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绪论
1.1 研究背景
慢性病管理是当代医疗系统最大的一块支出,也是它最难看的一块成绩。以糖尿病为例:胰岛素、二甲双胍、连续血糖监测、结构化教育、同伴支持——每一样都经过了随机对照试验的检验,每一样都有效。把它们加起来,人群层面的血糖控制达标率在多数国家仍长期徘徊在五成以下。
这个落差有一个标准解释:依从性。世界卫生组织的经典报告给出的估计是,长期治疗在发达国家的依从率约五成(Sabaté, 2003)。这份报告有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提高依从性带来的健康收益,可能超过任何一项具体治疗技术的改进。
于是过去二十年,依从性成了一个产业。提醒、智能药盒、行为改变技术分类体系(Michie et al., 2013)、动机访谈、游戏化、经济激励——所有这些的共同目标是让患者去做他被告知该做的事。
这些努力有效果,但效果的量级令人不安。多数依从性干预能把依从率提高十几个百分点,而对应的临床结局改善往往小得多,有时统计上不显著。
本研究要处理的正是这个夹缝里的东西:如果依从率提高了,为什么结局没有相应改善?
1.2 问题的提出
主流研究把"依从"当作"有效"的中介变量:干预 → 提高依从 → 改善结局。这条链的第二段——依从 → 结局——被视为已经由随机对照试验证明过的、无需再验的部分。
本研究要质疑的正是这第二段。
随机对照试验证明了什么?它证明了:在试验条件下,把行为 X 加进受试者的生活,结局会改善。
试验条件是什么?在一项运动干预试验中,研究方通常提供:一份排定的时间表、一个场地、器材、一位指导者、每周的提醒电话、以及一个明确的随访日期。受试者要做的是在指定时间到指定地点执行。
现实条件是什么?一位患者被告知每天要走三十分钟。没有人给他这三十分钟。 他必须从某个地方把它挤出来——从睡眠里,从陪孩子的时间里,从他本来用来喘口气的那半小时里。
这两个"走三十分钟",在依从性测量上是同一个事件:记录为"依从"。在系统后果上,它们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于是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
当一项行为改变必须由患者自筹资源时,那笔资源从哪里来?撤出它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1.3 研究意义
理论意义。若"依从却无效"是一类真实存在且有独立机制的失败,则依从性框架的解释力边界需要被重新划定——它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提高分辨率的框架,它有一整类现象在原理上看不见。
实践意义。当前所有的自我管理支持工具,其核心动作都是发出建议:多走路、少吃盐、按时服药、监测血糖。本研究若成立,则每一条建议都是一张支票,而工具从不询问这张支票从哪个账户扣。
方法学意义。若挤出代价真实存在且系统性地不被测量,则真实世界证据与试验证据之间的落差,其中一部分不是"执行不到位",而是试验从设计上就没有测量现实中最贵的那一项成本。
1.4 研究定位与方法
本研究属概念建构型研究。研究者不拥有原始数据,因此不伪装拥有:第四章给出的是可证伪预测与研究方案,第五章使用的是他人已发表的经验证据,用于检验框架能否解释既有发现。
方法路径:裂缝定位(第二章)→ 概念建构(第三章)→ 可证伪化(第四章)→ 解释力检验与反例扫描(第五章)→ 含义推演与自我限定(第六、七章)。
1.5 论文结构
(略,见目录)
第二章 文献综述
2.1 依从性研究传统及其测量
依从性(adherence,早期作 compliance)指患者行为与医嘱建议的一致程度。测量手段从自我报告、药片计数、处方续开记录,到电子药盒(MEMS)与生物标志物(Sabaté, 2003; Osterberg & Blaschke, 2005)。
这一传统的一个重要转向是术语本身:从 compliance(服从)改为 adherence(依从),再到 concordance(协同),意在承认患者的自主性,摆脱家长式的暗示(Horne et al., 2005)。这是一次真诚的伦理改进。
