,是当前企业决策中最昂贵的一次范畴错误。 它的代价不在那笔钱上——那笔钱反正得付——代价在于期待:把它当战略投资,就会期待回报,就会在回报不出现时加码,就会把本该投向问题空间的资源,继续投进那场谁也赢不了的赛跑。加码是这个陷阱最深的一层:它看起来是坚持,实际上是把仅有的余粮送进同一个漏斗。
其二,投入应当转向不可购买的接触面。若第四节成立,那么在采纳已经饱和之后,边际上最有价值的投入不是更多的模型、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提示词培训,而是那些看起来"落后"的东西:让人去见客户、去现场、去把失败复盘留下来。这些投入的共同特征是它们不能被加速——它们要的是在场的时间,而时间是这场竞赛里唯一没有变便宜的东西。
其三,一条识别自欺的判据。一家企业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来检验它是否落在本文的陷阱里:过去一年,我们用模型产出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用同一个模型也能产出的? 若答案接近全部,那么这些产出无论质量多高、速度多快,都不构成任何优势——它们只是这家企业为了留在牌桌上而支付的入场费,而把入场费当成筹码,是所有输法里最体面的一种。
八、结论与限度
本文论证: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企业采纳,在产出直接构成客户交付物、且下游竞争性的条件下,是一项负和的强制投入。其机制在于该技术改变的不是生产函数而是产出本身,因而内生地抬高了合格线;采纳企业被夹在寡头供应商与竞争性下游之间,成为价值链上唯一既支付成本又无法提价的环节。
本文与卡尔的基础设施论方向一致而结论不同:他说它变成了中性的成本,本文说它是负的——差别全部落在"产出标准是否内生"这一点上,而这一点是可检验的(推论二)。
本文进而主张:当一切可购买的输入趋于普遍可得,唯一剩下的优势来源是问题空间的所有权;而它之所以不可购买,是因为问题受阿罗悖论约束,在原理上不可交易。
限度:
其一,无经验数据。四项推论全部未检验。本文是理论论证。
其二,边界条件可能吃掉大部分现实。第三节(四)的两个条件——产出即交付物、下游竞争性——若在现实中只覆盖少数行业,本文的适用范围将远小于它的口气。研究者认为它覆盖面很广(专业服务、内容、软件外包、广告、设计),但这是一个印象,不是一个测量。
其三,历史先例的类比不严格。第五节已列出两处不对称(认证是信号而非能力;认证有终点而模型没有)。若批评者认为这两处不对称足以使类比失效,本文将失去它唯一的历史支撑,退回为一个纯粹的理论推演。
其四,寡头结构可能不稳定。本文的租金流向论证依赖模型厂商的寡头地位。若开源模型使供给侧充分竞争,订阅费趋零,则负和的一半(上游截取)消失,结论需要重写为"零和"而非"负和"。这是本文最可能因外部条件变化而失效的一处,且它正在变化。
其五,问题空间的所有权无法被操作化到令人满意。推论四的三个操作化指标(客户交互密度、自有现场、失败复盘存量)都是代理变量,且都可能测的是别的东西——例如"失败复盘存量"很可能只是在测企业规模或管理成熟度。若这个概念无法与"管理水平高"区分开,它就不是一个新概念。
最后留一个本文无力回答的问题:
若优势的唯一来源是问题空间,而问题空间来自在场的时间,那么一个行业里那些最先用人工智能替换掉"在场"的企业——裁掉跑客户的、驻现场的、写复盘的——它们正在用自己唯一的优势来源,去支付那场谁也赢不了的赛跑的入场费。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说服来阻止的事。因为在每一个决策的当下,裁掉那个在场的人,账面上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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