但本研究要指出的是:这次改进只改了道德关系,没有改测量对象。 无论叫服从、依从还是协同,被测量的仍然是同一样东西:这个行为发生了没有。 电子药盒记录药瓶被打开的时刻,它不记录他是在什么样的一天里打开的、打开它的那一刻他放弃了什么。
2.2 自我管理与行为改变技术
Lorig 与 Holman(2003)确立了慢性病自我管理的经典框架,其核心是三项任务(医疗管理、角色管理、情绪管理)与五项技能(问题解决、决策、资源利用、与医方建立伙伴关系、行动)。这一框架的贡献在于,它第一次把患者当作管理者而非执行者。
Michie 等(2013)建立的行为改变技术分类体系(BCTTv1)包含 93 项技术,为干预设计提供了统一语言。Bandura(1977)的自我效能理论、Prochaska 与 DiClemente(1983)的跨理论模型,共同构成了这一领域的理论骨架。
这些框架都很扎实。但它们共享一个结构性特征:它们全部是"加法"框架——它们研究如何让患者获得一项新行为、如何提高执行它的动机与信心。没有一个框架追问:这项新行为将占据的那块位置上,原来放着什么。
自我效能理论问的是"他相不相信自己能做到";跨理论模型问的是"他准备好了没有";BCT 问的是"用哪种技术能让他做"。三个都不问:他做了这个之后,什么被挤掉了。
2.3 补偿现象:三处零散的证据
补偿现象并非无人发现,但发现它的是三个互不通气的领域:
其一,减重研究中的代谢适应。Fothergill 等(2016)对《超级减肥王》参赛者的六年随访发现:参赛者在节目结束后普遍反弹,且其静息代谢率在校正体重后仍显著低于预期,这一抑制在六年后仍然存在。身体把体重补了回来,而且是通过降低消耗来补的。
其二,运动后的补偿性进食。King 等(2007)等研究发现,运动干预带来的体重下降常低于能量赤字的理论预测,原因之一是受试者在运动后增加了进食,或在非运动时段减少了自发活动。补偿发生在被测量的行为之外。
其三,风险补偿。Peltzman(1975)关于汽车安全法规的经典分析提出,安全设备的引入会诱导更冒险的驾驶行为,部分抵消其收益。这一效应在健康领域反复出现,且争议持续至今(Adams, 1995)。相关的还有道德许可效应(moral licensing):做了一件好事之后,人们更可能允许自己做一件坏事(Merritt, Effron & Monin, 2010)。
这三处证据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在各自领域被当作"干扰"或"混杂"发现的,而不是被当作一个统一的现象来研究的。 减重研究把代谢适应当作生理学问题,运动研究把补偿性进食当作能量平衡问题,行为经济学把道德许可当作心理学问题。没有人问过它们是不是同一件事。
2.4 文献述评:三个缺口
缺口一:测量对象的空白。依从性测量记录行为的发生,不记录行为所需资源的来源。这个空白不是技术限制——电子药盒完全可以同时记录时间、地点、前后事件——而是框架里没有这个变量,所以没有人去测。
缺口二:"依从却无效"没有名字。当前的失败分类只有两类:不依从(患者没做)、以及治疗本身无效(药不行)。患者做了、药也有效、结局却没改善——这一类在文献中没有独立范畴,它被吸收进"依从性测量误差"或"个体差异"。一个没有名字的现象,不会有人去研究它。
缺口三:试验条件与现实条件的差异被当成了"实施科学"问题。主流认为试验到现实的落差属于实施科学(implementation science)的范畴——即"如何把有效的干预落地"。本研究认为这个定位掩盖了问题的性质:这不是落地不力,是试验测量的那个量在现实中不存在。 试验测的是"被供养的行为 X 的效果",现实中发生的是"自筹的行为 X",两者是不同的东西,落差不是执行问题,是外部效度问题。
第三章 概念建构:挤出代价与代偿性回补
3.1 一个从未被记账的账户
先给出核心概念。
挤出代价(displacement cost):在一个资源有限的真实生活系统中,一项新增行为所需的时间、精力、注意与意志资源必须从其他环节撤出;被撤出的那些环节所承受的后果,即为该行为的挤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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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偿性回补(compensatory restoration):系统通过其他环节,使被干预的目标量回归其原有水平的过程。其结果是净效应趋零或为负,而依从性测量仍记录为"依从"。
请注意这两个概念的关系:挤出代价是成本,代偿性回补是结果。前者解释后者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3.3 节将论证回补至少有三条通路,挤占只是其中之一。
一个具体的例子把它说清楚:
一位五十二岁的二型糖尿病患者,被建议每天步行四十分钟。他做到了,连续三个月,可穿戴设备可以作证。他的糖化血红蛋白纹丝不动。
标准解释:运动量不够,或者他饮食没管住(即"部分不依从")。
本框架的解释:先问那四十分钟是从哪里来的。
在他的案例里,它来自睡眠——他每天提前四十分钟起床去走路,而他的入睡时间没有改变。于是:睡眠从六小时二十分变成五小时四十分。而睡眠限制会降低胰岛素敏感性,这一点在实验研究中是清楚的(Spiegel, Leproult & Van Cauter, 1999)。
他执行了一项能改善胰岛素敏感性的行为,而执行它的方式恰好损害了胰岛素敏感性。 净效应可能为零,也可能为负。
而在整个医疗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记录了这笔账。他的运动依从性是 100%。他的医生看到的是"依从良好但控制不佳",于是加药。
这不是一个极端案例。这是"依从却无效"的典型结构:一笔真实发生的、有临床后果的支出,因为没有对应的账户,所以在所有报表上都不存在。
3.2 为什么随机对照试验看不见它
这是本研究最关键的一步论证,必须精确。
一项运动干预 RCT 的内部效度可以做得极高:随机分组、意向性分析、盲法结局评估。它的结论——运动组的糖化血红蛋白显著低于对照组——是可信的。
问题不在内部效度,在受试者执行该行为的资源从哪里来。
在试验中,研究方通常提供:排定的时段(因此不必从他自己的时间里找)、场地与器材(因此不必增加通勤与筹备的认知负担)、督促(因此不必消耗意志)、以及一个有终点的周期(因此可以透支)。试验实际上在为目标行为支付挤出代价。
于是试验测得的是:
效应试验 = 行为 X 的直接效应 -(挤出代价 × 0)
因为挤出代价被研究方承担了,它的系数是零。
现实中发生的是:
效应现实 = 行为 X 的直接效应 - 挤出代价
两个式子测的不是同一个量。 落差不是执行折扣,是式子里少了一项。
这解释了一个长期存在却缺乏统一解释的现象:行为干预的效果衰减,几乎总是随时间加剧,且随干预强度增加而加剧。 在依从性框架下,这需要解释为"动机随时间衰退"——但这是一个循环解释(他为什么不做?动机不够。怎么知道动机不够?因为他不做)。
在本框架下,它有一个非循环的机制:挤出代价随时间累积,而直接效应不累积。 第一周挤四十分钟睡眠没什么,第十二周它是一笔已经很重的债。而干预越强(要求的行为越多),挤出代价越大——这预测了一个反直觉的结果:加大干预强度会在某个点之后降低净效应,这是 4.2 节的预测三。
3.3 代偿性回补的三条通路
回补不止一条路。本研究识别出三条,它们机制不同、时间尺度不同,且需要不同的应对:
通路一:资源挤占(timescale:天—周)。上述睡眠案例。目标行为占用的资源来自另一个对同一结局有影响的环节。特征:可通过追问资源来源直接发现,且往往可通过重新安排来化解。
通路二:生理适应(timescale:月—年)。代谢适应即属此类。系统通过调节自身参数把目标量拉回。特征:与行为无关,患者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它,只能预期它并调整目标。 Fothergill 等(2016)的六年数据说明它的持久性远超预期。
通路三:道德许可(timescale:小时—天)。执行了目标行为之后,系统在别处放松。特征:它不是"意志薄弱",它是一次内在的记账——"我今天已经走了四十分钟"这个事实,被系统当作一笔可以支取的额度。 相关证据见 Merritt 等(2010)与风险补偿文献。
三条通路的共同点是:它们全部发生在被测量的行为之外。 这就是它们在依从性框架下不可见的原因——不是测得不够准,是测的地方不对。
三条通路的区别至关重要,因为它们的应对完全不同:通路一可以通过设计化解(换一个资源来源),通路二不能化解只能预期(把目标定成"维持"而非"持续下降"),通路三需要的是让那笔内在记账变得可见。把三者混为一谈,正是当前干预失败的一个原因——用对付通路三的手段(提高动机)去处理通路一的问题(资源冲突),只会让患者挤得更狠,代价更高。
3.4 概念的边界
必须划清本框架的适用范围,否则它会变成一个万能借口。
它不适用于真正的不依从。如果患者根本没走那四十分钟,本框架无关。依从性框架在这里完全正确且不可替代。
它不为无效干预辩护。如果一项干预本身无效,那是干预的问题,不是挤出代价。区分方法在 4.2 节的预测二。
它不能被患者用作免责理由。"我的失败是因为挤出代价"这句话,若不能指出具体从哪里挤出、后果是什么、如何检验,它就只是一个更体面的借口。本框架要求的是一笔具体的账,不是一个抽象的原谅。
最重要的一条:它不推翻任何一项 RCT 的结论。运动确实改善胰岛素敏感性——这是真的。本框架说的是:在现实中执行它,还有一笔账要付,而那笔账 RCT 没测。 这是对结论适用条件的限定,不是对结论的否定。
第四章 可证伪预测与研究设计
4.1 五项可证伪预测
预测一(挤出来源的可测性与预测力):在控制目标行为执行量之后,"资源撤出来源"这一变量对结局有独立的预测力。具体地,从睡眠中挤出运动时间的患者,其糖化血红蛋白改善显著小于从久坐娱乐时间中挤出的患者,尽管两组的运动依从性无差异。
证伪条件:若两组结局无显著差异,则挤出代价在临床上不重要,本框架的核心主张失效。
预测二(区分"依从却无效"与"干预无效"):在同一批患者中,实施一项经过挤出来源优化的干预(同样的行为量,但重新安排资源来源),结局改善显著优于未优化组。
证伪条件:若无差异,则失败源于干预本身而非挤出代价。这是本框架与"干预无效"假说之间的判决性检验。
预测三(强度—效应的倒U):干预要求的行为总量与净结局改善之间呈倒U关系,拐点位置随患者可支配资源量右移。
证伪条件:若关系单调递增,则挤出代价不足以在现实剂量范围内产生可观测的抵消。
预测四(三通路的可分离性):三条通路在时间尺度上可分离——资源挤占的抵消效应在数周内出现,道德许可在数小时至数天内出现,生理适应在数月后出现。以密集追踪数据做时间序列分析,三者的特征时间常数应显著不同。
证伪条件:若三者时间常数无法区分,则"三通路"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划分。
预测五(依从性与净效应的解耦):在真实世界样本中,依从性与结局改善之间的相关系数,在控制挤出来源之后显著上升。
证伪条件:若控制后相关不上升,说明挤出来源不是那个被遗漏的变量。
4.2 研究方案
研究一:N-of-1 交叉设计。
慢性病自我管理的核心难题之一是异质性极高——同一项建议对不同患者后果不同。N-of-1 设计(在同一患者内随机化不同干预阶段)在此比组间比较更合适(Guyatt et al., 1986)。
设计:同一患者,随机分配四个阶段(每阶段两周,洗脱一周):
- A:运动四十分钟,来源自选(对照,即现行做法)
- B:运动四十分钟,指定从久坐娱乐时间挤出
- C:运动四十分钟,指定从睡眠挤出
- D:不运动(基线)
结局:连续血糖监测的日均血糖、血糖变异度;睡眠时长与效率(客观测量)。
关键:A、B、C 三个阶段的运动依从性应无差异(若有差异则设计失败)。若三者结局有显著差异,预测一成立。
研究二:生态瞬时评估(EMA)。
采用 Shiffman、Stone 与 Hufford(2008)的 EMA 方法,每日多次随机提示,记录:当前活动、刚刚放弃了什么、主观资源余量(时间/精力/意志)。
这一设计的目的是把"挤出"从一个理论构念变成一个可观测事件——每一次执行目标行为的时刻,同时记录它挤掉了什么。
研究三:三通路的时间序列分离。
在同一批患者的密集追踪数据上,对目标量(血糖)做干预中断时间序列分析,拟合三个特征时间常数,检验预测四。
4.3 效度威胁
威胁一,最严重的一条:指定挤出来源本身是一次干预。研究二的 B、C 条件不只是改变了资源来源,它还改变了患者对这件事的注意与意义。因此 B 优于 C 可能来自"被指定"而非"来源本身"。应对:增加一个安慰剂指定条件(指定一个理论上无差异的来源),但这只能部分控制。此威胁在原理上无法完全消除。
威胁二:EMA 的反应性。每天多次询问"你刚刚放弃了什么",会使患者更意识到挤出,从而改变行为。这与本研究的干预目标恰好一致,因此它同时是威胁和线索——若 EMA 组的结局仅因被追问就改善,那本身就是对第六章工具设计的支持,但它会污染研究一的因果推断。
威胁三:N-of-1 的外推。结论适用于该患者,不适用于人群。应对:多个 N-of-1 的合并分析(series of N-of-1 trials)。
威胁四:睡眠条件的伦理问题。主动指定患者减少睡眠,在伦理上是可疑的。应对:C 条件必须改为观察性——只纳入自发选择从睡眠挤出的患者,不做随机分配。这削弱了因果推断,但这个削弱是必须接受的。
第五章 解释力检验与反例扫描
5.1 三组既有证据的重新解读
代谢适应(Fothergill et al., 2016)。参赛者六年后体重大幅反弹,静息代谢率在校正体重后仍显著受抑。在能量平衡框架下,这是一个生理学现象。在本框架下,它是通路二的教科书案例:系统通过调节自身参数把目标量拉回。而它的意义在于:这是一群依从性极高的人——他们在节目里的执行强度远超任何临床干预——而系统仍然把它补回来了。 这直接支持了本研究的核心主张:依从性不是问题的瓶颈。
运动后的补偿性进食(King et al., 2007)。运动带来的体重下降低于理论预测。在能量平衡框架下这是"依从性之外的混杂"。在本框架下,它是通路三与通路一的混合:一部分是许可(我运动了,可以吃),一部分是挤占(运动消耗使非运动时段的自发活动下降)。关键在于:这两部分需要不同的应对,而在现行框架下它们都被归为"没管住嘴"。
风险补偿(Peltzman, 1975)。这一效应在交通领域争议至今,但其结构在本框架下清晰:一次被感知到的安全改善,被系统当作一笔可支取的额度。 它是通路三在另一个领域的显形。
三组证据的意义在于:它们分别在三个互不通气的领域被独立发现,而本框架预测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三条通路。 如果本框架错了,这三者之间不应存在可检验的共同结构——预测四正是对这一点的检验。
5.2 反例扫描
反例一:有些干预确实一直有效。他汀的依从性与心血管结局之间的关系相当稳固,没有明显的回补。这似乎反驳本框架。
回答:吃一片药的挤出代价接近零。 它不占用时间(十秒)、不占用精力、不占用意志(在形成习惯后)。因此本框架预测:挤出代价小的干预,依从性与结局的关系应当紧密;挤出代价大的干预,两者应当解耦。 他汀恰好在第一类里。这个反例不但没有推翻本框架,它给出了本框架的一个自然分层,且这个分层是可检验的(预测五)。
反例二:本框架可能只是"混杂变量"的另一个说法。流行病学早就知道要控制混杂。挤出来源不就是一个未被控制的混杂变量吗?
这是最强的反例。 回答:如果它只是一个混杂变量,那么解决办法是"在分析中控制它",而这不需要任何新概念。但本框架主张的更强:挤出代价不是一个可以被控制掉的混杂,它是干预在现实中的构成部分。 在现实里,"运动"与"运动的资源来源"不可分离——你不可能执行一个不从任何地方挤出资源的运动。因此它不是混杂(可以被随机化掉的东西),而是处理变量本身的一部分。
不过必须承认:这个区分在方法学上是精细的,而且我不确定它能经受住流行病学方法学家的审查。 若它站不住,本框架的贡献将缩水为"提醒大家控制一个被忽略的混杂"——这仍然有用,但远没有那么重要。这是本研究最可能失守的一处。
反例三:这一切患者自己知道。患者当然知道他是从睡眠里挤的时间。既然他知道,这就不是一个隐藏机制。
回答:知道来源,不等于知道后果。 他知道自己少睡了四十分钟;他不知道少睡四十分钟会抵消掉走四十分钟的收益。在这条链的两端之间,需要一个他没有的知识——而这恰是医疗系统本该提供、却因为框架里没有这个变量而从未提供的东西。
第六章 讨论
6.1 对临床实践的含义
其一,问诊增加一个问题。在给出任何行为建议之后,追加一句:"这个时间/精力,你打算从哪里挤出来?" 这句话的成本是十秒,它可能是整次问诊里信息量最大的十秒。
其二,"依从良好但控制不佳"应当触发的不是加药,而是追问挤出来源。当前的临床路径在这个节点上的默认动作是升级药物治疗。本框架提示:这个节点上至少应当先排除一次回补。 若不排除,加药是在为一笔没被发现的支出买单。
其三,目标设定必须为通路二留出预算。代谢适应不可避免。把目标定成"持续下降"是在与一个必然发生的过程作战。为回补预留预算,不是妥协,是承认物理事实。
6.2 对自我管理支持工具的设计约束
本框架对数字健康工具构成一条硬约束:
一个不询问"这个行为从哪里挤出来"的工具,其提供的每一条建议都是一张无人记账的支票。
当前工具的标准动作是:监测 → 发现异常 → 推送建议。整条链上没有一个环节涉及资源来源。一个工具告诉用户"今天还差三千步",它不知道也不问这三千步会从哪里来——而在晚上十点半推送这条提醒,它实际上是在从睡眠里取钱。
符合本框架的工具应当具备三项功能:
其一,记账。每一条被采纳的建议,同时记录它的资源来源。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手机已经知道用户的睡眠、日程与活动,它缺的不是数据,是这个变量在产品逻辑里的位置。
其二,显示链条而非发布数字。不是"你的健康分 78",而是"过去九十天,你每次晚间运动之后的睡眠时长平均短 47 分钟;这些日子的次日晨起血糖平均高 0.8"。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建议,它全是他自己的东西,而他从来没见过它。
其三,把判断留给用户。工具指出链条,不宣布哪一环该断。理由不是尊重,是有效性:一条由工具替他断的链,会在别处被补回来——这正是通路三的机制。他必须自己做出那个取舍,因为只有他知道那四十分钟的睡眠对他意味着什么,而工具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这三项功能与当前产品的商业逻辑是冲突的。一个只给链条不给建议的产品,用户留存必然低于一个每天推送鼓励的产品。本研究不认为这个冲突可以在设计层面解决。
6.3 一个不受欢迎的推论
本框架有一个推论,它令人不适:
可支配资源越少的人,挤出代价越高,因而同一条健康建议对他的净效应越小,甚至为负。
一个有闲暇、有余力、有人帮忙带孩子的人,他挤出四十分钟的代价接近零——他从刷手机的时间里挤。一个上两班、独自照顾老人的人,他挤出四十分钟只能从睡眠里挤。同一条建议,前者受益,后者受损。
而健康建议是普适发布的:指南对所有人说同一句话。于是一条本意促进健康的普适建议,可能正在扩大健康不平等——不是因为穷人不听,恰恰是因为他们听了。
若这个推论成立,那么"健康素养不足"这个用来解释健康不平等的主流概念,方向可能是反的:问题不是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是他们知道,做了,而做的代价把收益吃掉了。
本研究没有数据支持这一推断。它是挤出代价概念的逻辑后果。它的检验需要一项按可支配资源分层的干预研究——这是本框架最重要、也最应当被优先尝试的检验。
第七章 结论、局限与展望
7.1 结论
本研究提出:慢性病自我管理领域存在一类没有名字、因而没有被研究的失败——依从却无效。其机制在于试验与现实之间一个未被记账的差异:试验为目标行为支付挤出代价,现实要求患者自筹。
据此建构了挤出代价与代偿性回补两个概念,识别出回补的三条通路(资源挤占、生理适应、道德许可),论证它们机制与时间尺度不同、应对不同,且在依从性框架下全部不可见——因为该框架测量行为是否发生,从不测量行为所需的资源来自何处。
框架被转写为五项可独立证伪的预测,并在减重研究的代谢适应、运动后的补偿性进食与风险补偿三组既有证据上通过了解释力检验。其中代谢适应的证据尤为关键:那是一群依从性极高的人,而系统仍然把目标量补了回来——这说明依从性从来不是那个瓶颈。
7.2 局限
其一,无原始数据。全部经验主张为预测而非发现。
其二,与"未控制的混杂"之区分可能站不住。5.2 节的反例二是本框架最可能失守之处。若挤出代价只是一个应当被控制的混杂变量,本研究的贡献将大幅缩水。
其三,三通路的划分未经检验。预测四未实施。三者可能不是三条通路,而是同一条的三个阶段,甚至可能是一个划分错误。
其四,伦理约束限制了最关键的检验。最强的因果证据需要随机分配患者"从睡眠里挤",而这在伦理上不可接受。因此本框架的核心主张可能永远只能靠观察性证据支持——这是一个不可移除的证据强度上限。
其五,框架有被滥用为免责理由的风险。"我做了,是挤出代价害了我"可以成为任何失败的解释。3.4 节试图用"必须指出具体账目"来防止这一点,但研究者不确定这道防线在临床现场是否守得住。
7.3 展望
优先顺序:(1)预测二(与"干预无效"的判决性检验,最便宜且最要害);(2)5.2 节反例二的方法学澄清(若它站不住,后面的都不必做);(3)6.3 节的分层检验。
最后留一个本研究无力回答的问题:
如果挤出代价是真实的,那么"给一个人一条健康建议"这件事,就不再是一次纯粹的赠予——它同时是一次征收,而征收的税率取决于他有多少余量。
医学至今没有一个概念来称呼这次征收,也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对它负责。而每天,全世界的诊室里,这样的支票以千万计地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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